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赵铁军正蹲在出租屋的灶台前煮面条。
煤气管子锈得发黄,灶眼上的火苗半死不活地舔着锅底,水迟迟不开。手机搁在灶台边沿上,屏幕一亮,“广东深圳”四个字跳出来。他没接,等它自己断了。隔了不到十秒,又响了。这回换了个号码,还是深圳。他擦了擦手,划开接听键,没说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点湖南口音,语速快得像在念稿子:“您是赵铁军先生吗?您在XX金融的欠款已逾期87天,本金加利息共计四万三千六百元,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再不处理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赵铁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锅里的水终于开了,面条下进去,他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电话里的男人还在说,什么征信、什么黑名单、什么起诉。他把火调小了一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别打了,我在火葬场,你要堵我来这儿堵。”
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没遇到过这种回答。“先生您别开玩笑,这个债务我们是有合法依据的……”
“你听,”赵铁军把手机举高,对着窗外,“听见没?炉子烧着呢。”
其实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三月的雨把整个城中村泡得湿漉漉的,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雨打铁皮棚顶的嗒嗒声。可那边好像真的信了,安静了两三秒,说了一句“我们会持续跟进”就挂了。
赵铁军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捞面条。烂了,筷子一夹就断,糊成一坨。他盛进碗里倒了点酱油,蹲在灶台跟前呼噜呼噜吃了。吃完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火柴盒放回原来的位置。屋子不大,七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一台从废品站搬回来的电视机,天线断了,收不着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几件冬天的厚衣服、一床棉被、两本相册。相册里的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卷着,里面是他爹妈和他弟,一家人站在老屋门口照的,他爹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把纸箱又往墙角推了推,在床沿上坐下来。
屋里没开灯,天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墙上贴着的年画褪了色,金童玉女的脸都糊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年年雨季洇大一圈,像一张地图慢慢扩张他的国土。
他是四十五岁才走投无路的。
准确地说,是四十三岁那年开了头。爹查出食道癌,县医院说去省里看,省里说准备十万。他弟在深圳打工,一个月寄回来两千,媳妇嫌少,跟人跑了。赵铁军那时候在建筑队搬砖,一天一百二,下雨停工就不算钱。十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他爹躺在县医院的走廊加床上,插着鼻饲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攥得他胳膊上青了五块。
他第一次借网贷,是瞒着所有人的。
手机上下载App,填资料,上传身份证,人脸识别,五分钟到账八千。他当时觉得这钱来得真快。利息是多少他压根没看,只看见申请页面上写着“日息低至万五”。数学不好的人,看到“低至”两个字就觉得占了便宜。
八千,住了一周院就没了。第二次借了一万二,第三次两万,第四次五千。他开始记不清自己借了多少家,反正手机里每天都收到新的短信——“您有8000元备用金待领取”“凭身份证最高借20万”“秒到账不看征信”。他跟犯了瘾一样,手指头点一点,钱就到账了,点一点,又到账了。没有实物,没有纸面合同,钱从手机那头流过来,像拧开的水龙头,哗哗的。
爹没留住。前后五个月,花了十四万,人还是走了。赵铁军跪在灵堂前磕头,纸钱烧起来的灰挂在眉毛上,他弟从深圳赶回来,兄弟俩面对面坐了一宿。他弟说哥钱咋办,他说我借了些,不用你管。他弟第二天就走了,临走塞给他三千块,说哥我要养孩子,实在帮不了。赵铁军点头,把三千块塞进裤兜里,没舍得花,后来填了利息。
爹走了以后,他开始算账。把所有App上的欠款加起来,本金九万七,利息加罚息滚到了十六万三。他每个月工资四千左右,房租八百五,吃饭省着花一个月六百,电费水费一百二,剩下两千多。他要还十六万三,不算本金光利息,一个月要还七千多。
他试过拆东墙补西墙。A平台借出来的还B平台,B的还C的,C的还A的。一开始还能周转,后来利息滚上来了,一个口子断了,所有口子都跟着断。
逾期第三天开始,催收电话就来了。头一个星期还算客气,提醒、警告、说好话。两个星期之后话风就变了,祖宗八代都掏出来骂,短信发过来带威胁的、带恐吓的、PS了逮捕令照片发过来的。有一个电话里说“我们知道你弟弟在深圳哪个厂上班,你不还钱我们就找他”,他那天坐在工地的水泥管子上,手里的馒头捏碎了都没发觉。
后来他换了手机号,清静了不到一礼拜,新号又被打爆了。他从建筑队辞了工,搬了三次家,每次都搬进更破更便宜的屋子,可催收的短信像长了眼睛,永远跟他同步。
第三个月,催收电话打到了他弟那里。他弟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然后把他拉黑了。最后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把他从联系人里删了。
他就彻底成了一个人。
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团水渍这些年越长越大,从墙角一路蔓延到灯座旁边,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压在他头顶上。他有时候觉得那团水渍就是他的命,湿漉漉的,往下渗,怎么补都补不住。
今年过完年,他把账重新算了一遍。欠了二十家平台,本金加利息滚到了二十八万。他手里剩下的钱够付两个月房租和三百斤米。他把手机里的所有借贷App删了,把SIM卡拔出来折了,插了一张新卡进去,只留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用来等催收电话。
他跟自己说,等钱花完,就不活了。
他连怎么死都想好了。出租屋隔壁是条河,水不深,但底下淤泥厚,跳进去扑腾不了几下就能陷进去。他试过水的温度,二月的时候踩进去过一回,冻得脚踝发紫,抽筋抽得走不动路,躺在河滩上喘了半天气才爬上来。后来觉得不行,冻死太遭罪。又想过上吊,可这屋里连根横梁都找不着。最后他想,反正死这件事不急,等米吃完了再说。
于是他就每天等着。等米吃完,等电费欠费停电,等最后那点钱从裤兜里一分一分漏干净。他活得越来越慢,早上起来煮面,吃完面坐着,坐着坐着天就黑了,黑了再煮面,吃完面睡。手机充着电放在枕头边上,电话一响他就接,接了就听对面骂,骂完了他说“我在火葬场”,那边就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说火葬场。那地方他这辈子去过两回,一回送他爹,一回送他妈。炉子的轰鸣声、烟囱冒出来的灰白色烟、家属们攥着骨灰盒的手,那些画面像烙铁烫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也许是因为那地方对他来说,是唯一一个所有账都能一笔勾销的终点。
第七十三天,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女人的声音,年纪不大,语气没那么冲,但公事公办的开场白都差不多。赵铁军照例听她说完,然后说了那句。“我在火葬场,你要堵我来这儿堵。”
那女人没挂。安静了几秒钟,忽然说:“大哥,你是真在火葬场还是跟我闹呢?”
赵铁军愣了一下。三个月来,所有催收的电话听到这句要么挂断要么骂一句再挂,没有一个人问过这句话。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说:“真的。”
“那儿有信号?”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栏确实只有一格。“有,”他说,“墙角那边有。”
“你干啥的?”
“等死。”他说。
那边沉默了。赵铁军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她在查他的资料。过了会儿她说:“赵铁军,你今年四十五,没结婚?”
“光棍。”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
又是键盘声。赵铁军蹲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屋外的雨还在下,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一点点水汽,凉丝丝落在后颈上。他没挂电话,那边也没挂。
“你欠了多少?”
“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你就等死?”她声音忽然高了,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赵铁军,我干这行三年了,欠五六十万的人多了去了,谁像你这样。”
赵铁军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们每天打多少个电话?”她语速变快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味道又回来了,“几百个,绝大多数人欠了钱还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拖一天是一天。你倒好,欠二十来万就要死要活。”
“我没要死要活,”他说,“我就是活不下去了。”
那边又安静了。屋外的雨大了些,打在铁皮棚顶上像炒豆子。赵铁军听见电话那头有别的说话声,大概是她同事问她在跟谁聊这么久。她回了一句“一个客户”,又转回来跟他说:“赵铁军,你听我说,你这个案子我帮你申请个方案,逾期罚息减免一部分,本金分期还,你看行不?”
“我没钱。”
“你有手有脚,四十五岁算什么老?”她说,“我手底下有个客户,欠了四十二万,今年五十三了,白天在物流搬货,晚上跑代驾,一个月还一万二,还了两年了。”
赵铁军把手机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的雨把对面那栋楼的墙皮淋得更黑了,巷子里的水积成了小洼,一只塑料袋漂在上面打转。他忽然想起他爹咽气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蹲着抽了一整包烟,脚底下全是烟头。
他走回去把手机捡起来:“你们利息太高了,还不上的。”
“所以我说给你申请减免啊,”她说,“我不是框你,我们这边有政策,长期逾期的不良资产可以打折处理。你配合我这边的工作,我给你走流程,行不行?”
赵铁军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半晌问:“你叫什么?”
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姓刘,刘薇。”
“刘薇,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的小姑娘,”赵铁军笑了一下,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嘴角扯得有点生疼,“你跟我说这些,你自己信吗?”
刘薇没答,过了一会儿说:“我信不信不重要,你信就行。你试试还钱,试了再说别的。你要是真铁了心死,那我也拦不住。可你万一试了一下发现还能活呢?”
那天挂了电话以后,赵铁军在床边坐了三个钟头,一动不动。天黑透了也没开灯,雨停了,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灯扫过窗户,在对面墙上划了一道白光,又暗了。
他起来打开手机,把那些借贷App重新装回来,挨个看了一遍。逾期费一直在滚,数字越来越大,大到看一眼就让他后背上冒冷汗。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口跳得咚咚的。
但那天夜里,他头一回没有躺在床上等天亮。他把纸箱里那两本相册拿出来翻了翻,翻到一张他弟小时候的照片,两个人在院子里分一根冰棍,他弟舔一口,他舔一口,冰棍化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糖水。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弟弟模糊的脸上蹭了蹭,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了纸箱最底下。
第二天他出门了。去了三公里外的一家物流园,站在招工牌子前面看了看,走进去问。当天下午他就上工了,分拣快递,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晚上回去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可躺下就睡,连梦都没做。一个月下来瘦了八斤,胳膊上晒蜕了一层皮。
刘薇帮他申请的那笔减免流程走了一个半月,利息确实免了一大部分,剩下的本金分三十六期,每期还两千八。他把工友介绍的一单夜间保安也接了,白天分拣晚上看仓库,两份工加一起一个月能挣七千多,还完钱还能剩点饭钱。
他还是住在那个七八平米的屋里,墙上的水渍又大了一圈,可他不再盯着它看了。手机换了新号码,催收电话也少了,偶尔打进来他会接,三句话讲完就挂。开头那句“我在火葬场”他没再用过了。
这周物流园旁边那家快餐店招后厨帮工,他多问了一句。老板是东北人,说话嗓门大,拍着他肩膀说大哥你看着利索,来干吧,一个月多加一千二。他点头了。
站在门口抽烟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大哥,我是刘薇。之前跟你联系的那个。你最近还好吗?还款有困难随时跟我说。”
他蹲在快餐店门口的台阶上,把烟抽完了,摁灭在脚底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还行,活着。”
按发送之前,他看了一眼短信界面,又看了一眼物流园门口进进出出的车。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他把短信发了出去。
手机揣回裤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进去帮着切菜了。菜刀落下去的声音笃笃笃的,跟雨打在铁皮棚顶上一样密。
后厨油烟呛鼻子,可热烘烘的,有股活人味。
他切着切着,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这账还是得还。这日子还是得过。至于别的,等把账还完了再说吧。万一呢?万一真能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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