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但老蒋却似乎毫不在乎,三大战役关键时刻,他不止一次动过换将甚至换帅的念头:东北一把手原本是熊式辉,他先是换上陈诚,又换上卫立煌,后来又想把卫立煌也换掉;徐州“剿总”总司令刘峙只是个牌位,负责实际指挥的杜聿明被老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带去东北,杜聿明那个烂摊子准备让宋希濂接手。
宋希濂跟幕僚们综合分析下来,觉得徐州“剿总”那四个兵团司令,他只能指挥两个,另外两个太难对付,徐州那潭浑水趟不得,这退堂鼓早打比晚打强:“经过一天的思考后,觉得与其贻误于将来,不如慎之于事先,因此决定辞受新命。(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汇编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的战场记忆(之三大战役)》)”
宋希濂是华中“剿总”副总司令兼第十四兵团司令,老蒋让他去徐州而他不愿意去,为何只对四个兵团司令进行评估,他对付不了的两个兵团司令有多难对付,这就是咱们今天要聊的话题了。
当年老蒋设了好几个“剿总”,每个“剿总”下辖若干兵团和绥靖区,但不是所有的兵团和绥靖区都归“剿总”直接管辖,比如王耀武的第二绥靖区名义上归徐州“剿总”管辖,但刘峙和杜聿明并没有给他实质性支持,还把王耀武的嫡系七十四军(整编七十四师被全歼后重建)划给了邱清泉的第二兵团。
我们现在看到的淮海战役资料,把直属“国防部”和隶属华中“剿总”的部队也算进了徐州“剿总”建制,不把王耀武的第二绥靖区算进去则没有错——淮海战役开打的时候,王耀武已经被俘虏了。
王耀武在《济南战役的回忆》中明确记载他是归刘峙和杜聿明指挥的:“当时第二绥靖区仍归徐州‘剿总’指挥,所辖正规军及地方保安团队、县大队等共约十一万多人。”
王耀武被包围在济南之前,杜聿明也曾到济南视察,并提醒王耀武注意吴化文,王耀武被包围后,刘峙进行了徒劳无功的救援,这件事王耀武也写进了《济南战役的回忆》:“参谋总长顾祝同、徐州‘剿总’总司令刘峙都来电令我固守待援。这时蒋介石严令刘峙督促其迟迟未动、猬集在商邱的第二兵团邱清泉部,在徐州附近的第十三兵团李弥部,及十六兵团孙元良部迅速出动,归杜聿明指挥,务须在济南未陷落以前到达……增援部队唯恐被严阵以待的解放军主力所歼灭,前进速度很慢,又因下雨,道路泥泞,每日只走一二十华里,在济南解放后,即纷纷窜回徐州、商邱等地。”
杜聿明什么时候被老蒋从徐州拉到东北,老蒋什么时候命令杜聿明去徐州接班,两个当事人是写清楚了时间线的。
杜聿明回忆:“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五日清晨,我在徐州正准备上火车去商丘,指挥徐州‘剿总’所属的三个兵团向山东人民解放军发动所谓主动的攻击时,蒋介石忽然从南京来电话要我不要执行原定计划,到飞机场等他,同到东北去。”
宋希濂回忆:“十月二十四日,我在荆门接到蒋介石自北平发来的一个电报,叫我到徐州去担任徐州‘剿总’的副总司令,二十五日又接到国防部发表正式调职的命令,当天晚上刘峙来电表示欢迎,他的办公室主任郭一予(也是黄埔一期的)等亦以同学关系来电欢迎并促到任。”
估计老蒋把杜聿明调往东北之前,已经打好谱儿要让宋希濂接盘了,但宋希濂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其实是何应钦和顾祝同的主意,老蒋批准的,时任“国防部”第三厅中将厅长的郭汝瑰是跑腿传话的。
据郭汝瑰回忆,老蒋的部队屡战屡败,焦头烂额的老蒋于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二日召集刘斐、肖毅肃和郭汝瑰等研究中原作战计划。何应钦顾祝同认为辽沈战役失败已成定局,徐州“剿总”和华中“剿总”的部队由刘峙和白崇禧分别掌握难以协作,刘峙离了杜聿明就玩儿不转,所以何应钦顾祝同就建议让白崇禧统一指挥两个“剿总”的部队。
老蒋开完会就去了北平,何顾二人又让郭汝瑰带着连夜做好的方案,于二十三日送往北平向蒋介石请示,临行前顾祝同还再三向我说:“要报告总统,白健生统一指挥是暂时的,会战结束后,华中‘剿总’和徐州‘剿总’仍分区负责。”
老蒋看到“国防部”送来的方案,秃笔一挥批示了四点意见:一,徐州方面应取攻势防御,可放弃郑州,开封、兰封等城市;二,华中、徐州两总部所辖部队均由白崇禧统一指挥;三,第二军及第十五军可归入第十二兵团序列,华中“剿总”必要时可放弃南阳,以便第十二兵团进出周家口;四,可令宋希濂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
这样把三个中将的回忆文章结合起来,我们就能把时间线捋顺了:杜聿明去东北,老蒋想让白崇禧去徐州接盘,但又对白崇禧不完全信任,就让宋希濂带着自己的第十四兵团去接杜聿明的班,实际也是对白崇禧的制衡。
宋希濂是老蒋的“鹰犬将军”,自然是嫡系中的嫡系,跟黄维、胡宗南、关麟征、杜聿明、郑洞国、范汉杰、李默庵等人都是黄埔一期同学,让宋希濂顶替杜聿明,在资历和能力上都是对等的,二期的邱清泉还真没那个资格。
邱清泉一直想接替“老长官”杜聿明,时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的文强(黄埔四期)在《口述自传》和《新生之路》中都有叙述,笔者多次引用过,这里就不再重复了,咱们还是来看看宋希濂在接到老蒋电令后的反应。
宋希濂是在荆门收到老蒋亲发电报的,他的第一反应是“十分彷徨”,彷徨的原因之一是他对华东解放军的情形不了解,更主要的原因则是觉得自己指挥不动徐州那帮骄兵悍将:“我所最担心的是考虑到指挥上的困难。徐州‘剿总’所辖邱清泉、孙元良、黄百韬、李弥四个兵团。李弥是我的旧部,人颇浑厚,黄百韬也较为踏实,我估计这两个兵团在指挥上是不会有多大问题的。孙元良为人虚伪狡诈,个人利害看得超乎一切,我是深知道他的;邱清泉骄横跋扈,狂妄自大,向来目空一切,听说在豫东战役,他连蒋介石的亲笔命令都拒不执行。孙、邱这两个人是很难对付的。”
黄百韬不是真正的黄埔嫡系(当时戏称其为“赏穿黄马褂”),但对老蒋十分忠诚,作战也十分凶悍,只要老蒋授权宋希濂指挥,黄百韬还是能唯命是从的。
在远征军期间,宋希濂就是李弥的长官,这次要是真能重做上下级,指挥起来应该不会有太多麻烦,但孙元良和邱清泉可就不同了,尤其是邱清泉,一直觊觎杜聿明的位置,肯定不会服从“外来户”宋希濂的指挥。
文强在《新生之路》中披露,邱清泉在得知宋希濂可能到徐州接过杜聿明指挥权的第一时间,就冲到徐州“讨说法”,他最先见的就是文强并大发牢骚,而且直接表示了对宋希濂的藐视:“我就不相信在徐州前线没有接替的人才,也不相信老宋能统帅机械化部队!刘老师如此不能知人用人,徐州又要断送在他手里!宋希濂能挽救这个局面哪?我就不相信,我们徐州就没有人啦?”
李宗仁先生在回忆录中说邱清泉犯起混来连顾祝同的面子都不给:“顾墨三气得面孔发青,但他终无法使邱清泉援黄(黄百韬)。”
连顾祝同都指挥不动的邱清泉,宋希濂当然也指挥不动,经过跟幕僚一整天的评估,宋希濂决定不去徐州并复电老蒋和顾祝同、刘峙陈述自己不去的理由,但老蒋固执己见,于二十七日从北平发给宋希濂一个“限一小时到”的电报,可见他当时真急眼了:“……希吾弟毅然负此艰巨,迅即赴徐与刘总司令及各将领妥善部署,勿再延迟为要。”
老蒋跟学生称兄道弟,那就是他有求于人,宋希濂无奈之下的回电也就只能实话实说了:“唯有一事不能不事先为钧座呈明者,徐州方面以邱清泉兵团为骨干,邱为人骄横跋扈,目空一切,与友军不能和衷协调,如万一将来再发生类似豫东战役的情况,以致贻误戎机,则所关甚大,谁负其咎……”
宋希濂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老蒋也没辙了——他就是再糊涂,也知道宋希濂到了徐州,指挥把局面搞得更糟,于是就在十月三十一日复电宋希濂,表示“已决定派杜聿明前往徐州方面负责,吾弟可仍供原职。”
宋希濂很“聪明”地拒绝跳进徐州泥潭,而杜聿明从东北带出一些部队,气儿还没喘匀,又被老蒋叫回徐州,最后在陈官庄当了俘虏——杜聿明之所以被俘,也跟邱清泉难以驾驭有关:我们细看杜聿明和文强的回忆文章,就会发现邱清泉不但想取代杜聿明,而且在战役关键时刻违抗杜聿明的突围命令,要不是邱清泉骄横跋扈抗命不遵,杜聿明可能会逃得更远一点,也不至于在陈官庄吃麦苗了。
宋希濂暂时逃过一劫,这也给读者诸君留下了值得思考的问题,其中第一个问题,笔者一直没找到答案:宋希濂不去徐州主要是忌惮邱清泉,这两人有何过节旧怨?如果宋希濂带着十四兵团加入徐州战场,是会像杜聿明一样当俘虏,还是能带着一些残兵败将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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