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回楠溪江老家给父亲过生日,车子刚拐进村口的老樟树下,我就看见了那蓬熟悉的藤蔓。
它攀在隔壁阿婆家的竹篱笆上,密密匝匝的绿叶间,垂着几个金灿灿的果子,外皮凸着密密麻麻、憨态可掬的小疙瘩,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是金铃子!我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往路边一靠,也顾不上熄火,推开车门就奔了过去。
三十年了。自从外婆去世、我跟着父母搬去镇上读书,就再没见过这果子。城里的水果摊琳琅满目,却没有一样长着这般疙疙瘩瘩的皮相。此刻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挂在篱笆上,像一帧被时光遗忘的老照片,忽然撞进我的视线里。
阿婆从屋里出来,见我盯着那几只果子出神,笑了:“想吃?给你摘两个。”说着踮起脚,挑了两个最黄最软的摘下来,塞进我手里。我捧着它们站在篱笆旁,阳光透过樟树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金黄色的果皮上,那些小疙瘩忽明忽暗,竟好看得像一件艺术品。
我轻轻捏开其中一个。薄薄的橙黄果皮裂开的瞬间,一窝红宝石般的籽粒探出头来,每一颗都裹着晶莹黏润的果肉,挤挤挨挨地嵌在鹅黄的瓤心里。拈起一颗送入舌尖,轻轻一抿,一股清冽的甜在口腔里倏地化开,带着草木初露的鲜灵。这滋味,不浓烈,却无比笃定。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光着脚丫在楠溪江边疯跑的小丫头。
那时候外婆家的后院,紧挨着一道竹篱笆,外婆每年都在篱笆根下撒几粒金铃子的种子。春来发芽,夏至爬藤,到了七八月间,绿叶便密密地遮了一整面篱笆墙,大大小小的果子藏在叶底,青的像翡翠,黄的像灯笼。外婆每天黄昏都要去篱笆前转一圈,把手伸进叶丛里探一探,摸到软了的就摘下来。她从不独吃,总是攒着,等我放了学,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看我一颗一颗地抿。
外婆不爱说话,只爱看我吃。有时候我吃得急,汁水顺着下巴淌,她就拿蒲扇替我扇着风,另一只手伸过来,用围裙角替我擦嘴。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溪水的潮气和稻田的清香,满架绿叶沙沙地响,像在替外婆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金铃子,乡间更多叫它癞葡萄,也有喊它小癞瓜的。虽名中带“葡”,却与葡萄毫无血缘,实则是苦瓜家的亲戚。明清那会儿,江南人家喜欢把它种在庭院里当个景致看,还给它取了个极好听的名字叫“锦荔枝”。在楠溪江两岸的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的竹篱茅舍旁都爬着几株,既不占正经菜地,又能给孩子们添一口零嘴,是乡间最朴素的慷慨。
后来翻书才知道,李时珍早就在《本草纲目》里夸过它。青的时候性子烈,苦得直白,却能清心火、明眼目,夏天吃了人清爽;等熟透了,那股苦味反而化成了清甜,最养人。连藤上的叶子都有用,小时候被蚊子咬了,外婆随手掐几片揉碎了涂上去,凉丝丝的,肿包很快就消了。如今想来,外婆哪里懂得什么药理,她只说“这瓜去火,夏天多吃些,心里不烦”,便日复一日地替我摘着。那份朴素的照拂,比任何药方都管用。
我小心地把另一个果子包好,放进包里。父亲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吃饭,我想把这个带给他看看,他一定也许多年没见过了。兴许他也会想起他的童年,想起奶奶家篱笆上那些金灿灿的小灯笼。
车子重新发动,后视镜里,阿婆还站在樟树下朝我挥手。那蓬金铃子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外婆家后院的那架篱笆。我忽然觉得,有些味道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不是因为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它连着一个人、一个地方、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光阴。
楠溪江还在那里流着,外婆却已经不在了。但每年夏天,金铃子还是会准时挂满篱笆,黄澄澄的,软糯糯的,像外婆当年递给我的那颗一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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