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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奶奶走得早,爷爷的八十大寿,是我们家这十年来最隆重的事。

天禧楼最大的牡丹厅,十张圆桌铺着暗红金线绒布,水晶吊灯晃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大伯母穿了她那件压箱底的墨绿丝绒旗袍,二婶脖子上挂的翡翠坠子比往年任何一次家宴都大。堂哥堂姐们围坐在主桌旁,端着茶杯跟爷爷说吉祥话,满屋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恭贺声。我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手上托着一盘刚切好的寿桃糕,还没来得及往桌上送。

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在满堂喧哗里突然盖过了一切。

“沈微。”

我应了一声,抬眼望过去。老人坐在主位正中间,脸色比平时更红一些,大约是喝了两杯酒。他看我手里端着东西,唇角微微往下抿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整个牡丹厅瞬间安静了大半。

爷爷走路腿脚还算利索,几步迈到我面前。他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我脸上时,那种审视的意味我从小就熟悉。我以为他要说寿桃摆盘的事,刚要开口解释一句,他的手就扬了起来。

一巴掌。

声音很脆,脆得不像打在皮肉上,倒像什么东西裂开了。我整个人往左边偏了一步,盘子没端住,瓷片砸在地砖上,碎成好几块,寿桃糕滚出去老远,黏糊糊地贴在二婶脚边那双酒红色高跟鞋旁边。

脸上先是麻的,然后才热起来。满屋子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头顶空调的低鸣声。

“你还有脸来?”

爷爷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压着火,又像是压着别的东西。他下垂的眼皮微微掀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嫌恶:“你今天站在这儿,对得起谁?你爸妈过世这么多年,我把沈家老宅的地契交给你保管,你倒好,一声不吭就给卖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

地契。

我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反反复复回荡着这两个字,却拼接不上任何画面。爷爷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了几下,又往前逼了一步:“我问你话呢!老宅那块地,你卖给谁了?钱呢?”

大伯这时候从旁边凑上来,一只手虚虚扶着爷爷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的焦急:“爸,您先别生气,今天这么多亲戚在呢。”

“亲戚在怎么了?”爷爷甩开他的手,声音反而更高了,“她就是仗着亲戚在,才敢拿这个来恶心我!沈微,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拿不出个说法,从今往后别进沈家的门。”

我抬手碰了一下左脸。指腹刚沾上去就疼得缩回来,整个面颊像被火燎过一样灼着。视线在满屋子的脸上一一掠过去。

大伯垂着眼睛没看我,二婶端着茶杯假装没听见。堂姐沈琳站在爷爷身后,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其他亲戚有的别过脸去,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的声响像一层薄薄的虫鸣在厅里蔓延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宅地契的事。

爷爷确实把一只樟木盒子交给我保管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当时说是家里旧时候的文书房契,搁在他那儿怕受潮,让我先收着。盒子我一直锁在公寓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钥匙只我一个人有。我从来没打开过。

可现在这个场合,我说“不知道”,有人信吗?

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爷爷那一耳光已经把“沈微卖了祖宅”这件事坐实了。我如果当场辩解说盒子我没动过,只会变成“被揭穿了还嘴硬”。而且爷爷今天寿宴,八十岁了,我不能让他当着全家的面下不来台。

我闭了一下眼睛。

“爷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面颊上的温度还在往上窜,“今天您过寿,咱们先吃饭。事情等过了今天再说。”

爷爷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但被大伯轻轻拦了一下。大伯扶着他往回走,嘴里念叨着“爸,先坐下,先坐下,回头我帮您问清楚”。满桌的宾客这才陆陆续续恢复了声响,只是那声响比之前低了好几个调,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没在厅里再待下去。

放下手里仅剩的半块寿桃糕——我也不知道那半块是怎么一直攥在手心里的——我从侧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走到走廊尽头拐角,我才停下来,背靠着墙壁慢慢蹲下去。

脸还在疼。眼眶里热了一下,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看了很久,直到那股热意退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沈琳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妹妹,别怪爷爷生气。你卖地这事,二婶那边早就有风声了,今天也是有人递了话给爷爷,他才当众问你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什么都没回,按灭了手机。

沈琳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消息。她这条看似安慰的话,其实是在告诉我:爷爷今天发难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事先铺垫过了。至于那个“有人”是谁,她没说,我也不必问。在沈家,“有人”从来都是复数。

从侧门出去就是停车场。夜风灌过来,吹在左脸上像冰水敷过一样,反而舒服了些。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引擎,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把手机重新打开。

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号码。三年前帮我处理过公寓过户手续的中介,姓赵。我犹豫了几秒钟,拨了过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就接了。

“赵哥,是我,沈微。有件事想麻烦你,我之前委托你管过的那些商铺和房产,名下所有挂牌的信息,能不能帮我整理一份清单发过来?嗯……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左边面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片淡红色的指印,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那块印子照得分外清楚。我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可笑。

爷爷说我卖了老宅地契。可我连老宅那块地具体在哪儿都不太清楚。那是我爸妈还在世时住过的老房子,他们出事那年我才十二岁。后来爷爷把老宅封了,不许任何人再提。再后来我长大、搬出去、开了自己的店,跟沈家那边来往本来就少,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

那块地……如果真的被卖掉了,那卖掉它的人就不是我,而是能拿到那只樟木盒子的人。

家里有三个人能拿到我公寓的备用钥匙。大伯,沈琳,以及去年帮我搬过一次家的堂弟沈浩。但钥匙只有一把,放在我公寓门口的鞋柜抽屉里,那个抽屉从来不上锁。

我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经过我开的那家手工皮具店。店面不大,在一条老巷子中段,橱窗里摆着我上个月刚做完的一只植鞣革托特包,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看起来温润又扎实。店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下车走过去,把卷帘门完全拉到底,上了锁。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店门口的照片。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商铺管理后台,把所有在挂的房源和店铺信息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名下一共六间铺面,三间是爸妈留下的,三间是我自己这些年攒钱买的。全都正常,没有被交易过的痕迹。

然后我打开中介赵哥发来的那份清单,逐条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写的是:名下资产挂牌出售公告。

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了很久。我盯着那个,左脸一抽一抽地疼。爷爷在寿宴上当众打我那一耳光的时候,满屋子亲戚没有一个人替我说句话。连一句“爸您先问清楚”都没有。大家就看着,看着他一个巴掌落在我脸上,然后等着我解释。

但他们等的是“沈微你怎么解释”,而不是“沈微你有没有做过”。

这个区别,我在十二岁那年就懂了。那年爸妈车祸去世,爷爷在灵堂上当着亲戚的面问我:“你爸妈走之前,家里保险柜的密码告诉过你没有?”满屋子人看着我,没一个人问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是不是害怕、是不是难过。

我当时哭得太厉害,说不出话来,二婶就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孩子吓坏了,先别问了吧。”

我不是吓坏了。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沈家,事情比人重要。账目比眼泪重要。

我摁灭台灯,在黑暗里坐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把那个文档打开,开始打字。

每一间铺面的地址、面积、当前状态、挂售价,逐一列清楚。编辑完最后一条,我检查了两遍,把文档另存为PDF,然后打开一个群聊。

群名叫“沈家一家亲”。三十二个人,几乎全族都在里面。平时这个群只有过年发红包的时候才会热闹起来,其余时间安静得像墓地。

我点开文件上传,发送,然后打了一行字: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这是我名下所有商铺和房产的挂牌信息。老宅地契一事我不清楚来龙去脉,为了避嫌,从现在起我名下所有资产公开挂牌出售。售出款项暂由第三方律所托管,直到事情查清。在此期间我不会再参与家族任何事务。打扰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叮叮咚咚的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成一片,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消息在说什么——震惊的、质问的、劝和的、阴阳怪气的。但我不想看。

我把手机调到静音,进了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左脸指印已经肿起来一点,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我找出冰袋敷上去,凉意渗进皮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中秋,沈浩帮我搬家那天,他在我公寓里待了半个下午。当时我在厨房煮面,他一个人在客厅帮我收拾书桌。那个放了樟木盒子的抽屉,是他负责归整的。他还问过我一句:“姐,这里面装的是啥啊,挺沉。”

我说:“爷爷让收的旧文书,别动就行。”

他没再问。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好像还顺走了我桌上的一把车钥匙,后来第二天又还回来了。

我敷着冰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等意识快要滑进睡眠的时候,忽然又弹了起来。我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个群聊,往上翻了翻消息。

就在我那条公告发出之后的第三分钟,大伯在群里回复了一句话:

“小微,有什么事回家好好说。挂牌的事先撤了吧,别让外人看笑话。”

这条消息底下没有任何人接话。二婶没回,沈琳没回,沈浩也没回。群里的其他人要么在问“出什么事了”,要么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把页面关掉。拇指悬在通话键上,犹豫了几秒,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喂……?”

“沈浩,”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声音很平,“去年你帮我搬家那天,从我抽屉里拿过什么东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沈浩笑了笑:“姐你说什么呢?我拿你东西干嘛。哦……你说那个木盒子啊,我那天好像是把它挪了个位置,没动里面的东西啊。”

“挪到什么位置了?”

“就……靠里面的角上。你抽屉东西太多了,我不给它往里头推一点,抽屉关不上。”他打了个哈欠,“怎么了姐?大半夜的问这个。”

“没事,”我说,“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重新躺回沙发里。手机屏幕上,群聊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但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按了关机。

十天后,中介赵哥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微妙:“沈小姐,你挂出去的那批铺面,有人全收了。”

“全收?”

“对,六间,一次性付清。走的是公司账户,买家身份信息我这边查不到太多,只看到注册地在临市。但手续都合规,钱已经到托管账户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是下午三点钟的太阳,照着对面楼顶的隔热层,白花花一片光。

“买家那边留了什么要求吗?”

赵哥顿了一下:“有一条。对方说,交割之后,希望您本人能亲自去办一次过户签字。时间地点对方定。”

“什么时候?”

“对方说……等您这边‘处理完家事’再约。”

我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楼下巷子里有小孩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路。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爷爷的号码。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接起来。

“沈微。”爷爷的声音比那天寿宴上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你把你名下铺子都卖出去了?”

“挂了。”

“你……”他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垂下眼睛,左脸颊那天的疼早就消了,但此刻忽然又隐约泛起一阵麻意,像某种遥远的回声。

“爷爷,”我说,“等您把事情查清楚了,我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我翻开通话记录,在最下面找到前几天存进去的一个新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哥。

那是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出了门。巷子口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卷着初夏傍晚的燥热和灰尘味儿,扑了我满脸。

第2章

我没想到爷爷会亲自来店里。

那是公告发出去之后的第十二天,下午四点半,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正在工作台前给一只公文包的边沿做封边处理,蜂蜡在热烙铁上化开,散出淡淡的松脂气。卷帘门半开着,门外巷子里的光斜斜切进来,在地砖上拉了一道明亮的长条。脚步声就踩在那道光里。

我抬起头。爷爷站在门边,身上穿了件灰蓝色的旧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我不认识的拐杖。他的背好像比寿宴那天更驼了一些,下巴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整个人嵌在门框的光影里,像一张被水洇湿过的老照片。

我放下烙铁,没起身。

“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椅。

爷爷没有坐。他扫了一眼店里四周,目光在工作台、皮料架、橱窗之间游移了半圈,最后落回我脸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准备说什么开场白,但最终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二婶说,你挂了所有铺子。”

我没接话。

“一共六间,对吧?老商场那两间是你爸留下来的,和平路那间是你妈以前看中的铺位,你后来盘下来的。”爷爷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你小时候我在和平路那间铺子门口买过糖葫芦给你,你还记得吗?三串,你一串你堂姐一串,剩下一串你说要带回去给你爸。”

我记得。那年我七岁,山楂裹着冰糖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竹签子扎破了我的手套。但那串带给爸爸的糖葫芦最后化在了他办公桌上,糖水洇湿了他一份合同的一角。那个事儿我妈念叨了好几天。

“那些铺子都卖出去了?”

“挂了。”我说,“卖没卖出去,要看有没有人买。目前是有人全收了。”

爷爷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扶着拐杖,慢慢在旁边那张沙发椅上坐下来,拐杖横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杖头,指节有些发白。午后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窄窄的一条,铺在我脚边的地砖上。

“你卖铺子,是为了气我。”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为了把事情变简单。”

爷爷皱眉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明显的不解和烦躁,但那股烦躁没有烧起来,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旁边的皮料架上。

“你看看这个。”

我拿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叠文件复印件。第一页是一份不动产买卖合同书,标的物写着“沈家老宅附属地块”,落款处的卖方签名栏,签的是两个字。

沈微。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笔迹很端正,横平竖直的,乍一看确实像我的字。但“微”字中间那一撇,我习惯写得短一些,这个签名里的撇拖得很长,几乎要挨上右边的“攵”部。很小很小的差别,小到如果不是我亲手写了十几年的名字,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不是我签的。”

爷爷看着我,没说话。

“您看过原件吗?”我抬起头问他。

“你大伯去调的档案,”爷爷说,“原件在房管局存着。他说这份复印件是从系统里截下来的。”

“签字的人模仿了我的笔迹。”

爷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判断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从口袋里又摸出手机,笨拙地划了两下屏幕,把一张照片亮给我看。

那是一只樟木盒子的照片。红褐色的老漆面,铜锁扣锈成了暗绿色。盒盖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底衬的绒布还留着几道深深的压痕——那是文件长期压在绒面上形成的印子。

“这张照片是你大伯拍的,”爷爷说,“他前天去你公寓,拿备用钥匙开的门。抽屉里就剩一个空盒子。”

备用钥匙。三把。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只空盒子,脑子里某些东西忽然串了起来。大伯前天去我公寓拍了这张照片,今天爷爷就拿了文件复印件来找我。这一切的时间线掐得太准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每一步往前走。

“所以,”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您现在觉得是我卖了地,然后把盒子里的东西取走,把空盒子放回抽屉里了?”

爷爷的手收了回去,手机屏幕按灭,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杖头上的手指:“我说了不算。但东西在你那儿,签了你名字的文件在系统里,证据都在。你让我怎么想?”

“那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爷爷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拐杖头在他掌心轻轻旋转着,木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店外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轮子碾过石板缝,哐当哐当响了一阵,又渐渐远去。

“我把那块地,本来就打算留给你。”他说。

我抬头看他。

“你爸妈走的时候你还小,房子拆了,地皮还留着。我没告诉你,是想等你再大一些,自己能拿主意了再说。”爷爷的声音低下去,像漏了风的旧风箱,“你二婶家那边一直眼热那块地,你大伯也提过几次,说想用来做开发。我没松口。那块地是你爸结婚那年买的,是你妈亲手挑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两动。

“我本来想,等我过了八十大寿,找个时间把地过户给你。结果还没来得及,地就没了。”

店里安静得很。工作台上的烙铁已经凉了,蜂蜡凝固成一小片淡黄色的薄壳。我低头看着牛皮纸信封里那份复印件,“沈微”两个字横在纸面上,笔挺端正,像是另一个我站在那里,隔着一页纸跟我对峙。

“爷爷,”我把文件装回信封里,推到他面前,“这块地我没碰过。签字的人不是我。我会去查。”

爷爷接过信封,慢慢站起来。他站直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老旧的木门合页。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微,”他说,“你卖铺子也好,查真相也好,我不拦你。但有一点——”他的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不管查出来是谁干的,那个人的名字,你别告诉我。”

我愣了一下。

“您不想知道?”

“我知道了,就得做决定。”爷爷的肩头微微塌下去,“这个家过了这么多年,越来越像个筛子,到处都是窟窿。我不在乎是谁捅的那个窟窿,我只在乎还能不能补上。你要是查出来了,那你自己看着办。但是别让我知道。”

他迈步走进了巷子里的阳光中。灰蓝色的中山装后背上有几块颜色深一些的汗渍,印子不大,像是坐久了闷出来的。他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砖上,声音在巷子里回响。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拐过巷角的杂货铺,看不见了,才退回来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回到工作台前坐着,盯着那份复印件上的签名,盯了很久。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赵哥发了条消息。

“买家那边,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我想尽快办过户签字。”

赵哥隔了十分钟才回:“我问了,对方说这周六下午,金海大厦二十二楼,恒泰律所。对方会派代表到场。”

恒泰律所。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但我知道金海大厦,那是我们市最高的写字楼之一,里面的入驻公司大多是外地过来的大企业,连大堂的保安都穿定制西装。选在那种地方签过户合同,说明买家的来头不小。

我正要锁屏,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沈小姐,我是大伯母。听说你把铺子都挂了,别太冲动。今天爷爷去找你了吧?他跟你说了什么,方便不方便跟大伯母讲一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切回到通讯录。大伯母的号码我存的是另外一个号,这个号码我没见过。但她能叫出我的名字,知道爷爷今天来找我,说明她的消息来源很靠得住。

我没回。把那个号码截了图存进备忘录,然后关了手机。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到了金海大厦楼下。大堂确实气派,挑高将近十米,吊灯是整块水晶切割的,地面的大理石映着人影,我穿了一双低跟短靴踩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出细碎的回响。

电梯到二十二楼,走廊左侧第二间就是恒泰律所的前台。我报了名字,前台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引着我往走廊深处走。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正在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挺普通的一张脸,二十七岁上下,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往上挽了两圈,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从桌后站起来。

“沈小姐?请坐。”

我坐下来,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过户确认书,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后续的产权变更手续我方会全权处理。”

我翻开文件扫了两眼,格式很正规,该有的条款都有。但在最后一页的附加说明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颜色跟打印体的黑不太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过户完成后,标的物使用方向由买方指定,卖方无异议。”

“这一条,”我用指尖点了点那行手写字,“是额外加的?”

年轻男人推了一下眼镜,笑容不变:“是。不违背主合同条款,只是我方对后续使用方式的一个声明。”

“你们买这么多铺面,准备用来做什么?”

“这个……恕我暂时不能透露。但有一点可以跟您讲——所有铺面的实体结构我们不会改动。您原先在和平路那间店里的工作台,如果您想保留,我们可以给您留着。”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我有一张工作台在和平路的铺子里?那张台子是五年前我自己画的图纸找木工打的,从没在任何租赁信息里登记过。这事只有几个熟人知道。

我攥着笔没动:“请问,您怎么称呼?”

“姓陆。”

“陆先生,您背后是哪家公司?”

他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银框眼镜反射着头顶的灯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按照交易流程,您签字之后,我会把所有信息同步给您。但现在还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他略微倾身向前,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您现在还在‘处理家事’的阶段。等您处理完了,我们这边自然会把话说明白。”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办公室里的钟嘀嗒嘀嗒走着,窗外是下午三点钟的日头,把整面玻璃照得白茫茫一片。

我低头在确认书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想起那个模仿我签名的笔迹,“微”字中间那一撇拖得长长的,像一条线连着看不见的另一头。

陆先生把文件收回去,仔细放进一个档案袋里。他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沈小姐。另外,有句话想冒昧提醒您一句——您查的那件事,如果查到某一步卡住了,不妨换个方向。别只盯着那把钥匙。”

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温度偏低。

“哪把钥匙?”

“您公寓门口鞋柜抽屉里的那把。”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往两边飘。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陆先生已经不在那间办公室门口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在一闪一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上是沈琳发的一条新消息,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我名下那六间铺面在房产交易网上的挂牌信息,但状态栏全部变成了红色小字:交易锁定。

“妹妹,”沈琳的消息跟着发过来,“谁这么有钱一次性买你六间铺子?你认识?”

我没回。电梯降到一楼,门打开的瞬间,我忽然站住了。

大堂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了件黑色的短风衣,头发齐肩,背对着我,正在跟门口的前台说什么。她的侧面轮廓我认得,即便是背身也认得。

二婶。

她也来金海大厦了。而且不是碰巧路过的样子,因为她面前的前台正在低头翻一份登记簿,明显是在帮她查什么东西。我往后退了一步,藏到电梯旁那根巨大的方柱后面,透过柱边缝隙看着她。二婶跟前台说了几句话,拿到了一张便签纸,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往大堂东侧的电梯间走去。

东侧那部电梯,能到二十二楼的,不止恒泰律所一家。

我等到二婶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走出大厦大门的时候,阳光铺头盖脸浇下来,我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陆先生最后那句话。

——别只盯着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有三把副本。但陆先生怎么知道我公寓鞋柜抽屉里有钥匙?他怎么会知道那个细节?

我站在金海大厦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起衣摆,车流在面前的马路上呼啸而过。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赵哥”。

“沈小姐,”赵哥的声音有些急,“我刚才核对账户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收购你那批铺面的公司,注册地是临市不假,但法人代表的姓名那一栏……签的是一个姓沈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忽然觉得后背一片凉意。

第3章

姓沈。这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枚硬币立在桌面上摇晃不定,迟迟不肯倒下。法人的全名赵哥念出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沈……沈什么?”

“沈怀安。”

赵哥把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这个人是您家里的长辈吗?我看资料上的年龄是四十五岁,籍贯跟您本市同区。”

四十五岁,同区,姓沈。

我站在金海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没动,脑子里迅速把沈家所有人的年龄过了一遍。大伯五十二,二叔四十八,最小的堂叔三十六。没有谁是四十五岁的。但“沈怀安”这个名字,我隐约在哪里见过,不是最近,是很早以前。像是某本旧相册背面的题字,或者某张泛黄贺卡上的落款。

“赵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你那边能看到这个沈怀安的身份证号前几位吗?”

赵哥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过了十几秒:“能看到前六位,跟你同一个区,但出生年份不对……七九年生人。”

七九年。那比我爸小四岁,比二叔大一岁。

“你把他的身份证前六位和登记的联系电话发我。”

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赵哥的短信就过来了。我看着那串数字,心跳快了几拍。区号是对的,跟我家老宅门牌号前几位一模一样。联系电话是一个本市的手机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立刻拨出去,而是先存进了通讯录。

下午的阳光白刺刺的,我走了几步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寓的地址。路上我翻出手机里之前存的那些截图,二婶在金海大厦的背影、沈琳发来的交易锁定截图、陆先生说的那句关于钥匙的话,一张一张滑过去,最后停在爷爷给我的那份复印件照片上。笔迹鉴定的话,市面上有很多鉴定机构可以做,但如果那份合同原件在房管局存档,我直接申请调阅原件会更直接。问题是调阅需要本人持身份证,或者委托律师。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三年前帮我处理过爸妈遗产官司的那位周律师。电话接通后,我简单说明来意,周律师沉吟了一会儿,说:“调阅原件可以走行政申请,三天之内能拿到复印件。但笔迹鉴定需要司法鉴定机构出具报告,那得另外委托。你要确定的是,合同上签字的笔迹是不是你本人的——还是说,你想做的鉴定不止这一项?”

“不止。”

周律师沉默了一瞬:“还有别的方向?”

“我想看那个签名的墨水成分,跟复印件本身印刷日期的墨粉是否存在时间差。如果是后来补签的,鉴定报告能看出来。”

周律师吸了一口气:“你这个方向倒是细。可以,我给你推荐一个司法鉴定所,专门做这类文件形成时间鉴定的。你把委托材料发我,我帮你递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出租车已经拐进了我公寓所在的那条街。我在门口下车,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顿。鞋柜抽屉里那把备用钥匙还在不在?前天大伯来拍照片的时候,是用他自己那把钥匙开门的,然后呢?钥匙有没有放回去?他拍了空盒子的照片,有没有顺便把钥匙带走?

我打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弯腰拉开鞋柜抽屉。

那把钥匙还在。银色的,挂在抽屉侧面的小钩子上,跟一团没拆封的透明鞋套挂在一起。看起来没被动过。但我还是伸手把它取下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我打开微信,翻到去年我搬家那天跟沈浩的聊天记录。那天对话不多,主要是在确认搬家公司的到达时间。但我翻到一条语音,是沈浩晚上发过来的,时长四十三秒。我点开来听。

“姐,我到了。你那个抽屉我给你收拾好了,东西都归置齐了,那个木盒子我放到最里头了,没磕着。还有你那把备用钥匙……我给挂回鞋柜抽屉了哈。对了你那茶几底下还有一摞旧杂志,要不要也给你打包过去?”

我反复听了几遍。没什么破绽。沈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边吃东西边发的。但有一点我注意到了——他说“那把备用钥匙”。他说的是“那把”,而不是“你放在鞋柜里的钥匙”。就好像他知道那里本来就有一把。

是我告诉他的吗?我记不清了。搬家那天忙忙乱乱的,我确实可能随口说过“鞋柜抽屉里有备用钥匙你用完挂回去”。这个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到不能作为任何东西的依据。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来,抬头看着天花板。事情走到这一步,方向已经很明确:老宅地契从我抽屉里被人取走,伪造了买卖合同,模仿我的签名把地卖了。做这件事的人,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知道我抽屉里有那只盒子;第二,能拿到鞋柜抽屉里的备用钥匙;第三,有机会模拟我的笔迹。第三点最难。我的字虽然算不上太特别,但“微”字那一撇的写法从小就没改过,如果模仿者只是照着我过去的签名练过,很容易在细节上露馅。可如果模仿者有大量我的笔迹样本呢?比如,翻看过我店里那些签收单、订货合同、甚至我给客人写的手写卡片?

我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那里放着我过去几年所有签收过的快递底单、供货商合同、银行回执。很厚一摞,摞得整整齐齐。但我用手指量了一下厚度——好像少了。最上面几页应该是去年的供货合同,可去年那份蓝色封面的合同册子,我记得是压在最顶层的,现在翻出来的第一份却是前年七月份的。

有人动过这个抽屉。

那天搬家的时候,沈浩确实把我书桌所有的抽屉都整理了一遍。他有没有翻开最下面这个?当时我煮面的时候,他在客厅收拾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足够把所有带签名的文件翻一遍、拍照、甚至用手机扫描存档了。

我慢慢把抽屉推回去,坐在书桌前没动。窗外的光线开始偏西了,从上午的金色变成了暖橘色,照在桌面上,把我的手背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调。我拿出手机,看着赵哥发来的那个号码——沈怀安的手机号。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事情一旦问了,就会暴露我的进度。而在整件事浮出水面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一方知道我查到了哪一步。

我转而给周律师发了消息,让他尽快启动笔迹鉴定和文件形成时间鉴定。然后我翻到沈琳之前发的交易锁定截图,回了她一条:“买家我也不认识,可能是哪个投资公司。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沈琳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说:“我也是听二婶提了一嘴,说你那批铺子被外地一个公司打包买了。二婶好像还打听过那个公司,问了一圈都没人认识。不过话说回来,妹妹,你挂铺子的动作也太快了吧,爷爷那天打了你一巴掌是有点过火,但你也不至于把家底都散了啊。大伯今天还跟我念叨,说想劝你把铺子撤回来呢。”

她这段话的信息量很大。“二婶打听过那个公司”这件事本身,说明二婶也在查买家是谁。她今天去金海大厦,很可能就是冲着这件事去的。而大伯在劝我撤铺子……如果他真的只是单纯想缓和家族关系,那他前天就不会偷偷拿备用钥匙去我公寓拍空盒子的照片,然后把照片给爷爷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给沈琳回了一条:“铺子已经签了过户确认,撤不回来了。大伯那边麻烦你帮我说一声,让他别操心了。”

沈琳这次隔了五分钟才回:“签了?你这速度也太快了。跟谁签的啊?”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沈怀安”这个名字。搜索引擎出来的结果不多,大多是同名的普通人。但我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旧新闻链接,本市的本地论坛上的帖子,发布时间是十一年前。帖子的是:“老沈巷沈家祖宅房产纠纷,知情者进。”

我点了进去。帖子内容已经只剩很少的几行字,大部分楼层都被删掉了,只剩下一楼发帖人写的一句话:“沈家那块祖宅地皮,当年沈怀安跟他大哥争过,后来怀安走了,就没下文了。现在听说又有人在翻旧账了。”

沈怀安。他大哥。十一年前。

沈家祖宅那块地皮是我爸妈结婚那年买的,爸妈出事之后由爷爷代管。如果按照家族辈分排,我爸是老大,下面是二叔,然后是三叔。但帖子里的“大哥”如果是沈怀安的大哥,那沈怀安就应该是我们的某一个叔叔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爷爷的另一个儿子。

可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场家庭聚会上。我从小到大,只听说过二叔、三叔,从不知道还有一个叔叔叫沈怀安。我立刻在微信里找到我妈生前一个老朋友的联系方式。这位阿姨姓方,跟我妈做了二十多年邻居,后来搬去了外省,但逢年过节偶尔还会问候。我没有太多犹豫,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去:“方阿姨,我是小微。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我爸是不是有个弟弟叫沈怀安?”

方阿姨的语音回复隔了将近半小时才到,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小微啊……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妈以前没跟你提过吧?嗯,你爸确实有个弟弟叫沈怀安,是你爷爷的小儿子。但是很早以前就不在家里了,跟你爷爷闹翻了。具体什么事你妈也没跟我说太细,只说是因为老宅那块地的事,怀安跟你爷爷闹得很厉害,后来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你妈当年还叹过气,说怀安其实是最像你爸的人,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个性太倔了。说走就走,十几年来一封信都没来过。”

我握着手机,慢慢靠在椅背上。沈怀安,四十五岁,离家的叔叔。十一年前跟爷爷争过地,然后消失。现在他名下的一家公司,收购了我名下六间铺面。而且他在交接文件上附加了一条声明——“标的物使用方向由买方指定”,并且他派来的那个陆先生知道钥匙的事,还暗示我别只盯着钥匙本身。

这意味着什么?沈怀安知道那只盒子里装的东西被人动过。他甚至可能知道是谁动的。他收购我的铺子,是在帮我,还是在利用我?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我起身开了台灯。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存为“陆先生”的号码。只有一句话:“沈小姐,今天跟您提的那句别只盯着钥匙,您想到什么了吗?”

我盯着这句话,脑子里某根弦忽然绷紧了。我打字回过去:“你有话直说。”

对方的回复几乎立刻弹出来:“鞋柜里那把备用钥匙,三把复制钥匙里,只有一把最近被人使用过。指纹鉴定是能做的,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这边可以帮您安排。”

我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只有一把被人用过?”

“因为您公寓那个锁芯,新换的。换锁那天我刚好路过,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往头顶涌。我公寓的锁芯是去年九月份换的,换锁的原因是因为钥匙断了一截在锁孔里。那件事是我找物业处理的,没有人来过我家。陆先生说“路过”……除非他一直在看。

我慢慢打下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对方这次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复:“我是替沈怀安做事的人。沈怀安是您的亲叔叔。十年前他被赶出家门,原因是他说了一句真话——他说那盒地契留在沈家迟早会出事。现在这句话应验了。”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然后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开始聚拢,却又在即将连成一条线的边缘停住了。沈怀安十年前说地契会出事——他怎么知道的?他走的时候,我还没拿到那只樟木盒子。爷爷是在爸妈去世五年之后,才把盒子交给我保管的。沈怀安如果十年前就离开了家,他根本不知道盒子后来给了我。

那他当时说的“出事”是什么事?还是说,盒子本身只是一个幌子,真正重要的是那块地上的东西——我爸妈结婚那年挑中的那块地皮,底下埋着什么?

我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把沈怀安的号码翻出来。这次我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响了七下。然后断掉了。没有人接。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初夏天黑得晚,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灰蓝色的余晖。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我没有存过的陌生号码。尾号跟我刚才拨的那个不一样。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我并不熟悉的口音。“小微?”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是沈怀安,”他说,“你叔叔。你终于打过来了。”

第4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电流的底噪在耳边流动。沈怀安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轻,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说话时那种放低了音量的回响。

“你刚才打的那个号我已经不用了,”他说,“我猜你会打到那个号上,所以让人盯着。你果然打了。”

我握着手机坐到窗台上,楼下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橘红色光团。脑子里很多话在转,最后挑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问出口:“你买我铺子干什么?”

沈怀安没有立刻回答。我听见他那边有一阵细微的翻纸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块地上早晚要建东西。先买下来,比以后被人抢了再争要省事。”

“谁要跟我争?”

“你现在不是在查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没抵达话音的边缘,“你既然查到了沈怀安这个名字,那说明你已经把老宅这块地上那些年的事翻出了一点眉目。那我就直说了——你爷爷当年手里藏着两份地契。一份是沈家祖宅的地,另一份是你爸妈结婚时买的那块地。你爸妈走了之后,这两份地契全放进了一只盒子里。你爷爷把盒子交给你,是赌你年轻不懂事,不会去翻那些旧文件。但你确实没翻过,对吧?”

“我没打开过。”

“我知道你没打开过,”沈怀安说,“因为你如果打开过,你会看到上面写的名字根本不是沈卫国。”

沈卫国是我爸。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爸妈当年买那块地的时候,用的不是他们的名字。因为那时候你爸跟家里闹翻了,他不敢用自己的身份去登记,怕你爷爷追查他的经济来源。所以那块地的第一任产权登记人,是我。”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

“你爸妈把钱给我,用我的名字过了户。后来他们出事了,我本来想直接跟你爷爷说清楚这件事,把名字转回给你。”沈怀安的声音低了几度,“但那时候你爷爷正恨我。他认定是我撺掇你爸跟你妈在一起的,因为那年你妈家条件不好,你爷爷不愿意。他觉得如果没有我,你爸不会娶一个你爷爷看不上的儿媳。那块地在我名下的事情,他大概是过了好几年才查到的。”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走。他说既然地在我名下,那就当是我欠沈家的,从今往后别回来了。我走了,那块地的名字一直挂在我这儿,没有转过。直到最近,有人拿着你签字的合同去房管局办过户,想把那块地从我名下转走。”

“转给谁?”

“转给一家注册在临市的小公司,”沈怀安说,“法人写得是你大伯一个远房表弟的名字。合同上还有你签字的授权书。我看过那个签名,模仿得八九不离十,但是那个‘微’字中间撇太长了。你妈以前跟我提过你的笔迹特点,说她教了你三年写字,那一撇怎么都改不过来。所以我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你签的。”

我闭了一下眼,把之前所有疑点重新捋了一遍。大伯的备用钥匙,他远房表弟的空壳公司,他从房管局调的那份复印件。所有的线在一瞬间拧成了一条绳。

“所以那个人要转走的,是我爸妈那块地……不是祖宅的。”

“对。你爷爷那天在寿宴上说你把老宅地契卖了,那是因为他看到的合同上写的是‘沈家老宅附属地块’——但那份合同是被改过的。你把复印件给我发一张,我让人查过,合同首页写的是‘老宅附属地块’,但底档的土地编号对应的是你爸妈那块地的编号。是有人把文件做了手脚,让你爷爷以为卖的是祖宅,实际上被人盯上的是你爸妈那块地。”

我心里一阵发紧:“那那个人转走了吗?成功了没有?”

“没有。因为我是原始登记人,过户需要我的签字。那份假合同上伪造了我的签字,但房管局复核的时候发现了问题,暂时卡住了。对方大概以为我早就不在这个城市了,不会有人查底档。但没想到房管局有一个当年的老办事员认识我的名字。”

沈怀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均匀而沉稳。他接着说:“我把你铺子全买下来,是为了让你的钱不在你爷爷那边任何一个人的控制范围内。你名下的资产一旦全部转走,沈家里那些盯上你的人就再没有理由来碰你。你手上那些铺子,有些是你妈当年的心血,我不能让它们被别人拿去做抵押或者转卖。先收到我这边,等事情完了,我会原样转回给你。”

“你就不怕我不信你?”

沈怀安沉默了一瞬:“你可以不信。但你查过的那些东西应该已经告诉你,我在十年前说地契会出事,那时候我还没走。我走之后,你爷爷把盒子给了你,但你从来没打开过。你现在去找你大伯,问他一句话,看他怎么答。”

“问什么?”

“问他,你爸出事那年,是不是在去房管局的路上。”

这句话像一把冰水从头浇下来。我整个人僵在窗台上,手指冰凉。我爸出车祸那年,十二岁的我只知道他是出差回来的路上出了事。我妈在同一辆车上。没有人说过他那天要去什么地方。

“你说他要去房管局?”

“你爸妈当年把地登记在我名下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把名字改回来。你爸出事那天,他约了房管局的一个人见面,想咨询变更手续的事。他早上出了门,然后就没有回来。”沈怀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这件事当年只有你爷爷和你大伯知道。因为那天早上你爸出门之前,给你大伯打过电话,说‘我今天去房管局问那块地的事,你帮我看着点孩子’。你大伯那天下午来学校接的你,把你带回了家。”

我想起那天下午。班主任把我从教室里叫出去,说家里有人来接我。我走到校门口,看见大伯站在铁门外面,脸色很白。他蹲下来扶着我的肩膀说:“小微,你爸妈路上出了点事,大伯先带你回家。”

他那时候的眼睛是红的。我以为他是难过。后来很多年里我都以为那是难过。

“所以呢?”我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觉得我爸那场车祸跟地有关系?”

“我不知道,”沈怀安说,“但我知道你爸出门之前,跟你大伯说过他要去房管局。而你大伯那天下午接你的时候,跟所有人说的都是‘沈卫国出差回来路上出了事’。他在你爸出事的消息传到家里之前,就先去学校接了你。这意味着什么,你自己想。”

我握着手机坐在窗台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路灯的橘光在玻璃上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对面楼的窗户里有几盏灯亮着,暖色的,远远的看上去像一小块一小块凝固的蜜。

“小微,”沈怀安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他把手机拿到了嘴边,“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跟大伯翻脸。我买你铺子,让你办过户,是因为你现在手上干干净净的。铺子不在你名下了,钱在托管账户里,谁都不能拿那些东西来要挟你。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你。”

“那你呢?”我说,“你十年前被赶出门,现在回来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沈怀安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你妈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那块地如果有一天出了事,让我无论如何护住你。我答应过她。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答应了的事不会忘。”

电话挂断了。我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是十一分钟零几秒。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通讯录里大伯的号码。

我没有直接打电话。而是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大伯,我有个事情想问你。我爸出事那天,他出门之前,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显示“已读”。然后一片沉默。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我盯着那个“已读”标记,又等了五分钟,然后打开微信,把沈琳之前发我的那张交易锁定截图翻出来。我截掉了沈琳的头像和昵称,只留下截图本身,发给赵哥。

“赵哥,这个页面上显示的交易锁定时间,能查到具体是哪一秒锁定的吗?我想知道六间铺面是不是同时锁定的。”

赵哥回得很快:“能查后台日志。我明天一早去调。不过按经验来说,同时锁定一般是系统预操作——就是买家先提交了全部订单,然后一起走支付流程。时间差不会超过三秒。”

同时锁定。那就意味着买下六间铺面的动作是事先安排好的,不是临时起意。沈怀安想买我的铺子,恐怕在寿宴之前就有这个计划了。他早就知道那块地会被人动手脚,所以他提前布局。他买走我的铺子,不是为了帮我解围,而是为了——

我不让这个念头往下走。但它的后半句还是浮了上来:他买走我的铺子,是为了确保等我发现真相之后,不会因为受制于人而无法行动。他是给我的退路铺好了砖。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陆先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陆先生,你之前说的换锁那天看到的有趣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陆先生这次隔了将近一刻钟才回复,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手机拍的监控截图,角度是对着我家公寓楼门口那条走廊的。截图上的时间是去年九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二十一分。画面里,一个女人侧身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钥匙,低着头正在往锁孔里插。

那个女人的侧影我认得。二婶。

她的左手捏着钥匙,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通话状态。截图里看不清她在跟谁说话,但她低头操作钥匙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

陆先生紧接着发来一句话:“这个画面是物业监控系统里截的。那天的录像原本应该在三天后被覆盖,我提前保存了一份。你换锁那天,我确实刚好路过。”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二婶,去年九月,在我换锁之前,就用备用钥匙进过我的公寓。她进去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个时候,那只樟木盒子还在我抽屉最里面。

我慢慢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公寓门口,打开鞋柜抽屉。里面那把银色钥匙安安静静地挂在钩子上,在顶灯照射下泛着细小的光。我伸手把它取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前帮我处理过门锁事务的物业经理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

“王经理,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请问一下,公寓去年九月之前那段时间,二单元八楼的走廊监控录像,有没有备份留存?我需要查一个特定日期的出入记录。如果可以调取的话,费用我出。”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夜间植物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我坐回沙发上,把二婶那张监控截图又点开看了一遍。

侧影,钥匙,通话中的手机。

她当时在跟谁打电话?那个电话对面的人,是不是也在同一天拿到了另一把备用钥匙?三把钥匙里,大伯有一把,沈浩有一把,二婶也有一把。如果那天二婶进了我的公寓,她动了那个盒子,然后十天后沈浩帮我搬家,他把盒子推进抽屉深处,也许只是无意中把被翻动过的痕迹盖住了。

很多线索在暗处慢慢聚拢,但最核心的那个问题还是悬在那里——假的合同已经做了,地契已经被动了,可沈怀安作为原始登记人卡住了过户程序,所以对方功亏一篑。那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琳发的消息,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些阴阳怪气的笑脸表情,只有一行字:“妹妹,你今晚是不是给大伯发消息了?他刚才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话,说你要查你爸当年的事。爷爷气得血压上来了,二婶刚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我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翻到家庭群,消息已经刷了很多条。最后一条是大伯发的语音,我点开来听,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乱:“小微这孩子不知道听了谁的闲话,半夜发消息问我她爸当年的事。爸,您别激动,她就是小年轻乱想,没有的事!您别动气,血压药吃了没有?”

底下二婶回了一句:“哎呀爸您坐着别动,我马上到。”

还有三叔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沈浩什么都没回。

爷爷的血压。寿宴那晚他打我的时候脸色涨红,那次恐怕就已经高了。今天沈怀安的电话刚挂,大伯就在群里把我问他的事捅了出来。他是在转移视线,还是在用爷爷的身体来压我?

我站在客厅中央,盯着手机屏幕上刷动的消息。救护车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爷爷的号码。拨号之前,我先看了一眼二婶那张监控截图上的时间——去年九月十四号。那个日期再往前推三天,是我妈忌日。

我妈忌日那天,二婶来我公寓,开过我的抽屉。

我按下了拨号键。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