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孟良崮上枪声停下,汤恩伯的前程也塌了一半。
塌下来的不只是一个整编第七十四师。
那是蒋介石最看重的王牌之一,师长张灵甫死在山东蒙阴的山地里。战报传到南京,蒋介石脸色变了。
不久,汤恩伯被叫到面前。
办公室里站着不少国民党军政要员。汤恩伯刚进门,还没站稳,蒋介石的手杖已经举起来。先是骂,接着让他跪下,手杖照着头脸打下去。
血流了下来。
汤恩伯没有还手,也不敢躲。
这一下,打的不是普通败将。汤恩伯是浙江武义人,早年留日,后来在陈仪、张治中的推荐下进入蒋介石嫡系军队,一路做到集团军总司令、第一兵团司令,抗战时也曾领兵作战。
他知道蒋介石的脾气。
更知道这一仗败得太重。
孟良崮战役前,国民党军对山东解放区发动重点进攻。蒋介石把重兵压上来,想在华东打出一个决定性结果。
汤恩伯第一兵团担任右翼进攻任务。
摆在前面的,是张灵甫的整编第七十四师。这个番号在国民党军中分量很重,装备精良,战功也多。张灵甫本人又是黄埔出身,长期被蒋介石看作能打硬仗的人。
可越是王牌,越不能孤。
五月十日前后,华东野战军主动后退,国民党方面判断华野已经“攻势疲惫”。汤恩伯随即命令张灵甫第七十四师、黄百韬第二十五师等部向坦埠方向推进。
看上去,猎物就在前面。
真正的危险,也在前面。
五月十三日至十六日,陈毅、粟裕指挥华东野战军在山东蒙阴孟良崮地区展开山地运动歼灭战。张灵甫部被压到孟良崮一带,外围国民党军想救,却救不上来。
山路窄,阵地碎,火力被分割。
第七十四师越打越孤。
到五月十六日,战斗进入最后阶段。华东野战军经过三昼夜激战,全歼整编第七十四师等部,张灵甫被击毙。
一个数字摆在蒋介石面前:三万二千余人。
这不是一个师长阵亡那么简单。
这是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之一被整建制打掉。新华社当时评论说,蒋介石把近百个旅用于华东战场,企图决定两军胜负,这个主观幻想已经接近破灭。
蒋介石最受不了的,正是这一点。
他可以骂前线将领无能,也可以追究张灵甫冒进,可汤恩伯是兵团司令。第七十四师陷进去后,各路援军没有形成有效合围,救援迟滞,蒋介石心里那笔账,必然先算到汤恩伯头上。
手杖落下去。
汤恩伯的脸面也落下去。
可孟良崮不是汤恩伯一人的败局。国民党军内部矛盾重,指挥层级多,友军互相观望,张灵甫与上级、友军之间也并不顺。到危急时刻,汤恩伯曾向各部催援,口气近乎哀求,要他们不顾一切星夜进击,解救张灵甫。
话发出去了。
兵没救回来。
这就是战场最冷的一面:命令写得再急,山头上缺的弹药、断掉的道路、互相掣肘的部队,都不会因为几句话自动让开。
蒋介石后来哀叹,第七十四师的损失是“无可补偿的损失”。
汤恩伯听得懂这句话。
从那以后,他在蒋介石心里的位置变了。孟良崮之后,汤恩伯被撤职,虽然后来还被使用,但那种信任已经裂开。
裂缝后来越撕越大。
一九四九年,汤恩伯任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陈仪派人持信到上海,劝汤恩伯临阵起义。陈仪对汤恩伯有旧恩,早年正是陈仪资助、推荐他赴日本士官学校深造,汤恩伯曾称陈仪为“吾师”。
这封信落到汤恩伯手里。
汤恩伯没有跟陈仪走。他把消息报给了蒋介石。
陈仪被捕,后来被押往台湾,以“阴谋叛乱罪”被处死。
汤恩伯保住了自己,却也背上了另一层阴影。他既向蒋介石表忠,又想为陈仪求情。陈仪死后,他私下祭拜,还想替陈仪著书立传。
这件事传到蒋介石耳中,汤恩伯再一次犯忌。
他没有说话。
到台湾后,汤恩伯身体越来越差。腹部疼痛,医生检查出十二指肠部位肿瘤,家人想让他去日本手术。起初,他申请赴日治病,蒋介石只批了四个字:“就地医治”。
这四个字,比骂人还冷。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六日晚,汤恩伯终于获准赴东京治病。六月二十九日,他在手术中因失血过多死去,终年五十六岁。
消息传回台湾,蒋介石反应淡淡,只说:“死了也好。”
汤恩伯这一生,最重的两道伤口,都和“救不救”有关。
孟良崮上,他没能救回张灵甫,蒋介石拿手杖把他打得满头是血。
台湾岛上,他救不了陈仪,最后连自己病重出国,都要等蒋介石点头。
六月二十九日,东京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汤恩伯躺在手术台上,身边没有兵,也没有枪。那个曾经统率重兵的将军,就这样把最后一口气,留在了异国的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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