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已经坐上皇位三年，窦建德才死。
这句话放在年表上一看，就有刺：李渊武德元年称帝，窦建德武德四年七月才在长安被杀。
可换一个角度，刺就扎进去了。
那时候的李渊，坐的是长安的皇位；窦建德一日不倒，河北、山东、河南一线，就还不是李唐的天下。
虎牢关外，汜水边上，窦建德被长枪刺中，躲到牛口渚。追兵赶到，他从马上坠下，被人擒住。
这一摔，摔掉的不只是一个夏王。
是李唐统一中原最大的拦路石。
窦建德不是戏文里那种一出场就金盔金甲的反王。
他生在贝州漳南，少时在乡里做过里长。地里正耕着田，听说同乡家里死了亲人，穷得下不了葬，他停下牛，赶过去帮人办丧事。
乡里人记住了他。
后来父亲去世，送葬的有一千多人。别人送来的财物，他又一一推辞。
这就很反常。
隋末那样的年月，人命轻，粮食重。能不趁乱抢一把，已经少见；能把身边穷人的事放在心上，更少见。
可窦建德真正被推到乱世里，不是因为他想称王。
大业七年，隋炀帝征高丽，地方挑人入伍。窦建德被补为二百人长。同县孙安祖家遭水灾，妻儿饿死，县令还要逼他从军。
孙安祖杀了县令，逃到窦建德那里。
窦建德把人收下了。
这是第一刀。
官府随后怀疑他和起义军有往来，把他家老小抓起来杀了。窦建德听到消息，带着二百人投向高士达。
他没有退路了。
高鸡泊一带，芦苇深，水泽广，逃兵、饥民、亡命人都往那里钻。窦建德在里面一点点聚人，和士卒同吃同劳。
他没有把自己隔在大帐后头。
所以有人愿意替他死。
大业十二年，隋将郭绚带兵来讨。窦建德假装和高士达反目，又写信给郭绚，说愿意投降，做前锋去打高士达。
郭绚信了。
兵到长河一带，防备松了。窦建德突然翻脸，大破隋军，斩了郭绚。
这一仗后，他才真正站起来。
可他最能让人记住的，不是狠。
隋将杨义臣来攻，高士达不听窦建德劝，轻敌战败，被杀。窦建德只带百余骑逃走，后来又回来收葬高士达败兵的尸首，为高士达发丧。
三军穿上白衣。
败军看到这一幕，又聚回来了。
这就是窦建德身上最不好归类的地方：他造反，却常常按“义”办事；他打城，却知道不能乱杀忠良。
河间久攻不下，城里粮尽，隋炀帝又已经被弑。郡丞王琮穿着素服，绑着自己出城请降。
有人劝窦建德把他烹了。
窦建德只说了一句：“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
王琮活了，还被任为瀛州刺史。
这句话不是漂亮话。
后来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北上称帝。窦建德带兵攻聊城，破城后，先去见萧皇后，口称臣下；再把参与弑君的人押出来，当着隋朝旧臣斩首。
宇文化及和两个儿子，被槛车押到大陆县杀掉。
大批宫人，他放了。隋朝旧官，有人想去关中，有人想去东都，他也给衣粮，派兵送出境。
一个农民出身的反王，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草泽强盗了。
他开始有国号，有年号，有百官，有都城。
武德元年，他改称夏王。后来迁都洺州，号万春宫。河北不少郡县归附，李唐、王世充、窦建德三方，成了鼎足之势。
这才是李渊真正头疼的地方。
长安有皇帝，洛阳有王世充，河北有窦建德。
谁先倒，天下的秤就往另一边沉。
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围洛阳。王世充困在城里，粮食一天天少，只能向窦建德求救。
窦建德本可以不急。
他的谋臣刘斌劝他救郑，说唐若灭郑，夏就会唇亡齿寒；若夏郑合力破唐，再乘胜向西，京师也有机会拿下。
窦建德动心了。
更要命的是，凌敬给出过另一条路：不必硬撞虎牢，应该渡河攻怀州、河阳，再越太行，取上党，震动河东，让唐军自己回师。
这是一条绕开李世民锋芒的路。
窦建德差点答应。
王世充的使者拿金玉游说夏军诸将，众人反过来讥笑凌敬只是书生。曹氏也劝窦建德听凌敬的话。
窦建德没有听。
他撂下的是另一个理由：郑国危在朝夕，既然答应救人，就不能看见危难再退，让天下人说他无信。
这就是他的死穴。
他太看重一个“信”字。
武德四年三月，窦建德率十余万众逼近武牢。李世民守住险要，派骑兵抄他的粮运。窦军多次不利，将帅想回洺州。
士气已经裂了。
汜水边，窦建德列阵。唐军先挑动，再趁机出击。战场上尘土卷起，唐军骑兵冲入阵后，忽然展开唐旗。
夏军回头一看，阵后也是唐旗。
大军崩了。
窦建德中枪，逃到牛口渚，被白士让、杨武威擒获。李世民押着他到洛阳城下，给王世充看。
王世充哭了。
城中诸将也明白，所依靠的夏王已经被擒，突围也没有用。几天后，王世充穿素服，带太子和群臣二千余人到唐军门前投降。
一战擒窦建德，一城降王世充。
李唐的中原局，打开了。
所以说窦建德若不死，李渊不是不能在长安称帝，而是很难让这个帝号压过河北和河南。皇位可以先坐上去，天下却要一寸一寸打下来。
窦建德被带到长安。
武德四年七月，他死在长安市，年四十九岁。从起兵到败亡，前后六年。
人死了，河北没有立刻安静。
这一年，刘黑闼又起兵，占据山东旧地。窦建德留下的民心，还能再把旧部聚起来。
更久以后，民间还在祭他。
唐文宗太和三年，魏州书佐殷侔路过他的庙下，看到父老聚祭，奔走有仪，“夏王”的称呼还在。
一个被新王朝斩于长安的人，名字却留在河北乡民的香火里。
长安市上，人已经倒下；庙前香烟升起，百姓还叫他窦王！
参考资料：
《旧唐书·卷五十四·王世充窦建德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九·唐纪五》，中华书局点校本。
山东省情库：《京杭运河聊城卷·窦建德聊城擒杀宇文化及》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database/f063/section/37/article/37/
山东省情库：《齐鲁历史名人传略军事卷·窦建德》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database/f063/section/27/article/37/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窦建德”条。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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