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冷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清辞,婚礼推迟。」
我攥着婚纱店的预约单,指节发白。
「顾淮叙,今天是试礼服的日子。」
他终于转身,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微微回来了,她需要我。」
我笑了笑,把预约单撕成两半。
「那你选她,还是选顾氏?」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比那条香槟色的缎面鱼尾裙。
店员在一旁殷勤地说:「沈小姐腰身真细,这条裙子衬您。」
我笑了笑,正准备去试衣间,顾淮叙的短信就跳了出来。
「公司临时有事,你先试。」
六个字,没有标点,像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得近乎冷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拎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缎面冰凉地贴着皮肤,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扭着手臂够了好几次,指尖都蹭红了,拉链纹丝不动。
「沈小姐,需要帮忙吗?」
「不用。」
我咬着牙又试了一次,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最后还是放弃了,披着半拉开的裙子推开门,让店员帮我拉上。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自己折腾出来的。
「这条裙子真的很适合您,顾先生看到一定会喜欢。」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他会喜欢吗。
他大概连我今天试礼服都忘了。
从婚纱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路边等司机,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淮叙的助理陈辞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顾总还在开会,让我跟您说一声,不用等他吃晚饭了。」
我没回。
车到了,我坐进后座,靠着车窗看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这座城市真大啊,大到两个人明明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却可以一整天都见不上面。
回到别墅,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
阿姨已经把饭菜温在锅里,我没什么胃口,上楼洗了澡,裹着浴袍坐在床头翻手机。
婚纱店的人把修好的照片发过来了,我穿着那条香槟色鱼尾裙,站在纯白的背景墙前面,笑得温柔得体。
照片里的女人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可画里的人有没有真心在笑,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把照片转发给顾淮叙,附了一句:「裙子试好了,你看一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等到十一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他的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旁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西装革履地坐在对面喝咖啡。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裙子看到了,挺好看的。」
「嗯。」
「婚礼的场地我也看过了,就定在悦榕庄吧,那边私密性好。」
他说的「我也看过了」,其实是他让陈辞去看的。
从头到尾,他没有陪我去过任何一个地方。
婚纱是我自己挑的,婚戒是我自己去专柜取的,就连请柬的样式,都是我从设计师发来的图里选好了,截图给他,他只回了一个「可」。
我搅着碗里的粥,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顾淮叙。」
「嗯?」
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最近很忙吗?」
他抬起眼,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又落回屏幕:「年底了,事情多。」
「哦。」
我没再说什么。
饭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他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吃好了,公司还有个早会。」
他拿起西装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
门关上。
我坐在原地,面前的粥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顾淮叙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我发给他的那张婚纱照。
他没有回。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公司。
准确地说是去了顾淮叙的办公室。
今天约好了要跟婚礼策划师开视频会议,他的行程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下午两点到三点有空。
我在他办公室外面的会客区坐了半个小时,助理周舟给我倒了三杯水,每次都说「顾总马上就好」。
两点三十七分,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顾淮叙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部门主管。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翻手里的文件,侧脸线条冷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看见了我。
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你怎么来了。」
「约了两点的会,你忘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表情没什么变化:「去我办公室说。」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策划师那边我已经让陈辞对接了,你有需求直接跟他提就行。」
「顾淮叙,这是我们的婚礼。」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疏离。
「清辞,婚礼的事你拿主意就好,我没有意见。」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不是委屈,是一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塞感。
就像你攒了很久的话想要说给一个人听,可那个人连听的姿势都懒得摆。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我走过去,把手机屏幕按亮,推到他面前。
「你上周答应陪我去试婚纱,临时开会。前天说好一起看场地,陈辞去的。昨天试礼服,你连面都没露。」
屏幕上是我们的聊天记录。
长长的一串绿色气泡,中间偶尔夹着一两个白色的简短回复。
「可」、「好的」、「再说」。
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很重要的并购案,我抽不开身。」
「比婚礼还重要?」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里,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清辞。」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放软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婚礼还有两个月,时间充裕。并购案月底就要敲定,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分心。」
我看着他。
面前的这个男人,五官英俊,西装笔挺,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成功人士的从容得体。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我。
「我知道了。」我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晚上我尽量早点回去。」
我没回头。
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婚纱照我约了下周三拍,摄影师说可以加急,婚礼前能出片。」
身后安静了一下。
「下周三……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
「上午我有个会,」他顿了顿,「让陈辞陪你去吧,他帮你看看效果。」
我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门推开,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激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仰头盯着跳动的数字。
十八,十七,十六。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顾淮叙发来的消息。
「晚上不用等我。」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台的小姑娘冲我甜甜地笑:「沈小姐慢走。」
我点了点头,穿过旋转门走到外面。
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抬手挡了一下,然后低头去看手机,准备叫车。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我手指顿了一下。
林微月。
「清辞,好久不见。我回国了,方便见一面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太烈了。
烈得让人头晕。
林微月约的地方在城西一家私房菜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包厢里了,正低头摆弄手机,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清辞,你还是老样子。」
她看起来一点没变。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还是那样弯弯的,笑起来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我拉开椅子坐下,服务员进来倒茶,门关上之后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谢谢。」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不同来。
她跟顾淮叙的事我是知道的。
他们是大学同学,据说在一起过三年,后来分了,具体为什么没人说得清。
我跟顾淮叙在一起这两年,她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小刺,不碰不疼,碰了就酸。
「你们……还有联系吗?」
林微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偶尔。」
「偶尔。」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想起顾淮叙最近频繁看手机的样子。
「他最近很忙,公司有并购案。」
「我知道。」林微月放下杯子,看着我,「昨天他去医院看我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医院?」
「没什么,老毛病了,低血糖晕了一下。」她笑了笑,云淡风轻的,「他非要来,我说不用,他不听。」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灼得发麻。
「清辞,你别多想。」林微月忽然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他大概就是念旧情,我们俩现在真的没什么。」
「嗯,我知道。」
我把手抽回来,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晚上到家的时候顾淮叙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屏幕上演的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十一点多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扯了扯领带,仰头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去哪儿了。」
「见了个朋友。」
「嗯。」
他没有继续问,我也没有继续说。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安静下来之后,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有点重,大概是喝了不少。
「顾淮叙。」
「嗯。」
「林微月跟我说你昨天去医院看她了。」
他的眼睛睁开了。
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她告诉你的?」
「嗯。」
他坐直了身体,转过身面对我:「她刚回国,身体不太好,我作为老同学去看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我说:「但是你不该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瞬。
「我没想瞒你,只是觉得没必要说。」
「为什么没必要?」
「清辞,」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我们能不能不讨论这件事。」
我看着他。
他的眉头拧着,眼底有红血丝,看起来确实很累。
「好,不讨论。」
我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他在下面说:「月底并购案结束之后我带你去度假,你想去哪儿都行。」
我没有回头。
「再说吧。」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淮叙果然更忙了。
早出晚归是常态,有时候连着两三天我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婚礼的事情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场地确认、菜单试吃、宾客名单核对、伴手礼选样,我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周舟偶尔会帮我对接一些需要顾淮叙确认的事项,每次都客客气气地说沈小姐辛苦了。
我不辛苦。
我只是觉得空。
周三拍婚纱照那天我自己去的摄影棚。
摄影师是个很活泼的女生,看我一个人来有点诧异:「新郎官今天不来吗?」
「他忙。」
「哎呀结婚这么大的事,再忙也得抽一天呀。」
我笑了笑没接话。
化妆的时候手机放在旁边震了好几次,都是陈辞发来的工作消息。
我回完最后一条,点开顾淮叙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周前我发的那张婚纱照。
他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化妆师给我戴上头纱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旁边架子上挂着一套男式西装,是摄影师预备的,万一新郎临时有事来不了可以应急。
「沈小姐,要不您先拍单人的,回头等新郎有空了再补双人的?」
「好。」
我站在镜头前面,摄影师让我笑我就笑,让我侧身我就侧身。
闪光灯闪了一下又一下。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每一个表情都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到位。
就是心不在。
拍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顾淮叙。
「喂。」
「清辞,你那边结束了吗?」
「还没,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临时有点事,晚上可能回不去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
「什么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隔着话筒传过来,像隔着一层纱。
「淮叙,我没事,你先去忙吧。」
是林微月。
我认出来了。
「顾淮叙,你在哪儿?」
「医院。」
他答得很干脆,干脆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微微今天晕倒了,我送她过来。」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摄影师正在旁边小声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
「你忙吧。」我说。
「清辞……」
「婚纱照我一个人拍完了,回头发给你看。」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站在原地笑了,笑完觉得眼睛有点酸。
化妆师凑过来:「沈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继续拍吧。」
我重新站到镜头前面,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闪光灯又亮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别墅客厅里等到十二点。
顾淮叙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婚礼还有一个月,你要是没想好,现在还来得及反悔。」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次他回得很快。
「别胡说,我在医院,明天回去陪你试吃菜单。」
我看了这条消息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电视里还在播综艺,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坐在笑声里,觉得很安静。
(05)
第二天上午顾淮叙回来了。
我坐在餐厅吃早餐,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消毒水的味道。
他看见我,步子顿了一下,走过来坐在对面。
「昨晚医院信号不好。」
「嗯。」
我低头喝粥,没看他。
阿姨端了新的粥上来,他接过,拿勺子搅了两下,没吃。
「清辞,你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哪条。」
「你说让我反悔那条。」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底有青黑,下巴冒出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字面意思。」
「沈清辞。」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会沉下去,「婚期都定了,请柬都发了,你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有意思。」
我把勺子放下,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淮叙,你扪心自问,这一个月你为婚礼做过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场地是陈辞看的,婚纱是我自己试的,照片是我一个人拍的,宾客名单是我一个个核对的。」
我看着他。
「你连请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并购案结束就好了。」
「每次都是这句话。」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月底并购案结束,下个月婚礼,你到时候是不是又要说有新项目。」
「清辞——」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愣了一下:「上午有个会……」
「行,你去吧。」
我端起碗放进洗碗槽,水龙头哗啦一声响。
我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等水声停了才开口:「晚上有空吗。」
「晚上……应该有空。」
「那晚上陪我去对一下婚礼流程,策划师要最后确认。」
「好。」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松了一口气。
(06)
晚上七点我坐在客厅等他。
七点半他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八点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八点半策划师发消息问我今晚还对不对流程,我说稍等。
九点我终于打通了,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是陈辞。
「沈小姐,顾总下午去谈并购案最后一轮了,对方临时加条件,还在拉锯,他手机落车上了。」
「他什么时候能结束。」
「不好说,您也知道这个案子有多大,张董那边咬得很死,顾总亲自在磨。」
我攥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策划师回消息:「今晚先不对了,改天吧。」
策划师回了个笑脸:「好的沈小姐,婚礼越来越近了,您抓紧哦。」
我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半天。
其实我想说,抓紧有什么用呢,我一个人抓紧,另一个人手里是空的。
那天晚上我又等到十二点。
顾淮叙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他平时不抽烟的,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坐下,揉了揉眉心。
「谈崩了?」
「嗯,张董临时加了两成,我在想要不要放一放。」
「那就放一放。」
他抬头看我:「这个案子我跟了半年。」
「我知道。」
「放了我这半年就白费了。」
「那就不放。」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顺着我。」
「我不顺着你你就能多看我一眼吗。」
他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先开口:「今天对流程的事,抱歉。」
「没事,习惯了。」
「清辞——」
「顾淮叙,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在顾氏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他怔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就行。」
他沉默了好几秒。
那些秒钟走得格外慢,慢到我几乎能听见钟表齿轮咬合的声响。
「不会有这种选择的。」他说,「顾氏和你,不冲突。」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头发。
我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落空了。
他收回手,表情看不太清,大概是不太好看。
「你早点睡吧,我去洗澡。」
他转身上楼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07)
第二天我约了林微月。
她住的地方在市中心一间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我去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看书,看见我来了把书放下。
「稀客。」
「想找你聊聊。」
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聊什么?」
「聊顾淮叙。」
她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
林微月喝了一口水,想了一下:「他太忙了。」
「就这样?」
「就这样。」她耸耸肩,「他那时候刚接手顾氏,一天到晚泡在公司里,我约他十次他能来一次就不错了。后来我觉得没意思,就提了分手。」
我忽然有点想笑。
过了这么多年,他一点都没变。
「他现在还是这样。」
「我知道。」林微月看着我,「他最近倒是来找我找得挺勤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了那句没说完的后半句。
他找你比找我勤。
「清辞,你来找我,是想问我跟他是不是还有关系?」
「有吗。」
她看着我,目光很坦然:「他来找我,是因为我身体不好。他这个人吧,责任感太重,对前任也放不下,但要说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她笑了笑,「他现在心里装的全是顾氏,谁都挤不进去。你以为他当年为什么答应跟你在一起,因为你家里能帮顾氏。」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她歪了歪头,「你爸手里那块地皮,顾淮叙想要很久了。你们订婚之后,那块地自然而然地就归了顾氏。」
我放下杯子。
水杯磕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跟我说这些,为什么。」
「因为我替你不值。」林微月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收起来了,「我跟他分手是因为我知道他要什么,他眼里只有他的公司。但你不一样,清辞,你是在认认真真地喜欢他。」
我坐在那里,觉得手脚有点发凉。
「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回去问你爸。」
我站起来。
林微月也没拦我,只是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要是真的在乎你,就不会在你拍婚纱照那天跑来医院陪我了。」
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08)
我回了家,直接进了书房翻保险柜。
里面有一份文件,是我爸当初给我看的,订婚之前他说顾淮叙想要城南那块地,他做主给了。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反正都是一家人了。
现在翻开来看,赠予协议的日期就在我们订婚后第三天。
顾淮叙签的字,龙飞凤舞。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手机响起来,是顾淮叙。
「你在哪儿。」
「在家。」
「晚上我早点回去,今天不忙。」
「好。」
我挂了电话,把文件原样放回去。
晚上他果然回来得早,六点多就推门进来了。
换鞋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歌,看起来心情不错。
「今天张董那边松口了,案子敲定了八成。」
「恭喜。」
他走过来,第一次主动从背后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温热地拂过我耳侧。
「清辞,忙完这阵就好了,婚礼前我什么都不接了,专心陪你。」
「嗯。」
「这两天委屈你了,婚礼的东西你都拿主意,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钱不是问题。」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是这一个月来第一次这么放松地笑。
「顾淮叙。」
「嗯?」
「城南那块地,是我爸给你的聘礼,还是合作条件。」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三秒里我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他松开了抱着我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那块地是爸主动给顾氏的,说当你的嫁妆。」
「那你当初追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那块地。」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清辞,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听了谁的闲话。」
「你回答我就行。」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西装革履,英俊体面,像一座完美的雕塑。
但雕塑是空心的。
「我喜欢你。」他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订婚以后。」
我笑了一下。
「也就是说,追我的时候不喜欢,订婚了才喜欢。」
他皱了皱眉:「不是这个意思——」
「顾淮叙,我要听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一开始是冲着地去的。」他说,「但后来不是了。」
「那现在呢。」
「现在——」
他没说完,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屏幕上跳着三个字:林微月。
他犹豫了一秒,按掉了。
但手机紧跟着又响了。
「接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但客厅太安静了,我隐约听见几个字。
「淮叙……晕倒了……医院……」
他脸色骤变。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看向我,眼底有慌乱。
「清辞,微微又晕倒了,我得去医院一趟——」
「你今天答应陪我的。」
「她一个人在国内没亲人,我不能不管——」
「那我呢。」
他顿住了。
我看着他,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攒起来,问出了那句话。
「顾淮叙,你要公司,还是要我。」
他站在玄关,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清辞,别在这个时候——」
「你选。」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好几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门拉开了。
「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门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渐渐消失。
客厅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茶几上那张婚纱店的预约单拿起来。
香槟色的缎面鱼尾裙印在纸上,旁边写着:取衣日期,婚礼前三天。
我把它对折,又对折,然后撕成两半。
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纸片飘了一下,落进去无声无息。
(09)
那天晚上顾淮叙没有回来。
也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
我上楼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证件。
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来了,正在厨房熬粥,看见我拖着箱子愣了一下。
「沈小姐,您这是去哪儿?」
「出差。」
「那早餐……」
「不吃了。」
我出门叫了车。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陈辞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把婚礼取消,所有费用我承担。」
陈辞秒回了一串问号。
「沈小姐,您跟顾总商量过了吗?」
「不用商量。」
「可是婚礼只剩二十天了,场地酒店摄影都——」
「全部取消,违约金我付。」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到了机场我买了最近一班去海南的机票。
我爸在那边疗养,我本来打算婚礼之后去看他的。
现在正好。
登机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顾淮叙没找我。
倒是林微月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束白色的洋桔梗,配文是:「有人惦记真好。」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往下看,这座城市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云层遮住了。
我闭上眼睛。
(10)
到海南的时候我爸刚午睡醒来。
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拖着箱子进来,摘下老花镜看了我半天。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淮叙呢。」
「他忙。」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他让保姆给我收拾了一间房,又让厨房做了我爱吃的菜。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
「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一个人跑来了,行李都没放稳。」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清辞,爸这辈子没教过你什么,就教你一件事,人要自己拿主意。」
我抬起头看他。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要是想清楚了,爸都支持你。」
「嗯。」
我继续吃饭,吃着吃着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碗饭吃完,我放下筷子。
「爸,婚礼我想取消。」
他看了我一会儿。
「想好了?」
「想好了。」
「行。」
他没问为什么。
就一个字,行。
(11)
我到了海南第三天,顾淮叙终于找我了。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海边吹风。
「你在哪儿。」
「海南。」
「沈清辞,你一声不吭跑那么远做什么。」
「散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婚礼的事,陈辞跟我说了。」
「嗯。」
「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海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就是字面意思,婚礼取消。」
「沈清辞——」
「顾淮叙。」我打断他,「那天晚上你走了,你选了林微月。」
「我没有选她——」
「那你选了什么。」
他沉默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我那天去医院是因为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在国内没亲人,这句话你说过了。」
我站起来,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顾淮叙,我嫁给你两年,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不说话。
「去年我发烧到四十度,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开会,是阿姨送我去医院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烧那么厉害——」
「那今年呢,我生日你人在哪儿,在跟张董吃饭。我爸妈来家里吃饭你人在哪儿,在公司加班。」
我顿了顿。
「拍婚纱照那天你在哪儿,在医院陪林微月。」
「她当时——」
「她当时是低血糖,你是医生吗,你去有什么用。」
他不说话了。
海风吹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顾淮叙,你以为我是因为林微月才要走吗。」
「那是为什么。」
「我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第一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清辞,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你公司那个并购案,跟我,你选哪个。」
他又沉默了。
我等了十秒,没等到答案。
「顾淮叙,你不用选了。」
「清辞——」
「我已经帮你选了。」
我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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