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宁市,恒大雅苑的楼,是钢筋水泥的峰;那些窗,是明灭不休的萤。南环长街被碾平成深谷,车流如浊浪,卷着焦灼的轰鸣,昼夜不舍地穿行。
我立身其间,常觉得自己是一粒被遗忘在罅隙里的微尘,或是悬于半空的一滴孤露,透明却无依,不知何时便会蒸腾散去,了无痕迹。
可我终究是个执拗的人。为了证实存在,我还搬来了天际的落日与黎明,让那盛大而温柔的霞光,一遍遍地为我浣洗这满身的尘嚣。
于是,我从那悬空的三十层下来,走出那水晶盒般的孤寂。像一株移植太久的草木,决意回到旷野里去。任烈日灼身,那滚烫里有原野的坦荡;任大雨浇头,那淋漓里有久违的、泥土蒸腾的芬芳。
我想卸下所有身份的铠甲,褪去所有社会性的鳞片,在城市的街巷阡陌间,赤手空拳地行走,恍若重回那片无垠的原野——与草木为伴,餐风,饮露。
一念既生,万象皆变。
此刻,我眼里的高楼,不再是冰冷的造物。它们连绵着,静默着,在暮色里站成了青黛的剪影,那便是群山巍峨。白日里坚硬平直的线条,被天光云影抚慰,竟也生出几分山峦的浑厚与温柔。
我想象那窗格之后,是一孔孔深邃的岩洞,藏着未经打扰的安宁。而脚下那条永恒奔流的南环长街,此刻也柔软了。它不再是划分此岸与彼岸的界线,而是化作了一道蜿蜒的田埂。
我走在上面,仿佛能嗅到两旁新翻的泥土气息,能听见稻禾拔节的轻响。那一辆辆呼啸而过的汽车,钢铁的身躯拖着流光,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在我眼中,它们是飘动的云,是被风驱赶着的、不知疲倦的影子。
它们被一条无形的、名为“生活”的河流推着,流向它们该去的远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天空里一场匆忙的迁徙。而那些在街巷里流动的人呢?
那些推着小车叫卖的摊贩,那些与我摩肩接踵、面目模糊的行人——他们不再是城市报告里冷冰冰的数字,也不再是新闻里一带而过的剪影。
我们,都成了这片钢筋水泥的田亩里,一株株迎风而立的青禾。沾染着相似的尘,吮吸着同一片天空吝啬的雨露,在缝隙里争取着一寸阳光,沉默地、倔强地生长着。
我们根须相连,命运相通,构成了一片沉默而浩瀚的、人的原野。当这个念头落定时,我感觉自己不再是用双腿行走。我更像一尾鱼,一尾生于斯、长于斯的鱼。
我将灵魂潜入水中,安然地,摆尾,游入心河的最深处。城市所有的坚硬,都在这一刻融化,化作柔波万顷。每一盏初上的华灯,都是一个温暖而明亮的气泡,托举着我,包裹着我,也隔绝着外界的喧嚣。
夜色,就这样悄然降临。它像一位沉默的慈母,张开巨大的、墨蓝色的怀抱,将这满城的繁华与疮痍一并揽入怀中。她无声地担起了满城灯火,任它们在自己的绸缎上绣出光怪陆离的图案。
而她只是静默,用最深的黑,去包容最亮的光。从三十层的高度遥望万家灯火,灼热而稠密,它们映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也映在雨后街角的积水里,更灼烫地,落在每一个夜归人的额上。
那细密的汗珠,晶莹着,滚动着,带着白日烈阳的余温,也映着此刻灯火的微光。它是劳作后的印记,是这一天奔波的句点,是这片名为“生存”的土地,给予耕作者最诚实、也最滚烫的回赠。
在这光与影的交汇处,看自己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半躺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上,一半,仿佛已没入了故乡松软的、无边无际的黑土地里。
泪,忽然就下来了。可我分明是在笑着的。原来,归途不必是山高水远。当童心复苏,当日月入怀,这森然冰冷的城市,也能在刹那间,绽出群山的静默与田野的慈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