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姐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豆角。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掐着豆角两头扯筋,灶台上砂锅咕嘟咕嘟炖着排骨,热气把窗户熏了一层雾。
我拿抹布随手擦了一把,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有人遛狗,狗绳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小军,周六小杰出息了,考上大学了,在福满楼摆几桌,你一定得来。我姐声音里带着笑,那种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那肯定去,自己外甥的事儿,哪能不去。我也跟着笑,把择好的豆角扔进沥水篮里,小杰考哪儿了?
省城的理工大学,一本呢!她顿了顿,那个……你姐夫说,想让你早点过去,帮着张罗张罗。
行,我请半天假。
挂了电话,我把豆角倒进锅里焯水,看着豆角在滚水里翻来翻去,心里头算了算日子。
转钱转了八年了,从外甥上四年级开始,到现在考上大学。
每个月六万,月初准时转,比发工资还准。
我姐从来没主动提过这钱的事儿,我也从来没问过。
好像这事儿就成了家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提,但谁都清楚。
我媳妇秀兰从客厅探过头来:姐的电话?
嗯,小杰考上省理工了,周六办酒。
秀兰擦了擦手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叠了一半的衣服。
考上大学是好事儿。她说完这句,又低头叠衣服,叠了两下,忽然说,咱家小宝明年也上初中了,我想给他报个补习班,一学期两万多。
我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秀兰没看我,继续叠衣服,把一件衬衫的领子翻出来熨帖地折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
我知道她不是要跟姐姐比,但这话说出来,两个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小宝的补习班两万多一学期,我给我姐一年七十二万,这事儿不能细想,细想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嗒嗒响,我掀开盖子撒了把盐。
秀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篮子里,转身去客厅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慢慢远了。
我盯着砂锅里的排骨,想起我妈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年我姐刚结婚,姐夫家条件不好,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你姐小时候把好吃的都让给你,你长大了得帮衬她。
我说好。
那时候没想到,这一帮衬就是八年。
窗户外头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黄黄的光照在对面墙上。
我拿抹布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其实灶台刚才擦过了,就是手里想干点活儿。
豆角焯好了捞出来,过了遍凉水,颜色青翠翠的。
我姐最爱吃凉拌豆角,以前夏天的时候,她总拌一大盆,蒜末搁得多多的,醋也放得重,酸得人眯眼睛。
她拌豆角的时候爱哼歌,哼的是什么小城故事多,调子跑得找不着北,自己还乐得不行。
那些年她还没结婚,我也没结婚,我们跟我妈挤在老房子里。
后来老房子拆了,赔了点钱,我妈把钱给了我,说你在外头跑生意用得着。
我姐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起来做早饭,煮了锅小米粥,拌了盘豆角,吃完就去上班了。
那盘豆角我吃了大半,她一口没动。
我当时没注意,后来想起来,她那天眼睛有点红。
02.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换了件干净衬衫,秀兰给我拽了拽领子,说后头有点翘。
我照了照镜子,鬓角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拿手指头按了按,按不下去。
别按了,越按越显眼。秀兰从抽屉里翻出把剪子,要不我给你剪了?
算了,剪了长得更快。
到福满楼的时候才十点半,我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件枣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新烫的卷,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看见我就小跑过来,拽着我胳膊往里走,你姐夫在后厨盯着呢,你帮我把这些饮料搬进去。
我搬着两箱橙汁往里走,大厅里摆了六桌,桌上铺着红塑料布,中间放了花生瓜子和喜糖。
墙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恭贺陈杰金榜题名,字是我姐夫写的,他的字一向写得跟鸡刨的似的,但喜庆。
我姐夫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看见我咧嘴一笑:来了?正好,帮我尝尝这红烧肉烂不烂。他夹了一块塞我嘴里,烫得我直吸气。
烂了烂了,咸淡正好。
那就行。他拿围裙擦了擦手,忽然压低声音,小军,吃完饭你别急着走,我有点事儿跟你说。
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儿,他就转身回后厨了,围裙带子在身后晃荡。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我姐忙着招呼,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小杰穿了件新买的白色短袖,领子硬挺挺的,一看就是头一回穿,他拘谨地站在那儿,有亲戚拍他肩膀说出息了,他就红着脸说谢谢。
我坐在角落里嗑瓜子,旁边是我二姨,二姨抓了把花生剥着,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你姐这些年多亏了你,不然小杰哪能上得起学。
我笑了笑没接话。
二姨又说:你姐夫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嘴不好,爱说大话,你多担待。
我还是笑了笑,心里头琢磨着姐夫刚才那句话——吃完饭别急着走,我有点事儿跟你说。
菜上来了,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油焖大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我姐夫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我这桌的时候,脸红扑扑的,酒气喷了我一脸。
他搂着我肩膀,声音大得旁边几桌都听得见:各位,我跟你们说,我这个小舅子,没得说!小杰上学这些年,全靠他帮衬,我陈建国记这个情!
一桌人都看我,我赶紧站起来跟他碰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对对,一家人!他一仰脖干了,又倒了一杯,小军,等会儿姐夫有话跟你说,咱哥俩好好唠唠。
我姐在旁边拉他袖子:行了行了,别喝了,话多。
我没喝多!他甩开我姐的手,声音更大了,我今天高兴!我儿子出息了!
我姐脸色有点不好看,但忍着没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看着她背影,枣红色的连衣裙后背汗湿了一小块,贴在身上。
小杰过来敬酒,端着杯果汁,规规矩矩地叫了声舅舅。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上了大学好好念,别辜负你妈这些年的辛苦。
他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儿,可有时候好事儿里头也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吃完饭,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帮着收拾桌子。
我姐夫忽然站到前头,拍了拍话筒,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
各位亲戚朋友,先别急着走,我这儿有段录音,想给大家听听。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话筒。
我姐脸色一下子变了,快步走过去:建国,你干什么?
你别管。他推开我姐,手指头戳在手机屏幕上。
音响里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传出一个声音。
是我的声音。
03.
录音滋滋啦啦的,但听得真真儿的。
姐,这个月的钱我转过去了,六万,你查一下。小杰下学期的补习费够不够?不够你跟我说。
然后是我姐的声音:够了够了,小军,你别老惦记着,你自己家也得过日子。
录音里我笑了一声:我没事儿,秀兰也理解的。
接着是我姐夫的声音,应该是他在旁边说话,声音有点远,但能听清:小军,你姐不好意思跟你说,小杰想报那个数学竞赛班,还差两万。
录音里我顿了顿,然后说:行,我明天再转两万。
录音到这儿就停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我二姨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我三叔端着茶杯愣在那儿,茶水倒满了还往外流。
我姐夫举着手机,脸红脖子粗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激动的。
大家都听见了吧?我小舅子仗义,这些年供小杰上学,我陈建国心里头记着!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睛看着我,小军,小杰这不上大学了吗,学费、生活费、住宿费,比初中高中贵多了。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想跟你商量商量,以后能不能……每个月再多加两万?
大厅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抹布上沾着红烧肉的油汤,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姐冲上去抢他手机:陈建国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的是实话!我姐夫嗓门更大了,小杰上大学开销大,我这当爹的没本事,挣不来大钱,我求小舅子多帮衬点怎么了?我拉下这张脸了!
我姐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眼泪直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小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新衬衫的领子翘起一个角,他使劲揪着衣服下摆,指节都发白了。
我把抹布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了,她没说话,就是把我的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心有点湿,凉凉的。
我清了清嗓子:姐夫,这个事儿咱回头再说,今天是小杰的好日子——
不,就今天说!我姐夫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当着亲戚们的面,把话说清楚。小军,我不是逼你,我是真没办法。你姐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我就想让儿子有出息,别再像他爹一样窝囊。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有点哽,眼睛红了。
我姐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拿手背使劲擦,把眼影擦花了一片,黑乎乎的糊在眼角上。
我二姨过来拉我姐夫:建国,你喝多了,先坐下喝杯茶醒醒酒。
我没喝多!他甩开二姨的手,我心里头憋了八年了!你们以为我好受?每个月眼巴巴等着小舅子转钱,这滋味你们尝过没有?我是个男人,我也想养家,可我一个月就挣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的?
大厅里没人说话了,亲戚们都低着头,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假装剥花生。
窗户外头太阳明晃晃的,照在红塑料布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姐忽然蹲下去了。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枣红色的连衣裙堆在地上,像一朵蔫了的花。
04.
我走过去蹲在我姐旁边,没碰她,就那么蹲着。
她哭了有一会儿,声音闷在手心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小军,姐对不起你。
我嗓子眼堵得慌,说不出话,就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看不见,但我还是摇了。
小杰忽然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他妈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忽然大声说:爸,你别逼舅舅了。我可以勤工俭学,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不需要那么多钱。
我姐夫愣住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磕在桌角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你说什么?他瞪着小杰。
我说我不需要那么多钱。小杰声音有点抖,但话说得清清楚楚,妈每个月都跟我说,舅舅转的钱要省着花,不能乱用。她从来不买新衣服,一件羽绒服穿了六个冬天,袖子都磨破了。爸你知不知道?
我姐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拽小杰的裤腿:小杰,别说了。
我要说。小杰声音更大了,他眼圈也红了,妈这些年从来没跟舅舅多要过一分钱,每次都是爸你在旁边说不够不够。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录音,是你趁妈不在家偷偷录的,你翻她手机,你还删了她跟舅舅的聊天记录。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传菜员的脚步声。
我姐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
这是妈以前的旧手机,她换下来的时候我偷偷留着的。里头有她跟舅舅的聊天记录,我都看了。
他按了几下,手机里传出我姐的声音,应该是她发语音的时候不小心录到的自言自语:这个月又让弟弟转钱了,心里头真不是滋味。秀兰会不会有意见?小宝也要上学……可我没办法,小杰得上学,建国那点工资不够……我对不起弟弟,等我以后攒够了钱,一定还他。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我姐吸鼻子的声音,接着又说:算了,不想了,明天多拌点豆角给弟弟送去,他爱吃。
我蹲在那儿,腿都麻了,站不起来。
秀兰走过来把我扶起来,她眼睛也红了,小声说了句:姐这些年不容易。
我姐还蹲在地上,小杰蹲下去搂着她肩膀,叫了声妈。
我姐搂着小杰,哭出声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闷闷的、压着的哭声,像冬天夜里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我姐夫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塌下去了。
他慢慢蹲下来,捡起那个摔裂了的手机,拿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
我就是……我就是想让儿子过得好点。他声音哑了,我没本事,我窝囊,我想让儿子别像我……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头。
我二姨在旁边叹了口气,把桌上的花生壳拢到一堆儿,拿抹布扫进垃圾桶里。
她一边扫一边念叨: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闹成这样。
我看着满桌的剩菜,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糖醋鱼的汁洇在红塑料布上,像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窗户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哪家也在办喜事。
日子就是这样,高兴的时候总掺着点难过,难过的时候又藏着点暖意,搅和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儿。
我姐终于站起来了,脸上的妆全花了,她拿纸巾擦了擦,越擦越花。
秀兰从包里掏出湿巾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我姐夫还蹲在那儿,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有些话说不出口,也不用说。
05.
小杰把那个旧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我姐的自言自语停在对话框里,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么晚了,她还没睡,一个人对着手机说那些话。
我姐拿过那个旧手机,翻了几下,眼泪又下来了。
她拿手背擦,湿巾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这个手机我用了五年,屏幕摔碎了也舍不得换。她吸了吸鼻子,小杰上初中那年,我想给他买个学习机,钱不够,就把手机卖了,换了个最便宜的老年机。没想到这手机被你小子藏起来了。
小杰低着头:我看你老对着手机说话,以为你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重要的东西。我姐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我外甥小时候贴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
都是重要的东西。
我姐夫从地上站起来,腿好像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他看着我姐,嘴唇动了动,说:桂兰,我不知道你留了这些。
我姐没看他,把旧手机揣进兜里,枣红色的裙子兜不大,手机露出一截。
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把剩菜往塑料袋里倒,动作利利索索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姐,我来吧。秀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我姐推让着。
什么客人,一家人。秀兰把盘子接过去,麻利地倒菜、摞盘子,动作比我姐还快。
我二姨和三叔也过来帮忙,一会儿工夫桌子就收拾干净了。
红塑料布掀下来叠好,花生瓜子皮扫进垃圾桶,碗筷摞在塑料筐里等着服务员来收。
小杰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头发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外头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面反光,有个小孩在路边吃冰棍,吃得满嘴都是。
舅舅。他没看我,盯着外头那个吃冰棍的小孩,我妈这些年,是不是特别难?
我想了想,说:你妈那个人,什么难处都往肚子里咽,不说。
我知道。小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呼地灌进来,我小时候不懂事,还跟她吵架,嫌她不给我买球鞋。后来我看见她偷偷哭,才慢慢懂了。
你现在懂了也不晚。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递给我。
舅舅,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账单,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舅舅转了多少,用在什么地方,结余多少。
最后一页写着总计,后面跟了一句话:等小杰毕业工作了,一定还给舅舅。
我嗓子眼又堵上了。
我妈每年年底都算一次,算完了就把账本锁在抽屉里。小杰说,我偷看过好几次,她不知道。
我把账单叠好,塞回他手里。
这个你留着,别让你妈知道我看见了。
为什么?
你妈要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记着这个。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小杰把账单揣回兜里,点了点头。
我姐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们后头,脸上的酒气散了不少,眼睛还是红的。
他清了清嗓子,说:小军,今天这事儿,是姐夫不对。
我摆了摆手。
不是,你让我说完。他使劲揉了揉脸,那个录音,是我趁桂兰睡着了翻她手机录的。我就想着……我就想着找个由头跟你开口。我知道这手段不地道,可我实在张不开那个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些年你帮衬我们家,我心里头记着,可我又怕别人说我没本事,靠小舅子养家。所以我就……我就故意在亲戚面前说,好像你帮我们是应该的,这样我心里好受点。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心虚越要大声嚷嚷,好像声音大了,道理就站自己这边了。
我姐夫说完这些,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把攒了好多年的话一下子倒空了,整个人都松快了。
行了,说开了就翻篇了。我拍了拍他胳膊,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跟我说,别整这些弯弯绕。
哎。他使劲点头。
我姐在那边喊:别站着了,过来吃西瓜!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的,籽儿黑亮亮的。
我姐拿了一块最大的递给我,又拿了一块给秀兰。
秀兰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她赶紧拿纸巾擦,笑着说:这瓜真甜。
我姐也笑了,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色眼影印子,但笑得实实在在的。
06.
吃完西瓜,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
我二姨走的时候拉着我姐的手,说桂兰啊,有空上我家去,咱姐俩包饺子吃。
我姐说好,眼圈又红了,但没掉眼泪。
小杰帮着把剩下的饮料装箱,搬到我姐的电动车后座上。
我姐夫在门口跟服务员结账,掏出钱包数钱,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
我姐走过去,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沓钱塞给他,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接了。
秀兰帮我把车开过来,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跟我姐打招呼:姐,我们先走了,改天带小宝来家里吃饭。
好好好,路上慢点开。我姐站在福满楼门口,枣红色的裙子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了。
我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姐还站在那儿,小杰站在她旁边,我姐夫站在另一边,三个人隔着一点距离,但都朝着我们这边看。
车子拐出巷子的时候,秀兰忽然说:以后每个月转多少?
我想了想:还是六万吧,不加了。
嗯。秀兰点了点头,小杰上大学了,花销确实大,但咱家小宝也要上初中了。六万不少了。
我知道。
我不是小气。她补了一句,拿手指头抠着安全带边缘,我就是觉得,咱也得顾着咱自己。
我知道。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手心还是有点凉,但比刚才热乎多了。
车子开进春和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灰色的水泥。
楼下有人在打牌,四个老头围着一张折叠桌,旁边还站了几个看热闹的,咋咋呼呼的。
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水从花盆底下漏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楼下晾的被子上,楼下那家扯着嗓子往上喊,老太太赶紧把花盆端进去了。
我把车停好,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姐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平平静静的:小军,到家了没?今天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你姐夫那个人你也知道,喝了酒嘴上就没把门的。小杰上大学的事儿你别操心了,姐自己想办法。
我正要回,她又发了一条:对了,明天我拌豆角,给你送一盆过去。
我回了句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秀兰在厨房里忙活,把早上没洗完的碗洗了。
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想开电视,又放下了。
茶几上放着个塑料袋,是我姐上次来的时候落下的,里头装了两双她自己纳的鞋垫,给我和秀兰的,一人一双。
鞋垫上绣着花,我的那双绣的是步步高升,秀兰那双绣的是花开富贵,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晚上坐床头一针一线缝的。
我把鞋垫拿出来垫在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软软的,脚底板热乎乎的。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合脚不?
合。
姐手真巧。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另一双看了看,这得缝多少个晚上。
我嗯了一声,把鞋脱下来放好,鞋垫没拿出来,就那么留在里头。
窗户外头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又亮了,还是那盏黄黄的老路灯。
打牌的老头们散了,折叠桌收了,椅子搬走了,地上留了一堆烟头和瓜子皮。
明天早上清洁工一扫,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日子就是这样,闹了一场,哭了一场,说开了,翻篇了,明天该拌豆角还拌豆角,该纳鞋垫还纳鞋垫。
秀兰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我搂着她肩膀,闻到她头发上油烟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香味。
茶几上那个塑料袋还在,空了的塑料袋,皱皱巴巴的,上头印着福安超市几个字。
秀兰伸手把它叠好,塞进茶几底下的抽屉里。
抽屉里攒了一堆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的,她说留着装垃圾用。
我姐也爱攒塑料袋,塞得厨房柜子里到处都是,一开柜门就往外掉。
亲姐妹就是亲姐妹,连攒塑料袋的习惯都一样。
明天豆角送来,我得多搁点蒜,我姐爱吃蒜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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