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岁那年春天,我第一次挨打。
是因为我把牛奶洒在了新铺的桌布上。那块桌布是米白色的,边角绣着细碎的小雏菊,继母上周刚从镇上最大的百货商店买回来。我端着玻璃杯往餐桌走,手太小了,杯子突然滑了一下,牛奶泼出去,沿着桌布边缘洇出一大片湿痕。
继母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抬手就扇在我后脑勺上。我一个趔趄,额头磕在桌角。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翻了一页,没有抬头。
那天晚上我缩在被窝里,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我想我妈妈。我妈妈在我四岁那年走的,肺癌,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临走前摸着我的脸说,囡囡要乖,要听爸爸的话。我点头,我说妈妈我乖。
可是乖也没有用。
2
继母姓周,叫周玉兰,是镇上卫生院挂号处的。我爸在农机站上班,她和我爸是同事介绍的,我妈妈走后不到一年就进了门。周玉兰来的时候带了个弟弟,比我小三岁,叫周浩。我爸让周浩跟我姓,改叫陈浩,周玉兰没说什么。
陈浩是周玉兰的命根子。他摔一跤她能哭半天,他考了八十分她能高兴得做一桌子菜。而我考了年级第二,她把卷子往桌上一拍:「第二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第一。」
打从七岁那年开始,我挨打的频率大概是两三天一次。有时候是因为碗没洗干净,有时候是因为回家晚了十分钟,有时候是因为陈浩告状说我瞪他。其实我根本没瞪他,我连看都不敢看他。但周玉兰从来不需要证据。她说你瞪了,你就是瞪了。
巴掌落在身上哪个部位不一定。后脑勺最多,其次是胳膊,有时候她顺手抄起什么就用什么。扫帚、拖鞋、晾衣架。有一次她用烧火钳砸我小腿,青紫了一个月没消。
我爸从头到尾都像那个翻报纸的下午一样,坐在某个地方,不抬头。
3
镇上的邻居不是不知道。有好几次我胳膊上的淤青被班主任看到了,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怎么回事。我说我自己摔的。班主任盯着我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说那你小心点。
后来周玉兰去了一趟学校,跟班主任聊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从那以后班主任再也没问过我。
小学六年级那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起不来。周玉兰让我起来做饭,我说我难受,她掀开被子就拽我胳膊。我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她把我拖到厨房,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装什么装?切菜。」
我站在案板前切土豆,手在抖,刀子切到了食指。血滴在土豆片上,我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周玉兰看了一眼,扔给我一块创可贴:「贴完了接着切。」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哭到没有眼泪。我想我妈妈。我妈妈在的时候,我发烧她会整夜不睡给我敷毛巾,她的手凉凉的放在我额头上,特别舒服。我想我妈妈要是还在,不会有人打我,不会有人拿烧火钳砸我的腿,不会有人在我发烧的时候让我切菜。
但我妈妈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保护我。
4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读书。读书可以让我离开这个家,考得越远越好。
初中我开始住校,周末才回去。周玉兰打我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回去她都想办法找茬。有一次我月考考了年级第一,她当着我的面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没说话。我从灶膛里把成绩单扒出来,已经烧掉了一半。我把剩下的一半叠好,放进了书包夹层。
高考前的那个春天,陈浩跟人打架被学校记了大过。周玉兰急得满嘴起泡,天天往学校跑。我爸难得地发了火,把陈浩骂了一顿。我坐在自己屋里复习,听到客厅里陈浩顶嘴的声音,周玉兰护短的声音,我爸砸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戴上耳机,把英语听力音量调到最大。
那个春天我几乎不跟他们说话。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题。周玉兰叫我吃饭我就吃,叫我洗碗我就洗,她扇我耳光我就侧过脸去。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反抗,不解释,不求饶。
我只等着高考。
5
六月八号下午,最后一门考完。
我走出考场,天很蓝,太阳很大,校门口的家长挤成一片。没有人来接我。我坐公交回了家,推开门,家里静悄悄的。我爸还没下班,陈浩在屋里打游戏。周玉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坐。」她说。
我坐下来。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蚊香味,窗外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扑扑地拍着灰。周玉兰看了我一会儿,把银行卡推过来。
「里面有三万六千块钱,」她说,「我攒的。你拿着,走吧。别再回来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很多,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
「你爸不知道,」她说,「你也不用告诉他。走了就别回来,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伸手把银行卡接过来,卡面还带着她握过的温度。我说好。
我站起来回屋收拾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十六年的东西装不满一只箱子。我把我妈的相片从相册里抽出来夹进书里,把那个烧了一半的成绩单叠好放进钱包夹层。我环顾这间住了十八年的屋子,墙上有我用圆珠笔画的线,一年一条,从一岁到十八岁,高高低低地排着。
我拉着箱子出来的时候,周玉兰还坐在沙发上,没看我。陈浩的屋里传来游戏音效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我走到门口换鞋,弯下腰的时候后脑勺隐约疼了一下,七岁那年磕在桌角上的旧伤,阴天下雨还会隐隐作痛。
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6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新闻系,省内最好的学校。
拿着那张银行卡去取钱的时候,柜员说余额是三万六。我取出两千交了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和房租,剩下的存成定期。后来我才知道三万六是周玉兰将近两年的工资。镇卫生院的挂号处,一个月大概一千五六。
大学的四年我拼命打工。家教、发传单、超市收银、给公众号写稿。我拿奖学金,拿各种比赛的名次,大三那年去了一家报社实习,毕业直接留了下来。我跑社会新闻,每天在大街小巷穿梭,写别人的悲欢离合。我写得不错,领导赏识,两年后转了正式编制,在省城按揭了一套小公寓。
这六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我爸给我打过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工作怎么样,吃饭了没,过年回不回来。我说忙,不回了。他嗯一声就挂了,没有多问。周玉兰一次都没给我打过。我也没有她的号码。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摸着后脑勺那条隐隐的痕,我会想起她坐在沙发上推给我银行卡的样子。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卡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不想她。我恨她。我恨她打了十三年,恨我爸沉默的十三年,恨那个家所有的一切。但我有时候会梦见她,梦见她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洗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音盖住了一切。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
7
陈浩加我微信是大前年的事。他也没考上大学,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他给我发消息说姐,爸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回来看看。我说知道了,没回去。他又发,说姐,妈——他顿了顿改口,说我妈其实——然后就没了下文。对话框停在那条输入了一半的消息上,再也没更新过。
去年冬天,省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坐在办公室写稿,手机响了,陈浩打来的。我接了,他在那头声音哑得厉害:「姐,妈住院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几个月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窗外是漫天的大雪,从二十七楼的窗户看出去,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肺癌。跟我妈一样的病。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陈浩在那头吸了吸鼻子:「爸让你回来一趟。她说……她说不让你回来。但我觉得你该回来。」
我挂了电话,继续写稿。写到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人都走了,我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我拿起手机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那班高铁。
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我会怎么面对她。我会冷冷地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说你也有今天。我会把她当年打我的事一件一件数给她听,让她知道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的。我会把那三万多块钱取出来扔在她面前,说还给你,我不欠你的。
我想了各种痛快淋漓的场面。但当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8
病房在县医院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户上蒙着霜花。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周玉兰躺在床上,插着管子,瘦得脱了形。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腔几乎看不到起伏。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枕头上。
我爸坐在床边的一张塑料凳上,驼着背,老了很多。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生了根。周玉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了眼。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谁让你来的……不是说了别回来……」
然后她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我爸赶紧按铃叫护士。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膝盖发软。我走到床边,看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背上扎着针,青色的血管凸出来,像蚯蚓一样盘着。
「妈——」陈浩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暖水瓶,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护士进来给周玉兰调了调氧气,让她平躺好。她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你坐。」我爸把我的包接过去,放在柜子上。我在床尾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陈浩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我没喝。
屋里没有人说话。监护仪滴滴地响着,窗外是灰扑扑的天。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多。
9
周玉兰睡过去了。我爸让我出去走走,说别在这儿坐着干熬。我出了病房,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楼梯间,靠墙站着。陈浩跟出来了,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姐,」他说,「你恨她吧。」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她,」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揉碎了扔进垃圾桶,「我也知道她打你。小时候我不懂事,觉得好玩,还告过你的状。后来长大了,我……我知道。」
他低着头,后脑勺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妈其实……她有苦衷。她不让我说。但你回来一趟,我觉得你得知道。」
「知道什么?」
陈浩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他舔了舔嘴唇,像是要说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你知道她为啥打你吗?」
我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打我,因为她恨我,因为她不喜欢我,因为我是拖油瓶。还能为什么。
「因为——”陈浩深吸一口气,“因为她怕你走。」
我愣住了。
10
陈浩说,周玉兰嫁进来那年我五岁。我太小了,天天哭着要妈妈。周玉兰不会哄孩子,她笨,她只会板着脸说别哭了。越说别哭我哭得越凶。我爸不管,她管不了,一个没嫁过人的女人突然当后妈,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大了一点,开始懂事。但周玉兰发现一件事——我身上总有一种「随时会离开」的气息。我不跟她亲近,不叫她妈,不吃她夹的菜。我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等着有一天长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怕。她怕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她怕别人说你看后妈就是不行,孩子养不熟。她越怕就越想抓住我,但她不会抓,她只会打。她觉得让我怕她,我就不敢走。
「她打你一次,你缩一点。你缩一点,她就更怕。」陈浩的声音很低,「她觉得你不把她当家人。她觉得你随时会跑。她越怕,手越重。恶性循环。」
我靠着楼梯间的墙壁,觉得腿发软。往下滑了一点,蹲下来。陈浩蹲在我对面:「姐,我不是替她说话。打人就是不对。她自己也后悔。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她什么样。她把你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你的成绩单她一张都没扔,用塑料袋包着放在柜子最上面。她不让我们动。逢年过节她就坐在你屋门口发呆,谁叫都不理。」
「她打了我十三年。」我说。声音平得不像自己的。
「我知道。」陈浩说,「所以她说她活该。去年查出来的时候,她不让告诉你。说你恨她是应该的。那张银行卡,是她从你上初中就开始攒的。她怕你考上大学走不了,怕你爸不给你出学费。她……她怕你因为没钱,出不去。」
我蹲在楼梯间,头埋在膝盖里。后脑勺那条旧伤在隐隐作痛。我想起七岁那年她把牛奶打翻的桌布换下来洗了,洗完晾在院子里,风一吹扑扑地响。我想起我发烧那天她扔给我的那块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画着小兔子。我想起她推给我银行卡的时候,手指在卡面上停了一下。
我想起我妈走之前跟我说,囡囡要乖,要听爸爸的话。我听话了,但没有人告诉我,后妈打你的时候要不要听话。
11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玉兰醒了,我爸在喂她喝水。她看到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偏过头去。
我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那张银行卡。我把信封放在她枕边。她看到了,嘴唇动了动:「你拿着。那是给你的。」
「我知道。」我说,「我拿着呢。这张是复印件。」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偏过头来看我。灯管发出的白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老了,垮了,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她看了我很久,嘴唇哆嗦着。
「我打你……」她嗓子哑得像砂纸,「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不配……我不配当你妈。」
我没有说话。我站起来,走到床尾。然后我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我爸吓了一跳,站起来拉我。我没动。周玉兰整个人僵住了,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她张着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枕巾里。
「你起来……」她说,「你起来……我不配……」
「妈。」我叫了一声。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叫她妈。叫出口的时候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又酸又烫。周玉兰听到这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她伸出手来够我,输液管拽得紧紧的。我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挂号处每天数单据磨出来的,是切菜洗碗磨出来的,是打了我十三年磨出来的。
她握着我的手,使劲握,指甲抠进我手背里。她哭得浑身发抖,监护仪滴滴地响。我爸在一边抹眼睛。陈浩站在门口,背过身去。
「我打了你十三年……」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打了你十三年……我是个畜生……我不配你叫这声妈……」
「别说了。」我说。
「我打你是因为我怕你走……我怕你不认我……我怕你跟你爸一样,心里只有你亲妈……」她喘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我是真的把你当亲闺女……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走那天我在你屋坐了一夜……我摸着你的床……我想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啊……」
我跪在那里,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一滴一滴,烫的。
12
我在县医院待了半个月。
每天给我爸送饭,陪陈浩轮班,给周玉兰擦脸翻身。她清醒的时候我们就说说话,大部分时候她昏睡着。有一天下午她精神好了一些,让我扶她坐起来。她靠着枕头,看着我,突然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韭菜盒子,我给你做了你从来不吃。」
我愣了一下。我想起来了。周玉兰刚来那阵子,有天早上炸了一盘韭菜盒子,金黄金黄的摆在盘子里。我坐在餐桌前不动,她推过来一个,我说我不吃。她脸就拉下来了。后来那盘韭菜盒子她全倒了,再也没做过。
「你现在还吃不吃?」她问。
「吃。」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吃力,但确实是在笑。她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停在我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摸到了什么。
「这儿……还疼不疼?」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13
周玉兰是在腊月二十三走的,小年。
那天下午她精神突然好了很多,吃了一小碗粥,还让我把窗户开条缝,说想透透气。外面在下雪,细碎的小雪花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她枕头上。她看着那些雪花,说真好看。
然后她让我把柜子最上面那个塑料袋拿下来。我踩在凳子上够下来,打开一看,是一叠纸。我小学的成绩单,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全都在。有一张烧掉了一半,是我初中那张,她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那一半。另外的都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裂口对得整整齐齐。
「我一张都没扔,」她说,「你考得好,我高兴。但我不能让你看出来。我怕你骄傲,更怕你……更怕你觉得我……」
她说不下去了。我蹲在床边,把那些成绩单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塑料袋里。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闺女,」她叫我,「你过得好吗?」
我说我过得好。我在省城有工作,有房子,有朋友。我说我都好。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我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突然又睁开眼,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我凑过去才听见。
她说:「韭菜盒子……下次回来妈给你做。」
我握着她的手,说好。
那天晚上七点多,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我站在床边,窗外是漫天的雪。陈浩在走廊里哭出了声,我爸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佝偻下去,像一截被雪压断的树枝。
我站在那里,后脑勺的旧伤突然疼了一下,然后又好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14
办完后事,我回了省城。
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老房子。我推开那扇门,屋里空荡荡的,我爸搬去陈浩那边住了。我走进我原来的房间,墙上那十八道线还在,从低到高排成一排。我走过去,站在最新的那道线前面,背靠着墙比了一下。那道线画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高考前一个月。画线的人不是我。
是周玉兰。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画了最后一道。
我在那个空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然后我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晾衣绳上还挂着一块抹布,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晃来晃去。我走过去摸了摸,冰得扎手。我想起七岁那年被她打翻牛奶的桌布,她在院子里洗了很久,晾干了又铺回桌上,米白色的底,边角绣着小雏菊。
我一直以为她恨那块桌布比我多。其实不是。她只是不会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好好说一句「我爱你」。她只会打人,只会攒钱,只会把成绩单一张一张粘好,只会在你走了以后坐在你屋门口发呆。
她笨。她太笨了。笨到用十三年的打和最后一张银行卡,才把「你别走」三个字说完。
15
今年春天我回去给周玉兰上坟。
坟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我把一碟韭菜盒子放在碑前,还热着,冒白气。我在碑前坐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纸钱呼呼地响。
我摸了摸后脑勺。那条痕还在,阴天下雨还会疼。
但我不恨了。很奇怪,我以为我会恨她一辈子。可当我跪在她病房门口的那一刻,当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的那一刻,当我听到她哑着嗓子说「韭菜盒子下次回来妈给你做」的那一刻,恨就散了。
恨散了,留下来的东西很重。重到我写这些字的时候手还在抖。
重到我终于明白,有些人爱你,是用打你的那只手替你攒学费。有些人留你,是用赶你走的那句话送你往高处飞。她打了你十三年,她攒了三万六。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做的。都是周玉兰。都是我妈。
山下的小镇炊烟升起来了,暮色像一块旧桌布,慢慢铺开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碑前的韭菜盒子已经看不见了。风把纸钱的灰卷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
我转回头继续走。后脑勺的旧伤被风吹得微微发凉,我想,该去买个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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