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岁那年春天,孙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爸妈都还没下班,是我先拆开的。红彤彤的硬纸封皮,里面那张纸烫着金字,我戴着老花镜看了好几遍,确认是录取了。孙子放学回来我把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奶奶我早就知道了,网上查过了。他转身进了自己屋,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还攥着那个空信封,手心有点汗。
小孙子来电话是六月份的事。他妈妈打来的,说放了暑假想回来住几天,问我方不方便。我说方便方便,家里空房间多得是。他来了之后住在以前他爸爸住过的那间屋,床还是那张床,我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套。他来的时候带了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游戏机还有好几本厚书。白天我做饭他吃,晚上他戴着耳机在屋里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到半夜。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他在跟人视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我奶奶做的饭还行,就是老问我吃没吃饱。”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应付。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他小时候坐我腿上吃面条的样子,满嘴酱汁糊着,咧嘴笑的时候露出豁牙。
孙子住了半个月就走了,说是同学约好了去旅游。他走的时候拎着行李箱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头发那么密那么黑,后颈露出年轻光滑的皮肤。他直起身来冲我摆摆手说奶奶我走了,我说路上小心。他嗯了一声,门关上之后就听见脚步声往楼下去了。我从阳台上往下看,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肩膀微微往前倾,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他拐过花坛就不见了,我还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外孙是秋天来的。他在隔壁城市读大学,周末有时候坐动车过来。他比孙子爱说话,一来就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讲他们学校的事。讲食堂的菜又贵又难吃,讲室友打呼噜讲他们社团组织去爬山。他讲这些的时候手比划着,表情丰富,眉毛一会儿挑起来一会儿拧着。我坐在他对面择菜或者剥豆子,时不时应两句。他讲完了就去翻冰箱找吃的,边翻边喊外婆你这儿怎么没什么零食。
有一天他翻冰箱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从冷藏室最里面掏出一个罐头瓶。那是我自己腌的糖蒜,泡了大半年了,玻璃瓶里头的蒜瓣已经变得半透明,姜片和辣椒浮在酱色的汤汁里。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拿了双筷子夹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都亮了。
“外婆你什么时候腌的?”
我说去年秋天,你妈说你想吃,我就腌了一罐等你来。
他不说话了。嚼着那瓣糖蒜站在冰箱前面,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把盖子拧好重新放回去,转身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外婆你别总等我们,你自己也吃点好的。”
我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下去。
外孙每个月中旬都来。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天。来了就在家里待着,也不怎么出去,有时候帮我择菜有时候帮我浇阳台上的花。他浇花的时候会先把手指头伸进土里试试干湿,干了才浇水。这个动作跟他妈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妈也是这么浇花的,也是先用指头探土。
有一回他浇完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在旁边给他削苹果。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绒绒的一层细毛清清楚楚的。他忽然转过头来:“外婆,你一个人住不闷吗?”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闷啥,有花有草的,还能看电视。”
他没接苹果,看着我:“我妈说让你搬到城里去住。”
“城里我不习惯。”我把苹果又递了递,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他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要是闷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周末没课的时候都可以回来。”
我说好。他三两下把苹果啃完了,果核攥在手里去厨房扔垃圾桶。经过客厅的时候顺道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换了个频道,是动物世界,正在播草原上的羚羊。他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我听见他说:“外婆你来看,这羊跑得真快。”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电视屏幕里羚羊正在过河,水花四溅,后面有鳄鱼张着嘴。外孙看得认真,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很长,侧脸的弧线跟他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孙子后来回来的次数更少了。大学忙,社团活动、实习、考研准备,每年就春节回来住两天。除夕那天他坐在饭桌上端着碗也不怎么说话,他爸问他学业怎么样他答一两句就又低头吃菜。我坐在桌子另一头给他夹排骨,他碗里堆得老高。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奶奶够了够了,我说你多吃点长身体。
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弯,跟小时候一样。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纹路全部消失了,就是那个坐在我腿上吃面条的小孩,满嘴酱汁豁牙咧嘴。他伸手从碗里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说奶奶你也吃。
外孙大四那年决定考本校的研究生。他跟他妈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他妈想让他回来工作,他想留在学校继续读。我听见他在房间里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后来他撂了电话走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不说话。
我没问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醪糟蛋花汤端出来搁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没喝。过了好久才开口:“外婆,我想读书。”
我说那就读。
“我妈说我读完书就老了。”
我坐在他旁边:“老啥,你才多大。想读就读,不读心里一直惦记着,以后更难受。”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底下的那截肩膀已经宽厚结实了,再不是小时候那个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小东西。他端起那碗醪糟汤喝了一口,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粒米他拿手指头捻起来塞进嘴里。
年后外孙回去准备复试了。他走的那天我送到楼下,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我面前站定了,认认真真地说:“外婆,等我考上了第一个告诉你。”
我说好。他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春天路边的玉兰正开着,白的紫的一簇簇挂在枝头,他穿过那些花树往小区门口走,背影在花瓣缝隙里闪来闪去,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些玉兰花,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薄薄的一层铺在水泥地上。
去年秋天我摔了一跤。不严重,就是膝盖磕青了一块,可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几天我才发现自己一个人确实有点吃力。孙子打了电话来,是孙子,不是外孙。他难得主动打给我,开口就问奶奶你摔哪了严不严重,我说没事就蹭破点皮。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奶奶要不你搬来跟我住吧,我租的房子有两间。
我说你还要读书呢,不耽误你。
他说不耽误,我在家也得吃饭,多一双筷子的事。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话。窗外树叶子正黄着,风一吹就往下飘。电话那头孙子也没催,就那么等着。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轻轻的,一阵一阵的,像小时候他趴在我背上睡觉时那种均匀的节奏。
我说等你毕业再说吧。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奶奶那我下周末回去看你。挂了电话之后我靠着枕头发了会儿呆,膝盖那块青紫在被子底下隐隐地跳着疼,可心里有个角落慢慢暖过来了。
外孙复试通过那天是四月,他果然第一个给我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喊外婆我考上了,声音又高又亮,跟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狗玩时喊我来看一个调门。我笑着说好好好,考上了就好。他说外婆等我回去你给我做醪糟汤,就上次那种。我说行,你想喝多少给你做多少。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春天快过完了,阳光晒得人后颈发烫。楼下的玉兰花早就谢了,叶子变成了浓绿色,密密匝匝的。远处高架桥上车流来来往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混在风里。
我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七十岁之后我慢慢发现了一件事,亲手带大的孙辈不管孙子还是外孙,都会离开。他们总有自己的人生要赶,有更远的路要走。小时候我抱在怀里喂米糊的那个小人,如今跟我说话已经像大人一样克制和礼貌了。可他们走远了之后,总还会回头。有的在视频里喊一声奶奶,有的一通电话打来说要回来,有的从冰箱深处翻出一罐糖蒜就红了眼眶。
他们离开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背影决绝。可他们回来的路上,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阳台的栏杆后面,等着。等着那一通电话响,等着那双换鞋的脚踩上门口的地垫,等着他们推开冰箱门,从最里面掏出那罐封存了很久的东西。
阳光把阳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楼下有小孩在追着一只皮球跑,笑声清清脆脆地扔上来。我转身回屋里,客厅桌子上那罐糖蒜还在,玻璃瓶里蒜瓣泡得透亮,我拧开盖子闻了闻,酸酸的甜味钻进鼻子里,跟去年秋天一样新鲜。
我七十岁那年春天,孙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爸妈都还没下班,是我先拆开的。红彤彤的硬纸封皮,里面那张纸烫着金字,我戴着老花镜看了好几遍,确认是录取了。孙子放学回来我把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奶奶我早就知道了,网上查过了。他转身进了自己屋,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还攥着那个空信封,手心有点汗。
小孙子来电话是六月份的事。他妈妈打来的,说放了暑假想回来住几天,问我方不方便。我说方便方便,家里空房间多得是。他来了之后住在以前他爸爸住过的那间屋,床还是那张床,我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套。他来的时候带了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游戏机还有好几本厚书。白天我做饭他吃,晚上他戴着耳机在屋里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到半夜。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他在跟人视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我奶奶做的饭还行,就是老问我吃没吃饱。”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应付。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他小时候坐我腿上吃面条的样子,满嘴酱汁糊着,咧嘴笑的时候露出豁牙。
孙子住了半个月就走了,说是同学约好了去旅游。他走的时候拎着行李箱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头发那么密那么黑,后颈露出年轻光滑的皮肤。他直起身来冲我摆摆手说奶奶我走了,我说路上小心。他嗯了一声,门关上之后就听见脚步声往楼下去了。我从阳台上往下看,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肩膀微微往前倾,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他拐过花坛就不见了,我还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外孙是秋天来的。他在隔壁城市读大学,周末有时候坐动车过来。他比孙子爱说话,一来就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讲他们学校的事。讲食堂的菜又贵又难吃,讲室友打呼噜讲他们社团组织去爬山。他讲这些的时候手比划着,表情丰富,眉毛一会儿挑起来一会儿拧着。我坐在他对面择菜或者剥豆子,时不时应两句。他讲完了就去翻冰箱找吃的,边翻边喊外婆你这儿怎么没什么零食。
有一天他翻冰箱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从冷藏室最里面掏出一个罐头瓶。那是我自己腌的糖蒜,泡了大半年了,玻璃瓶里头的蒜瓣已经变得半透明,姜片和辣椒浮在酱色的汤汁里。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拿了双筷子夹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都亮了。
“外婆你什么时候腌的?”
我说去年秋天,你妈说你想吃,我就腌了一罐等你来。
他不说话了。嚼着那瓣糖蒜站在冰箱前面,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把盖子拧好重新放回去,转身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外婆你别总等我们,你自己也吃点好的。”
我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下去。
外孙每个月中旬都来。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天。来了就在家里待着,也不怎么出去,有时候帮我择菜有时候帮我浇阳台上的花。他浇花的时候会先把手指头伸进土里试试干湿,干了才浇水。这个动作跟他妈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妈也是这么浇花的,也是先用指头探土。
有一回他浇完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在旁边给他削苹果。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绒绒的一层细毛清清楚楚的。他忽然转过头来:“外婆,你一个人住不闷吗?”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闷啥,有花有草的,还能看电视。”
他没接苹果,看着我:“我妈说让你搬到城里去住。”
“城里我不习惯。”我把苹果又递了递,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他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要是闷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周末没课的时候都可以回来。”
我说好。他三两下把苹果啃完了,果核攥在手里去厨房扔垃圾桶。经过客厅的时候顺道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换了个频道,是动物世界,正在播草原上的羚羊。他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我听见他说:“外婆你来看,这羊跑得真快。”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电视屏幕里羚羊正在过河,水花四溅,后面有鳄鱼张着嘴。外孙看得认真,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很长,侧脸的弧线跟他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孙子后来回来的次数更少了。大学忙,社团活动、实习、考研准备,每年就春节回来住两天。除夕那天他坐在饭桌上端着碗也不怎么说话,他爸问他学业怎么样他答一两句就又低头吃菜。我坐在桌子另一头给他夹排骨,他碗里堆得老高。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奶奶够了够了,我说你多吃点长身体。
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弯,跟小时候一样。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纹路全部消失了,就是那个坐在我腿上吃面条的小孩,满嘴酱汁豁牙咧嘴。他伸手从碗里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说奶奶你也吃。
外孙大四那年决定考本校的研究生。他跟他妈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他妈想让他回来工作,他想留在学校继续读。我听见他在房间里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后来他撂了电话走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不说话。
我没问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醪糟蛋花汤端出来搁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没喝。过了好久才开口:“外婆,我想读书。”
我说那就读。
“我妈说我读完书就老了。”
我坐在他旁边:“老啥,你才多大。想读就读,不读心里一直惦记着,以后更难受。”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底下的那截肩膀已经宽厚结实了,再不是小时候那个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小东西。他端起那碗醪糟汤喝了一口,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粒米他拿手指头捻起来塞进嘴里。
年后外孙回去准备复试了。他走的那天我送到楼下,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我面前站定了,认认真真地说:“外婆,等我考上了第一个告诉你。”
我说好。他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春天路边的玉兰正开着,白的紫的一簇簇挂在枝头,他穿过那些花树往小区门口走,背影在花瓣缝隙里闪来闪去,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些玉兰花,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薄薄的一层铺在水泥地上。
去年秋天我摔了一跤。不严重,就是膝盖磕青了一块,可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几天我才发现自己一个人确实有点吃力。孙子打了电话来,是孙子,不是外孙。他难得主动打给我,开口就问奶奶你摔哪了严不严重,我说没事就蹭破点皮。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奶奶要不你搬来跟我住吧,我租的房子有两间。
我说你还要读书呢,不耽误你。
他说不耽误,我在家也得吃饭,多一双筷子的事。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话。窗外树叶子正黄着,风一吹就往下飘。电话那头孙子也没催,就那么等着。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轻轻的,一阵一阵的,像小时候他趴在我背上睡觉时那种均匀的节奏。
我说等你毕业再说吧。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奶奶那我下周末回去看你。挂了电话之后我靠着枕头发了会儿呆,膝盖那块青紫在被子底下隐隐地跳着疼,可心里有个角落慢慢暖过来了。
外孙复试通过那天是四月,他果然第一个给我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喊外婆我考上了,声音又高又亮,跟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狗玩时喊我来看一个调门。我笑着说好好好,考上了就好。他说外婆等我回去你给我做醪糟汤,就上次那种。我说行,你想喝多少给你做多少。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春天快过完了,阳光晒得人后颈发烫。楼下的玉兰花早就谢了,叶子变成了浓绿色,密密匝匝的。远处高架桥上车流来来往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混在风里。
我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七十岁之后我慢慢发现了一件事,亲手带大的孙辈不管孙子还是外孙,都会离开。他们总有自己的人生要赶,有更远的路要走。小时候我抱在怀里喂米糊的那个小人,如今跟我说话已经像大人一样克制和礼貌了。可他们走远了之后,总还会回头。有的在视频里喊一声奶奶,有的一通电话打来说要回来,有的从冰箱深处翻出一罐糖蒜就红了眼眶。
他们离开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背影决绝。可他们回来的路上,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阳台的栏杆后面,等着。等着那一通电话响,等着那双换鞋的脚踩上门口的地垫,等着他们推开冰箱门,从最里面掏出那罐封存了很久的东西。
阳光把阳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楼下有小孩在追着一只皮球跑,笑声清清脆脆地扔上来。我转身回屋里,客厅桌子上那罐糖蒜还在,玻璃瓶里蒜瓣泡得透亮,我拧开盖子闻了闻,酸酸的甜味钻进鼻子里,跟去年秋天一样新鲜。
入夏之后外孙回来的频率更高了。他暑假没回家,在学校的实验室做项目,可每个周五晚上雷打不动地坐动车回来。他跟我说实验室其实离家不远,四十分钟就到了,比平时从宿舍去教学楼还近。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我知道他是专门挑了条最近的线路。
有天傍晚我们在阳台上乘凉,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刷手机,我坐在旁边择一把空心菜。忽然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外婆你看,这是我爸老家的院子。”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青砖老屋前种着一棵大枣树,树底下放着一张竹躺椅。他说这是上个月回老家拍的,他爸让他拍了发过来给他看。
我说这枣树跟你小时候一样粗了。他说是,小时候爬上去摘枣子还摔下来过一次,膝盖磕破了,他外婆一边给他涂紫药水一边骂他皮。
他说完这个就笑了,把手机收回去,靠在藤椅背上仰头看天。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淡蓝色的天幕上浮着几片薄云,像棉絮一样被风吹着走。
“外婆,”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老了最怕啥。”
我择菜的手没停:“怕啥?怕病怕死呗。”
“还有呢?”
我想了想:“怕一个人。”
他侧过头来看我。夕阳的余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暖棕色。他没有接话,就那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对着天上的云说:“那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
我说你别说大话,以后你娶了媳妇有了孩子,顾都顾不过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娶个愿意跟咱俩一块儿住的。”
我拿手里的空心菜叶子拍了他一下:“胡说八道,哪有新媳妇跟婆婆的妈住的。”
他躲了一下,笑得更响了。笑声在阳台上荡开来,飘到楼下被蝉鸣接住了。蝉在玉兰树上叫得正起劲,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夏天的傍晚塞得满满当当。
孙子打电话来的频率更密了。他实习结束了,工作定了,在省城的一家科技公司做研发。他打电话来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刚入职的新鲜劲儿,说公司的食堂不错,说同事都挺年轻挺好相处的。我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心里其实替他高兴。
有一天他忽然说:“奶奶,我租了个两居室,有一间空着。”
我没接话。他在那头等了一下,又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过来住一段时间。这边气候比老家舒服,夏天不闷。”
我说我去干啥,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你在那儿不也是一个人。这话一出电话两头都安静了。隔着一根电话线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比他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时粗了一些,可节奏还是那个节奏。
“奶奶,”他放低了声音,“我不是说非让你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间屋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节目,画面一闪一闪的没人看。手机搁在手边的茶几上,屏幕暗了。我盯着那个黑屏看了半天,指尖摸了摸屏幕边缘,凉凉的。
外孙八月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临走前的周末来了一趟。他进门就递给我一个盒子,说是实验室发的福利,一套保温杯带过滤器的。他把盒子拆开给我看,灰蓝色的杯身上印着学校的logo。
“外婆你用这个喝水,茶叶渣子都能滤掉。”
我说好,收下了。他帮我把旧杯子换下来,新杯子灌上热水搁在茶几上。他走的时候照例在门口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功夫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外婆,我那个学术会议开四天,四天就回来。”
我说你去你的,我这么大个人还怕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了看我,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刚才蹲着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一样,可映在门口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暖和。
他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那只新保温杯还在茶几上冒着热气,盖子旋得紧紧的,一点水汽都没溢出来。我走过去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外壳温温的,不烫手。杯底的防滑垫托着掌心,大小刚好。
这几天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日子变得又满又空了。满的是心里,空的是屋子。手机每天都有消息进来,外孙在群里发会议现场的短视频,孙子在工作群里聊今天吃的盒饭。他们不知道在跟谁说这些,可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我在群里回一两个字,他们就又在底下接几句。有时候我半天没回,电话就打过来了,问我在干嘛呢怎么不看手机。
上个月我生日。孙子提前两天寄了快递来,是个按摩仪,说奶奶你腰不好没事按按。外孙是当天回来的,拎着一个蛋糕和一束花。花是白百合,插在玻璃瓶里摆在餐桌正中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视频,孙子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外孙坐我对面,手机架在蛋糕旁边。蜡烛点起来的时候我让他们吹,他们俩隔着屏幕一起吹了,一个在这边呼地吹了,一个在那边对着屏幕吹。蜡烛灭了之后外孙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是芋泥味的,软软绵绵的,入口就化。
“奶奶许愿了没?”孙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说许了。
“啥愿望?”
我不说。他们俩在屏幕两边同时抗议,说生日愿望说出来才灵。我摆摆手,咬了一口蛋糕上的芋泥。其实我许了,我想让他们平平安安的,想让他们想回家的时候就有家可回。这愿望说出来也没什么,可我含在嘴里跟芋泥一块儿咽下去了。甜丝丝的,滑进嗓子眼里,把整条食道都熨得暖乎乎的。
窗外的蝉还在叫。百合花的香一阵一阵飘过来,跟蛋糕的甜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都腌出了味道。外孙还在跟我讲那个学术会议上的事,说有个教授讲得特别好,让他觉得这个方向选对了。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着,眉毛时不时挑一下,手比划着。手机屏幕里孙子偶尔插两句嘴,问会议在哪开的呀有没有去著名景点转转。
两个声音一左一右地灌进我耳朵里。我坐在他们中间,像坐在一条河的岔口。两股水都往我这流,哗哗的,把我的这把老骨头泡得松软软的。
外孙走的时候把百合花的包装纸收走了,可花瓶没动。白百合在客厅里又开了好几天,花瓣渐渐卷了边,可香味还在。我每天早上起来经过餐桌都会低头闻一下,那股清幽幽的香气钻进去,让人一整天心里都敞亮。
手机屏幕又亮了。外孙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实验室窗外的晚霞,粉紫色的铺了半边天。底下跟了行字:外婆你看,跟咱家阳台上看到的一样好看。
我放大了看了看。确实有点像,那片云的颜色跟我每天傍晚坐在藤椅上看见的差不多。可我知道不一样,他窗外的楼比我窗外的多,灯比我窗外的亮。但我没说出来,回了两个字:好看。
他又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周五晚上回来吃饭。
我说好。把手机放下之后我又看了一眼窗外。天边的云也泛了粉,一层淡一层深的,像谁拿水彩笔轻轻抹了几笔。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靠着椅背把脚搁在栏杆横档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晚饭的香气,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味钻进鼻孔里,让人的胃跟着热了一下。
下周他们都会回来。一个从省城坐高铁,一个从学校坐动车。两条不同的线,朝着同一座房子汇过来。我不用准备太多东西,一罐糖蒜,一锅醪糟汤,一碗扣肉。等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可都会停在这扇门口。钥匙转进去咔嗒一声响,门推开,两张年轻的脸探进来喊奶奶、外婆。
我合上眼。风从玉兰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潮和草木的绿。阳台栏杆上搭着的一条毛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水泥地上摇来摇去。黄昏的光把一切都拢得软和而妥帖,像一张铺展开的薄毯子。
九月初的某个傍晚,我正坐在阳台上剥毛豆,楼底下传来一阵说笑声。探头往下看,隔壁单元的陈老太太正被儿孙们簇拥着往家走,两个小孩一左一右牵着她,她走得很慢,可脸上的笑从一楼一直挂到了三楼。他们经过我楼下的时候陈老太太抬头看见了我,冲我喊了一嗓子:“他奶奶,吃饭了没?”我说还没呢。她说那上我家吃,今天炖了鱼。我笑着摆手说不用了,锅里煮着粥呢。
他们上去了之后,楼底下又安静下来。毛豆剥了一半搁在盆里,壳堆了一小堆。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翻面,光影在阳台地砖上一明一暗地跳着。
那晚粥煮好之后我又加了一碟子咸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窗户开着,夜风把纱帘掀起来又放下。吃完之后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陈老太太那个笑,在一楼的笑,到了三楼也还是那个笑,一路上就没落下来过。
两天后外孙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跟往常不太一样,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东西,换鞋的时候嘴角是抿着的,可换完了直起身就绷不住了,咧开嘴冲我笑。
“外婆,有个事儿跟你说。”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
我说你讲。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个姑娘,圆脸,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浅蓝的衬衫,冲着镜头微微歪着头笑。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门口,秋天银杏叶正黄着,落了满地。
“我女朋友,”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谈了半年了,想带回来给你看看。”
我把照片接过来对着灯光瞧了瞧。姑娘的眼睛亮,嘴唇薄薄的翘着,笑起来脸两边有浅浅的梨涡。我把照片递还给他:“看着就是个好姑娘。”
他接过去小心地夹回手机壳里,然后蹲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外婆,她要是不嫌弃,我以后真就在附近安家了。她老家也是这边的,我们商量好了,毕业了就回来找工作。”
他蹲着说这话的时候身形跟小时候一样,膝盖顶在胸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可他说的话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些了,说天气、说零食、说学校门口那只流浪猫。他说的是往后的事情,是安家、是回来、是扎根。
我说好,回来好。
他笑得更开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年轻动物。晚饭的时候他吃了两碗饭,边吃边讲那姑娘的事。说她是学美术的,画得特别好,说他们一起去写生的时候她画了一幅他的背影。他说这些的时候筷子比划着,差点把米粒甩到桌子上。
中秋节那天外孙把姑娘带了回来。她叫小鹿,比照片上更清瘦些,进门的时候有点局促,脱了鞋在地垫上站了好几秒不知道往哪儿放脚。我拉她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桂花茶。她接过来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就在脸侧荡开了。
她帮我择菜的时候手很巧,掐豆角尖儿又快又准。我夸她手利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在家也帮妈妈做饭。外孙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往厨房瞅一眼,每次瞅完就扭回头去,嘴角翘着。
饭桌上外孙给她夹菜,她自己还没吃就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肚。我说我自己来,她说外婆你吃这个没刺的。那个称呼她叫得顺口极了,好像已经叫了很多年似的。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热气蒙上来,把视线模糊了一瞬。
中秋过后外孙回去上学了,隔一周又带着小鹿回来。慢慢地她来得也频繁了,有时候她比外孙还早到,自己坐公交车过来,提着一兜水果敲我的门。来了就帮我收拾屋子,把凌乱的茶几归整好,把阳台上枯了的叶子摘掉。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安安静静地一样样弄完,然后去洗了手,坐下来跟我聊天。
有一天她帮我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旧相册,翻开来的第一页就是我外孙小时候的满月照。她看了半天,然后笑着拿过来给我看:“外婆,他小时候眼睛真大。”
我接过来翻了翻,那些照片我也好几年没看过了。翻到后面有一张外孙和他妈妈的合照,他那时候刚换完牙,门牙还没长齐,搂着他妈妈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小鹿凑在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外婆,他妈妈那时候真年轻。”
我说是啊,那时候我头发还是黑的。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转身看着我,忽然说:“外婆,以后我也给你拍照片。拍很多很多。”
我说好。她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又出现了,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国庆节前孙子忽然打来电话,说他要带女朋友回来过节。我心里一阵欢喜又一阵紧张,赶紧去菜市场多买了几斤肉和排骨,把家里的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孙子回来那天是傍晚,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身边果然多了一个姑娘。瘦高个,文文静静的,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冲我弯了弯腰喊奶奶。
进来之后那姑娘话不多,可处处周到,帮着端菜递碗筷,吃完又主动去收拾桌子。孙子坐在沙发上跟外孙聊天,偶尔看一眼厨房的方向,眼神里有东西跟外孙看小鹿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两对年轻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跟小鹿在厨房切水果。她切芒果的功夫比我还熟练,一刀下去横竖几道翻开来就是齐整的方块。她把切好的芒果摆进白瓷盘里,忽然低声对我说:“外婆,你孙子带来的那个姑娘,人挺好的。”
我说你也挺好的。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抹笑里有种被认可之后的踏实。她把芒果盘端出去的时候步伐轻快,裙摆擦过门框,在灯光下带起一小片影子。
两对年轻人玩到十点多才散了各自去休息。孙子和他女朋友住原来那间客房,外孙和小鹿住客厅沙发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客厅里他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偶尔有一两声笑浮上来,轻轻的,像水面上破开的泡泡。
窗外的月亮特别圆,从窗帘缝隙里漏进一束银白的光,斜斜地落在枕头上。我侧过身看着那束光,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薄薄的毯子。客厅的笑声又传过来了一回,然后彻底安静了,只剩下夜风偶尔把窗帘掀起一角的窸窣声。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轻手轻脚去厨房煮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床上外孙和小鹿蜷在一起睡,他一条胳膊搭在她肩上,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阳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照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在沙发罩上拉出一层软和的影子。
我端着锅走进厨房,轻轻掩上了门。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米粒在滚水里翻涌,热气把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我用指头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清亮看见了窗外那棵玉兰树。秋天了,叶子边沿开始泛黄,可整棵树还是密密的绿着。风一吹,那些叶子就哗哗地响,像在跟谁说话。
我转过身从碗柜里拿了几个碗出来,摆在台面上等着盛粥。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清早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好听。外面客厅里已经有人醒了,窸窸窣窣地穿衣服,然后是一串轻而快的脚步声朝厨房这边过来。门被推开了,外孙探进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冲我眯着眼睛笑。
“外婆,早。”
我说早,粥好了,叫他们起来吃饭。
他应了一声缩回头去,我听见他走开两步又停下来,在客厅里低声喊起来。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懒洋洋的嗯,一个软绵绵的来了,还有一个刚睡醒的含含糊糊的应答。
我盛了第一碗粥搁在灶台边上凉着,然后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白瓷碗排成一排,冒着白气,像一列开往早晨的小火车。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把那道我划在雾气上的指痕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天早饭吃了很久。粥凉了又热了一回,煎饼烙了两锅。两个姑娘在厨房帮我打下手,小鹿翻饼子,孙子那姑娘切咸菜,案板上的刀声笃笃笃的,跟窗外树上的鸟叫混在一起。外孙和孙子坐在餐桌旁聊工作上的事,说人工智能说新能源,头头是道的。我端着粥碗坐在旁边听着,虽然不太懂,可那调子听着顺耳。
吃完饭孙子说带姑娘去附近转转,外孙说也要带小鹿去公园看菊花展。两对年轻人换了鞋出了门,屋子里一下子空了。我收拾桌上的碗筷,水声哗哗的,把餐桌上的残渣冲进水池的下水口。收拾完了我搬了把椅子到阳台上坐着,秋天的阳光不烫,晒在腿上暖乎乎的。
楼下玉兰树的叶子开始掉了,薄薄的几片落在花坛边上。我低头看了一会儿,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啄了啄翅膀,歪着头看了看阳台上的我,又飞走了。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隔着眼皮是暖红色的,细细碎碎的光点在视野里浮动。
中午他们回来吃饭,我炖了一锅排骨汤。汤端上桌的时候孙子那姑娘深吸了一口气说奶奶好香啊,然后主动拿了碗给大家盛汤。她盛汤的手法也稳当,一勺撇了浮油再舀清汤,每碗都匀匀的。小鹿在旁边帮着递碗,两个人配合着来来回回,把汤碗排满了半张桌子。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孙子夹了块排骨正要往嘴里送,筷子悬在半空,看着我说:“奶奶,过年咱怎么过?”
我说照常过啊,包饺子看春晚。
外孙在旁边接话:“那多没意思。今年上我那儿过吧,我租的房子客厅大。”
孙子说你那儿就一间卧室怎么住。外孙说打地铺呗,热闹。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谁也不让谁。最后小鹿笑着开口了:“别争了,过年就回来陪外婆过,咱们人多热闹,挤一挤就暖和了。”
孙子那姑娘也跟着点头:“就是,过年就得在老家,才有年味。”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争了。孙子低头扒了口饭,外孙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笑着说:“行,那就都回来,外婆做扣肉。”
我说好,扣肉管够。那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汤碗空了又添,添了又空。窗外的玉兰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贴在花坛的泥土上。
他们走的时候是傍晚。两对年轻人站在门口穿鞋,小鹿蹲下来帮我理了一下门口的鞋垫,说外婆这垫子有点偏了,我给您摆正。她用手把那块防滑垫重新挪了挪位置,压平了四角。孙子那姑娘在门口系围巾,系好了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奶奶天凉了您出门多穿点。
我说好,你们都路上慢点。
外孙最后一个出门,他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外婆下周我回来帮你把阳台的纱窗换一换,我寄了个新纱网过来。我说你又乱花钱。他说没花多少钱,你等着就行。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四散着往楼下去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轻重不一的步子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我回到阳台上往下看,他们出了单元门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外孙和小鹿牵着手往左拐了,孙子和姑娘往右去了。秋天的晚霞烧得正红,把他们的背影都染成了暖色。风把玉兰树的叶子吹得落了几片下来,飘在他们的肩头又被拂掉了。
我在阳台上站到他们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回屋。客厅茶几上还留着他们喝过的茶杯,一只只摆着,有的杯底还残着一点点水。我把杯子收去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着。擦干了放回柜子的时候,手指头摸到一只杯壁上残留的余温,应该是谁的杯子搁得久了,没凉透。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外孙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和小鹿在车站的合影,两个人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背后的站牌灯亮着。底下跟了一行字:外婆我们安全到了。
紧接着孙子的消息也到了:奶奶我们也到了。后面附了一张他和那姑娘在高铁车厢里的自拍,车窗外的灯光拉成了一条条流线。
我给两条消息都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屋里黑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线,落在地板上。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晒透了的味道,暖融融地裹着我。
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过年了,屋里挤了满满一屋子人。外孙在厨房里跟着我学包饺子,他包的饺子皮捏不拢,小鹿在旁边笑他笨。孙子在客厅的茶几上铺开了红纸写对联,他女朋友在旁边给他研墨,墨香从客厅一直飘到厨房。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正倒计时,数到一的时候满屋子的人一起喊新年快乐,笑声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像一把洒在玻璃上的小米。我躺着回味了一下那个梦,饺子、对联、墨香、笑声,每一件都那么清晰。被子还是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那道光旁边又挤了一道。
我坐起来的时候脚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外孙发来一条凌晨的消息,说外婆我刚才梦见回家过年了。下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然后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泡。我打开冰箱拿了几个鸡蛋出来,打在碗里搅了搅,金黄的蛋液在碗沿上挂了一圈。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把厨房的瓷砖照得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玉兰树的叶子还在落着,可枝头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褐色芽苞。冬天还没来,可春天已经在路上了。我搅着蛋液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喊了一声谁家的快递到了,清亮亮的嗓子穿过秋天的空气传上来,让整个早晨都跟着亮了一下。
立冬那天外孙当真回来换了纱窗。他带了工具和新纱网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剥核桃,茶几上摆了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白生生的堆着。他放下东西先抓了一把扔嘴里,嚼着含含糊糊说外婆你剥这么多干啥,我说给俩姑娘寄点去,她们说爱吃。
他在阳台上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拆旧网绷新网,拿压条一格格地压紧。我从客厅看过去他蹲在窗台上的背影宽宽的,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装完了他把旧纱网卷成一团说外婆这个扔了,又顺手把阳台上的花盆调了个方向,说这盆绣球缺光了,得转过来晒晒。
立冬以后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小鹿每周来的时候都穿得鼓鼓囊囊的,进了屋先摘围巾搓手,然后从包里掏出她画的东西给我看。她画的都是我家的物件,阳台上的绣球花、餐桌上的老瓷碗、窗台上的旧台灯。有一幅画的是我坐在藤椅上打瞌睡的样子,蜷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花生。我看了半天说这画得不好看,她说好看,外婆你睡着了特别慈祥。
孙子寄了一个暖脚器回来,泡沫包裹着拆开来是个长方形的绒布垫子,插上电就热。他在电话里教我怎么用,说奶奶你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把脚搁上去就不冷了。我试了试,暖风从绒布里透出来把脚底烘得热乎乎的,确实舒坦。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说奶奶你真会拍,角度找得好。
十二月的某天小鹿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当了助教,学校给安排了一间单身宿舍,不大但够住。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手捧着热茶杯,眼睛亮亮的。
“外婆,以后我就住学校了,离你这儿就两站公交。”她把杯子放下,“我可以隔天来看你一次,不用等周末了。”
我说不用那么勤,你工作忙。
她说我晚上下了班也没什么事,过来陪你吃个饭再回去,不耽误。她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好像这件事她已经盘算了很多遍似的。我在她脸上看见了一股子踏实劲儿,跟外孙那天蹲在门口说要回来找工作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冬至那天包饺子。小鹿一下班就来了,进门脱了外套挽袖子洗手,接过擀面杖就开始擀皮。她擀皮的手法圆熟,左手转右手擀,一张张皮子飞出去整整齐齐摞了一摞。我包馅儿她擀皮,灶上的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满屋子都是韭菜和肉馅混合的香味。
饺子出锅的时候我往盘子里夹了一排,说先给楼上陈老太太送一盘去。小鹿说你坐着别动,我去送。她用干净的碗装了饺子用保鲜膜封了噔噔噔上了楼,没几分钟就下来了,说陈奶奶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夸她长得俊。
她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也不吐,咽了才说外婆这馅儿真好吃。我说你慢点吃,锅里还有。她嗯了一声又夹了一个,这回知道吹凉了再放嘴里。对面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路灯透过水汽变成了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
腊月里孙子打电话来说今年年假批得早,元旦就能回来。他女朋友也跟着,说要待到大年初七。外孙那边的消息也到了,说小鹿年三十值班,但初一就放了,两个人初一中午到家。
我在电话里应着好好好,心里开始盘算买什么东西备什么菜。挂电话之后找出一张纸来写菜单,从扣肉写到糖醋鱼,从饺子馅写到八宝饭。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窗台上那盆绣球在冬阳下微微摇了摇叶子。
除夕那天是我一个人过的。往年也都是一个人过的,可今年心里不那么空。白天把客房又收拾了一遍,换上新床单,柜子里多放了两床被子怕他们夜里凉。晚上煮了一碗面吃,看完了春晚,窗外的鞭炮声比往年密了一些,红的绿的烟花在远处炸开,把半边天映得时明时暗。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烟花,脚搁在那暖脚器上,热风从绒布里透上来裹着脚踝,暖洋洋的。
初一早上天没亮就醒了。我翻了翻手机,群里的消息攒了一长串。外孙发了个在火车上的小视频,窗外天还黑着,车厢里亮堂堂的。孙子发了一张他女朋友靠在车窗上睡着的照片,配了行字说她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小鹿半夜发了一条说外婆我起来给你蒸了馒头,明天带过去。我一条条看完,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了点青白色进来。
上午九点多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外孙和小鹿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小鹿进门就举着那个保温袋说外婆馒头还热着,快尝尝。她一边说一边脱了鞋往厨房跑,拆开袋子拿了一个白馒头出来掰了一半递给我。馒头冒着热气,软乎乎地塌在手心里,咬了一口麦香味浓浓地散开了。
十点多孙子和女朋友也到了。他女朋友带了一盆水仙花,根茎养在青花瓷碗里,白色的花苞已经抽出来了,尖上顶着一星嫩黄。她把水仙搁在客厅窗台上,说奶奶这花过几天就开了,正好过年。
中午摆了一桌子。扣肉蒸得透烂,糖醋鱼炸得金黄,饺子包了三样馅儿。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挤得满当当的,胳膊碰着胳膊,筷子碰着筷子。小鹿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孙子那姑娘给我舀了一勺八宝饭,我碗里的东西越堆越高。
外孙举着饮料杯子站起来说新年快乐,其他人也举了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窗台上那盆水仙的花苞在阳光下微微颤了颤。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晚,主持人还在倒计时,可我们这儿已经提前把年过上了。
吃完了饭外孙和孙子在茶几上铺了纸写春联。两个人一个执笔一个研墨,写了福字又写对联,红纸黑字摊了一茶几。小鹿和孙子那姑娘把写好的春联摊在地板上晾着,墨香在屋里飘开来,跟饭桌上的饺子香味混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红纸上,黑色的墨迹泛着油润的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张年轻的脸低着,聚在红纸上方,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细细密密的。窗台上水仙的花苞又鼓了一些,尖上的嫩黄色透出了更多,过不了几天就该开了。
外孙写完最后一笔抬头冲我笑了笑,说外婆你看我这个福字写得怎么样。我凑过去看了看,笔锋圆润饱满,福字的口儿里塞了满满一坨墨,胖乎乎的。我说好看,胖福有福气。
他咧嘴笑了,把那张福字举起来在胸前比了比,小鹿在旁边拿手机拍了一张。快门咔嗒一响,那个举着胖福字的年轻人和他身后的窗台、水仙、阳光一起被定在了那一刻。那个画面后来小鹿洗了出来装在相框里送给我,一直搁在电视柜上,我每天经过都看一眼。
初三那天外孙陪我去菜市场买菜。天冷,市场里人却不少,吆喝声此起彼伏的。他走在我旁边帮我拎菜兜子,看见好的排骨就让摊主称一根,看见活鱼也要买一条。我说够了够了吃不完,他说没事放冰箱慢慢吃。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推车,他停下来买了一串塞给我,说外婆你拿着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裹着糖衣脆生生地在嘴里化开了,酸里透着甜。我举着那串糖葫芦边走边咬,外孙在旁边笑着看我,说外婆你跟小孩似的。我说小孩才吃糖葫芦呢,我是个老小孩。他笑得更大声了,旁边买菜的人都扭头看我们。
初四晚上两对年轻人坐在客厅里打牌。外孙和小鹿一伙,孙子和他女朋友一伙,四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扑克牌甩得啪啪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目光总往他们那边飘。孙子出错了牌被女朋友笑着拍了一下肩膀,外孙赢了牌举着胳膊欢呼,小鹿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仁塞进他嘴里让他闭嘴。那些笑闹声在客厅里浮着,热乎乎地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打了两个钟头都累了,外孙把牌一丢往沙发靠背上一仰,说歇会儿。孙子也把牌放下了,靠在女朋友旁边揉眼睛。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的声音浮上去了,正播着一部老电影的背景音乐,悠扬的曲子飘过来。
小鹿忽然站起来说外婆你坐着别动,我给你们泡茶。她走进厨房烧了水,拿了那只保温杯出来泡了一壶桂花茶。淡金色的茶汤倒进杯子里,桂花的香气漾开来,把打牌留下的闹腾味儿都冲淡了。她把第一杯端给我,然后给另外三个人依次递过去,最后自己端了一杯重新坐回地毯上。
茶喝了两口,孙子那姑娘忽然说:“奶奶,你给我们讲讲你年轻时候的事吧。”她捧着茶杯,下巴搁在杯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端着茶想了想:“年轻时候的事有啥好讲的。”
“讲你怎么认识爷爷的。”外孙在旁边起哄。
我说那都多少年前了,记不清了。
孙子说奶奶你讲讲嘛,我们想听。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跟着起哄,喝茶的茶杯都放下了,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窗台上的水仙终于开了第一朵,小小的白花在灯光下像一颗星星。
我放下茶杯,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在那些年轻的眼睛注视下,我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有话想说。说那年我十八岁,在生产队干活,你爷爷在隔壁村修水渠。两个村隔了一条河,桥还没通。有一回下雨河涨水,他推着自行车从上游绕了十几里路过来,送了一袋子红薯干给我。我问他跑这么远干啥,他说听说你们村粮食不够吃。
“然后呢?”小鹿追问。
然后,然后他就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自己晒的萝卜条,有时候是从山上摘的野枣。他也不多待,东西放下说两句话就走了。有一回冬天他来的时候嘴唇都冻裂了,我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捧着在嘴边吹了吹,没喝,说水给我留着吧,你这边烧水费柴火。
那几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插话。茶水的热气从各人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后来桥修通了,他来得更勤了。有一年秋天高粱红了的时候他在地头站了半天,等我收工了走过来说他要提亲了。我说你提谁,他指着我说提你。我说你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他说以后会有。
“后来呢?”孙子那姑娘轻声问。
后来就有了这个家。房子是一砖一瓦盖的,院子里的树是一棵一棵栽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两个人一起扛就扛过来了。他走的那年把存折钥匙都在枕头底下压好了,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别担心往后日子怎么过。
我说完那些话的时候,客厅里静了好一会儿。窗台上水仙又开了一朵,花香淡幽幽的,跟桂花茶的味道搅在一起分不开了。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圈红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什么话跟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外孙轻轻拍了拍我膝盖上的毯子,说外婆你辛苦了。
我说辛苦啥,都过去了。那些年轻的眼睛还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我当年在地头看见你爷爷时他眼睛里那种沉甸甸的认真。被那样的目光看着,我忽然觉得自己那几十年的光阴没有白过,被看到了,被记住了。
那晚他们都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回屋。窗台上的水仙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两朵小小白花挨在一起,花蕊里藏着一丁点嫩黄。桂花茶已经凉透了,我端着空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楼下的路灯亮着,把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影子投在窗帘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幅炭笔画。
我想起你爷爷那年站在高粱地头的样子。风把穗子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他站在那儿等了我一个下午。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往后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可他站得稳稳的,像那棵高粱一样。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了,他的样子在我心里还是那个轮廓,高高的,瘦瘦的,嘴唇上冻裂了皮可眼神里有火。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进卧室。经过客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小鹿的声音,含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被外孙低哑的应答盖住了。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那声音的调子是暖的,在冬夜安静的房子里像一团小小的炉火。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了些,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了。小鹿在厨房煎鸡蛋,油滋滋地响着。孙子那姑娘在摆碗筷,外孙蹲在地上给那盆水仙浇水。窗台上那两朵花在晨光里又开大了些,花瓣舒展得像两只小碟子。外孙抬头看见我,咧嘴笑着喊了一声外婆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的白瓷碗沿上,亮晶晶地反着光。
初七那天两对年轻人就要各自回去了。头天晚上他们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饭桌上比平时安静了些,碗筷碰撞的声响比说话声还大。外孙给我碗里夹菜,孙子给我杯子里续热水,两个人一左一右忙活着,可谁也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窸窸窣窣地在收拾行李了。小鹿在叠沙发上铺的毯子,折得方方正正搁在扶手上。孙子那姑娘在茶几底下找充电器,趴在那儿撅着腰翻了好久终于摸出来了,举起来冲孙子晃了晃。外孙蹲在阳台上把那几盆花又转了个方向,说这样晒得均匀。
他们在门口穿鞋的时候比往常磨蹭。小鹿的鞋带系了两遍又解开重新系,孙子的女朋友站在门边把围巾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外孙穿好鞋了也不催,就靠墙站着等。最后还是小鹿先抬了头,说外婆我们走了,下周再回来。
我说好,下周回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外孙走过来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没说话,然后拉开门先出去了。小鹿跟在后面,路过我身边时顿了顿,她没回头,只是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外婆你晚上把门锁好。”
孙子走的时候跟他女朋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女朋友说奶奶水仙花我给你浇过水了,下次回来大概就都开了。孙子已经跨出去半只脚了又收回来,弯腰从鞋柜边拿起一个垃圾袋,说奶奶我顺手带下去扔了。他拎着垃圾袋转身的时候,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就渐渐远了,最后连最轻的那一声也听不见了。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他们四个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商量怎么走。外孙和小鹿往左,孙子和他女朋友往右,两对人分了两个方向。外孙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朝楼上望了一眼,我站在阳台的窗帘后面,他不知道看没看见我,可他朝这边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跟着小鹿走了。
我回到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昨晚喝茶的杯子没收,我一只只收到厨房去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杯壁上的茶渍在水流里慢慢化开流走。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把餐桌上用剩的半截对联纸吹得微微翻起了一角。
我把对联纸压平了,卷起来收进了抽屉里。打开抽屉的时候看见最里面那个旧信封,鼓鼓囊囊的,是昨天从书柜里翻出来的。里面装着他们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几张小时候涂的画的画。有一张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房顶上画了个大太阳,太阳旁边写了三个字:外婆家。
我拿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折了痕,可太阳的颜色还是鲜黄的,圆溜溜的一个。房子比旁边的树还大,歪歪扭扭的门敞着,门里头画了两个火柴棍一样的小人,手拉着手。
我把画重新装回信封里,封口压平了放回抽屉深处。然后关了抽屉,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玉兰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光秃秃的,可仔细看能发现那些灰褐色的枝干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毛茸茸的一粒粒聚在尖梢上。冬天的树不会一直秃着,芽苞已经在准备了,就等着哪天气温一暖就撑开。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声。我进屋拿起来看,是外孙发的消息:外婆,我们到车站了。紧接着又一条:下周我周五晚上就回来。下面跟了一张照片,他和小鹿在候车室里的合影,两个人脸上的笑还跟走的时候一样亮堂。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台前。那盆水仙今天又开了一朵,第三朵了。三朵小白花聚在一起,花心那一圈金黄被午后的光照得透亮,香气细细地浮着。窗台上搁着一把外孙忘了带走的钥匙扣,塑料的,是个小小的卡通猫,被他用久了边角都磨得光滑了。
我拿起那个钥匙扣捏了捏,猫耳朵软软地贴在指腹上。午后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水仙的香气吹散了又聚拢。我把它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水仙花旁边,底座垫着孙子女朋友留下的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浇水的用量和时间。
我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暖烘烘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孙子发来的消息,说他到了,说奶奶你别忘了用那个暖脚器。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搁在肚子上,合上了眼。阳光隔着薄薄的眼皮变成一片均匀的暖红色,那颜色里浮着水仙的香,淡淡的,悠悠的,一整个下午都在身边绕着。
水仙在正月十五那天全开了。五朵小白花齐齐地绽着,挤在青花瓷碗里香得铺天盖地。我那天去阳台上收衣服,一进屋就被那股香味撞了个满怀,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外孙周五回来的时候看见开满的水仙,蹲在窗台前看了半天,然后用手机拍了特写发到群里。
正月过去之后天气慢慢有了变化。虽然还冷,可阳光里开始夹带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晒在后背上不再是干巴巴的冷,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透进去了。阳台上的绣球发了新芽,嫩红的芽尖从老枝的节上顶出来,小小的,挤挤挨挨的一排。
元宵节后小鹿的学校也开学了。她确实隔天就来,有时候带一把青菜,有时候带一盒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进来坐坐。她来了就帮我浇花,把阳台上的绣球浇透了,再把窗台上的水仙换换水。水仙谢了之后她把干枯的花茎剪掉,说外婆我把根留着你明年还能种。
有一回她来了之后没先做别的事,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方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圆形的胸针,银色的小叶子形状,叶片上镶了一颗浅绿色的珠子,在光底下转了转泛出温润的光。
“外婆,这是我用奖学金买的,”她坐在我旁边,“谢谢你一直把我当自己家人。”
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又红了,低头把围巾解下来叠了叠放在膝盖上。我把那枚胸针别在衣领上,低头看了看,银叶子贴在心口的位置,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好看。”我说。
她抬起头冲我笑,那一笑又在脸上漾开了那个梨涡,浅淡淡的像一滴水落在水面上荡开的圆。
那枚胸针我后来天天都别着。买菜的时候别着,做饭的时候别着,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也别着。有时候去阳台晾衣服路过穿衣镜,瞥见衣领上那点绿光,心里就踏实一小下。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我正收拾碗筷,电话响了。是儿子打来的,他平日里电话不多,逢年过节才打。这回声音里有些不同,藏着掖着一段话似的问了我半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说都好着呢,他才慢慢吐出来:“妈,我要去援建了,去西部,得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我手里的抹布攥着没放:“啥时候走?”
“下个月。”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老家的房子我托了人看管,你住的那边我让小妹多去看看你。孩子那边……你多帮我顾着点。”
我说你放心去,孩子有我在呢。他又叮嘱了几句让我注意身体,语气里的那份沉甸甸的踏实让我恍惚间想起了他小时候第一次出门远行时也是这个腔调。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数着时间似的。
外孙周五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想了想:“那我以后住回来吧。”
我说你学校有宿舍,跑回来多折腾。
他摇头:“小鹿住学校我也住学校,下了班回来陪你。早上早点走就行了,反正坐车四十分钟。”
“你妈去援建了你才说这种话,”我看着他,“以前怎么不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你在老房子住,我以为你习惯一个人了。上回你摔了膝盖那事儿之后我就一直惦记着,今天你说了我妈要走,我就下了决心。”
我没再推了。那个周末他就收拾了东西搬了回来,小鹿也跟着帮了一下午。他把原来那间客房重新布置了一遍,书桌靠着窗户摆,笔记本电脑搁上去正好迎着光。床头柜上搁了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浅蓝色的,他说晚上看书不刺眼。
小鹿帮他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挂好,又去厨房把我那个旧调味罐换了新的,说旧的盖子拧不紧了容易发潮。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在哼歌,调子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发出的声响。
外孙搬回来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习惯晚上多烧一壶水留着给他回来泡面。他有时候加班晚,进门的时候我都睡了,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总能在灶台上看见一只洗干净的碗搁在沥水架上,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几行他的字。有时候是“外婆明天降温你多穿点”,有时候是“门口有快递我帮你取回来了”。
有一回我起得早,五点多天还黑着,推开卧室门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外孙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头发翘着,手边一杯冷掉的咖啡。他看见我揉了揉眼睛说外婆你怎么起来了,我说给你煮个鸡蛋吧。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了鸡蛋出来磕进热油里,蛋清在锅底迅速凝固成白边,蛋黄还晃着没完全定形。
我把煎蛋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把电脑合上了,拿着叉子把那颗煎蛋划开,流心的蛋黄淌到白瓷盘子上。他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冲我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点蛋液。
“跟小时候你给我做的早餐一个味。”
我说那你多吃点。他低头把整个盘子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盘子底那点流心都用叉子刮了刮。他吃完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已经精神抖擞了,说外婆我去上班了,晚上给你带街口那家的猪蹄。
门关上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呼吸灯一闪一闪地嵌在合上的机盖边缘。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那边漫上来了。我坐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椅垫上还留着他的一点余温。手边那只空咖啡杯的杯沿印着一个浅浅的指纹,被台灯的光照得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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