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附子下去，许皇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
宫人端着药丸退下，长安未央宫里还照常点灯。
可这碗药，毒死的不只是一个刚生产完的皇后。
五年后，霍光的妻子显、儿子霍禹、女儿、姊妹，一起被押到市中。霍氏连坐诛灭数十家，那个辅佐两代皇帝的家族，门第就此断了。
刀落得很快。
根子却埋在霍家的后宅里。
霍光年轻时随兄长霍去病入宫，后来一步一步做到了大司马、大将军。
汉武帝临终，把年幼的汉昭帝托给他。昭帝死后，昌邑王刘贺继位，二十七天里行事荒乱，霍光联合群臣废掉昌邑王，又迎立卫太子之孙刘询。
这就是汉宣帝。
那时的刘询，从民间被接进宫，手里没有兵，朝里没有根基。霍光站在殿上，群臣看的是霍光的脸色。
皇帝坐在御座上。
权柄却在霍家。
霍光的夫人显，也跟着站到了长安最亮的地方。关于她早年如何进入霍家，后世有许多说法；真正落在正史里的，是她已经成了霍夫人，并且有一个小女儿，叫霍成君。
她盯上的，是皇后的位置。
可汉宣帝心里有旧人。
刘询还没登基时，娶了许平君。许家不显贵，许平君也不是豪门女。刘询进宫称帝后，朝臣多半懂霍家的意思，想让霍家的女儿入主中宫。
汉宣帝没有点头。
他立了许平君。
这一下，霍夫人显的路被堵住了。霍成君进不了中宫，霍家离皇权就隔了一层帘子。
显没有退。
本始三年，许皇后有孕，临产后身体虚弱。女医淳于衍常入宫侍疾，她又是霍家所亲近的人。
长安霍府里，显把淳于衍叫到身边。
淳于衍的丈夫想调一个好差事，求到霍家门上。显正好要用她。
她要淳于衍带药入宫。
淳于衍迟疑过。宫中大医开的药，按规矩要验，药里添东西，万一露出破绽，全家都保不住。
显没有松口。
她要的是许皇后死。
许皇后分娩后，淳于衍取附子，合进大医给的药丸里，送到皇后面前。
许皇后服下不久，头中发重，心里起疑，才问出那句：“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
淳于衍没有认。
许皇后死了。
她死时还年轻，留下的儿子刘奭，后来成了汉元帝。
宫里开始追查女医。淳于衍被拷问的消息传到霍府，显慌了，转头告诉霍光。
霍光听完，大惊。
这一惊，救不了许皇后，也救不了霍家。
显求他遮掩：“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
事情已经做错了，别让官吏逼问淳于衍。
霍光沉默之后，按下了这桩案子。淳于衍没有被追到底，霍成君后来入宫，做了皇后。
霍家的门楣更高了。
可门槛下面，已经压着一条命。
霍光活着时，没人敢动霍家。
他死在地节二年。汉宣帝亲自临丧，仍给足霍氏哀荣。霍禹承袭博陆侯，霍山、霍云也在朝中居高位，霍家的女婿、姻亲遍布禁军和官署。
看上去，一切照旧。
只是皇帝开始换人。
卫将、羽林、两宫卫尉这些要害位置，慢慢从霍家姻亲手里挪出去，换成许、史两家以及宣帝信得过的人。霍禹被迁为大司马，却失去印绶和实权。
印绶一收，味道就变了。
霍家人这才觉出凉意。
霍显和霍禹、霍山、霍云常常相对哭泣。外面又传起一句话：许皇后是霍氏毒死的。
霍禹等人回到家里，逼问霍显：“宁有是邪？”
真有这回事吗？
显说了。
她把当年毒杀许皇后的事告诉儿子们。霍家几个男人这才明白，皇帝削他们，不只是防权臣，也是讨旧债。
他们没有收手。
他们商量杀丞相魏相，杀平恩侯许广汉，再废掉汉宣帝，立霍禹为帝。霍显还想借上官太后的名义发动。
这一步踏出去，霍家就再也回不来了。
地节四年七月，事发。
霍云、霍山自杀。霍禹被腰斩。霍显及女儿、姊妹弃市。霍成君被废，迁居昭台宫。
长安街市上，曾经进出宫禁的霍家人，被一批批押来。
霍光当年废昌邑王、立汉宣帝，手握天下生杀。他把大汉朝从危局里扶住，却没把自家门内那只手按住。
显从后宅走到中宫背后，靠的不是一场大仗。
是一颗附子。
许皇后咽下药丸时，未央宫里没人能替她说话。几年后，霍显被押到市中，霍府的大门还在，门里已经没有人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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