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上说,五十曰艾。
艾岁之年,五十生辰,
我给自己擀了碗素面。
“干嘛呢?”
“我煮面——”
我话还没说完,儿媳大骂起来。
“我说家里成日不见荤腥,原来肉蛋都被你偷吃了。”
儿子脸色阴沉:
“娘,家里金链子也是你拿的?”
面汤滚烫,我心冰凉。
儿子成亲那年,
我卖了一箱陪嫁的金墨。
夫妻俩盖新房,
我跪求族老给出好地。
孙儿经久啼哭,
我哄了整三载。
如今老了没用了,脏水全往我身上泼。
儿媳在骂,
“老不死的东西!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儿子打碎面碗,
“若不认错,便罚你跪在这三日不准吃饭!”
我忽然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错我不认,这家,我也不待了!”
我回屋从床底搬出木箱。
谁也不知道,
里头藏着是圣上御笔嘉奖。
墨宝大师,御墨监制!
……
……
隔壁刘婶端着寿桃从院门探头进来:
“莫嫂子,今儿您生辰,我蒸了几个桃——”
儿媳一把拦住她。
“刘婶您可别!这家都遭贼了,还过什么生辰!”
刘婶愣住:“贼?”
“我不是贼。”我冲刘婶摇了摇头。
儿媳怒骂:
“偷嘴就算了,还偷金链子。”
“这可是你儿子亲口指证的。
你要不认,我们就报官!”
儿子在一旁装作受害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毕竟是我母亲……罢了罢了,既然想走就让她走吧。”
“走可以。”
儿媳眼珠一转,两步走到木箱前,
“但这里头的东西不能带,谁知道是不是拿我家的物件抵债?”
我按住箱盖:“这是嫁妆。”
“嫁妆?”儿媳尖声笑了。
“嫁进来三十年了还嫁妆?
早就该归公中了!
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拿点旧东西抵抵债怎么了?”
她一把推开我,把箱子掀翻在地。
墨块滚出来,砚台磕在门槛上碎了一角,手抄的墨谱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儿媳一脚踩住墨谱:
“破烂玩意儿还当宝?”
刘婶叹了口气,悄悄把寿桃放在墙根,转身走了。
儿媳翻找了一圈,也没从嫁妆里找出值钱货。
我把东西一一捡起,缓缓走出院门。
身后门“砰”地关上。
儿媳在里头嚷:
“可算是走了!往后这家终于能消停了。”
我抱着破布包,看着远处辽阔的景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顺着长街往西走,路过镇上的旧书铺时,我停住了脚步。
铺子门口支着个木架,上头摞着几本破破烂烂的古籍,封面都烂没了。
掌柜的坐在里头嗑瓜子。
见我这副寒酸样子,眼角都没抬一下。
我翻了翻那几本破书,手指捻过一页发黄的纸,停住了。
这墨色不对。
我家世代制墨,
墨色浓淡、年份新旧,
我一摸一嗅就能辨出八九分。
这本破书封底脱了线,纸页脆得掉渣。
可那字迹的墨里,隐约掺了种极细的金粉。
这是金墨才有的方子。
我爹传下来的手艺,我从小看到大。
“掌柜的,这本书您卖多少?”
掌柜眼皮一掀:“五两。”
我抱着破布包,沉默了。
此时我全身上下,除了它之外,连多余的一文钱都没有。
“买不起就放下,别给我摸脏了。”
“这书您收来时就这样?”
我没松手,“封面都没了,里面蛀了不少洞,卖不上价的。”
掌柜不耐烦地挥手:“那你懂?”
“我不懂书,但懂墨。”
我指着那页纸。
“这墨里有金粉,是特制的。
如果能用老醋和松烟按方子重新调浆,把蛀洞补上,墨色会复原八成。”
掌柜嗤笑一声:
“你个乡下老婆子懂什么墨。”
“您要不信,借我半碗老醋,一点松烟,我当场试给您看。”
掌柜盯着我看了半天。
大约是闲得发慌,他起身从后厨端了半碗醋,又翻出小半包松烟灰,往桌上一搁。
“试吧,试坏了你得赔。”
我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
从布包里摸出半截断了的老墨,用小刀刮了些粉末下来,兑进醋里调匀。
随后又掺了松烟,用指尖蘸着在蛀洞边缘轻轻补了一道。
掌柜凑过来看,顿时一惊。
补过的地方墨色和原本几乎融在一起。
哪怕他是个行家,也看不出半点修补的痕迹。
宛若一体,浑然天成!
他震惊地看着我。
这其貌不扬的农村老妇,竟然还有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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