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志,今年57岁。

手里的存折上,数字停在九万三千块。

昨天我把工地上的铺盖卷了回来,安全帽扔进了垃圾桶。工头老刘递给我一支烟,说要不你再干两年,现在走了不划算。

我接过烟,没点。

看着他晒得跟锅底似的脸,我笑了笑,说不了,够了。

老刘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上个月我们工地上有个五十三岁的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家属来闹了三天,最后赔了二十万。

那人的老婆哭得晕过去两回,儿子还在上大学。

我当时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手里的灰刀还没放下。

晚上回到工棚,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接着上工。

该砌的墙还得砌,该抹的灰还得抹。没人提昨天的事,就好像那个工友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的铺位当天晚上就有人搬进去了,是个四川来的小伙子,三十出头,手脚麻利。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刚出来打工的样子。

也是这样,眼里有光,觉得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

三十年过去了,我攒了九万块。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今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银行把钱全取了出来。柜员是个年轻姑娘,问我取这么多现金干嘛,我说有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九万三千块,厚厚一沓,装在我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帆布包里。包是我老婆当年在镇上赶集时买的,十五块钱,军绿色,拉链早就坏了,我用一根绳子系着。

从银行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赶着上班的年轻人。他们走得快,低着头看手机,有的手里还拎着早餐,豆浆油条包子,边走边吃。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这样活过。

我这辈子,不是在工地,就是在去工地的路上。

最早是二十岁那年,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广东。那时候刚结婚,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才三个月。走的那天她站在村口送我,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我说,等我赚了钱就回来。

她说,好。

那一年我赚了八百块。

过年回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出生了,白白净净的,像他妈。我把八百块钱交到老婆手里,她数了又数,最后说,够买一头小猪了。

第二年我又出去了。

这一出去,就是三十多年。

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山东,哪里有工地就往哪里跑。砌墙、抹灰、贴瓷砖、扛水泥,什么活都干过。从一天八块钱干到一天两百块,从二十岁干到五十七岁。

儿子长大了,上了大学,毕业留在了城里,娶了媳妇,买了房。

我这些年赚的钱,大头都给了他。

买房首付我出了十五万,结婚彩礼我出了八万,孙子出生我又给了三万。

老婆说,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孩子过得好就行。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听着旁边工友的呼噜声,我会想,我这辈子到底活了个啥。

九万块。

这就是我最后剩下的。

我拎着帆布包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是老毛病了,工地上跪久了,半月板磨损,医生说要手术,我一直没做。

手术要三万多,我舍不得。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往车站走。

回家的车票昨天就买好了,绿皮火车,硬座,七个小时,八十三块钱。

候车室里人很多,大多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背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返乡的。有的带着老婆孩子,有的孤身一人。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攥着一张车票,眼睛一直盯着检票口的屏幕。她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捆了好几道。

她看了我一眼,问,大哥也是回家?

我说,嗯。

她说,不干了?

我说,不干了。

她点点头,叹了口气,说我也不干了,干了二十年保姆,腰不行了,再干下去怕死在人家家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又说,攒了点钱,回去开个小卖部,够吃就行。

我说,挺好的。

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说,是啊,挺好的,总算不用看人脸色了。

我开始检票的时候,她帮我拎了一个包。我说不用,她说没事,顺手的事。

上了车,人挤人。

我的座位是靠窗的,她在我斜对面。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

然后我们就再也没说话。

火车晃荡晃荡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了农田和村庄。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想起第一次出门打工那年,坐的也是绿皮火车。那时候人多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我硬是从广州站到了东莞,腿肿了好几天。

想起有一年在福建,夏天热得要命,工棚里没有风扇,晚上睡不着,我们就去楼顶睡。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但好歹有点风。

想起有一年冬天在山东,零下十几度,工地上还在赶工期。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到现在手指还伸不直。

想起老婆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地,养猪。有一年她发烧四十度,还得爬起来喂猪。邻居打电话给我,我在工地上接着电话,听着她在那边咳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天,她打电话给我,哭得说不出话。我在电话这头也哭了,工友们都看着我,我转过身去,对着墙。

火车过了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钟。

我闭上眼睛。

其实我早就想不干了。

五年前就想。

但那会儿儿子刚买房,月供压力大,我想着再帮衬几年。三年前孙子出生,儿媳妇休产假,家里开销大,我又想着再干两年。

一年又一年。

每次想停下来,总有新的理由让自己继续干。

直到上个月那个工友摔下来。

我看着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工地上的塑料布。他的安全帽滚在一边,帽带上还挂着他的名字。

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

再干下去,我可能就是下一个躺在那里的人。

而我的家人能拿到的,可能就是二十万。

我不想让自己值二十万。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拎着帆布包下车,站台上冷冷清清的。出站口有几个拉客的摩的司机,冲着我喊,老板去哪?

我摆了摆手。

从车站到我家还有五里路,我打算走回去。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暗得很。路两边是田,稻子刚收完,光秃秃的。

我走得很慢。

膝盖疼,但还能走。

远远地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里的几个老头,摇着蒲扇在乘凉。

有人认出我,喊了一声,远志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又有人问,这回待多久?

我说,不走了。

几个老头都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说,不走了好,不走了好,咱们这个年纪,该歇歇了。

我笑了笑,继续往家走。

我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瓦房,还是二十年前盖的。院墙上的水泥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院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开门,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老婆坐在灯下面剥玉米,旁边已经剥了一大堆。她抬头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说,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玉米须。

然后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帆布包。

没说别的,转身进了屋。

我跟在后面。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桌上放着两盘菜,一盘炒豆角,一盘咸菜,都用碗扣着。

老婆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说,吃饭吧。

我说,好。

她把菜端去热了热,又给我盛了一碗饭。

我坐在桌边,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我说,这回不走了。

她正在给我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不走了好。

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眼角有点红。

我没再说,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把帆布包打开,把那九万三千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婆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九万三,这些年攒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够了。

我说,我想好了,以后就在家,种点地,养点鸡,够了。

她点点头,把钱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躺在自家的床上,枕着自家的枕头,听着窗外蛐蛐叫。

老婆躺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

跟我的手一样。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黑暗中,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说,工地上吃的不好。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我还醒着。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三十多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是我的家。

不是过年回来住几天就走的地方,是以后天天都在的地方。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老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起床,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又长高了不少,枝头上挂着青柿子,还没熟。树下堆着一些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的。

劈柴的是我儿子小时候用的那把斧头,刃都卷了。

我拿起斧头看了看,想着回头磨磨。

老婆端着粥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又端出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我们面对面坐着,就着早晨的凉风吃早饭。

隔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里放着卖豆腐的吆喝声。

我喝着粥,觉得这粥比工地上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吃完饭,我说我去村里转转。

老婆说,去吧,中午回来吃饭。

我出了门,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走。

村子变化不大,还是那些房子,那些人。只是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小孩。

走到村口的小卖部,老板老孙正在门口晒太阳。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哟,远志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递给我一支烟,这回待几天?

我接过烟,点上,说不走了。

老孙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工地上不干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说也好,咱们这个年纪,再干下去命都搭进去了。

我点点头。

老孙说,那你回来打算干点啥?

我说,种地呗,还能干啥。

他笑了笑,说也是,咱们这地方,除了种地也没别的。

我在他门口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村里陆续有人经过,看见我都打招呼,问怎么回来了。

我一个一个回答,不走了。

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说也好也好。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远志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一个人在家这么多年,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老太太又说,回来就好,别再出去了,钱够花就行。

我说,够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颤颤巍巍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中午回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

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一碗蛋花汤。

我说,怎么做这么多。

她说,你回来了嘛。

我坐下来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说,你也吃啊。

她说,我不饿,你先吃。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多吃点。

在工地上这么多年,每次打电话她都要问吃得好不好。我总说好,其实天天就是馒头白菜,偶尔加个荤菜还要算计着。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说,一起吃。

她看了看我,拿起筷子。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磨那把斧头。

老婆在旁边洗衣服,搓衣板一下一下地响。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磨着磨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咱们后院那块地,种点什么好?

老婆想了想,说,种菜吧,够自己吃就行。

我说,好。

她又说,再养几只鸡,鸡蛋不用买了。

我说,行。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你真的不走了?

我说,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一下,比我这辈子赚过的所有钱都值。

下午我去后院看了看那块地。

地荒了很久,长满了杂草。我用锄头翻了翻,土还挺肥。

翻地的时候,隔壁的老张过来了。

他比我大几岁,早就不出去打工了,在家种地养牛。

他站在地头看我翻地,说,你这地荒了有十年了吧。

我说,差不多。

他说,得好好翻翻,多上点肥。

我说,嗯。

老张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他蹲在地头,看着我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忽然说,远志,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啥。

我停下手里的活,拄着锄头看他。

他吐出一口烟,说,我儿子昨天打电话,说要换车,让我给他凑五万。

我问,你给了?

他说,给了,不给咋办。

他苦笑了一下,又说,上个月刚给他还了三万信用卡,这个月又要五万。我这点家底,早晚被他掏空。

我不知道说什么。

老张的儿子我见过,在城里上班,开着十几万的车,穿着名牌衣服,朋友圈里天天晒吃喝玩乐。

而老张在家,穿的是十几年前的旧衣服,吃的是自己种的菜,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东西。

老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你慢慢翻,我回去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来我家喝酒。

我说,好。

他走了。

我继续翻地。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

我一锄头一锄头地翻,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翻完最后一垄,我直起腰,看着翻好的地,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块地是我的。

种什么,怎么种,我自己说了算。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赶什么工期,不用怕什么安全事故。

我扛着锄头回家。

老婆在院子里喂鸡,几只小鸡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

她看见我回来,说,洗洗手,该吃饭了。

我说,老张让我去他家喝酒。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去吧,少喝点。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老张家。

老张家的院子比我家大,养了两头牛,一堆鸡鸭。他老婆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出来。

老张已经摆好了桌子,一瓶白酒,两个杯子,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我坐下,他给我倒满一杯。

我们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酒很烈,辣嗓子。

老张夹了颗花生米,嚼着嚼着,忽然说,远志,你说咱们这代人,是不是傻。

我说,怎么傻了。

他说,咱们年轻的时候,想着出去打工赚钱,让家里过好日子。赚了钱,舍不得花,全给家里寄回去。孩子长大了,又想着给他们买房娶媳妇。现在老了,手里没几个钱,孩子还觉得你做得不够。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我端着酒杯,没喝。

老张说,我儿子上个月打电话,你知道他说啥?

我摇头。

他说,他说爸,你看人家谁谁谁的爹,给儿子买了套大房子,你看看你,就给我凑个首付,我还得自己还贷款。

老张说着说着笑了,笑得很苦。

他说,我他妈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腰都累弯了,给他凑了二十万首付,他还嫌少。

我喝了口酒,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我能说什么呢。

我儿子没说过这种话,但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

去年过年他回来,我给了他三万块钱,他接了,说了声谢谢爸,然后就回屋里玩手机了。

整个过年,我们父子俩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老张又给我倒满,不说这些了,喝酒。

我们又碰了一杯。

酒喝到一半,老张忽然问我,你那九万块,打算怎么用。

我说,留着养老。

他点点头,说,对,留着养老,别再给孩子了。

我看着他。

他说,我不是说孩子不好,但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想想,万一哪天你病倒了,孩子能拿出多少钱给你治?

他顿了顿,又说,我去年住院,花了八千块,我儿子给我转了两千,说最近手头紧。

我沉默了。

老张端起酒杯,咱们这代人,把孩子养大了,自己的路也走到头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

回家的时候,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有点晕,走得歪歪扭扭。

老婆还没睡,坐在灯下等我。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扶我,说,喝多了吧。

我说,没事。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坐在椅子上喝。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张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就是喝酒。

她嗯了一声,没追问。

我又喝了几口水,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说,咱们那九万块,留着,谁都不给。

老婆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握住她的手,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你也辛苦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蛐蛐叫得很响。

第三天,我开始正式收拾那块地。

早上起来,吃了早饭,扛着锄头就去后院。

老婆给我准备了水壶,挂在锄头把上。

她说,中午早点回来,天热。

我说,知道了。

翻地是个力气活。

一锄头下去,土翻起来,杂草连根拔出来。我干得很慢,但很仔细。

干了一会儿,汗就把衣服湿透了。

我脱了外套,光着膀子继续干。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背上发烫。

我停下来喝水,坐在田埂上喘口气。

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也是老头老太太,弯着腰,慢慢地做。

有个老太太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走过,看见我,停下来打招呼。

她说,远志,你这地准备种啥?

我说,先种点青菜。

她说,好,青菜好种,长得快。

她挑着担子走了,扁担在她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我喝完水,继续翻地。

翻到快中午的时候,地翻了一大半。

我直起腰,看着翻好的地,心里盘算着种什么。

菠菜、小白菜、萝卜、豆角,一样种一点。

够自己吃就行。

中午回家,老婆做了凉面。

我吃了两大碗。

她说,下午别干了,太热。

我说,就差一点了,干完算了。

她没再劝,只是又给我灌了一壶水。

下午的太阳更毒。

我顶着太阳把剩下的地翻完,又在四周挖了排水沟。

干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翻好的地,心里很满足。

这块地荒了十年,现在终于又像块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婆商量买种子的事。

她说,明天去镇上买,顺便买点别的。

我说,好。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乘凉。

老婆在旁边剥蒜,准备明天腌糖蒜。

院子里的灯招来很多飞虫,围着灯泡转。

我摇着蒲扇,看着那些飞虫发呆。

忽然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儿子在那头说,爸,听说你回家了?

我说,嗯,不干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干了也好,年纪大了,工地上不安全。

我说,是啊。

他又说,那你以后就在家?

我说,在家,种点地。

他说,也行,清闲。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爸,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想换辆车,现在这辆开了五年了,毛病越来越多。我看中了一辆,首付要六万。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爸,你那边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院子里那些飞虫。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意外。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拒绝过他。

他说,哦。

声音很平淡,但我知道他不高兴。

我说,我这回回来,就带了九万块,这是我和你妈养老的钱。

他说,我知道,但是车确实要换了,不然上班都不方便。

我说,你那辆车不是还能开吗。

他说,能开,但老是修,修车钱都够换一辆了。

我沉默。

他也沉默。

最后他说,算了爸,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好。

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嗯。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的蒲扇忘了摇。

老婆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她肯定听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没给他?

我说,没给。

她点点头,继续剥蒜。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对。

然后她又说,咱们这个年纪,不能再什么都给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摇蒲扇。

但心里还是有点堵。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全是儿子那句“我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他不高兴。

这么多年,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从来没说过不。

这一次我说不,他肯定觉得我这个当爹的不够意思。

但我真的不能再给了。

我还有几年好活?

再过几年,干不动了,种地都种不动了,那时候怎么办?

找儿子要钱?

老张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万一哪天你病倒了,孩子能拿出多少钱给你治?

我不知道答案。

也不敢想。

老婆翻了个身,说,还没睡?

我说,睡不着。

她伸手过来,又握住了我的手。

她说,别想了,孩子大了,该自己扛了。

我说,嗯。

黑暗中,我握着她的手,慢慢睡着了。

第四天,我和老婆去镇上。

镇上离我们村五里路,我们走着去的。

路上经过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

老婆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我看着她,发现她的头发白了很多。

以前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一次,每次都觉得她老了一点。但这次回来,感觉她老了很多。

三十年,她就这么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地,等我回来。

走着走着,我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走。

到了镇上,我们先去种子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他看见我们进来,放下报纸,问要什么。

我说,买点菜种子。

他问,种什么菜。

我说,菠菜、小白菜、萝卜、豆角,一样来点。

他转身从货架上拿了几包种子,放在柜台上。

我看了看价格,一共二十多块。

我付了钱,把种子揣进口袋。

从种子店出来,我们又去菜市场。

老婆买了点肉,买了条鱼,又买了些调料。

我拎着东西跟在她后面。

菜市场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有个卖菜的大妈认识我老婆,看见我们就喊,秀兰,这是你老公?

老婆笑了笑,说,嗯,回来了。

大妈说,回来好,回来好,你一个人这么多年,太辛苦了。

老婆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很。

买完菜,我们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碗面。

老婆说,这家的面好吃,每次来镇上都要吃一碗。

我吃着面,看着她。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舍不得吃完。

我说,以后你想来吃,咱们随时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说,好。

吃完面,我们往回走。

太阳很大,路上没什么人。

老婆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这些年最怕什么。

我问,什么。

她说,最怕过年。

我愣了一下。

她说,过年你回来,待几天就走。你走的那天,我就站在村口看着你,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回去的路上,我就想,又要等一年。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全是茧子。

我说,以后不用等了。

她嗯了一声,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隔壁老张在门口坐着。

他看见我们牵着手回来,笑了笑,说,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腻歪。

老婆脸红了,松开我的手进了院子。

我冲老张笑了笑,说,你管得着吗。

老张哈哈大笑。

下午,我开始播种。

先把地整了一遍,然后划出几块区域,一块种菠菜,一块种小白菜,一块种萝卜,一块种豆角。

种子很小,我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撒。

撒完种子,又盖上一层薄土,然后浇水。

水是从院子里的井里打上来的,凉凉的。

浇完水,我站在地头看着。

虽然什么都还没长出来,但我已经能想象到过些日子,这块地上绿油油的样子。

老婆端了碗绿豆汤过来,说,喝点,解暑。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

她站在旁边,也看着那块地。

她说,种得挺好的。

我说,等菜长出来了,就不用买了。

她嗯了一声。

我们站在地头,看着那块地,谁都没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又红了。

第五天,我去村里的集市。

村里的集市每五天一次,就在村口那片空地上。

卖什么的都有,菜、肉、衣服、日用品,还有卖小鸡小鸭的。

我逛了一圈,在一个卖鸡苗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三轮车上放着好几个笼子,里面全是小鸡小鸭。

她看见我,招呼道,大爷,买鸡苗?

我说,多少钱一只。

她说,小鸡两块,小鸭三块。

我蹲下来看那些小鸡,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

我挑了十只小鸡,又挑了五只小鸭。

摊主给我装进一个纸箱里,我付了钱,抱着纸箱往回走。

路上碰见老孙,他看见我抱着鸡苗,说,哟,真打算长住了。

我说,那还能有假。

他笑了笑,说,晚上来下棋。

我说,行。

回到家,我把小鸡小鸭放进院子里早就腾出来的角落。

老婆已经用竹片围了个小圈,里面铺了干草。

小鸡小鸭一放进去,就开始满地跑,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老婆看着它们,脸上带着笑。

她说,等它们长大了,鸡蛋鸭蛋都不用买了。

我说,嗯,还能杀来吃。

她说,你就知道吃。

我笑了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那块地。

第三天,菠菜开始冒芽了。

嫩嫩的,绿绿的,从土里钻出来。

我蹲在地头看了好久。

老婆喊我吃饭,我才站起来。

吃完早饭,我去给菜地浇水。

水洒在嫩芽上,亮晶晶的。

浇完水,我又去喂鸡喂鸭。

小鸡小鸭长得快,才几天工夫就大了不少。

喂完鸡鸭,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婆在旁边洗衣服,搓衣板一下一下地响。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赶工期,不用看脸色,不用怕出事。

就这么慢慢地活着。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村东头的老王来了。

老王比我大两岁,也是个老打工的,前年回来的。

他拎着一瓶酒,说,远志,喝两杯。

我放下斧头,让老婆炒了两个菜。

我们在院子里坐下,喝酒。

老王说,听说你不干了。

我说,不干了。

他说,好,想通了就好。

我们碰了一杯。

老王说,我前年回来的时候,手里就五万块。这两年种地养猪,倒也过得去。

我说,够了就行。

他点点头,说,是啊,够了就行。咱们这个年纪,还能图啥,图个安稳。

他又说,你知道吗,咱们村里,像咱们这辈的,出去打工的,回来的没几个。

我问,其他人呢。

他说,有的还在外面干,有的死在外面了。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老王说,前街的老赵,去年在工地上脑溢血,没救过来。家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又说,后街的老李,在广东那边出了车祸,腿没了,现在坐在轮椅上,老婆伺候着。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老王给我倒满酒,说,所以我说你想通了就好。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那天我们又喝了不少。

老王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远志,好好活着。

我说,你也是。

他摆了摆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黑夜里。

回到院子里,老婆正在收拾桌子。

她看见我进来,说,又喝多了。

我说,不多。

她没说话,继续收拾。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回来晚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我说,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说,不晚,回来就好。

我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日子继续过。

菜地里的菜越长越好。

菠菜已经能吃了,老婆摘了一把,中午炒了一盘。

我吃着,觉得比菜市场买的好吃多了。

小白菜也长得不错,过几天就能吃了。

萝卜和豆角长得慢一点,但也在一天天长大。

小鸡小鸭也长大了不少,开始在院子里到处跑。

老婆给它们取了名字,什么小花、小白、小黄,我叫不上来。

每天早上,她打开鸡圈的门,小鸡小鸭就冲出来,围着她转。

她撒一把米,它们就抢着吃。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觉得这画面真好。

有一天,儿子又打电话来了。

这回他没提换车的事,只是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我说,挺好的,种了点菜,养了点鸡。

他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爸,上次的事,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自己能解决。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问朋友借了点钱,加上自己的积蓄,够换车了。

我说,那就好。

他又说,爸,你在家好好歇着,别太累了。

我说,知道。

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老婆从屋里出来,问怎么了。

我说,儿子打电话来了。

她问,说啥了。

我说,没说什么,就说让我们好好的。

她嗯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孩子长大了。

我说,是啊。

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日子过得很平静。

每天早上起来,浇水、喂鸡、劈柴、晒太阳。

下午有时候去村里转转,跟老孙下下棋,跟老张喝喝酒。

晚上吃完饭,和老婆坐在院子里乘凉,听蛐蛐叫。

我从来没觉得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慢,这么安静。

在工地上,每一天都像打仗一样,从天亮干到天黑,吃饭都是抢着吃。

现在,时间好像变慢了。

慢到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云,能看一整个下午。

老婆说我变懒了。

我说,不是懒,是终于能歇歇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有一天,我去镇上买菜。

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一个以前一起打工的工友。

他叫老周,比我小三岁,还在外面干。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拍我的肩膀。

他说,老陈,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回来了,不干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你年纪也不小了。

我问他,你还在干?

他说,还在干,不干咋办,儿子还没结婚。

我看着他,发现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的手粗糙得不像话,指关节都变形了。

我说,你也该歇歇了。

他苦笑了一下,说,歇不了,再干几年吧。

我们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

他说现在工地上年轻人越来越少了,都是些四五十岁的在撑着。年轻人嫌苦,不愿意干。

他说,有时候爬上脚手架,腿都抖。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临走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说,老陈,你好好享福。

我说,你也保重。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腰,走得很慢。

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

心里酸了一下。

回到家,老婆问我怎么了。

我把碰见老周的事说了。

她听完,叹了口气,说,都是苦命人。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脑子里总想着老周佝偻的背影。

想着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五十多岁了还在工地上撑着,不敢停下来。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日子还在继续。

菜地里的萝卜可以吃了,我拔了几个,老婆炖了排骨萝卜汤。

豆角也开始结荚了,嫩嫩的,炒着吃正好。

小鸡小鸭长大了很多,公鸡开始打鸣了,母鸡也快下蛋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有一天,老张来找我。

他说,远志,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

他说,我儿子又打电话了,说想换房子,让我帮衬点。

我问,要多少。

他说,十万。

我沉默了。

老张说,我哪还有十万,上次给完他五万,我手里就剩三万多块了。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苦笑了一下,说,能怎么办,给呗。

我说,你给了,你自己怎么办。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跟我说的话。

他说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现在,他自己却做不到。

我说,老张,你得为自己想想。

他叹了口气,说,说是这么说,但儿子开口了,不给心里过不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因为我也经历过。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不给,你就不是一个好父亲。

老张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老婆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告诉她老张的事。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算是熬出来了。

我说,是啊。

她握住我的手,说,以后咱们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

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柿子红了。

老婆摘了几个,放在窗台上捂熟。

菜地里的菜收了一茬又一茬,我们又种上了冬天的菜。

鸡开始下蛋了,每天早上都能捡好几个。

鸭蛋也有了,老婆腌了一坛咸鸭蛋。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有一天,儿子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了。

这是他们今年第一次回来。

孙子长高了不少,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

老婆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孙子亲了又亲。

儿媳妇也帮着做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儿子在院子里转了转,看了我种的菜,养的鸡。

他说,爸,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我说,还行。

他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儿子忽然说,爸,妈,要不你们去城里跟我们住吧。

我愣了一下。

老婆也愣了一下。

儿子说,城里条件好,看病也方便。

我看了看老婆,她也看了看我。

然后我说,不去了。

儿子问,为啥。

我说,在这儿挺好的,习惯了。

儿子没再劝。

吃完饭,孙子在院子里追鸡玩,笑得咯咯的。

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

儿子坐在我旁边,忽然说,爸,谢谢你。

我问,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这么多年供我读书,帮我买房。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说,以前不懂事,总觉得你给的不够。现在自己有孩子了,才知道养一个家有多难。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长大了就好。

他嗯了一声。

他们走的时候,老婆装了一大袋子菜和鸡蛋让他们带回去。

儿媳妇说,妈,太多了。

老婆说,不多,自己种的,自己养的,吃着放心。

儿子抱着孙子上车,孙子冲我们挥手,说爷爷奶奶再见。

我们也挥手。

车开走了,我们站在村口看着,直到看不见了。

老婆忽然说,他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吧。

她嗯了一声。

我们转身往回走。

路上,她忽然牵住了我的手。

我握紧了她的手。

秋天深了,树叶开始落了。

我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里的落叶。

扫完落叶,去给菜地浇水,喂鸡喂鸭。

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日子一天比一天短,一天比一天凉。

但我心里是暖的。

有一天,我坐在院子里,忽然想起那个工友。

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工友。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只记得他安全帽的帽带上写着他的名字。

但我没看清。

我只记得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塑料布。

我闭上眼睛。

还好,我想。

还好我回来了。

还好我还活着。

还好我还能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老婆喂鸡。

还好我还有九万块。

够用了。

够我们两个人慢慢变老了。

冬天来的时候,我57岁的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老婆在屋里腌腊肉,我在院子里劈柴。

劈着劈着,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柿子树上,落在菜地里,落在我的肩上。

我停下斧头,抬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雪越下越大。

老婆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说,下雪了。

我说,嗯。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们就这样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落下来。

她忽然说,明年咱们再养几只。

我说,好。

她又说,后院那块地,明年多种点豆角。

我说,好。

她看着我,笑了笑。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白白的。

我伸手帮她拂掉。

她握住我的手,说,进屋吧,外面冷。

我说,好。

我们进了屋。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我坐在炉子旁边,老婆去厨房看腊肉腌得怎么样了。

我听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窗外雪还在下。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辈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