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麦子黄得也比往年快了七八天。村长家那几十亩地在村东头,是全村最大的一片。我是临时被喊去帮忙的,那年我十九岁,刚从技校回来还没找到活干,正蹲在自家院子里修一台旧风扇,村长的二儿子跑过来喊我:“远哥,我爸让你去帮忙收麦子,管饭,晚上能睡仓库。”

麦子收了三天,白天顶着日头割麦、打捆、装车,晚上吃过饭就在仓库里铺一层稻草席地而睡,仓库里堆着半屋子的新麦,散发着一股干燥的草木香气。我睡得浅,翻了个身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细细的声响,像有人正轻轻踩着稻草走过来。然后有一只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那只手的温度顺着布料慢慢渗进来,不重,带着一点犹豫。我睁开眼,仓库里的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拧暗了,只剩一点微弱的光从灯罩边缘渗出来。她蹲在我旁边,是村长的女儿,叫麦苗。她比她哥小两岁,平时不怎么说话,总是低着头,吃饭的时候坐在最边上。她蹲在稻草堆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能听见:“我怕你睡不好,就过来了。”她手里攥着一把旧蒲扇,扇叶边沿已经磨得发毛了。她把扇子放在我旁边的稻草上,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那把蒲扇还在,搁在枕头边上。白天割麦的时候,我特意多看了她两眼,她坐在屋檐下择菜,像在翻一本她还没有读完的书。傍晚收工的时候我路过她身边,她正在收晾干的衣服,弯腰把一件旧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把衬衫叠好放进篮子里。

后来麦收结束了,我没有立刻走,留在村长家帮了几天零工。每天傍晚收工以后,我会在院子里那口井旁边洗脸洗手。她会在厨房里烧水,端一碗凉茶出来放在院墙的矮墩上,我喝完了把碗放回去。她从来不催我走,也不多说话,只是坐在灶房门口那把矮凳上,借着煤油灯的光慢慢择菜。

有一回傍晚刮了大风,把她晾在院子里的几件衣服吹落在地上。我帮她捡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她那件碎花衬衫,布料晒了一下午,还带着阳光的温度,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枚正在缓慢成型的旧书签,等着被人重新翻到它该在的那一页。她正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衬衫,没有接过去,只是站在暮色里说:“你放着就行。”我弯腰把那件衬衫搭回晾衣绳上,把领口理顺,衣摆拉平,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吹动那件衬衫的袖口,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翻开的手势。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县城的一家机械厂上班,偶尔会回去看看,也只是经过村口,没有进去。麦苗没有嫁人,至少那几年没有。她在家帮村长种地,后来她开了一家小卖部,卖油盐酱醋和针头线脑,门口种着几棵凤仙花,夏天开得正盛。听说有人去提过亲,她都推了,说现在不想嫁。

我是在离开村子第四年,才又见到她的。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我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见她正蹲在门口择一把韭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我,她没有站起来,没有笑,只是低头择着韭菜,像在翻一本她已经合上很久、却始终没有放回书架的书:“你回来了?”我站在门口:“路过。”她放下韭菜站起来走进屋里,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隔住了屋内的声响和正在变暗的天光。那道亮痕在门框边缘收窄成一道细线,然后消失了。我蹲下去,把那把已经枯黄了的野草一根一根拔掉,把新土填进那个浅浅的坑里。

1994年春天,她嫁到了邻县。是媒人介绍的,听说对方在镇上开了家修车铺。她出嫁那天,我刚好在镇上办事,远远看见迎亲的队伍从巷口拐出来。我没有走近,只是站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她坐在轿子里,穿着一件红嫁衣,辫子已经盘起来了,在头顶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朵红绒花,随轿子的颠簸轻轻晃动。轿子在转弯处停了一下,她的脸在轿帘边缘露了出来,像在翻一本她还没有读完的书,然后轿子继续往前走了,嫁衣的边角在风里翻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翻开的手势,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迎亲的队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正在变暗的天光里。那道亮痕在路面上停了一下,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翻开的手势。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只听说她丈夫对她不错,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安稳。我结了婚,有了孩子,那些旧事慢慢地就被日子压到了最底层,很少再翻动。偶尔在收麦子的季节,会想起那间堆满新麦的仓库,想起那把旧蒲扇被放在枕头旁边,在煤油灯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旧色。她低头择菜的样子,她站在水井边擦汗的样子,她翻书的样子,像一道道被翻过的旧折痕,正在等待着重新被翻开。我走到水井旁边,弯腰打了一桶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坐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竹椅的边沿已经被磨得光滑了,像一个正在被翻开的手势,等着有人走过去,把它重新翻开,读到最后一行,然后轻轻地合上,放回它该在的位置。那道亮痕在井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延伸,融进了正在变暗的天光里。灶膛里的火光还亮着,我坐在那里,等着锅里的水烧开,等着那道光慢慢暗下去。那道亮痕在窗台上停了一会儿,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翻开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