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我第一次跑长途,遇到车匪路霸,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一九九三年,我刚满二十二,在省城一家货运公司跟车。说是货运公司,其实就是老板养了三辆东风大卡,跑长途拉煤拉钢材,什么赚钱拉什么。我那时候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没什么手艺,靠着在汽车连开过两年解放卡的经验,被老板相中了。一个月三百二十块钱,管吃不管住,在当年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那条路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从省城出发,走国道往西北方向,穿过平川、翻过六盘山、进固原,全程四百多公里,中间要经过七个县、四个收费站、两个省界检查站,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村镇。正常情况下,早上六点发车,晚上七八点钟能到,前提是不出任何岔子。但那年月的国道,不出岔子才是最大的岔子。

车匪路霸,现在的人可能只在父辈的闲聊里听过这个词。这四个字搁在九三年的西北公路上,比什么都好使。你听到这四个字,腿肚子不发软,那是因为你没亲眼见过——漆黑的盘山路上突然横出一排钉板,手电筒的光从两边山坡上齐刷刷地打下来,照得你眼睛都睁不开。你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就被撬棍砸开了,几个裹着军大衣的汉子站在车门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嘴里叼着的烟头一明一灭,像荒野里的狼眼睛。

我见过。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年代跑长途的司机,车里都备着家伙。撬棍、扳手、狼牙手电,好一点的藏一把自制火枪,用钢管焊的,打铁砂,近距离能把人脸上崩出蜂窝来。我们那辆东风卡车上,撬棍常年放在座位底下,伸手就能够着。我师傅老秦还在座垫夹层里缝了一把匕首,是他在新疆当兵时带回来的,刀柄是牛角磨的,被手汗浸得油亮油亮的。

除了明面上的家伙,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遇到拦路的,必须全车人一起下车,不能留人在车上。你留人在车上,对方就以为你要跑,或者在藏什么东西,矛盾很容易激化。所以老秦每次发车前都要跟我念叨一遍:遇事不要慌,下车站在车头前面,点上烟,有商有量地谈。大多数时候,这帮人就是求财,拿钱消灾,犯不着拼命。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当时是十二月初,刚下过一场雪,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车轱辘碾上去嘎吱嘎吱响。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山,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朝天戳着,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头。车是下午一点从省城出发的,拉的是钢材,螺纹钢,一捆一捆地码在车厢里,用尼龙绳和手拉葫芦捆得结结实实。老秦开车,我坐副驾驶,后排坐着一个姓孙的中年人——货主派来押车的,不怎么说话,一路就坐在后排打瞌睡,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皮革包,拉链坏了,拿橡皮筋箍着。

从省城到固原这条路,老秦跑了七八年,哪段路不好走、哪段路容易出事,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前半段是平川,路面虽然坑坑洼洼,但好歹是直的,两边是庄稼地和村庄,偶尔还能看见路边有卖茶鸡蛋和烤红薯的小摊。过了同心县就不一样了——山开始多起来,路开始弯起来,村庄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接一段的荒山野岭。盘山路一绕就是十几公里,路边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风卷着黄土和碎雪粒子往挡风玻璃上扑。

最难走的一段叫“老虎嘴”——半山腰上硬生生凿出来的一条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路窄得两辆车会车的时候都得收后视镜。老秦每次过这段路之前都要把烟掐了,摇下车窗往外啐一口唾沫,然后把方向盘攥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猎狗。我问他紧张啥,他说老虎嘴这地方,路难走还在其次,最怕的是有人在这地方设埋伏——两边没路可绕,前后一堵,你就成了瓮里的鳖。

过了老虎嘴就是一段长下坡,坡底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老秦说这片地方叫“黑风沟”,名字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他说这地方以前有个收费站,后来撤了,留下一个破房子,常年被路霸占着当据点。他们用树干和石头在路中间设路障,收费——不是收费站的那种费,是他们自己定的费。大车五十,小车三十,不给就砸车,或者更狠的,直接把人拽下来打一顿。老秦说他有个朋友去年在这地方被堵了,不给钱,结果被掰断了一根手指头,到现在那只手还攥不拢。

下午五点多的样子,太阳开始往下坠,山间的光线暗了下来,天边烧成一片脏兮兮的橘红色,像是谁在灰布上抹了一道铁锈。老秦开了大灯,两束昏黄的光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推开一片灰蒙蒙的雾。后排的老孙醒了,打了个哈欠,往窗外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到哪了”,没人回答他。他讨了个没趣,从包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馍馍,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没要。我的心思全在前面的路上。

一般来说,从同心到固原这段路,最难熬的就是傍晚这个时间段。天还没全黑,但光线已经不行了,路上的坑和石头看不清,对面来车的灯光又晃得人眼花。更要命的是,这个时间段正是路霸们“上班”的高峰期——白天的司机警觉性高,深夜的车流量又太少,傍晚五六点钟是最容易得手的黄金窗口期。

老秦把车速降了下来,降到大概三四十码的样子,整个人前倾着身子,两只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嘴里的烟叼在嘴角,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顾不上弹。他这姿势我太熟悉了——高度戒备状态,跟当年在部队夜训的时候班长盯着靶场的眼神一模一样。

车里很安静,只有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和暖风机嗡嗡的转动声。后排老孙嚼馍馍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响了,嘎吱嘎吱的,像老鼠啃木头,听得我心烦意乱。我正想回头说他两句,老秦忽然一脚刹车踩了下去。

不是急刹,是那种慢慢往下踩、力道逐渐加重的刹车。车身的惯性把我往前推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肩膀被勒得生疼。后排传来一声闷响,是老孙的脑袋撞在了前排座椅靠背上,他骂了一声,怀里的皮包掉到了座位底下。

“咋了?”我扭过头看老秦。

老秦没说话,下巴往前扬了扬。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大概七八十米的地方,路中间横着一棵枯树。树干有碗口粗,拦腰架在路面上,枝枝杈杈地朝四面八方支棱着,在车灯的照射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路的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干枯的灌木和杂草,风一吹,那些枯草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暗处爬。山坡的阴影刚好落在路面上,把整段路笼在一片浓黑的暗影里,只有我们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是亮的,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秦慢慢把车停稳了。

“别慌。”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车外的人听见。

我把手伸到座位底下,摸到了那根撬棍。铁是冰的,握在手心里激得我手指头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撬棍有半米多长,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大概有十来斤重。老秦在部队的时候是汽车兵,我是步兵,但这根撬棍我试过,一头削尖了,真抡起来,砸在人身上能砸断骨头。

老秦看了我一眼,看了看我手里的撬棍,没说话。他把自己那边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土和枯草的味道。他探出头往两边山坡上扫了一圈,然后缩回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盒里。

“不能停在这儿。”他说,“这地方太背了,往前走是死路,往后退来不及。你下去,把那棵树搬开,利索点,我车不熄火。”

我看了他一眼。

“怕了?”他问。

我没说话,把撬棍放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车外的冷比我想象的还要刺骨。山里的风像是长了牙,咬在人脸上生疼,顺着领口往里灌,几秒钟就把车里的那点暖和气全刮没了。我缩着脖子往那棵枯树走去。脚底下的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硌脚,发出沙沙的声响。走近一看,枯树不是自然倒的,断口整齐,是用斧头砍的——我心里那个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

我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树干,使劲往上抬。树比看上去的沉,树皮粗糙得像砂纸,刺得手心生疼。我憋足了一口气,膝盖顶住树干往上扛,树干刚离地不到十公分,坡上就有了动静。

先是手电筒的光。刺眼的白光刷地一下从右边山坡上打下来,正好照在我脸上,晃得我本能地抬手挡眼。紧接着左边山坡上也亮起了一束手电光,两束光把我夹在路中间,像舞台上的聚光灯钉住了一个演员。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从山坡上呼啦呼啦地往下涌,枯枝和碎石被他们的脚步带起来,稀里哗啦地滚到路面上。有人在喊,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皮:“别动!都他妈别动!”

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树干,往后退了一步。手电光追着我移动,始终牢牢地锁在我脸上。我终于看清了那些人——五个,还是六个?他们裹着军大衣,有人戴着毛线帽,有人光着头,脸上都蒙着东西,有围巾也有口罩,只露出一双双被山风吹得发红的眼睛。

手里都有家伙。不是棍子就是砍刀,有一个人手里拖着一根铁链,铁链的末端拴着一个半米长的车轴,轴头上锈迹斑斑,拖在石子路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个人走在最前面,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铁链在他手里一甩一甩的,像一条拴着铁球的尾巴。

老秦在驾驶室里按了一声喇叭,短促而尖锐,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那个瘸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卡车走了过去,剩下的人继续朝我逼近。我站在原地,冷风灌得我浑身发抖,但背后在出汗。汗是凉的,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秋衣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像是被一条湿毛巾贴住了后背。

有人从驾驶室那边喊了一声:“下来!”

我偏过头去看。瘸子已经站在了驾驶室门外,正拿铁链敲车门。铁链打在铁皮上,咣咣咣的,每一下都震得车门发抖。老秦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手举在肩膀旁边,掌心朝前,做着一个安抚的手势。他说了几句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楚,只看见那个瘸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拿铁链指了指车厢。

老秦熄了火。

发动机的轰鸣声一停,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种不正常的安静,只剩下风声和那根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老秦推开车门,慢慢下了车,两只脚踩实了地面,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身面对瘸子。后排的门也开了,老孙抱着他的皮包磨磨蹭蹭地下了车,两条腿抖得站不太稳,皮包死死抱在胸前,手指关节发白。

“车上拉的啥?”瘸子问。他的声音嗡嗡的,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围巾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是那种看什么都像是在估价的眼神——你这辆车值多少钱,你的命值多少钱,他都在心里掂量过。

“螺纹钢,建材。”老秦说,“老板,我们是跑生活的,不容易。天冷地冻的,哥几个辛苦了,这点钱给兄弟们买包烟。”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用双手捧着递过去。

瘸子没接钱,围巾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笑。“我看看货。”他说,然后冲旁边一个穿军大衣的瘦子偏了偏头。瘦子拎着一把砍刀往车厢后面走,刀刃在车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

老秦往前迈了一步,想拦,又收住了脚。瘸子歪着脑袋看他,铁链在手里一松一紧地甩着,语气不咸不淡:“怎么,不方便?”

“方便,方便。”老秦陪着笑,侧身让开了路。

瘦子爬上了车厢。帆布被掀开,螺纹钢露了出来,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拿拇指粗的尼龙绳五花大绑地捆着。瘦子蹲在车厢板上,拿砍刀敲了敲钢材,发出当当当的脆响。他回头冲瘸子喊了一声:“钢的,没别的。”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

瘸子歪了一下头。瘦子从车厢里跳下来,走到瘸子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瘸子没说话,目光从老秦身上移到了老孙身上,又移到了我身上。我站在枯树旁边,离他们大概十来步远,那个拖铁链的瘸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却像是一盆冰水顺着领口灌进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包。”他指了指老孙怀里的黑色皮革包。

老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两只手把皮包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弯着腰,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没啥,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他声音发颤,舌头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瘸子没耐心了,冲旁边一个光头挥了挥下巴。光头走过去,一把就拽住了皮包的带子。老孙死死不放,两个人拉扯了两下,橡皮筋崩断了,皮包被撕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撒在地上。

几件皱巴巴的衬衫,一条秋裤,一双袜子,一块已经变味的干馍馍,一本塑料封皮的记账本,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光头眼尖,一脚踩住了那个信封,弯腰捡起来,撕开封口,抽出一沓钱来——都是十块的,灰绿色的票面,大概有七八百块的样子。在九三年,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老秦和我同时愣住了,连老孙自己都愣了,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颤音喊出来:“不能拿!那是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

瘸子接过光头递来的那沓钱,在手里掂了掂,翻了两下,厚厚的一沓,在车灯的映照下泛着灰绿的暗光。他低着头看钱,神情若有所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孙,一双眼睛几乎弯成了月牙:“学费?”

老孙扑通一声跪在了石子路上,裤子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不管疼,就那么跪着往前蹭了两步,伸出两只手,想去够那些掉在地上的衣服和票据,手臂抖得像筛糠。

“求你们……我攒了三年,在工地上给人家搬砖和泥,一天干十五个小时,手上全是血泡。”他把手心翻过来给我们看,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全是干涸的血痂和淡黄色的老茧,看不出一点完整的皮肤,“我那小子争气,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差几分就够清华。这是我们老孙家三代第一个大学生,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把牛卖了,才凑够了这些钱……”

他哭了起来。五十多岁的人,跪在石子路上,膝盖上渗出了血迹,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被山风一吹,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薄霜。

我站在那里,撬棍在手里攥得快要冒出火来。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但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翻涌,热得发烫。二十二岁的热血是最容易被点燃的,你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跪在地上哭,你就很难再站得住了。

“给他留着。”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谷里听得清清楚楚。

瘸子转过头看着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货物。铁链在他手里停住了,不晃了,就那么垂在手边,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太相信的事实。

“我说,给他留着。”我往前迈了一步,“那是他儿子上学的钱。”

瘸子旁边的人都笑了,笑得稀稀拉拉的,像是在听一个笑话。他们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从最开始就会被吓得腿软、会跪地求饶,他们早已习惯了猎物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模样。但今天,这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居然在给他们上课。

瘸子没笑。他把钱揣进大衣口袋里,然后慢慢地朝我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但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死神的镰刀划过石磨。他走到我面前,个子比我矮了小半个头,但他的气势比谁都高。他仰着脸看我,呼出的白气喷在我下巴上,带着一股旱烟和劣质白酒的味道。

“你是谁?”

“跟车的。”

“跟车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跟车的不好好跟车,管什么闲事?”

他凑近了,压低了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是不是觉得你能打?嗯?你们这种退伍的小年轻,我见得多了。部队里练了几年,觉得自己是块料。告诉你,去年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也是退伍兵,也是年轻气盛不服软,被我们敲断了一条腿。现在在哪儿?在县里拉泔水,一条腿蹬不动三轮,老婆跟人跑了。”

他顿了顿,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的手指在撬棍上收紧了一寸。冰凉的铁棍被掌心捂出了一点温度,那点温度顺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最后汇聚在肘关节——那是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身体自动做出的战斗预备。

我真的很想抡过去。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一遍——先把撬棍从右往左扫,扫他的膝盖,他瘸的就是那条腿,那是他的弱点。等他弯腰,再用撬棍的另一头往上挑,挑他的下巴。这两个动作在部队练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做出来。

但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看见老秦在瘸子身后拼命朝我使眼色。他在摇头。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给他留着。”我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声音比前两次更轻,但更坚定。

瘸子看了我很长时间。那段时间大概只有十几秒,但在我感觉里像是过了一整个冬天。山风在耳边呜呜地吹,我手里的撬棍滑腻腻的,全是冷汗。老孙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跪在地上像一座被抽去了骨头的雕塑。

“行。”瘸子忽然说。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手指拈出两张十块的纸币,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把剩下的钱往我怀里一扔。钱散开了,在我胸口拍了一下,顺着衣服往下滑,几张飘到了地上。我本能地伸手去接,差一点没接住,最终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退学。”他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

“退学。让他儿子退学。”瘸子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老孙,“考北京的大学,以后毕业了就是干部、工程师,城里人。你们这些人,削尖了脑袋想往城里钻,把我们的地都荒了,把我们的路都压烂了。你们越爬越高,我们越过越穷。凭什么?”

老孙急了,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石子路面上,砰砰砰地响,每一下都撞得我心头发麻。“不能退,不能退啊!他考了三年才考上的,求你了,钱你都拿去,别让我儿子退学,求求你了……”

瘸子低头看着老孙,脸上没有表情。

“你们这些穷命的人,还想着鲤鱼跳龙门。”他顿了顿,“这两百块,是过路费。”

他转过身,朝山坡上挥了挥手。拦路的那些人收起手电,鱼贯往上走,手里的砍刀和棍子在暮色中闪着幽暗的光。瘦子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意味不明的审视。

他们消失在坡上的灌木丛里,那些枯草和灌木晃了一阵,渐渐静止下来。枯树还在路中间,那根被砍断的树干断面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出白惨惨的木茬。路面上散落着烟头、空酒瓶、几根折断的树枝,还有老孙那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我们三个人站在原处,谁都没有立刻说话。山风掠过山谷,卷起碎雪和浮土,打在脸上像是细碎的冰粒。远处有汽车引擎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大概是另一辆赶夜路的卡车,正在某个弯道上轰着油门爬坡。

老秦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撬棍,看了一眼,搁回了座位底下。他看了一眼我怀里那沓钞票,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的老孙,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上车。”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喊破了嗓子。

老孙跪在地上捡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皮包里塞,动作又急又乱,好像慢一秒这些衣服就会被人抢走。那只包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拉链彻底废了。他把最后一件秋裤用衣服扎成一捆,连同那沓沾了泥的钱,死命地往夹克衫的夹层里塞。我蹲下帮他捡,他没看我,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话:“没退,他没让我儿子退。没退,没退……”

我把他扶起来,半拖半架地弄上车。他的手冰凉刺骨,手掌上那些血痂硌在我的手心里,粗糙得像老树皮。

老秦挂了挡,卡车轰轰地发动起来,车灯把前方的黑暗推远了一些。我们把那棵枯树拖到路边,夜风更冷了,从山上往下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地哭。搬枯树的时候,我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烟盒,是“大前门”,红色的壳,被揉扁了,上面还有半个没抽完的烟头,大概是瘸子留下来的。我把烟盒踢到路边,没有告诉老秦。

回到车上,老秦把暖风开到最大,热风吹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老孙坐在后排不说话了,抱着那只破破烂烂的皮包,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我靠在副驾驶座上,手还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人在经历危险的时候是顾不上怕的,怕这个东西是在危险过去之后才会来的,像退潮之后沙滩上露出的礁石,一块一块的,又黑又硬,硌得你生疼。

车子过了黑风沟,路渐渐宽了起来,路边的山坡也平缓了许多,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里零星亮起的灯光,橘黄色的,一闪一闪,像是大海上遥远的灯塔。路面上积雪化了,湿漉漉地反射着头灯的光。挡风玻璃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迎面扑来,被车速带起的气流卷得纷纷扬扬。

老秦开出了一段距离,确认后视镜里没有跟踪的车辆,才从仪表盘上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拿点烟器点上。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被暖风打散,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小子,刚才差点交代在那儿。”

“我知道。”

“知道还往前顶?”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恼火,也有点别的什么,“为了七百块钱,把命搭上,值吗?”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被雨刮器扫开的雪沫,想了很久。

“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要是不站出来,往后这辈子,每次想起来,我都会看不起自己。那比死了还难受。”

老秦沉默了。他吸完一根烟,把烟头弹出窗外,火星在黑暗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熄灭在路边的积雪里。他摇上车窗,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比风声还轻。

“像我年轻的时候。”

那天我们连夜赶到了固原,卸完货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固原的夜晚比省城冷得多,呼气成冰,街头空荡荡的,路灯稀疏,地面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霜。老孙下了车就被人接走了,走之前他握着我的手,嘴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谢谢小兄弟,谢谢小兄弟。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全是一道一道的裂口,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块干裂的树皮。他执意要把钱分我两张十块,说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推掉了,把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重新塞回他口袋里。

我说,留给你儿子,好好念书。

老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只破皮包被他揣在怀里,用大衣裹着。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里。

卸完货,我和老秦在路边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羊肉面。面馆很小,炉子烧得通红,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老秦吃面的时候一直在看我,那种眼神我以前在部队里见过——老兵看新兵在靶场上第一次打出十环时候的眼神。

“以后跑长途,你每次都会经过黑风沟。那个瘸子还在那儿,那帮人还在那儿。你下次再碰到他,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下次我还会站出来。”

老秦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羊汤,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菩萨怕因不怕果,好汉怕果不怕因。”

他搁下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沉沉的响。

“九三年之后,那条路我跑了许多年,但再也没见过那个瘸子。”

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外,面馆的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外面的街灯和飞雪模糊成了一团昏黄的光晕。

“可他那双眼睛,跟着我跑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