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架敌机被烧毁,三十多名八路军战士没有回来。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九日夜,山西代县阳明堡机场,枪声、爆炸声压在滹沱河边的夜色里。
很多人记住了陈锡联。
二十二岁的团长,带着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五旅七六九团,打出了“步兵打飞机”的战例。可在机场里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倒在了撤出战场的路上。
他叫赵崇德。
那一夜以前,赵崇德已经不是新兵。
河南商城,陶家河畔,一个贫苦农家的孩子,早早被卷进大别山的风暴里。一九二九年前后,商城起义的火烧起来,他参加少年先锋队;一九三〇年秋,他参加红军,背起枪,跟着队伍从鄂豫皖转到川陕。
他没什么可退的。
红四方面军的队伍里,能打的人太多。少年兵、排长、指导员、营长,一仗一仗往上打,名字很少出现在报纸上,身上的伤和行军路倒是实打实地留了下来。
到全面抗战爆发,红军改编为八路军,赵崇德成了一二九师三八五旅七六九团三营营长。团长,是陈锡联。
七六九团到山西后,忻口方向战事正紧。
日军飞机白天从阳明堡机场起飞,轮番轰炸忻口、太原一带阵地。地面部队挨炸,前线压力一层层压下来。陈锡联和团里干部侦察后发现,阳明堡附近确有日军机场,飞机夜里停在那里。
机会就在夜里。
七六九团的部署很清楚:三营担任突击,直插机场;一营牵制可能从崞县方向增援的日军;二营担任预备,并破坏桥梁、保障侧后。
最硬的任务,落到赵崇德肩上。
三营里,十连、十一连组成突击力量。夜色下,部队向滹沱河边运动。战士手里的家伙并不阔气,步枪、手榴弹、少量轻武器,靠这些去打机场里的飞机。
这仗听着离奇。
飞机在天上,是日军嚣张的本钱;八路军在地上,连像样的防空武器都没有。可赵崇德要带人做的事,就是摸进机场,把那些白天轰炸中国军队的飞机,烧在地面上。
十月十九日夜,三营突入机场。
跑道附近,敌机停成几列。战士们靠近后,用手榴弹、集束手榴弹和火力攻击飞机。火光一起,日军守备部队反扑出来,机场很快变成近距离混战。
没有退路。
赵崇德在前面指挥。突击队的任务不是恋战,而是毁机;日军一压上来,战士们还得一边阻击,一边继续往飞机上投弹、射击。
火焰把夜色撕开。
这场战斗持续时间不长,却打得极急。七六九团以牺牲三十余人的代价,取得歼敌百余人、击毁敌机二十四架的战绩,有力配合了忻口战役。
卫立煌后来致电周恩来,称阳明堡烧毁敌人二十四架飞机,是抗战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
七六九团出了名。
陈锡联出了名。
蒋介石也给参加阳明堡战斗的部队颁发嘉奖,并发奖金二万元。七六九团被称为“抗战四大名团”之一,阳明堡战斗成为八路军早期抗战中的重要战例。
可三营营长赵崇德没能走出这片机场。
战斗接近结束时,他在指挥阻敌反扑、掩护部队撤出时中弹牺牲。二十多岁的营长,倒在了山西代县的夜里。
这就是代价。
如果只看战报,阳明堡是一场漂亮仗:突然、隐蔽、猛烈,敌机被毁,日军空中力量受挫,前线士气大振。
如果把名单摊开,胜利后面是一行行名字。
赵崇德的名字排在其中。
彭德怀后来称赞阳明堡战斗中的壮烈行为:“忠肝赤胆,与日月争光。”这八个字,压得住那一夜的火,也压得住那一夜的血。
一九四〇年七月一日,一二九师政治部编印纪念丛刊《烈士传》,赵崇德的事迹被收入其中。多年以后,河南商城县陶家河畔,有了一条赵崇德大道。
路牌立在家乡。
二〇一四年,赵崇德被列入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人们再说起阳明堡,仍会先想到陈锡联那场成名仗;可那场仗真正冲进机场的人里,有一个三营营长,把自己的命留在了那里。
山西代县阳明堡机场遗址旁,风吹过旧跑道。曾经燃烧的飞机早已不见,只剩纪念碑静静立着。
赵崇德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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