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婆婆刚回老家,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跟泼了颜料似的,小区里的银杏树一天一个样,由绿转黄,黄得透亮,风一吹满地都是碎金子。我每天下班回来从树下走,鞋底踩着那些叶子,咔嚓咔嚓响,心里还挺舒坦。小军那会儿刚上一年级,还处在新鲜劲儿里,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谁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抓了,我一边做饭一边听,日子过得忙碌也踏实。
就在那个好天气里,顾小曼第一次找上我。
那天下午我记得特别清楚,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把报表弄错了,我跟她一起改到快五点。刚保存完文档准备关电脑,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顾小曼的语音。她加过我微信,但我俩平时不聊天,她最多在朋友圈发美甲店的广告,我偶尔刷到点个赞。所以我点开语音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内容会是那样的。
她说林姐,我这儿走不开,你能帮我去幼儿园接一下乐乐吗?就今天一回。
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急得都破音了。我愣了几秒钟,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往外走的时候,我心里没什么犹豫。邻居嘛,临时帮个忙,再正常不过了。况且我婆婆在这儿住了三个月,没少夸顾小曼,说这姑娘嘴甜,见人就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婆婆走之前特意把我拉到厨房,说楼上小顾你多照应着点,她妈不在身边,老公又常年跑车,你搭把手对她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听长辈的话听惯了。小时候我妈说吃亏是福,我就老老实实吃;长大了婆婆说邻里多帮衬,我也记在心里。那天去幼儿园的路上我甚至有点庆幸,庆幸自己今天不用接小军,小军在我妈那儿,我妈说想外孙了,接过去住两天。要不然我还真腾不出手。
幼儿园离家不远,走路七分钟,但要穿过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天气冷的时候那香味能飘出老远。我到的时候已经五点过五分了,门口就剩三四个孩子。乐乐站在门卫室窗根底下,背着个比他还大的书包,手里攥着一辆红色的塑料小卡车。他认识我,看见我就颠颠跑过来,仰脸喊林阿姨。
那孩子长得像顾小曼,圆脸大眼睛,睫毛长得跟两把小扇子似的。我牵着他往回走的时候他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在上班,让阿姨先带你回家。他就哦了一声,然后开始踢路边的小石子,踢一下蹦一下,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路上碰见住三楼的李婶遛狗,李婶瞅我一眼说小林这是帮小顾接孩子呢?我说是啊她店里忙。李婶说哎哟你可真是个热心肠。我笑了笑,没觉得有什么。
回到楼下的时候快五点半了。我带着乐乐上楼,他家在五楼,我送他到门口,敲门没人应。给他妈妈发消息,过了几分钟回复说还在忙,让他先在你这儿待会儿。我想了想,把他领回我家。
我家三楼的客厅不大,但采光好。乐乐坐在沙发上,我把小军的乐高拿给他玩,他安安静静坐那儿拼了一个小时。我给他倒了杯温水,切了半个苹果,他小口小口地吃,不吵不闹。我心里还挺感慨,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
等到快七点顾小曼才来敲门。她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擦了粉,看不出之前的狼狈。她抱着乐乐亲了两口,转头对我说林姐太谢谢你了,今晚客人做个复杂的款式,我也是没办法。我说没事没事,孩子挺乖的。她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又说改天请你吃饭。
那顿饭后来一直没吃成。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天起,顾小曼对我的态度里多了一分熟稔。她开始在楼道里主动跟我打招呼,有时候在楼下碰见我买菜回来,她会从电动车筐里摸出个橘子或者苹果塞给我,说林姐拿着吃。那种亲近来得很自然,自然到我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是一步步收紧的绳索最开始的那一截。
第二次找我是五天之后。那天下小雨,她发消息说电动车坏了,没法去接。我说行,反正我顺路。第三次是她感冒了,戴着口罩在楼道里跟我说话,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她一边说一边咳嗽,说怕传染给孩子。我说那我帮你接吧。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间隔越来越短。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再从两次变成三次。中间有一段她连着四天都找我,我那时候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但每次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又咽回去了。因为每次她都有理由,每次都不重复。今天说店里排了三个客人走不开,明天说她妈打电话来家里出了点事她得处理,后天说乐乐他爸回来了她去车站接人,大后天又说约了房东谈续租。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单独拎出来哪一个我都不好意思拒绝。可连在一起看,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好像她所有的事都得赶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处理,好像那个时间段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只有我手里的时间是多余的、闲置的、可以随便拿来用的。
我不傻。我在第四次或者第五次的时候就已经觉出来了。可每次她发消息过来的那个时刻,我的脑子都会先于理性作出反应。那个反应是:她是一个人。她老公不在。她举目无亲。我婆婆说让我帮衬她。然后我的手指就自动打了两个字:好的。
我后来跟方磊聊过这件事。方磊说我这是被道德感绑架了,我说不是绑架,是我自己愿意的。方磊说你自己愿意个屁,你每次帮她回来脸色都不好看,你自己照照镜子。我照了,镜子里的人确实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可我怎么就没发现呢?或者说我发现了但没往心里去。
方磊在装修公司做设计,忙起来也是没日没夜。他大部分时候比我回家晚,回来吃口饭就瘫沙发上打游戏,生活里那些细碎的事情他基本不管。接乐乐这事他从头到尾没参与,头几回我甚至没跟他提。后来有两次乐乐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方磊回来一看沙发上多了个小孩,才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前后说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事后想来他那时候就已经不乐意了,只是看我还在兴头上不愿意扫我的兴。方磊这个人,看着闷葫芦一个,其实心思比谁都细。他不轻易开口,开口就是憋不住了。
第一次憋不住是去年冬天。那天特别冷,北风刮得窗户嗡嗡响。顾小曼下午三点给我发消息让我接乐乐,我没多想就应了。结果四点半单位临时开了个会,拖到五点才散。我抓起包往外跑,到幼儿园的时候五点二十,教室里只剩乐乐一个。他坐在小板凳上,脸朝着门口,看见我就瘪嘴。
我哄了半天他才肯跟我走。那天天已经黑了,风灌进脖子里跟刀子割似的。乐乐的手冰凉,我把他的小手捂在我兜里,一路小跑回去。到了顾小曼家门口敲了半天没人,打电话没人接。我又带乐乐回了自己家,给他热了牛奶,拿小军的厚袜子套在他脚上。
等到快七点半顾小曼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头发上沾着雨丝,身上的羽绒服湿了半边。她说店里空调坏了临时找人修,手机没电了没接到电话。她连说了好几遍对不起,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方磊回来得早,看见沙发上又多了一个孩子,把我拉进卧室。他脸色特别难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跟我说林悦你能不能别老往家里领别人家孩子了?我说她也为难。他说她为难是她的事,你天天这样把自己搞得多累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儿子作业谁辅导?你自己的晚饭几点吃?我说我吃过了。他说你吃的啥?你吃的就是中午剩的那半盒冷饭。
我被他问住了。那天晚饭我确实没正经吃,就扒拉了几口剩菜。方磊说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我嫁给你不是让你去给邻居当保姆的。
他这话说得重了。我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可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哭,就把头扭过去。方磊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说你帮人可以,但你得有个限度。她哪天不来找你哪天你就谢天谢地了,这叫什么事儿?
我说知道了。但这个知道了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到了下次顾小曼开口的时候就被我忘了。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奇怪的。在单位我也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该争的绩效争该扛的责任扛,领导交代的事我完成得漂漂亮亮,同事之间也客客气气。可偏偏在顾小曼这件事上,我就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似的,连个不字都说不利索。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因为她跟我不一样。我在单位跟同事是平起平坐的关系,谈工作谈绩效有来有回,谁都不欠谁。但顾小曼在我面前是弱的,她是一个人在异乡独自带孩子的女人,她每次开口都把自己摆在求助者的位置上,而我一伸手就变成了施助者。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让我天然地觉得,只要我拒绝就是我在欺负她。
我婆婆说话直,她回老家之前跟我唠过一次,说你帮人是积德,但别把德行搭进去。我当时没往深里想,现在回头一看,那句话句句在点子上。
冬天那几个月我接乐乐接了将近三十次。这个数字我是后来翻微信聊天记录数出来的,数到二十几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一跳。三十次,每次从出发到等她回来少则一个小时多则两个小时,加起来就是整整好几十个小时。这几十个小时里我错过了小军的两次家长会,错过了单位的三次聚餐,错过了方磊生日那天的晚饭。
方磊生日是十二月十六号,那天我本来打算做一桌子菜给他过生日。结果下午三点顾小曼又来了,说要去进货让我接乐乐。我没拒绝。那天乐乐在我家待到六点半,我给他做了鸡蛋羹,看着他吃完。方磊回来的时候桌上就一碗方便面,我蒸的鱼还在冰箱里冻着。
他没发火。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方便面,看了一眼沙发上玩积木的乐乐,转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等乐乐走了去敲门,他说没事你先忙。我知道他生气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哄。因为确实是我理亏。
那件事之后我在心里默默发誓,再也不帮了。可顾小曼隔了两天又找我,说她感冒加重了要去医院打针。我那天下午正好在家调休,听见她说去医院,脑子一热就又答应了。
我就是这样,心软起来没骨头。
春暖花开的时候,事情开始起了变化。顾小曼找我接乐乐的次数不但没减反而增了,而且她的态度在变。以前她会说林姐帮帮忙,后来变成了林姐乐乐你接一下。以前她会说谢谢,后来变成了嗯。以前她会对我的晚到表示理解,后来她会抱怨。
第一次抱怨是在三月份。那天下午我晚了十几分钟,因为单位有个急活走不开。我一路跑过去接到乐乐又一路跑回来,到家五点四十。顾小曼六点十分回来,看了我一眼说林姐你下次能不能早点,乐乐晚上还有网课呢。
她说话的口气跟我婆婆训我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理所当然的腔调,那种“你应该做到”的潜台词,让我当时就愣住了。可我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想她说话的样子。她站在我家门口,身上穿着美甲店的围裙,怀里抱着乐乐,说林姐你下次早点。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十圈,我怎么想怎么不舒服。她怎么就不用我早点呢?她自己怎么就不能早点回来呢?
方磊说我活该。他说你养出来的,你惯出来的,你现在才觉着不舒服了?我当时反驳他,现在想想他说的没错。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妥协让顾小曼觉得这件事就是应该的,觉得我的时间和精力就是可以随便支配的。我把情分当成了义务去履行,她就真的当成了义务来索取。
四月初出了第二件让我下不来台的事。小军在学校体育课上摔了一跤,胳膊肘擦破了皮,老师打电话让我去接。我急急忙忙请假往学校赶,走到一半想起来乐乐还在幼儿园等我。我早上答应了顾小曼今天帮她接的。
我给顾小曼打电话说今天不行,小军受伤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答应了的事怎么突然变卦?我说我儿子在学校摔了,我得去接他。她说那你接了儿子再去接乐乐不行吗?小军多大了,乐乐才三岁多,你让他一个人等那儿?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春风刮着脸,柳絮满天飞。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可那些字连在一起我好像听不懂。她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让我接完自己受伤的儿子再去接她的小孩?她怎么能觉得乐乐比我儿子重要?
我说小顾我今天真的去不了,你自己想想办法。她把电话挂了。
那天我把小军接回家处理完伤口,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又给幼儿园打了个电话问乐乐在不在。老师说已经接走了,他妈妈来的。我这才放心。
但那次之后,我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我开始数日子,算她隔几天找我一次。我开始掐着表算她几点回来,平均迟到多长时间。我开始留意她给我的微信里有没有一个谢字。这些以前我忽略的东西现在全都翻出来了,像一堆凌乱的账本,越翻越生气。
可我生气归生气,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她找我我还是接,她抱怨我还是忍。方磊说我这是窝囊,我说这不是窝囊这是体面。街里街坊的,撕破脸了对谁都不好。方磊说你这体面是拿自个儿换的,值吗?
值不值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心里那口气越来越堵,堵到有一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见自己嘴角两边各长了一颗火疖子,又红又肿,碰一下就疼。
五月下旬那天是个转折。我记不清具体几号了,只记得那天热得出奇,才五月份就三十多度,我穿着短袖走在路上汗珠子还往下淌。那天下午单位临时通知加班,我忙到快六点才想起乐乐还在幼儿园。
我冲到幼儿园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乐乐坐在门卫室里吃饼干,是门卫大爷给他的。看见我的时候他没哭,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饼干递过来一块说阿姨你吃。我蹲下来抱住他,鼻子发酸。
回家的路上我拉着他的手走得很快,他小跑着跟上我。到了楼下碰见顾小曼,她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购物袋,里面是几件新衣服。她看见我拉着乐乐从幼儿园方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林姐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单位加班。她说哦,那乐乐没哭吧?我说没哭。她说那就好,谢谢啊。然后接过乐乐的手,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林姐你明天还帮我接吗?我明天约了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新衣服的吊牌从购物袋里露出一角,粉红色的,上面写着价钱我没看清。但我看清了她今天化了全妆,眼线画得又黑又长,嘴唇上涂了亮晶晶的口红。
我说小顾,明天再说吧。
她笑了一下,说明天我发消息给你。然后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方磊回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脸色不好看。我说天热。他不信,但他没追问。
我坐在那儿想一件事。顾小曼说她约了人。什么人需要她化全妆、买新衣服、把儿子托付给邻居?她老公在外省跑货运,一个月回不来一次。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美甲店打工,房租生活费都紧巴巴的。可她今天手里那几件新衣服,那管亮晶晶的口红,那个全妆的下午,这些东西跟她平时跟我诉苦的那个形象对不上。
我脑子里冒出一些念头,但我不敢往深了想。想多了我连帮她的最后那点理由都没了。
端午节前后那段时间,顾小曼找我的频率到了一个峰值。一周五天工作日,她最少找我三天,剩下那两天还是因为幼儿园有活动不需要家长接。我有时候站在幼儿园门口等放学的那些家长中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周围全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偶尔有几个全职妈妈,没人像我这样替邻居接孩子的。有人问我是谁家亲戚,我说邻居。那人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眼里什么意思我懂。人家心想这人图什么呢。
六月初的某个傍晚,我照例接了乐乐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赵婶。赵婶拉着我说小林你真热心,现在谁还愿意帮邻居接孩子啊,你心肠太好了。我听着这话怎么都不像夸奖,倒像是一种提醒。赵婶又说你可别惯着小顾,她一个人带孩子是不容易,但她也不能啥事都指着别人啊。
赵婶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说赵婶我明白,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赵婶拍拍我的手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顾小曼回来得尤其晚,快八点了。我给她开门的时候面色不虞,她看出来了我脸色不好,但没问,就说今天路上堵车。我说你以后要是天天都这么晚,我没法天天帮你接。她说最近店里搞活动忙。我说小顾你忙我理解,但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我不可能每天下午都空着等你。
她看着我,说林姐你是不是不想帮了?
她这句问话来得太直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我说不是不想帮,是说好了的你就准时回来,别让我一个人等。她说我尽量。我说尽量不行,你得确定。
那天晚上我等她走了之后,坐在沙发上掉了两滴眼泪。眼泪掉在沙发垫子上洇出两个小圆点,我自己擦了。方磊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看我眼睛红着,叹了口气。他说林悦你跟她划个道吧,帮是帮你情分,但有个数。一周几次、一次多久、最晚到几点,都说明白。
我说她能听吗?方磊说听不听是她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你要连说都不敢说,那你就别嫌自己憋屈。
方磊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个调调,听着硬,细想句句有道理。我被他推着,决定第二天就跟顾小曼把话说开。
结果第二天还没等我开口,顾小曼先找我了。她发微信说林姐我今天下午不用接乐乐了,他爸爸回来了。
他爸爸回来了。这五个字让我一肚子的话全堵回去了。
那天傍晚我特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想看看乐乐他爸长什么样。五点半左右,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下来一个男人,矮胖,穿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剃得很短。他打开后车门,把乐乐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举起来转了个圈。乐乐笑得嘎嘎的,声音从楼下清清楚楚传上来。
顾小曼跟着下了车,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是菜和零食。她仰头跟他老公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我见过很多次,但这次好像格外轻松。
一家三口往楼道里走,面包车还停在单元门口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我站在阳台上看见那三个人的背影,大的牵着小的,中间那个男人矮壮敦实,走得四平八稳。我突然想起顾小曼说过她老公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这一趟回来住几天?三天还是五天?住完之后呢?走了之后她又该找我了。
我想起方磊让我划的那个道,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人家老公在家,我这时候去划道,显得多不近人情。
那一周顾小曼没找我。我在楼道里碰见过她两次,她挽着她老公的胳膊,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介绍说林姐这是我老公大周。大周憨憨地冲我点头,说林姐谢谢你平时照顾我家乐乐。我说应该的。他说改天请你吃饭。我心想这顿饭怕又是吃不成,但嘴上还是笑着说好。
周五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在楼下烧烤,炭火味飘了三层楼。小军馋得不行,扒着窗户往外看。我本想带他下去买点烤串,走到门口又犹豫了。我怕下去了碰见顾小曼,她让我一起吃,我不吃显得生分,吃了又别扭。
那天晚上我给方磊说起这事儿,方磊说你真是想太多。人家请你就吃,不请你就不吃,多大的事。我说我不是怕吃这顿饭,我是怕我一坐下来,她顺嘴又来一句林姐下周帮我接几天孩子。
方磊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咔嚓咔嚓嚼完了说那你就不接呗。
我说她老公在家呢她找我干嘛。
方磊说你等着吧。
我等着。大周在家待了九天,第十天早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那辆银灰色面包车不见了。下午三点半顾小曼的微信准时来了:林姐,乐乐今天你去接一下哈。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两颗火疖子刚好,又冒出来一颗新的。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天去接乐乐的路上,我走得很慢。雨不大不小,我没打伞,头发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乐乐在幼儿园门口等我,顾小曼这次提前跟老师说了晚接,老师把乐乐带到了活动室。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跟另一个小孩玩积木,看见我来了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林阿姨我妈妈说她今天好忙。
我说嗯,阿姨带你回家。
路上乐乐跟我说他爸爸带他去公园了,坐了旋转木马,还吃了冰淇淋。他翻他的小书包给我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根,是那家公园的门票。他爸爸带他去的日期是上周三,票根上印着当天的日期和入园时间。
我把票根叠好放回他书包里,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顾小曼回来得早了一些,六点二十就到家了。她脸上又带着全妆,嘴唇亮晶晶的。我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美甲店那种甜腻的味道,是另一种,花香的,清爽的。她从我手里接过乐乐,乐乐仰着脸说你今天化妆了,好看。她低头亲了儿子一口,说妈妈今天有应酬。
我站在她家门槛外面,雨伞滴着水,在脚边汇了一小滩。她抬起头来跟我说林姐谢谢你啊。我说不客气。她说那我先进去了。我说好。
门关上的时候我闻着走廊里残留的那点香水味,突然觉得挺累的。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我帮了她将近半年,她跟我之间隔着的好像永远是一扇关着的门。我对她的了解,甚至连她喜欢的香水味是什么牌子的都不知道。
可我心里又明白,我帮她从来不是为了了解她。我只是不忍心看乐乐一个人坐在门卫室里等。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七月份最热的那几天,顾小曼连找我五天。周五那天我实在扛不住了,单位有个考核材料要交,我连午饭都没吃在赶。她发消息来的时候我正焦头烂额地改数据,回了一句今天不行。
她没过十分钟就发来第二条:就今天一次,林姐你帮帮我。
我说我今天真的走不开,单位有急事。
她说那你让方磊去接一下也行啊,方磊下午不是在家吗?
我愣了一下。方磊今天调休确实在家,但这件事我从来没让方磊沾过手。我说方磊下午有事。她说能有什么事啊,就接一下的事。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头攥着手机壳的边角攥得发白。什么叫“就接一下的事”?她怎么知道我单位的事没有她的事重要?她怎么知道方磊的事没有她的事重要?她凭什么替我安排方磊的时间?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改数据。过了半小时再拿起来,她又发了一条:林姐?我回:不行。
只有一个句号的对话框里没有第三个字。顾小曼那天怎么解决的我不知道,反正乐乐被他爸的某个朋友接走了,是晚上赵婶跟我说的。
那天之后我本来以为她会收敛一些,结果没有。她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又找我。我回想起来,她好像是那种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人,或者说她看了但装着没看见。我拒绝过她那么多次,她一次都没当真。在她心里,我拒绝不过是闹情绪,过两天就好了。
这种认知让我特别无力。因为这意味着我跟她之间的边界从来就没有立起来过。她把我的妥协当成了常态,把我的底线当成了一道可以随时跨过去的矮栅栏。
八月初,事情终于闹到了我无法忽视的地步。
那天方磊难得休了个双休,我们一家三口计划去郊区的水库钓鱼野餐。小军兴奋得头天晚上就睡不着,翻来覆去地跟我说要钓一条大鱼回来。我忙着准备第二天要带的东西,烤肠、面包、水果、鱼竿、折叠椅,塞了满满一后备箱。
周六早上七点,我正往包里装防晒霜,手机响了。顾小曼说林姐你今天上午有没有空帮我带一下乐乐?店里临时有个活动我要去帮忙。
我说小顾我今天要出门。
她说出门?去哪儿啊?
我说带孩子去水库玩。
她说那你们几点去几点回啊?
我说下午才回来。
她说那你下午回来的时候帮我接一下乐乐行吗?我下午五点下班。
我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没法接。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们能不能晚点走?先帮我送乐乐去上早教班?就一个小时。
我站在客厅里,脚边是收拾好的野餐包,小军在旁边跳着问我好了没有。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地照着小区楼顶。我深吸一口气,说小顾我今天不行,你自己想想办法。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站了半分钟。方磊从卧室出来问谁啊,我说顾小曼。他说她又让你带孩子?我说她想让我今天带。方磊冷笑了一声。我没说话,把手机塞进包里,拎上东西出了门。
那天在水库玩得挺开心。小军真的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兴奋得满水库跑。方磊坐在折叠椅上晒太阳,难得见他这么放松。我看着他和儿子在水边嬉闹的背影,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水波荡开了些许。
可下午回来的路上,我又开始想那件事。顾小曼今天怎么办的?乐乐谁带的?她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什么了?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转,我怎么赶都赶不走。
方磊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还在想她的事?我说没有。他说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觉得自己真没用。出来玩一天都躲不开这个人。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的时候,看见顾小曼牵着乐乐从单元门出来。乐乐手里举着一支快化了的冰淇淋,脸上糊得乱七八糟。顾小曼看见我就笑了一下,那笑短得像被人掐断了一样。
她说林姐玩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水库好玩吗?
我说还行。
她说那你们好好休息吧。然后牵着乐乐走了。乐乐回头冲我喊林阿姨拜拜,我朝他摆摆手。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都酸。方磊在客厅陪小军玩新买的拼图,父子俩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如果当初婆婆没让我帮顾小曼,我会主动帮她吗?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我帮她是因为婆婆开了口,是因为她看起来可怜,是因为我觉得拒绝她就是在做一个坏人。可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想不想,愿不愿意,开不开心。
这半年来我几乎每天都在为她的事操心,可我自己得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她连一句真诚的谢谢都说得越来越敷衍。我帮她不是因为收获了任何东西,纯粹是因为我不敢不帮。
这个认知让我后脊梁发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我上周新换的牌子,栀子花味的。我闻着这个味道,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我对自己说,明天开始,我不能再这样了。
可第二天顾小曼没找我。第三天也没找。到了第四天,我反而开始焦虑了。她不找我了,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那天我拒绝得太生硬?我是不是应该去解释一下?方磊看我拿着手机来回翻,说你贱不贱?她找你你不乐意,她不找你你也不乐意。
方磊说得对。我这就是贱。
但我没办法。那种习惯就像长在我身上的一块肉,割下来疼,不割又难受。
八月中旬那个傍晚,顾小曼在楼下堵住我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知道她会来找我,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的鲫鱼和豆腐。初秋的傍晚天还亮着,小区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玩轮滑,乐乐也在里面。他滑得歪歪扭扭的,顾小曼在旁边扶着。看见我走过来,她直起身。
林姐,她喊我。
我停下来。她让乐乐自己去玩,然后走到我跟前。那天她素着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起来跟平时化全妆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说林姐我知道你最近不想帮我了。我说我没有不想帮。她说你不用瞒我,我自己能感觉到。你每次帮我脸色都不好,我知道你烦我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鞋尖,不看我的脸。我站在那里,左手拎着鱼右手拎着豆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我说小顾我不是烦你,我是觉得你老找我我有点吃不消。
她终于抬起眼来。她说就十分钟的事你至于吗?
就十分钟的事。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跟扔一片羽毛似的。可它砸在我耳朵里,跟一块石头一样沉。
我觉得我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可能是这半年受的气全攒着呢,她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砰一下把那些憋闷全点着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了,我怒回:没空管你娃!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旁边滑旱冰的小孩停下来看我,乐乐也扭过头。顾小曼的脸腾地红了,眼圈也红了。她咬住嘴唇,没吭声。
我拎着我的鱼和豆腐转身就上楼了。上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腿在抖,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开门进屋。
那天晚上方磊回来的时候看我缩在沙发上,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他说你今天怎么了?我说我跟顾小曼吵了。他说你终于吵了?我说我吼她了。他说吼就吼了,你早该吼了。
我说她会不会觉得我泼妇?方磊说你管她觉得什么,你自己痛快不痛快才重要。
痛快吗?说实话不太痛快。吼完之后我心里堵得更慌了。那种慌不是后悔,是一种空落落的虚脱感。我好像把一个蓄了很久的水坝给推了,水是泄出去了,可坝也没了。我跟顾小曼之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彻底撕碎了。
可撕碎了也好。撕碎了我就不用再装模作样了。
那之后的几天顾小曼没找过我,我们楼道里碰面也不说话。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急,跟后面有人撵似的。乐乐有两次远远喊林阿姨,她都一把拽走了。
我妈听说了这事,打电话来数落我。她说你咋能跟人家那么说话呢?再怎么说你帮了她那么久,最后吼一嗓子把情分全吼没了。我说妈她太过分了,她拿我当免费保姆使唤。我妈说那你说清楚就行了,何必动气呢。我说我忍太久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悦你脾气啥时候变这么大了。
我说妈,人就该有点脾气,没脾气的人让人欺负。
我妈没再接话。但我知道她心里是不赞同我的。她们那一辈人信奉的是万事和气生财,受了委屈往肚里咽就完了。可我咽不下去了。
九月开学之后,小军升了二年级,乐乐也换了个幼儿园。顾小曼估计是怕再碰见我尴尬,把乐乐转到了离家远一点的那家。我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又觉得她没必要躲那么远。
九月下旬的一天,我在楼下碰见赵婶。赵婶拉着我唠了半天,末了压低声音说小林你知道吗,小顾好像交了个男朋友。我说是吗。赵婶说经常有个男的去美甲店找她,还开着小轿车呢,可体面了。我说那是人家的事,咱不议论。赵婶撇撇嘴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秋风吹过来,银杏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我想起之前看见的那个格子衬衫男人,想起她那些化着全妆的下午,想起她跟我说她“约了人”的那个傍晚。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但我已经不想追究了。那是她的生活,跟我没关系了。
十月份国庆节之后,有一天我去超市买菜回来,远远看见顾小曼在单元门口跟一个男人说话。就是赵婶说的那个开小轿车的男人,格子衬衫换成了POLO衫,头发梳得齐整。两人站在那儿说了几分钟,那个男人走了,顾小曼站在原地没动。
我拎着菜走过去,她从背影认出了我,转过身来。
她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有点陷,但精神头还好。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主动开口了。
她说林姐。
我说嗯,买菜回来了?
她说嗯。然后顿了顿,又说林姐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什么。她看我茫然的样子,苦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
后来我才想起来,她很久之前说过想让我帮她长期接孩子,每个月给我一点钱。我当时说考虑考虑,后来就没下文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方磊提了一嘴。方磊说你还考虑啥?我说没考虑。他说那就对了。
但那天顾小曼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她眼里没有那种理所当然的意味,也没有委屈和埋怨,就平平淡淡的,像秋天平静下来的湖水。
我说小顾你最近挺好的?
她说还行,乐乐换幼儿园适应了。我婆婆下个月过来帮我带孩子,我就不用老麻烦别人了。
我说那挺好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姐,之前的事对不起。我说过去了。她说真的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懂事。我说行了,别老说这些。
她就真的不说了。
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一些。谈不上多亲近,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冷着。碰面的时候点个头,偶尔说几句客气话。乐乐看见我还是喊林阿姨,我也不躲了,摸摸他的头。
十一月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看见乐乐一个人蹲在地上玩石子。我问他你妈妈呢?他说妈妈在楼上打电话,让他自己玩一会儿。我看天快黑了,就说阿姨带你上去吧。他摇摇头说妈妈不让他跟别人走。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他。他眨着大眼睛说妈妈说了,不能麻烦林阿姨。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我说好,阿姨就在这儿陪你等妈妈下来好不好?他说好。然后我俩就蹲在单元门口,他用小石子在地上画圈圈,我看他画。
过了十几分钟顾小曼下来了,看见我蹲在旁边,脸上表情变了一下。她快步走过来抱起乐乐,对我说林姐你又帮我看着他了?我说没有,他自己在楼下玩,我碰见了就陪他待了会儿。
她哦了一声,低头对乐乐说以后不许一个人在楼下玩,危险的。乐乐瘪着嘴点了点头。
顾小曼抱着乐乐往楼上走,走到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她说林姐,你家小军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说还行,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
她说那挺好的。我家乐乐现在会写自己名字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说慢慢来嘛。
她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眼角有细纹了,但看着舒展。她说那林姐我先上去了。我说好。
她上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拖鞋啪嗒啪嗒的。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觉得秋天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她给我寄了一箱老家的苹果,让我去快递站取。我取回来打开箱子,里面除了苹果还有一袋子干枣,枣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我婆婆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粗粗的。她说小悦,听说你跟楼上小顾和好了?和好了就好。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磕磕绊绊的,能处就处着,处不了也甭强求。
我把字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把苹果洗了端到客厅,一家人坐那儿啃。方磊咬了一口说甜,小军说奶奶家的苹果最甜了。我靠着沙发啃苹果,果肉脆生生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窗外是十一月底的夜景,黑漆漆的远处有几扇亮着灯的窗,像散落在天空的星星。
我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从第一次帮顾小曼接乐乐开始,到我们吵架冷战,到现在的淡淡和好。中间经历了那么多情绪起伏,回头一看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两个普通女人,一个老好人一个索取者,在彼此身上试探了各自的边界。最后边界划清楚了,一切就恢复了常态。
我有时候会想,顾小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可怜是真的,她自私也是真的。她需要帮助是真的,她把帮助当成理所应当也是真的。这些矛盾的东西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让我没办法简单地给她贴一个好人或者坏人的标签。
但我也一样。我善良是真的,我窝囊也是真的。我想帮人是真的,我帮到憋屈也是真的。我跟她之间那点关系,说白了就是两个都在生活里挣扎的女人彼此借了点火光,一个借着借着忘了还,一个借着借着不想给了。
我们都没做错什么,也没做对什么。就是普普通通地活了一回。
那箱苹果吃了将近半个月。每吃一个我就想起来我妈说的那句话,与人为善。我后来想明白了,与人为善没错,但善也得有个界。界没划好之前帮再多都是糊涂账,界划清楚了哪怕帮得少也是明明白白的真心。
顾小曼她婆婆十二月初来了。那天早上我下楼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单元门口晒太阳,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顾小曼在旁边跟她说话,乐乐绕着两人转圈跑。老太太看见我,顾小曼介绍说你这也是咱邻居林姐。老太太站起来冲我笑,一脸的和气。
顾小曼说她婆婆从老家来常住了,以后接送孩子都是她的事了。
我说那就好,您来了小顾就轻松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林姐啊,小曼老提起你,说你是个好人,以前没少帮衬她家。我说都是邻里应该的。老太太拍拍我的手背说好人有好报。
那天阳光特别足,冬天的太阳稀薄但亮堂,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去上班的路上经过那棵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可树下落了满地的白果,踩过去咯吱咯吱响。
日子一天一天照常过。小军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拿了奖状回来挂墙上。方磊年底发了年终奖,比去年多了不少,我们商量着明年暑假带小军出去旅游一趟。我在单位升了办公室主任,活儿比以前多了,但心里踏实。
十二月下旬,有一个周六下午我在家收拾衣柜,翻出来一件小军的旧羽绒服,洗得褪了色但没破,小军个子蹿太快穿不下了。我想扔又觉得可惜,在门口晃了两圈,最后还是上楼敲了顾小曼家的门。
她开的门,怀里抱着乐乐,厨房里飘出来炖肉的香味。我说小顾,小军有一件羽绒服穿不下了,洗干净的,你要是不嫌弃给乐乐穿。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乐乐,说林姐你进来坐。
我换了鞋进去。她家客厅重新收拾过了,多了不少东西,沙发巾换成了碎花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乐乐从他妈怀里挣下来,跑过来接我的羽绒服,举着在自己身上比,袖子长了老多。顾小曼笑说你又长个了,明年就能穿了。
她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林姐留下吃饭吧,炖了排骨。我说不了家里还有事。顾小曼拉住我手说就吃一口,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
那顿饭我最终还是留下来吃了。她家客厅不大,四个人围着茶几坐着,电视里放着动画片,排骨炖得烂糊,土豆绵软,一咬就化。老太太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说林姐你多吃点。乐乐坐在小凳子上啃排骨啃得满脸油,顾小曼拿纸巾给他擦嘴。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方磊打来说你跑哪儿去了?我说在楼上吃饭。他说啥?你跟顾小曼吃饭?我说回头跟你说。挂了电话看见顾小曼在旁边笑,她说方磊肯定觉得咱俩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了。我说他才不管这些呢。
那顿饭吃到天黑。走的时候老太太塞给我一兜子自己蒸的馒头,说拿回去给小军吃。我没推辞,拎着馒头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闻到身上沾的排骨香和馒头香。
这才是我想要的那种邻里关系。不远不近,不欠不赊。有点温度,但不烫手。
那之后我跟顾小曼恢复了正常的来往。她偶尔在微信上问我小军期中考试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偶尔问她乐乐适应婆婆接送了没有,她说比之前好多了。我们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客套慢慢褪去了,换成了更松弛的相处。
有一次她私信我说林姐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商场里的护肤品专柜,比美甲店轻松一点,下班也早。我说那挺好的。她说以后乐乐的事基本不用我操心了,我婆婆全包了。我说那就更好了。她说林姐谢谢你以前帮我那么多,我说不客气。然后对话就结束了,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
我后来再没有帮她接过乐乐。偶尔在楼下碰见她婆婆去幼儿园接孩子,老太太牵着乐乐的手从银杏树下走过,乐乐背着新书包,一路蹦蹦跳跳地跟奶奶说话。那画面看着挺暖的。
方磊有一次问我,你现在跟顾小曼到底算怎么回事。我说就是普通邻居呗。他说那你以前帮她那么多图什么?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呗。他说安了吗?我说安了。
是真的安了。那种安不是因为跟她修好了关系,是因为我终于把那条线划清楚了。我知道了我能帮什么不能帮什么,知道了帮到哪一步该停。这对我来说是这一年最大的收获。
年底的时候小区物业搞了一个感谢会,给今年帮忙的业主发了小礼品。我在名单上看见了顾小曼的名字,她今年春天帮楼道里一个老人提过几次重物。她上台领奖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站在台上脸红红的,说都是应该的。
我在台下坐着鼓掌,心里想她其实也是个好人。只是人都有糊涂的时候,她糊涂过,我也糊涂过。
冬天过去得很快。开春的时候银杏树又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在树下碰见顾小曼,她在等乐乐,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就笑了,说林姐你今天下班早。我说嗯,今天没加班。
我俩站在树下聊了几句。她说她老公过段时间要回来常住,打算在这边找个稳定的工作,不跑长途了。我说那挺好的,一家团聚了。她说是啊,乐乐都四岁了,以前老见不着爸爸。我说以后就好了。
她点点头,看着远处幼儿园方向,说林姐,我以前老找你帮忙,你心里肯定骂过我吧。
我说骂过。
她笑了,笑得挺坦然的。她说我自己后来想想也挺烦人的,那时候就想着自己方便,没想过你也难。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嗯,都过去了。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陆续有家长牵着孩子从巷子口走过来。我看见了小军,他跟同学勾肩搭背地走着,书包拉链开了半边,课本露出一角。我喊他一声,他跑过来,额头上一层薄汗。
我给他整了整书包带子,说回家写作业了。他说妈妈我今天想吃糖醋排骨。我说行。他蹦跳着往前跑了。
我跟顾小曼摆摆手说走了啊,她说好。我转身跟着小军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小曼还在原地站着,乐乐正从巷子口跑出来,扑进她怀里。
她弯腰抱起儿子,夕阳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她母子俩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我转回头继续走。小军在前面回头喊我妈妈快点儿,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混着楼道里淡淡的水泥味儿。那味道熟悉又踏实,是我过了好些年的普通日子的味道。
没什么特别的,可我就觉得挺知足的。
那顿饭之后,日子过得快得像被风吹着跑的日历页。一眨眼元旦过了,再一眨眼春节就踩在脚底下了。今年过年我和方磊商量好了不回老家,把我妈和我婆婆都接过来一起过。两亲家平时见面不多,难得凑一块儿,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
腊月二十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批发市场采购年货。市场里人头攒动,到处是红彤彤的灯笼和对联,卖干货的摊子上瓜子花生堆成小山,卖肉的铺子前排着长队。我挤在人群里推着购物车,买了整整一后备箱的东西,搬上楼的时候喘了半天气。
刚把东西归置好,手机就响了。是顾小曼发来的语音,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说林姐你过年回老家吗?我说不回,我爸妈和我婆婆都过来。她说那太好了,我今年也不回,我老公在这边找了工作,我们一家三口头一回在一块儿过年。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那除夕晚上咱们两家拼个桌吧,我掌勺,你出个硬菜就行。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没想到她会邀请。这半年多我们关系缓和了不假,但还没到一块儿吃年夜饭的地步。可我转念一想,她一个人操持一桌年夜饭确实累,多个人多双筷子,彼此都省点事。
我说行,我问下方磊。
方磊听了没说啥,就问了句她老公也来?我说人家一家三口都来。方磊说那行吧,热闹。
除夕那天下午我就开始忙活了。我妈和我婆婆早上到的,火车坐了一宿,进了门放下行李就开始帮我干活。我妈揉面,我婆婆切菜,方磊带着小军贴对联挂灯笼。厨房里热气蒸腾,案板上剁肉的声音咚咚响,小军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拿剩下的红纸剪窗花剪得满地碎屑。
我婆婆一边切葱一边跟我说,小悦啊,听说你跟楼上那个小顾现在又处得好了?我说还行,不冷不热的,挺舒服。老太太点点头说那就对了,远香近臭,保持点距离才好。我说妈你这话说晚了,我折腾大半年才悟出来。
她说啥时候悟都不晚,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点点悟过来的嘛。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顾小曼发消息说这边差不多了你端菜上来就行。我把我炖的排骨和鱼端上楼,她家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子,铺了红桌布,碗碟整整齐齐。她婆婆也在,两个老太太见了面客气了半天,互相夸对方精神气好。乐乐穿着新毛衣在屋里窜来窜去,小军跟他一块儿玩,两个人趴在地上用积木搭城堡。
她老公大周在厨房里颠勺,系着围裙满头汗,看见我进来憨憨一笑说林姐来了,快坐。我说你辛苦了。他说不辛苦,今年头一回在家过年,高兴。
那顿饭吃得热闹。两家人围着一张桌子,筷子夹来夹去,杯子里倒的是果汁和白酒,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乐乐和小军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两个小孩的筷子在碗里打架,大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妈和我婆婆聊得投机,从老家的菜价聊到邻居家的孙子,话题一个接一个。
我坐在椅子上,端着半杯果汁,看着眼前这一桌子人。窗外的烟花从四面八方升起来,砰砰砰地炸开,把玻璃窗映得五颜六色。桌对面的顾小曼正给乐乐擦嘴,大周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特别松弛,跟她以前冲我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跟大周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点酸。不是为自己,是替以前那个每天在美甲店忙到七点、让邻居帮忙接孩子的顾小曼酸。她那时候有多孤独,才能对着一个邻居把情分当救命稻草一样攥着不放。
可她又有多幸运,攥着攥着终于攥到了自己真正该攥的那只手。
那顿饭吃到快十一点才散。乐乐困得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大周把他抱回屋。我和方磊帮着收拾了碗筷,顾小曼送我们到门口,说林姐新年快乐。我说你也是。她在我手心里塞了一个红包,说给孩子的压岁钱。我推辞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
下楼的时候我婆婆还在跟我妈嘀咕,说楼上这家人看着真不错,小顾那媳妇人也变沉稳了。我妈说可不嘛,以前老听小悦说她烦人,今天看着挺懂事的。我说妈你别拿老眼光看人,人都是会变的。
我婆婆接了一句,你也变了,你以前可没这么硬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回到自己家把门关上,那股子热闹劲儿退下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方磊去给小军掖被子了,两个老太太也回了客房。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外面此起彼伏的烟花,手机里微信群里拜年的消息刷了好几屏。
我给顾小曼发了条消息:谢谢款待,新年快乐。她秒回:同乐同乐,改天再聚。
改天再聚。这四个字放在半年前我会觉得是负担,现在听起来却挺踏实的。
春节过后生活回归正轨。小军开学了,我婆婆和我妈待了半个月之后陆续回去了。走之前我妈拉着我手说小悦你现在性子硬了好,女人不能太软,太软了谁都能捏一把。我说知道了妈,你放心回去。
三月初的一天,顾小曼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林姐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有空,你下来还是我上去?她说你下来吧,我在楼下等你。
傍晚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件薄外套,手里攥着手机。三月了但天还冷着,她缩着脖子搓了搓手。我坐过去挨着她,说你啥事神秘兮兮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林姐,我想跟你说实话。我以前有一段挺糊涂的日子,你可能也看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追问。
她说去年那段时间,我老公大周老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孩子上班,累得快要散架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就想找人说说话。有个客人常来做指甲,对我挺好的,下班了带我吃饭,帮我买东西。我那会儿就觉得,好像有人惦记着也挺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头抠手里的手机壳。我没打断她,等着她说下去。
后来他让我去他那边住几天,说帮我看孩子。我就真的去了,把乐乐也带着。我那时候脑子跟灌了浆糊一样,就觉得有人帮我一把我就跟他走了。结果去了没两天就后悔了,那个人他不是真心的,他就是玩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没躲。
后来我搬回来了,乐乐他爸也知道了。大周从外地赶回来,跟我吵了一架。他没打我,但是把家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完了,老公肯定不要我了,孩子也养不起了。我就天天抱着乐乐哭,哭完了去美甲店上班,见到人还得笑。
她说那天晚上我找你帮我接乐乐,其实是约了那个人去谈分手。我不敢自己去,觉得得有个人帮我看着孩子,我才能有底气。林姐你可能觉得我是在骗你利用你,但其实我那时候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坐在台阶上听她说完,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打出明暗交界线,鼻梁挺秀,睫毛很长。
小顾,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她说我想说,说完了我心里痛快。我以前总觉得你是因为看不起我才不帮我了,我那时候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觉得谁都会看不起我。后来我婆婆来了,大周也原谅我了,我慢慢觉得日子又能过了,才开始想明白你那时候为啥生气。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说林姐,你生我气是对的。我那时候就是把你的好心当成了理所应当,我太自私了。
我说行了,都翻篇了。
她说嗯,翻篇了。
那晚我们在楼下坐了好久。冷风吹得我鼻尖都红了,但她一直没说要上去。她说她婆婆帮她带孩子之后日子轻松多了,大周在物流公司找了份开车的工作,虽然还是早出晚归但起码天天回家。她说现在自己每天下班回来看见乐乐和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大周在厨房做饭,就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荒唐事像上辈子一样。
我说人都有糊涂的时候。
她说林姐你人真好,我那时候那样对你你还愿意跟我坐着说话。
我笑了笑,说人跟人之间不就这点缘分吗,能处就处着,处不了也不强求。你现在能跟我和和气气说话,咱就继续这么处着。
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回家之后我把这事跟方磊说了。方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俩可真有意思,她跟你坦白这么私密的事。我说她可能也是憋太久了,没人能说。方磊说那你听了不嫌烦?我说不嫌烦,听完了反而觉得她没那么可恨了。
人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别人背后的故事之前,看到的只是她让你不舒服的那一面。等你知道了她那些狼狈和挣扎,你就能理解了。但理解归理解,你跟她之间的那道界还是在的。我可以听她倾诉,可以跟她坐着聊天,但不会再替她去承担她自己的责任了。
这就是我花了整整一年学会的东西。
三月下旬天气回暖,小区里的迎春花开了,一蓬蓬黄灿灿的。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顾小曼和她婆婆,老太太正拿着小铲子在花坛边上挖坑,说是要种几棵葱。乐乐蹲在旁边挖土,裤腿上全是泥。
我说阿姨您可真勤快,这小区里种菜的不多。老太太说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葱蒜吃着方便。顾小曼在旁边笑,说我妈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闲不住。
我说那您种的时候给我捎两棵,我做菜老忘买葱。老太太乐呵呵地答应了。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能在楼下碰见顾小曼和她婆婆。老太太种的那几棵葱长得挺快,绿油油的。有时候我跟顾小曼一块儿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了,就站着聊几句。聊的内容从菜价聊到孩子学习,从商场打折聊到小区物业最近换了个新经理。都是些平平常常的话,没什么重要的,但聊着舒服。
有一次我提起来说我妈寄了一箱小米来,吃不完,给她家分了一半。她收了,隔天回了我一罐自己腌的酸菜,说是她婆婆老家那边的做法,炖肉特别香。那天晚上我就拿那酸菜炖了排骨,方磊吃了三碗饭,说这酸菜够味儿。
我在微信上跟顾小曼说你家酸菜太好吃了,方磊夸了一晚上。她回了个大笑的表情包,说林姐你等着,我让我婆婆再腌一坛子给你备着。
四月份有个周末,顾小曼约我去逛商场,说想给乐乐买夏天的衣服,让我帮着参谋参谋。我本来想带小军一块儿去,但小军跟同学约好了去公园踢球,方磊负责接送。我就一个人跟她去了。
我们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那家万达。周末的商场人多,扶梯上站满了人。顾小曼拉着我直奔童装区,在货架前一件一件地翻。乐乐的衣服从春天买到秋天,她拿着衣服在身前比来比去,一会儿问林姐你看这个颜色行不行,一会儿说这个面料太硬了怕磨孩子皮肤。
我看着她认真挑衣服的样子,跟以前那个在美甲店里化全妆等男人来接的女人判若两人。她脸上没有粉底没有口红,素着脸,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眼神里全是过日子该有的那种实在劲儿。
挑完了乐乐的她又拉我去女装区,说林姐你也买两件。我说我不缺衣服。她说你天天穿那几件黑了吧唧的,换换风格嘛。她不由分说地塞了几件到我手里把我推进试衣间。
我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出来照镜子,她在旁边转来转去地看,说好看好看,就这件了。我说会不会太显嫩了?她说你才三十多,不显。我看了看价签,有点犹豫。她说我送你,就当我赔你那半年的人情。
我说别,我自己买。她说那咱俩一人一件,她挑了件同款不同色的,然后抢在我前面去了收银台把两件都刷了。我追过去要给她转账,她把我手机按住了说林姐你别争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你就让我还个心意。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把手机收了回去。
那天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俩并肩坐着,两个购物袋放在脚边。她靠着车窗,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灭的光线在她脸上滑过。她说林姐,我之前都不知道跟人正常相处是啥感觉,我娘家那边从小没人惯着我,结了婚又老是一个人,碰上点好就跟溺水的人抓浮木一样死攥着不放。
我说你现在攥对了人就行了。
她说嗯,攥对了。大周人老实,虽然没大本事但踏踏实实的。我婆婆对我也好,拿我当闺女待。我现在就想着把乐乐带好,把家里日子过好,别的都不想了。
我想起去年夏天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想起她化着全妆拎着新衣服的下午,想起乐乐在门卫室里等我的那些傍晚。这些画面跟她现在坐在公交车上的样子叠在一起,恍惚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人就是会从那个世界走到这个世界的。只要她愿意走。
五月份的时候社区组织了一个亲子运动会,在小区后面的小广场上。我带着小军去参加了几个项目,拔河啦两人三足啦,累出一身汗。顾小曼也带着乐乐来了,她婆婆在旁边给乐乐加油,嗓子都喊哑了。
乐乐年龄小,参加的都是低龄组的项目,爬行比赛和钻圈。那孩子爬得慢悠悠的,旁边的孩子蹭蹭往前窜,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爬,爬到一半还坐下来冲着观众席乐。全场都笑了,顾小曼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她婆婆直拍大腿。
后来有个项目是家长背着孩子走平衡木。顾小曼把乐乐背在背上,小心翼翼地踩着窄窄的木条往前走。乐乐在她背上搂着她脖子,笑声响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她在终点放下乐乐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柱子喘气。我给她递了瓶水,她接过来灌了两口,说不行了老了老了。
我说你才多大就老了。她说生了孩子之后腰就不行了,背不了几步就酸。我说那你还逞能。她说乐乐高兴嘛。
那一刻她看着她儿子在广场上跑来跑去的背影,脸上的汗还没干,嘴角翘着。那个表情让我觉得,一个人只要心里有人惦记,日子再累也能扛。
运动会结束之后大家各回各家,我跟顾小曼一起上楼。她婆婆先带乐乐回去了,我俩在后面慢慢走。楼道里光线暗,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的拖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
她说林姐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过很多次自杀。我老公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觉得活着没啥意思。要不是乐乐,我可能真的就跳下去了。
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跟聊天气一样。可我听在耳朵里,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死都不怕了还怕啥。日子再难也就那样了,熬着熬着就熬出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她的手在栏杆上搭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说走了走了,到家了。
我在三楼停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往上走,五楼的灯亮了又灭。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手有点抖。钥匙戳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磊问我咋了,我说顾小曼跟我说她以前想过自杀。方磊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咋回的?我说我没回上话。
他说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能说出来就是好事,你听着就行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顾小曼说那些话时的表情。那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疼。她一个人扛了多少我没看见的东西啊。我只看见她让我接孩子的烦人劲儿,看见她化着全妆约别人的荒唐样,可我没看见她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的那些夜晚。
她活得那么用力,力都用错了地方。可她后来一点点扳回来了。
六月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大周在擦车。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洗得干干净净的,他弯着腰拿抹布一遍一遍地擦后视镜。他看见我就咧嘴笑,说林姐下班了。我说嗯,你今天收工早。他说今天跑了个短途,四点就回来了。我说那正好多陪陪乐乐。
他说可不是嘛,以前老跑长途,乐乐都不认得我了。现在天天见着,臭小子黏我黏得不行。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乐乐骑在他脖子上,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那是上周末去公园拍的,照片上的大周也笑着,黝黑的脸上褶子一堆。
我说大周你这工作稳定了就好了。他说嗯,工资虽然比以前少点但天天回家,值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楼上自家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顾小曼在厨房里忙活的影子,油烟从排气扇里冒出来。
我说你快上去吃饭吧,别擦了。他说马上马上。
我往楼道里走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林姐。我回头,他搓着抹布说以前小曼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都知道,谢谢你了。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嘿嘿笑了两声。
那顿晚饭我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给自己下了碗面。坐在餐桌上吸溜面条的时候窗外天还没黑透,晚霞烧得半边天都是橘红色的。小军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里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
日子就该是这样子的。平平淡淡的,热乎乎的,没有大起大落,但每一口饭都是自己挣来的,每一个晚上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七月初有一天下大暴雨,我下班回来淋了个透心凉。刚到家换了干衣服,顾小曼就敲我门,拎着一碗姜汤说林姐你喝一碗,我婆婆煮的,驱寒。我说你们咋知道我淋雨了,她说在楼上看见你跑进来跟落汤鸡似的。
我接过来灌了几口,辣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我说阿姨这手艺绝了,我明天得去当面谢谢她。顾小曼说谢啥,你上次给她拿的那盒点心她念叨了半个月。
我们站在门口说了会儿话。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身上有股淡淡的油烟味。她说最近美甲店的老板又找她回去帮忙,她周末去顶两天班,挣点零花钱。我说你之前不是说换个专柜工作了吗?她说专柜干到五月份就不干了,站柜台站得腰疼,还是美甲店自在,坐着就行。
我说那你自己看呗,咋舒服咋来。
她说嗯,反正乐乐有婆婆管着,我能出去干点啥就干点啥。大周工资养家没问题,但我也想自己挣俩钱,不能总伸手跟老公要。
我看着她,觉得她跟去年那个顾小曼真的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找我是因为应付不来自己的日子,现在她干活是为了给自己的日子加码。心态完全反过来了。
她临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林姐,我现在觉得啥事都得靠自己,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我去年不懂这个理,今年懂了。
我说你懂了这个理就行了。
她笑了笑,上楼了。
那之后我跟顾小曼的相处进入了一种特别舒服的节奏。我们不天天联系,一周见两三回,碰着了就聊几句,碰不着也各忙各的。她家的酸菜腌好了会给我端一碗,我包了饺子也会给她家送去一盘。她婆婆学会了用智能手机,隔三差五在微信上给我发养生文章,我看了就回个笑脸。
有一次我婆婆打电话来问楼上小顾咋样了,我说挺好的,她婆婆在这儿帮她带孩子,她老公也回来了,一家子齐齐整整的。我婆婆说那就好那就好,人这一辈子最难得就是个齐整。
我说妈你说得对。
八月份的时候小军放暑假,我带他回了一趟老家。在老家待了半个月,天天吃我妈做的饭,晚上跟我妈躺在炕上唠到半夜。我妈问起顾小曼的事,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妈听完叹了口气,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那本经念歪了一阵子,能念回来就是福气。
我说妈你当年咋教我的,让我与人为善。可我就因为在那个善字上没把握好度,把自己搞得憋屈了大半年。我妈说善也得有个边界,你娘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你这岁数就明白了,比我强。
我说那还不是你跟你儿媳妇说的那些话管用。我妈笑了,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撞了才知道疼嘛。
回城那天是八月底,热得不行。火车进站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方磊在出站口等我,旁边居然站着顾小曼和大周。我走过去问你们咋来了,方磊说顾小曼说你那趟车到得晚,怕我接不过来,非跟着来。
顾小曼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说林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婆婆腌了新酸菜就等你尝呢。大周在旁边憨笑,帮我把另一个包扛上肩膀。
小军看见乐乐也在,两个小孩又闹到了一块儿。出站的路挤挤攘攘的,几个大人背着包拖着箱子,跟在两个疯跑的孩子后面。
那天的晚霞也是橘红色的,跟六月那次一样。我走在人群中间,左手边是方磊,右手边是顾小曼,前面是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响,空气里是八月末尾那种燥热里夹着一丝秋意的味道。
我突然就想起来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为接乐乐的事跟她冷战,在楼道里碰见了连招呼都不打。那时候我觉得这事过不去了,一辈子都得膈应着。可现在呢,我俩并排走着,她胳膊偶尔碰着我胳膊,谁也没觉得不自在。
九月开头,小军开学了。那天早上我送他去学校,在校门口碰见了顾小曼和她婆婆送乐乐。乐乐已经上中班了,比去年高了半头,脸蛋圆嘟嘟的。他看见小军就喊小军哥哥,两个小孩亲热地拉了拉手才分别往各自的教室跑。
顾小曼跟我一块儿往回走,她婆婆在后面跟另外几个家长唠嗑。早上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说林姐,乐乐现在中班了,老师说他是班上最听话的孩子之一。我说那像你。她说我小时候可不听话,我妈老打我。
她头一回跟我聊起她的娘家。说她家在农村,爹妈重男轻女,她上面两个哥哥,她是超生的,从小就不被待见。初中没上完就出来打工了,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饭店端过盘子,后来学了美甲才算有个手艺。
她说我那时候就想赶紧找个人嫁了,离开那个家。大周是我在饭店认识的,他隔三差五来吃饭,跟我聊两句,我觉着他老实就跟他好了。结婚之后我才知道他跑货运常年不在家,我又跟一个人一样了。可我没法子,孩子都生了,只能熬。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说林姐,你知道我那时候为啥老缠着你帮我接孩子吗?因为我这辈子没人帮过我,你是第一个。你帮了我一回我就觉得找着靠山了,恨不得天天抓着你。
我说你现在呢,不抓了?
她说现在我自己就是靠山了。我婆婆我老公都在,我不用靠别人了。
我说那就好。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顾小曼发消息说她婆婆生日,想在家做顿好的,让我家也过去一起吃。我本来想推辞,但方磊说去呗,人家婆婆生日,不去显得生分。我说那咱带点啥,他说你看着办。
我琢磨了半天,去超市买了条围巾,深红色的羊绒的,手感软乎。又买了个蛋糕,特意嘱咐师傅多放水果。晚上拎着东西上楼,顾小曼婆婆开门看见围巾眼睛都亮了,当场就围上了,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老太太嘴里说着哎呀花这钱干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那顿饭比年夜饭还热闹。大周亲自下厨做了八个菜,荤素搭配摆了一桌子。顾小曼把家里的好酒拿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半杯。乐乐和小军在客厅看电视,俩孩子并排坐着啃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吃到一半顾小曼端起酒杯说林姐,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一年多来对我的包容。我说你少来,你敬我我喝,但别说那些客气话。她笑着跟我碰了杯,喝了一口又坐下。
老太太在旁边说林姐这人好,我来了这大半年也看出来了,你这人实诚又热心。我说阿姨您过奖了。她说没过奖,现在这个社会像你这样肯帮人的不多。
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夹菜。方磊在旁边替我解围,说林悦就是心肠软,见不得别人受苦。我踹了他一脚,大家都笑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才散。走的时候老太太把剩下的菜打包好塞到我手里,说带回去明天热热吃,别浪费。我拎着饭盒下楼,方磊牵着我的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
回家之后我把围巾的包装盒扔进垃圾桶,方磊说你送那么贵的围巾给人家婆婆?我说那老太太对我挺好的,她腌的酸菜咱吃了好几回了。方磊说你这人就是,对你好一点你就恨不能掏心窝子。我说那也比去年强,去年我是被人掏,今年是我愿意掏。
方磊笑着摇头,说你呀。
十月份国庆假期,方磊说要带小军去游乐场。我本来不想去,嫌人多挤得慌,但小军闹着要坐过山车,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游乐场那天早上我们在楼下碰见顾小曼一家,乐乐听说要去游乐场也吵着要去,大周说那咱一块儿吧。
两个男人负责买票和排队,我和顾小曼带着两个孩子在树荫底下等着。游乐场里人山人海,到处是五颜六色的气球和棉花糖摊子。乐乐扯着顾小曼的手要买那个彩虹色的棉花糖,她买了给他,他又舔了两口就塞给大周了。小军倒是目标明确,直奔过山车区域,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才坐上。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小军腿都软了,脸白白的但眼睛亮晶晶地说妈妈我还想坐。我说你可饶了我吧。方磊在旁边笑,说你这儿子胆子比你大。
那天在游乐场玩到下午四点,乐乐在小推车上睡着了,大周推着他,我们几个大人坐在长椅上休息。太阳斜斜地照着,影子拖得长长的。顾小曼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说我好几年没来游乐场了,上一次还是没结婚的时候跟朋友来的。
我说今天玩得开心吗?她说开心,特别开心。一家三口出来玩,还有你们陪着,比什么都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的,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美甲店里化着全妆等人来接,乐乐在幼儿园门卫室里坐着。那时候的她也笑,但笑里总有股虚着的东西,跟现在不一样了。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换条路走就好了。
十一月初天开始凉了。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走到楼下看见顾小曼站在单元门口等我。她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说老家寄来的,甜,给你尝几个。我说你等我多久了?她说没多久,正好下来遛弯儿。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一兜。我说谢谢你啊老惦记着我。她说你对我好我当然惦记着你。我说咱俩谁也别跟谁客气了,再客气下去又是一笔糊涂账。她笑了,说林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方磊了,直来直去的。
我说跟他过日子过久了,被带偏了。
她笑着摆摆手上楼了。我也拎着橘子回家,进门扔了一个在茶几上,橘子咕噜噜滚了两圈。小军从卧室跑出来剥了吃了,说妈妈这橘子真甜,谁给的?我说楼上顾阿姨。他说顾阿姨家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好吃的?我说她婆婆会种嘛。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吃,一瓣一瓣往嘴里塞,甜滋滋的汁水漫了一嘴。方磊在旁边看电视,偶尔伸过手来拿一瓣。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了,明天得给小军加件外套。
就这么过日子吧。有橘子吃,有暖气片烘着脚,有老公孩子在旁边待着,楼上还住着一个从陌生人变成邻居又变成朋友的顾小曼。挺好。
十一月底的时候顾小曼发消息说她报名了一个美甲培训课,想学点新技术,以后自己开店。我说你行啊,有志气。她说以前光想着有人靠就行了,现在想自己站住了。我说你站得住。
她去上课的那段时间经常晚上才回来,碰不见面。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大周接乐乐放学,问他小曼最近忙呢?他说忙,天天学新花样,回来就拿他手指头练,指甲盖都快被涂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嫌弃里透着宠的笑。
我跟他说那你要支持她。他说支持支持,她干啥我都支持。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顾小曼学成结业了,请我们去她家吃火锅庆祝。锅底是她婆婆自己熬的,红油滚滚的,涮羊肉和毛肚往里一烫捞出来蘸麻酱,香得没边了。她拿出新学的技术给我做了个指甲,淡粉色的底上画了朵小雏菊,精细得跟店里做的一模一样。
我说你可以出师了。她说还差得远呢,明年想去考个证。我说你加油,到时候开了店我给你当第一个客人。她说那你可别跑。
那天吃完火锅我下来的时候方磊走在我旁边,跟我说顾小曼现在看着精神多了。我说人心里有盼头了自然精神。他说你也有盼头了,你升了办公室主任之后走路都带风了。我说那不一样,我是被逼的,责任大了没办法。
他说责任大也是好事,人活着就得有点压身的担子,不然轻飘飘的不踏实。
我听着他这话,觉得他今天难得说句正经话。往常他在家是不说这些的,就知道打游戏和催我做饭。但今天可能喝了点酒,话多了一些。
他说林悦,咱们结婚快十年了,日子越过越平淡,但我觉得挺好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没病没灾的,这就是福气。
我说你这喝了酒嘴就是甜。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那之后的日子一天一天从日历上划过去。十二月底又快到过年了,今年我跟方磊商量好回他老家过年,让婆婆也高兴高兴。走之前我在楼下碰见顾小曼,跟她说我们要回去一周。她说那你放心走吧,家里有啥要我帮忙的跟我说。我说没啥,就是阳台上的花帮浇个水。她说包在我身上。
走的那天早上她特意下楼来送,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自家做的腊肠。我说你这也太客气了。她说你过年吃,好吃的话我给你寄。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坐在窗边往外看,顾小曼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她身边是大周和乐乐,乐乐蹦着朝车窗这边喊拜拜。小军趴在窗玻璃上冲他们使劲挥手,脸都挤扁了。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跑,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三个模糊的小点。窗外是十二月底灰扑扑的田野,光秃秃的树和偶尔掠过的村庄。
我靠着座椅闭上眼。方磊在旁边睡着了,小军在玩他的游戏机。车厢里暖烘烘的,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嗑瓜子,乘务员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
就是普通的人间烟火味儿。我闻着这个味儿,心里踏实得很。
年过得热热闹闹的,婆婆杀了一只鸡炖汤,方磊带着小军去河边放鞭炮。我在灶台跟前帮忙剁馅包饺子,婆婆一边擀皮一边跟我唠。她问起顾小曼,我说她还那样,挺好的,老公回来了,婆婆也在,日子过得舒坦了。婆婆说那就好,你跟她也处得像姐妹了。
我说说不上姐妹,就是挺好的邻居。帮过也吵过,现在清清白白地处着,谁也不欠谁。
婆婆点点头说这就对了,人情这东西最怕扯不清。扯清了才能长长久久。
从老家回来那天是初七,小军要开学了。火车到站的时候天都黑了,出站口冷风呼呼灌进来。我正缩着脖子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林姐。
抬头一看,顾小曼站在出站口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旁边是大周,大周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林姐回家”。
我哭笑不得,说你们搞什么阵仗。顾小曼说怕你们打不着车嘛,正好大周今天休息就来了。她把围巾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整张脸,鼻尖冻得红红的,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天晚上坐着大周的面包车回家的路上,小军和乐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了一路。顾小曼坐在我旁边,拉过我手往我兜里塞了个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个小红包,她说开年利是,讨个彩头。
我说你这也太讲究了,过年该我给你家孩子红包。她说那不一样的,你是我们家恩人。我说你又来了,什么恩人不恩人的。
她说那不说恩人,说贵人。行了吧?
我叹了口气,把红包收下了。
车窗外是正月初七的夜景,路边的商铺还挂着红灯笼,大街上人不多,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的天际炸开又落下去。后座两个小孩不知为了什么吵了起来又和好了,互相喂着吃零食。顾小曼靠在大周肩膀上闭着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心里那个曾被占满了全部空闲时间、被当成理所当然、被透支了情分的自己,终于彻底歇息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站在适当距离之外看着一切慢慢变好的人。
那天晚上到家之后我把红包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顾小曼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卡片上写的是:林姐,认识你是我的运气。新的一年,愿你和你家人都好好的。
我把卡片放进抽屉里,跟我婆婆写的那张字条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小军的奖状、方磊某年情人节送我的干花、我妈寄来的苹果箱子里垫的那层泡沫纸。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每一件后面都有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
关了抽屉上床睡觉的时候方磊已经呼噜震天了。我躺下去,听着他的呼噜声和小军隔壁房间偶尔翻身床板吱呀的响动,窗外远远传来一两声爆竹的闷响。
我闭上眼,这一年多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委屈的傍晚、那些憋闷的夜晚、那些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现在想起来都淡了。倒也不是忘了,只是它们被后来的那些暖乎乎的时刻给盖住了。
就像冬天的雪,下的时候觉得厚,春天一来就化了。化了的地底下新芽该冒还是冒。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跟人之间啊,处明白了是亲人,处不明白是路人,大多数人在亲人和路人中间晃荡着。你跟一个人能处到什么程度,不在你也不在他,得看俩人的缘分和心气。
我跟顾小曼大概就在中间那段晃荡着。不远不近,不亲不疏,但心里都装着对方一点好。这就够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小区里有人放孔明灯。我站在阳台上看,小军趴在栏杆上数天上的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到后来数不清了。楼下传来乐乐的声音,他也在数,数着数着跟他爸争论起来,一个说十七盏一个说十九盏。
我从阳台探出头往下看,顾小曼一家三口站在单元门口的空地上仰着头,老太太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圆在吃。顾小曼看见我就朝楼上喊林姐下来看灯啊。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去。站在他们旁边一块儿抬头看。孔明灯慢悠悠地往天上飘,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像个移动的小太阳。乐乐指着一盏喊那个是我放的,大周说是你放的吗明明是我放的。父子俩又争了起来,顾小曼在旁边笑。
老太太端给我一碗汤圆,芝麻馅的,滚烫滚烫的。我接过来吹着气咬了一口,甜得舌尖一激灵。
夜空里的灯越来越多,像被谁撒了一把会飞的星星。乐乐和小军在底下拍着手跳着喊,大周举着手机录像。顾小曼挨着我站着,胳膊肘碰了碰我胳膊肘,说林姐,明年元宵咱还一块儿过。
我说行。
天上飘着灯,地上飘着汤圆的香气,身边是一群热热闹闹的人。远处的楼房里亮着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
这日子普普通通的,可我被它攥得牢牢的。不想走了。
元宵过完,日子就像被谁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地往前淌。二月春风似剪刀这话一点不假,早春的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冬天的余威,可楼下的迎春花又开了一轮,黄灿灿地挂在藤上,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小军开学第二周,学校组织了一个家长开放日,让家长去听课看孩子表现。我跟方磊商量着轮流去,这次他去,下次我去。结果那天方磊临时接了个急活走不开,只能我请了半天假过去。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小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见我就咧嘴笑。
那节是语文课,老师讲古诗,带孩子们读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小军跟着念书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坐姿笔直,举手回答问题特别积极。我在后排看着,心里头那点骄傲跟吹气球似的膨胀起来。下了课老师特意过来跟我说,小军这孩子最近进步大,上学期还有点坐不住,这学期踏实多了。
我说老师您费心了。老师说你家里教得好。我说主要是孩子自己懂事。
出校门的时候碰见了顾小曼。她今天是来接乐乐的,乐乐幼儿园今天也搞活动,让她中午去接。她站在校门口旁边的梧桐树下,穿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
我说你也来接孩子?她说乐乐今天包饺子呢,让我去尝尝他包的。她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照片上的乐乐系着个小围裙,脸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笑得跟开花一样。
我说这孩子手巧,像你。她说拉倒吧,我做的饭连大周都嫌弃。我说那酸菜不是你腌的?她说酸菜是我婆婆腌的,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我俩边聊边往她儿子的幼儿园走,反正方向差不多。路上她跟我说她最近去了一家美甲店做兼职,一周去三个下午,老板给她按小时算钱。她说挣得不多但手不生了,等攒够钱了就自己租个小门面开家店。
我说你目标这么明确呢?她说以前糊里糊涂的,现在想明白了,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乐乐大了要上学要花钱,我跟大周都不能停下来,得往前走。
她这话说得平淡,可我听着心里挺佩服她的。一个人从那种泥潭里爬出来,不光是爬出来了,还想站直了往前走,这需要多大的力气。
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已经排了长队,她站在队尾朝我摆摆手说林姐你先回吧。我说好,你接了乐乐回去路上慢点。她点点头,转身汇进了人群里。那个穿着绿外套的背影瘦瘦的,但背挺得直。
三月份的一个周末,方磊说想去家具城看看新沙发。咱家那张沙发布都磨得起毛了,弹簧也塌了一块,坐上去一个坑。我说行,正好小军也念叨想要个能躺的贵妃位。
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家具城,周末人还挺多,销售员跟着屁股后头介绍个不停。小军看上了一款灰色的布艺沙发,跑过去坐上去试了试,说妈妈这个舒服。我也坐上去靠了靠,确实软硬适中,价格也不算贵。方磊在旁边跟销售砍了半天价,最后磨下来三百块,我们当场就定了。
约了送货时间出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了顾小曼和大周。他们也是来看家具的,说是想给乐乐买个书桌,孩子上中班了得有个正经写字的地方。四个大人两个小孩撞在一块儿,小军跟乐乐又闹上了。
顾小曼看了我们定的沙发的照片,说好看,颜色耐脏。我说我就图它耐脏,家里有孩子,浅色的根本不行。她说你家小军还好,乐乐那才叫破坏王,前阵子拿彩笔在墙上画了条龙,气得我差点揍他。
大周在旁边嘿嘿笑,说我回来拿湿抹布擦了一下午才擦掉。顾小曼瞪了他一眼说你还笑,你惯的他。大周摸摸头不笑了,可嘴角还翘着。
那天中午我们两家干脆一块儿在商场里吃了午饭。找了个快餐店点了几个菜,孩子们吃薯条,大人吃米饭。乐乐坐在大周腿上拿勺子舀蒸蛋,舀得桌上全是蛋花,大周拿纸巾一点一点擦。顾小曼在旁边跟方磊聊装修的事,说她家想重新刷刷墙,问方磊有没有靠谱的工人介绍。
方磊说回头给你推个微信,我们公司合作过的师傅,活儿细。顾小曼说那太好了。
那顿饭吃得随意又自在,就跟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一样。我看着他们聊天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一年多前我跟顾小曼还在楼道里互相躲着走。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能把尖锐的棱角磨成圆润的弧度。
四月初,天气彻底暖了。我办公室靠窗的位子每天下午能晒到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后背上。有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文件,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小曼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店面不大,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水果铺子中间,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字条。
她发来一行字:林姐你看这个位置咋样?我想盘下来。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位置在小区后门那条街上,离我家走路不到五分钟,周围都是住家,人流量不错。我说看着挺好,你去看过了?她说看了,租金比我预想的贵一点,但面积够用,能放三张美甲台。
我说那你想盘就盘,差多少钱?她说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就是心里没底,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
那天晚上下班我特意绕过去实地看了一眼。店面确实不大,但采光好,落地窗一面向街,里面空荡荡的但地面墙面都挺干净。顾小曼站在门口等我,她下午约了房东又谈了一轮,把租金压下来两百块。
她站在那个空店里原地转了一圈,两只胳膊伸开比划着说林姐你看,这边放美甲台,那边弄个小沙发给客人等,这面墙我想刷成浅粉色,亮堂又温馨。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有光。那种光是以前在美甲店打工的时候我从没见过的。那是给自己干活的光,是为自己拼的光。
我说你干吧,干起来就是好的。她说可是万一亏了咋办?我说做生意哪有稳赚的,你手艺好又肯吃苦,亏不了。
她攥着手机想了想,咬了咬嘴唇说行,那我明天就跟房东签合同。
她盘店的消息当天晚上就在小区里传开了。赵婶第二天早上在楼下碰见我,拉住我问小顾真要开店了?我说嗯,合同都签了。赵婶啧啧两声说这姑娘以前看着浮得很,现在倒是踏实了。我说人都会变的嘛。
那之后的半个月顾小曼忙得脚不沾地。装修买材料办执照进货,样样都是她一个人跑。大周白天要上班,下了班才能帮她刷墙搬东西。我下班路过她店门口的时候总能看见她趴在地上贴地板贴,膝盖上全是灰,头发上也沾着墙皮屑。
有天下班我过去给她搭了把手,帮她擦了玻璃理了货架。她满头大汗地直起腰跟我说林姐你放着我来,别把你衣服弄脏了。我说衣服脏了能洗,你这一个人干到天黑也干不完。她没再推辞,递给我一块抹布。
我俩蹲在地上擦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她一边擦一边跟我说她进的第一批指甲油颜色都是她挑了好久的,挑了三个通宵。我说你也不怕眼睛看瞎了。她说怕啥,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觉得累。
四月底店面装修完的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把卷帘门拉上去又拉下来,来来回回拉了好几次,然后转身对着我蹦了一下,说林姐我有自己的店了。
她那个蹦跶的样子跟乐乐像极了。我笑着说你过两天开业了我给你送个花篮。她说不用花篮,你来给我当第一个客人就行,免费给你做。我说那我可赚大了。
五一那天她的店开业了。门头上挂了个简约的招牌,叫“小曼美甲”,粉底白字,清清秀秀的。门口摆了两个花篮,一个是我送的,一个是小区物业送的。赵婶李婶也来了,还有几个平时跟她一块儿在楼下唠嗑的邻居。大周请了半天假在店里帮忙招呼,乐乐穿着新衣服在门口发传单,发一个喊一声姐姐做指甲吗,路人都被逗笑了。
我进去坐在她新买的美甲椅上,她把我的手拉过去端详了半天,说林姐你这手得好好保养了,干得全是倒刺。我说上班打字打的。她拿工具给我去了死皮修了形状,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亮晶晶的。
我说你这是免费给我做的,我不给钱你亏了。她说免费给你做一辈子都行,你以前帮我那么多。
那天开业来的客人不多,零零星星地来了几个,有做护理的有做彩绘的。顾小曼不慌不忙地一个一个接待,跟人家聊着天手底下活儿一点不耽误。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在楼下碰见大周拎着两兜子菜从超市回来。他看见我就咧嘴笑,说林姐今天小曼店里生意可好了,从下午两点到现在没停过。我说那你们家要发财了。他嘿嘿笑着说发财谈不上,但比以前强多了。
他又说林姐,小曼现在天天回家跟我聊店里的事,哪个客人夸她了哪个款式受欢迎了,嘴巴一刻不停。以前她下了班回来啥都不说,闷着头看电视。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人都亮堂了。
我说她这人本来就不闷,就是以前把劲儿用岔了。大周说对,劲儿用对了就哪哪儿都顺了。
他拎着菜上了楼,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五月的晚风温温柔柔地吹过来,带着小区花坛里月季花的香气。楼上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隐约听见顾小曼家传出笑声,乐乐在喊爸爸爸爸你快来帮我拼积木。
那天晚上方磊下班回来跟我说他路过顾小曼的店看见里面坐了两个客人,生意看起来不错。我说那是她手艺好。方磊说你还挺为她高兴的。我说她好了我不就少操一份心吗,不用再惦记她过得咋样了。方磊说你这话听着自私,其实挺实在的。
六月初的时候小军学校组织春游,去市郊的一个植物园。头天晚上我帮他收拾背包,塞了面包水果和水壶,又往夹层里放了零花钱。他趴在床边看我忙活,说妈妈你能不能跟老师说我带个朋友一起去?我说哪个朋友?他说乐乐。
我说乐乐又不是你们学校的,怎么跟你一起去。他嘟着嘴说那好吧。
第二天早上送他去学校集合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顾小曼送乐乐去幼儿园。小军看见乐乐就喊,说我昨天还跟妈妈说想带你一起去春游。乐乐说那你怎么不来找我。两个小孩隔着老远对话,声音大得路人都看。
顾小曼笑着说周末带你们去公园补一个春游吧,反正学校组织的你们赶不上,咱们自己组织。小军立马回头看我,妈妈行不行。我说行行行,你看你那个急样。
周末那天天气好得没话说,蓝天白云的,太阳晒着不热刚刚好。顾小曼大周带着乐乐,我们一家三口,两家人一块儿去了市里那个大公园。公园里人不少,草地上有人搭帐篷有人放风筝,人工湖上有脚踏船慢悠悠地转。
俩孩子一下车就疯跑,大周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我跟顾小曼走在后面,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的连衣裙,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膀上,整个人看着比开店之前丰润了些,脸上有光泽了。
她说林姐你看那边有划船的,咱带孩子们去玩吧。我说行。大周买了船票,六个人分了两条船,两大两小各坐一条。我跟顾小曼带两个孩子坐一条,方磊和大周坐另一条。湖面上水波荡漾,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铺在水面上。
乐乐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玩,小军拿着船桨有模有样地划。我跟顾小曼面对面坐着,她的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她伸手压了压。
她说林姐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以前我天天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现在天天觉得日子不够用。早上睁眼就有一堆事等着做,可做完了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心里头满满的。
我说那是因为你有事做了,心里有盼头了。
她说对,有盼头。以前我的盼头是别人给的,今天盼大周回来明天盼有人帮我接孩子。现在的盼头是自己挣的,这月多接几个客人,明年能不能把店扩大一点,乐乐上小学了我要给他报个什么班。
她把“自己挣的”那四个字咬得重了些。我看着她的脸,阳光下她的皮肤上有细小的绒毛,鼻梁上一颗小小的雀斑。她比去年老了一些,眼角有细纹了,但精神头比去年好了不知道多少。
我在湖上摇着船桨想,人最怕的不是变老,是白变老。一个人如果老了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攒下,那种空才是最要命的。顾小曼现在忙忙碌碌的,一天一天地在攒。攒钱攒手艺攒孩子的成长攒家庭的和气。这些东西不起眼,可攒着攒着日子就厚实了。
那条船在湖上转了三圈,下来的时候俩孩子浑身都湿了,小军是划桨溅的水,乐乐是玩水玩的。大周拿毛巾给他俩擦脑袋,方磊去买了几根烤肠回来分。六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啃烤肠,阳光透过柳树的枝条洒下来,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回程的车上小军和乐乐都睡着了,一个靠着窗一个靠着妈。大周开着车,方磊坐副驾驶,我跟顾小曼在后座。她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突然轻轻说了一句林姐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敢想这么好的日子会轮到我头上。
我说你现在敢想了?
她说敢了,还想继续往下过。
七月份的暑气蒸得人喘不过气。有天下午正热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吹空调,手机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顾小曼发的语音,语气挺着急的,说店里空调坏了,客人正做到一半呢汗流浃背的,问我有没有认识修空调的人。
我说我问问方磊,他们公司合作过几个师傅。我马上给方磊打了电话,他说有个师傅住咱小区附近,他推微信给我。我把微信转给顾小曼,半个小时后师傅就到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路过她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空调嗡嗡嗡地转着,凉气往外涌。顾小曼正在给一个客人做彩绘,看见我朝我挤挤眼,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我摆摆手走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方磊打来电话说师傅说那空调是缺氟了,加了氟就好了,收了百来块钱。我说那还行不算贵。方磊说你又帮她忙了?我说她店里空调坏了我给她推了个师傅,就动动手指的事。
方磊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你现在这个忙帮得界限分明。
我说那是,我学了一年半才学会的。
八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小但让我记到现在。
那天傍晚我在家里做饭,切着菜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一看是顾小曼的婆婆,老太太端着一碗绿豆汤,说是天热煮的,给我送一碗来。我说阿姨您太客气了,这么热的天您还跑一趟。老太太说顺路顺路,我去幼儿园接乐乐路过你家。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老太太的手,滚烫的。她脸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都贴在皮肤上,身上那件碎花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我赶紧让她进来坐坐吹吹风扇,她说不了还得回去做饭呢,小顾店里忙,大周今晚加班,饭得她做。
她说完就急匆匆下楼了。我端着那碗绿豆汤站在门口,碗壁还烫着。我低头喝了一口,煮得刚刚好,绿豆都开花了,沙沙的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方磊说,顾小曼她婆婆真好。方磊说人家对你好你不也说人家好嘛。我说不只是对我好,是对她儿媳妇好,对孩子好,对这家子人都好。这种好不张扬不刻意,就一碗绿豆汤一把葱的事儿,可暖在人心窝子里。
方磊说你这人,被你夸的人肯定都挺好的。
我说那当然了,我夸人有标准。
八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顾小曼说想请我吃顿饭,感谢我这一年多的帮忙。我说不用请,咱两家凑一桌就行。她说那就在我家,我亲手做。
那天晚上她真的下厨了,跟她婆婆一起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上次年夜饭还丰盛,糖醋排骨红烧鱼油焖大虾,还有一道她婆婆的拿手酸菜炖粉条。大周从单位带了两瓶好酒回来,说庆祝小曼开店三个月客源稳定了。
饭桌上顾小曼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她说林姐,从去年到现在,你帮我接乐乐帮我出主意陪我说话,我喝了这杯酒就算全记在心里了。然后一仰头干了。
我也干了。酒有点辣嗓子,但喝下去胸口烧乎乎的热。
方磊在旁边说你们俩就别煽情了,赶紧吃菜,菜都凉了。大家都笑了。乐乐跟小军抢大虾抢得差点打起来,大周一人给剥了两只才算平息。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下楼的时候顾小曼送我到门口,她靠着门框抱着胳膊说林姐你以后常来坐,别老等我有事才来。我说行,没事我也来蹭饭。她说一言为定。
八月底那几天连着下雨,淅淅沥沥的,把暑气浇下去了不少。有一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单元门口碰见顾小曼撑着伞往外走。她看见我喊了一声林姐,你带伞了吗?我说带了。她这才放心,往店的方向去了。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她走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来店里坐坐,我刚进了一批新色号。
我朝她挥挥手。
九月份小军开学了,升三年级。开学那天早上我送他去学校,路上碰见顾小曼送乐乐去幼儿园。乐乐九月份已经上大班了,个头窜了一大截,背着小书包走在前面,像个小大人。两个孩子的学校方向相反,在校门口分道扬镳的时候互相喊了一声拜拜。
顾小曼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乐乐走进去,然后转过身来等我。我俩一块儿往回走,清晨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说小军三年级了功课该重了吧?我说嗯,听说作业多了不少,得盯紧点。她说乐乐明年也要上小学了,时间过得真快。我说可不是,感觉刚生下来没两年。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脚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钞票。她说是这几个月小军陪乐乐玩的辛苦费,俩孩子周末总在一块儿,乐乐老缠着小军教他写字画画,不能让孩子白教。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小顾你这是干啥,俩孩子玩得好是他们的缘分,要什么钱。她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以前我跟你算不清账是我的错,现在我得算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是认真的神色。我把信封收了,但第二天趁她不注意塞了一百块在她店里的收银抽屉里。她后来发现了给我发消息说林姐你干啥。我说一码归一码,你做的指甲我总得给钱。
她回了个捂脸哭的表情包。
就这样吧,清清白白地来往,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偶尔交集一下就挺好的。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在阳台晾衣服,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探头一看是顾小曼跟几个邻居在乘凉,乐乐在旁边跟别的小孩追着玩。她坐在小马扎上跟赵婶李婶聊得热络,偶尔发出哈哈的笑声。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清清楚楚的。
我晾完了衣服回屋,方磊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刷视频,小军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厨房里炖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坐下来喝了口水,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顾小曼下午发了一条新动态,是她在店里给客人做的一款新样式,照片拍得挺好看的,指甲上画了星空渐变,紫蓝色的底碎碎的亮片。配文是“今天尝试了新风格,客人很满意”。下面好几个人点赞评论。
我点了个赞,然后锁了屏。
过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大的事少,小的事多。今天多赚了五十块,明天孩子考试考了个好成绩,后天邻居送来一碗汤。这些碎碎的事情攒起来,攒着攒着就是整个生活了。
我跟顾小曼之间那场兵荒马乱的拉扯,已经成了过去时。现在的我们就像两条并列的河,各自流各自的,偶尔有支流交汇一下,汇完了又各自往前淌。
十月份国庆假期,小军跟他爸去钓鱼了,我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溜达到顾小曼店里坐了一下午。她那天客人不多,下午就一个做保养的,做完了就空了档。她拉着我聊天,给我讲她最近接了个婚庆的单子,给新娘和伴娘团做整套指甲,一下午赚了好几百。
我说你这是要把店做大做强啊。她说慢慢来嘛,先把口碑做起来,明年想雇个人帮忙。我说你行啊,这就有老板的派头了。
她给我泡了杯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店里的粉色墙面上挂着她跟客人的合影,墙上贴了好些新款式的图样。茶几上摆了糖盒,来客人的时候随手能拿一颗。角落里放了一盆绿萝,是我去年给她的那盆的分枝,养得水灵灵的。
她说林姐你那时候给我那盆绿萝我还以为养不活呢,结果越长越好。我说植物这东西,你好好对它它就好好长。她说人也一样,你好好过日子日子就好好过你。
我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泡得刚刚好,清香气顺着鼻子进去,整个人都舒展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好多。聊她明年想给乐乐报个书法班,孩子字写得不好看。聊大周最近换了辆新车,虽然是二手的但开着稳当。聊她婆婆前两天血压有点高,她给买了台血压仪天天让老人家测。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就跟唠家常一样。
聊着聊着天色就暗下来了。她起身去开灯,啪嗒一声,暖黄的光充满了整间小店。窗外街上的路灯也亮了,街对面水果铺子的老板娘正在收摊,把一筐筐苹果往里搬。
她说林姐晚上在我这儿吃吧,我让大周把饭送下来。我说不了,小军和他爸钓鱼回来了,我得回去做饭。她说那你拿两个橘子走,我婆婆又寄了一箱来。
她往我兜里塞了两个橘子,我揣着走出门。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街上的桂花开了,一阵一阵的甜香飘过来。
我走回家的时候小军已经在客厅里了,浑身上下都是土,兴奋地跟我讲今天钓上来一条一斤多的草鱼。方磊在厨房杀鱼,围裙上全是鱼鳞。我进去帮忙,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去顾小曼那儿了?我说嗯,坐了会儿。他说你俩现在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我说亲姐妹也有吵架的时候,我们现在不吵了,刚刚好。
那条鱼晚上被炖了汤,奶白色的汤上面飘着葱花,我喝了两碗。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快中秋了。
中秋那天晚上,顾小曼在群里发消息说她在楼下摆了一张桌子,放了月饼和水果,让想赏月的邻居都下来。我带着小军下去了,方磊说他要看球赛不下楼。楼下已经聚了好几个人,顾小曼把她家的折叠桌搬出来了,铺了块红格子桌布,上面摆满了吃的。她婆婆蒸了一锅芋头,热腾腾地冒着气。
乐乐和小军在桌边一人抓了一块月饼啃,啃得满嘴都是渣。顾小曼跟我坐在桌旁,抬头看天上的月亮。那晚的月亮确实亮,又圆又大,像一颗被擦得锃亮的银盘子挂在天幕上。
她说林姐,以前的每个中秋我都是一个人带着乐乐过,大周在外面跑车回不来,我就给乐乐剥个柚子切块月饼就完事了。今年不一样了,这么多人一块儿赏月,热热闹闹的。
我说以后都这样,每年中秋都一块儿过。她说好。
赵婶在旁边接话说小顾你这店开了之后人都不一样了,精神了漂亮了。顾小曼笑着说我以前也不丑啊。赵婶说你以前也漂亮,但没现在亮堂。顾小曼说那是因为以前心里暗着,现在心里亮了。
月亮爬高了之后孩子们困了,大家陆续散了。我帮顾小曼收拾桌子,她弯腰把桌布叠好,抬头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落,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说林姐晚安。我说晚安。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了一路,每一层都亮着。我回到家方磊还在看电视,小军已经洗了澡在床上翻跟头。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见楼下的折叠桌已经收起来了,地上的月光铺了一院子,白白的一片。
中秋节过后,天气一天凉过一天。顾小曼在店里添了一台暖风机,客人做指甲的时候脚底下暖和和的。她给我发照片说新添的设备,粉红色的,像个小太阳。我回了个大拇指。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方磊突然跟我说他公司要派他去省城参加半个月的培训。我说去呗,正好你学点新东西回来。他说那你一个人带小军行不行?我说我又不是没带过。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送他到车站,回来的时候小军还在睡懒觉。我做了早饭坐在餐桌前,手机响了,是顾小曼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买菜,说她今天上午休店。我说行,等我会儿。
那天上午我俩推着购物车在菜市场里逛,她挑菜比我利索,哪个菜新鲜哪个肉好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跟着她学了几招,她教我挑排骨要选颜色鲜亮肉质紧实的,买鱼要看眼睛透不透亮。
她说这都是我婆婆教我的,我以前啥都不会,做了饭连大周都嫌难吃。我说你现在不是挺会做了吗。她说也是练出来的,一个人带孩子那会儿不做就没得吃,硬着头皮练的。
从菜市场出来她拎了满满两兜子菜,我帮她提了一兜。秋天的阳光照着菜市场外面的马路,梧桐叶子开始黄了,落在地上踩上去脆脆的。她突然站住脚说林姐,方磊是不是出差了?我说你消息挺灵通的。她说那天在楼下碰见他拖着行李箱问了一嘴。
她说那你这几天带着小军,晚上要是不想做饭就上我家来吃,我婆婆老念叨你。我说行,我不客气。
那天晚上我真的没做饭,带着小军上楼了。老太太看见我们就乐呵呵地添了两副碗筷,锅里炖的萝卜排骨汤正好揭盖,热气腾地涌上来。乐乐看见小军来了饭都不好好吃了,两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闹。顾小曼在旁边给乐乐擦嘴,大周给我们盛汤。
那顿饭吃着吃着我就想起了去年冬天。去年这时候我还在跟顾小曼冷战,上楼敲门都带着一股子怨气。可现在我就坐在她家客厅里,跟她一家人围着桌子喝汤啃排骨,自在得跟自己家一样。
人跟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从远到近再从近调到刚刚好的位置,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方磊在省城培训那半个月,我有时候晚上不想做饭了就带着小军去顾小曼家蹭饭。蹭到第四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去的时候拎了一兜水果。老太太说小林你客气啥,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我说那我也不能白吃。
顾小曼说她婆婆喜欢有人来家里吃饭,热闹。老太太在旁边点头说是的是的,以前在老家就喜欢串门,现在搬来了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就盼着有人来做客。
那半个月我蹭了五顿饭,每顿都不重样。老太太的手艺是真没话说,酸菜炖排骨、粉条炖鸡、红烧带鱼、蒜蓉粉丝蒸虾,我吃完就回家跟方磊视频的时候使劲夸,把方磊馋得在电话那头直咽口水。
方磊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他一见我就说你胖了。我说天天在顾小曼家吃好的能不胖吗。他说那你这半个月过得挺滋润啊。我说可不是,你把媳妇寄养在邻居家了。
他笑了,拉着行李箱往外走。我在后面跟着,秋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回到家的时候我婆婆正好打视频过来,问方磊培训咋样,又问小军乖不乖。我说都好的很。婆婆说你在家一个人带娃辛苦了。我说不辛苦,楼上小顾天天帮衬着,我连饭都不用做。
婆婆在那头笑,说这就对了,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过得起来。
方磊回来之后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常态。但跟顾小曼家的往来已经从偶尔变成了经常。周末她如果店里不忙,就带着乐乐下来坐坐,两个孩子在客厅玩,大人在沙发上聊天。有时候她婆婆蒸了馒头或者包了饺子,会打发乐乐端一盘下来。我做了啥好吃的也会端上去。
有回我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端上去,顾小曼吃了第一口就说好吃,让她婆婆也尝了一个。老太太也说好,问我要配方。我说哪有什么配方,就是鸡蛋炒嫩一点韭菜切碎点皮擀薄点。老太太说你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难。
十一月的一天,顾小曼店里的生意出了个小波折。有个客人做完了指甲说颜色跟图样上的不一样,闹着要退钱。顾小曼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压着哭腔,说她解释了好半天客人就是不认,说要发到网上曝光她。
我赶到店里的时候那个客人还在,是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在拍。顾小曼站在柜台后面脸涨得通红,但还在耐着性子跟人家说可以重新做可以打折,什么方案都提了。那姑娘不依不饶的,说要退全款。
我上去跟那姑娘说我是店主的邻居也是老顾客,她手上那个颜色我看着就是图样上的色号,可能是光线原因看着不太一样。那姑娘瞪了我一眼说你谁啊管得着吗。我说我不是管,我是跟你讲道理。你让她重新给你做一遍,做满意了你也别拍了,大家和和气气的。
那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小曼,最后把手机放下了。顾小曼赶紧给她重新做了一遍,这次选了个更明显的色号,做完那姑娘自己照了半天镜子,说这回行了。付了钱走了之后顾小曼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趴在柜台上半天没动。
我拍拍她肩膀说没事了。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说林姐我刚才差点哭了。我说哭就哭呗又不丢人,开店哪有不遇着难缠客人的。她说我真没想到干这行还能被人拿手机怼着脸拍。
我说你干久了就啥都遇着了,习惯了就不怕了。
那天我在她店里坐到她平复了情绪才走。走的时候她拉住我手说林姐你今天要是不来我真不知道怎么收场。我说就算我不来你也能解决,你就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慌了。她说嗯,下回就不慌了。
果然后来又有两回遇着类似的事,她处理得利落多了。跟客人商量补色打折或者赠送护理,态度不卑不亢的,客人也没再闹过。她后来跟我聊起来说干服务行业就得学会受气,受着受着就皮实了。
我说你这是成长了。她说可不是嘛,边干边长。
十一月底的一天傍晚,我在楼下遇见大周,他正抱着个大箱子从面包车上卸货。我凑过去问是啥,他说是小曼买的装饰品,说店里冬天了要布置得温馨点。我帮他搬了一个上楼,箱子里是些仿真花和暖色的小灯串。
顾小曼在店里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挂上去,门口挂了串风铃,窗户上贴了雪花窗贴,墙上挂了几个毛球装饰。她说冬天了,客人进来看着冷清清的不愿意坐,布置暖了人家才想待。
她摆弄完站在门口左看右看,回头问我咋样。我说跟个小暖窝似的,谁进来都不想走。她得意地一扬下巴说那当然。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张照片,店里亮着那些小灯串,昏黄的光暖融融地铺满每一个角落。配文是“冬天的样子”。我存了那张照片,后来换手机的时候导数据没丢,一直留着。
十二月初又快到年底了。今年我跟我妈说好了过年哪都不去了,就在自己家过。我妈说也行,你那边暖和,不像老家冻得伸不出手。顾小曼听说我们不走,说那今年除夕还拼桌。我说行。
腊月二十那天,顾小曼店里开始排春节前的预约了,一天排满了五六个客人。她忙得午饭都在店里吃泡面,我有时候下班路过给她带个盒饭。有天我带了两份饭过去跟她一起吃,她扒着饭跟我算账,说年前能赚一笔,过完年想添一台新设备。
我说你这一年下来也没少挣吧。她掰着手指头跟我数,除去房租水电人工和材料,净落了个差不多的小几万。虽然不多但头一年嘛,稳住就是胜利。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眼神却亮亮的。那种亮是盖都盖不住的。
我说你好好干,日子会越过越顺的。她说嗯,我也这么觉得。
腊月二十六那天,小军放寒假了。一放假就撒了欢地往楼上跑,找乐乐玩。两个孩子挤在顾小曼家的客厅里拼乐高拼一下午,我上去喊他下来吃饭的时候看见顾小曼的婆婆给俩孩子切了果盘,乐乐拿牙签戳给小军吃。老太太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织毛衣,说是给乐乐织的新年礼物。
我说阿姨您可真手巧。老太太说我就会这点活计,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晚上我把小军拽下来,他在饭桌上还在念叨下午拼的城堡少了一块零件,说明天还要上去拼。方磊说你这儿子快成楼上养的了。我说明天别去了,人家也要准备过年,别老打扰。小军嘟着嘴说那好吧。
腊月二十八我去采购年货,在超市碰见了顾小曼。她推着一辆堆得满满的购物车在零食区转悠,车里塞了糖果瓜子花生还有几大袋薯片。我说你这是要办个零食铺子啊。她说乐乐馋,过年了让他吃个够。
我说你宠孩子。她说我就这一个儿子,不宠他宠谁。
我俩一块儿结账出了超市,她买的东西太多拎不动,我帮她分担了两袋。走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今年给乐乐买了新棉袄新鞋子新书包,从头到脚全是新的。大周也买了新衬衫,过年穿。她婆婆的新衣服是她跟大周一块儿挑的,老太太嘴上说浪费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她说林姐你给方磊买啥了?我说没买,他那人啥都不缺。她说男人嘴上说不缺其实心里还是稀罕的,你给他买件新外套保证他高兴。
我被她说的,转头又拐去了男装区给方磊挑了件深蓝色的夹克。
除夕那天下着点小雪,雪花碎碎的飘着落地上就化了。我跟方磊从下午就开始忙活,方磊负责贴春联挂灯笼,我在厨房里备菜。顾小曼发消息说她们那边准备的差不多了,让晚点端菜上去。
五点多我把做好的菜端上楼,她家客厅里又是红桌布摆着一桌子。这次多了个新东西,墙角放了棵一米多高的假圣诞树,上面挂着小彩灯和星星。乐乐说是他让妈妈买的,中西结合过年才洋气。
两家人又凑齐了,围着一桌子菜坐了满满一圈。今年比去年更热闹,菜式更多,酒水更丰盛。顾小曼她婆婆今年也放开了,喝了两小杯白酒脸都红了,话特别多,拉着我婆婆一个劲儿说感谢你们家照顾我们家小曼。我说阿姨您别谢了,都是相互的。
大周今年也话多,端着杯子跟方磊聊装修的事聊得热火朝天。乐乐和小军趴在茶几上画新年画,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
吃到一半窗外开始放烟花了,砰地一声震得玻璃嗡嗡响。孩子们扔了画笔冲到窗台跟前去趴着看,大人们也端着酒杯凑了过去。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伸手擦了一块圆出来,外面的天空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
顾小曼站在我旁边,她也擦了块窗玻璃往外看。红色的烟花炸开的时候她的脸被映红了,她转头冲我一笑,说林姐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她那个笑跟去年除夕的笑一样暖。但我分明能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去年的笑里还有一点虚,今年的笑是满满当当的,从里头往外溢出来的踏实。
烟花放了好一阵子才停。大家重新坐回桌边,老太太把饺子端上来,热腾腾的蒸汽罩了每个人的脸。我咬了一口是韭菜猪肉馅的,汁水烫了舌尖,我呵着气嚼了咽下去,那口热乎乎的东西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方磊给我夹了一个饺子,说多吃点。小军在对面喊妈妈我也要,我给他夹了两个。
乐乐学着说妈妈我也要,顾小曼说你自己有筷子呀,他伸出筷子笨拙地夹了一个塞嘴里,烫得直吐舌头。一桌子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那年除夕的饭吃到很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在门口穿外套的时候顾小曼拉住我袖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塞进我手里。说林姐这是给你的新年礼,不许不要。
我打开一看是一对耳环,银质的,上面挂着一颗小珍珠,简简单单的样式但看着很精致。我说你啥时候买的。她说上个月逛街看见了觉得适合你就买了。我说你花这钱。她说你给我的比这多多了,你别推了。
我没推,把耳环戴上了。珍珠在耳朵底下晃了晃,凉丝丝的。我说好看吗?她端详了一下说好看,特别衬你。方磊在旁边说还行,挺秀气的。
下楼的时候走到三楼拐角,我拿手机给自己自拍了一张,耳环在照片里小小的亮亮的一颗。我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新年最好的礼物”,没说是谁送的,但顾小曼五分钟后在底下点了个赞。
初一早上我还在被窝里就被手机震醒了,微信上顾小曼发来一张照片。她拍了桌上的早餐,饺子和粥,还摆了一小碟咸菜。配文是“今年第一顿饭,婆婆做的,香”。
我回了她一个笑脸。
新年头几天闲得慌,方磊带着小军去走亲戚了,我留在家里补觉追剧。顾小曼的店春节期间关了门,她也闲在家里。初二那天下午她约我下楼晒太阳,说今天天气好别窝家里了。
我俩搬了两把小马扎坐在单元门口的空地上,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像裹了一层薄被子。乐乐在旁边骑他的新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着,车轮碾过地上的小石子咯嘣咯嘣响。
顾小曼眯着眼看乐乐骑车,说林姐你说时间是不是过得太快了,感觉去年乐乐还在学走路,今年都会骑车了。我说可不是,小军刚上一年级那会儿还哭鼻子呢,现在都是三年级的大孩子了。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日子难过,一分一秒都数着过。现在觉得日子不禁过,一眨眼一天就没了。我说那是因为你有盼头了,有盼头的日子才过得快。
她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眯着眼晒太阳。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黑色的发丝镀了一层金边。她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特别轻的话。
她说林姐,我今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店里生意稳定,全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别的啥都不求了。
我说会的。
乐乐骑车骑累了推着车过来喊妈我要喝水。她起身进屋给他倒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递了一杯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
正月初五那天顾小曼开门营业了,一大早就在朋友圈发了开业通知。我路过的时候进去坐了会儿,她已经在给一个老客户做护理了。看见我朝努努嘴说柜子上有糖自己拿。
我拿了一颗奶糖剥了塞嘴里,甜丝丝的。店里的小灯串还没摘,暖黄的光衬着窗外的冬日薄阳,小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跟客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她喊了一嗓子说林姐晚上上我家吃饺子去,我婆婆包了酸菜馅的。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又去蹭了一顿饺子。酸菜馅的,配着一碟蒜醋。老太太一边包一边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饺子在翻滚的水里浮浮沉沉。乐乐趴在桌边等,小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我坐在那顿饺子的热气里,看着这一家老小围桌而坐,心里的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我跟顾小曼这场拉扯了一年半的邻里关系,终于走到了最妥帖的位置上。不远不近,刚刚好能彼此温暖又不会烫着对方。
初六那天我给我婆婆打电话拜年,婆婆在电话那头问起顾小曼一家。我说都挺好的,我们两家除夕一块儿过的年,她店生意也稳了。婆婆说那就好,你跟她处好了邻里关系,以后有啥事都能互相照应着。我说妈你放心,现在彼此心里都有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顾小曼的店门口有人进出,街上已经开始恢复往日的热闹了。她穿着围裙站在门口跟一个客人说话,笑着把人迎进去了。
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屋子,把过年的痕迹一点点清理干净,让日子重新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上。
方磊从后面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说今年过年热闹吧?我说热闹。他说比去年热闹。我说去年也热闹,但今年热闹得更踏实。
他说那明年呢?
我说明年肯定比今年更踏实。
他嘿嘿笑了两声,松了手去逗小军了。我一个人站在收拾到一半的客厅中间,看着阳台上那两盆重新长起来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已经垂了老长。
窗外鞭炮声偶尔还响一声,但已经零零落落了。年快过完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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