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摔了扳手。
满手油污没洗,就冲进卧室。她正坐在床边擦枪,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雪梅,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喊的全名。结婚半年,第一次喊她全名。
她手上动作停了,枪放到枕头底下,抬头看我。还是那件高领毛衣,黑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六月份的天,屋里闷得跟蒸笼似的,她穿高领,我光膀子都嫌热。
“怎么了?”
就这三个字。她说话永远这副腔调,跟审犯人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拍到床上。
“这是我的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没意见就签了。”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受不了这种眼神。结婚半年,她天天拿这种眼神看我。
“程雪梅,你知道街坊四邻怎么说我吗?”我指着窗户外面,“说老赵家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女警察,威风。呵,威风。我他妈连你手都没碰过几回,威风个屁。”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越说越来气:“你每天几点回来?凌晨一两点。我等你等到半夜,你回来澡一洗,倒头就睡,背对着我,连句话都没有。我跟你说话,你就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我是你男人,不是你的犯人。”
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我看着她那张脸,说实话,挺好看的。三十出头,眉眼周正,短发,利索。当时相亲,媒人把照片给我看,我一眼就相中了。我爹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说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能娶个警察当儿媳妇。
谁知道,娶回来是这么个结果。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咬着牙问。
这话我问过三回了。每回她都摇头,说没有。这回她连头都没摇,就那么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要是外面有人,你直说。我赵刚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也直说。我一个月修车挣七八千,是没你挣得多,但我也没花过你一分钱。”
她突然开口了:“赵刚,别说了。”
声音有点哑。
“我偏要说。”我往床上一坐,床垫弹了一下,“结婚半年,你跟我说过多少句话?我算过,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句。你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我试过讨好你,给你做饭,你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我给你买衣服,你试都不试,说穿警服就行。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给过我机会吗?”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看她这样,心里更堵得慌。
“你知道今天在厂里,那帮孙子怎么笑话我?”我声音都抖了,“老张说,赵刚,你媳妇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要不去医院看看?老李说,不是媳妇有问题,是赵刚不行,人家女警察见多识广,看不上你。”
这话是今天下午说的。我蹲在车底下换机油,老张老李在边上抽烟,以为我没听见。
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真想从车底下钻出来,一人给一拳。但我没动,因为我没法反驳。结婚半年没圆房,说出去谁信?谁信一个女警察嫁了个汽修工,半年不让碰?
“程雪梅,我也是个男人。”我喉结上下滚动,嗓子眼发紧,“我今年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我爹妈盼着抱孙子,盼了半年,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我妈上回来,问你肚子有没有动静,我替你打马虎眼,说咱们工作忙,不着急。我心里啥滋味,你知道吗?”
我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卧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她的警徽,还有一串钥匙,钥匙扣是个小警徽,我买给她的。结婚那天买的,她一直用着。
我一把抓起那串钥匙,狠狠摔在地上。
“程雪梅,我不想跟你过了。”
警徽钥匙扣摔成了两半,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床底下。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又把窗帘拉上,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不透。
屋里一下子暗了,就剩床头灯昏黄的光。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赵刚,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声音在发抖。
“我告诉你。”
她两只手抓住毛衣下摆,往上掀。
我愣住了。结婚半年,她连洗澡都锁门,换衣服躲卫生间,我从来没看过她身体。
毛衣掀到锁骨,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把把整件毛衣脱了下来。
我看见了。
从锁骨到小腹,全是疤。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磕在衣柜门上,砰的一声。
她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锁骨下面,一道疤,有十厘米长,缝线的痕迹还在,像条蜈蚣趴在那里。胸口一道,斜斜的,从左边乳房上方划到肋骨,疤是白色的,凸起来,一看就是旧伤。肚子上一道,横着的,十五厘米往上,针脚密密麻麻,跟缝麻袋似的。
最要命的是右边肋骨那,贴着一块纱布。
纱布是新的,但边角的地方渗出了血,黄黄的,混着药水,黏在皮肤上。
她站在那里,光着上身,浑身上下就剩一件内衣。她没遮,没挡,就那么直直站着,让我看。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
我脚软得厉害,顺着衣柜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肚子上那道横疤。
那长度,那针脚,根本不是训练能摔出来的。她以前跟我说过,队里训练磕磕碰碰难免,我还真信了。一个大男人,天天跟扳手轮胎打交道,身上也难免带点伤,我没当回事。
谁他妈训练能把肚子划成缝麻袋似的?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攥得皱巴巴的,递到我跟前。手还在抖,纸角都卷了边。
“结婚第三天出的任务。”
我接过纸,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是诊断书,抬头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日期我一眼就看见了——五月二十号。
我们五月十七号结的婚。
我盯着那日期,脑子嗡嗡的。结婚第三天,她跟我说队里紧急培训,要去外地一个礼拜,走的时候背了个包,连门都没让我送。我还特意炖了鸡汤,她一口没喝,说赶时间。
原来根本不是去培训。
诊断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腹部锐器伤,深达腹腔,缝合十七针,软组织多处挫伤,建议全休三个月。
我突然想起,她“培训”回来那天,脸色白得像纸,进门就躺床上,说培训累着了。我想扶她,她躲了一下,说自己来。晚上睡觉,她穿得严严实实,连胳膊都不让我碰,说浑身疼。我还抱怨过,说她矫情,培训几天能累成这样?
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她弯腰,从床底下翻出个黑色的本子,是她的工作笔记。我以前从来不敢碰,她也不让我碰。
翻开第一页,夹着张照片。是个男的,左脸上有刀疤,眼神凶得很。照片下面写着名字、身份证号,还有“涉嫌贩卖毒品,已刑拘释放”的字样。
“就是他。”她声音哑得厉害,“结婚第三天,我们抓他,他拒捕,拿弹簧刀捅的我。”
我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发不出声。
“我躲了一下,不然直接扎心脏了。”她指了指胸口那道斜疤,“这是前年抓抢劫犯划的,锁骨这个,是去年抓小偷,被他用碎酒瓶扎的。”
我看着那些疤,一条一条,像刀子划在我心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把眼泪。
“结婚那天,我看见你爹你妈笑的样子,就说不出口了。”她声音轻轻的,“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好媳妇,能给你长脸。我要是说我抓毒贩的,天天跟拿刀拿枪的人打交道,他们能放心吗?”
我想起结婚那天,我爹拉着她的手,说“雪梅啊,以后赵刚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打断他的腿”。我妈还给她塞了个红包,说“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她那时候还笑了,是我见过她笑得最甜的一次。
原来她那时候心里压着这么大的事。
“上个月,家门口被人画了个红圈,你还记得不?”她突然说。
我当然记得。那天我下班,看见单元门旁边墙上画了个红圈,还写了个“赵”字。我以为是哪个小孩瞎画的,顺手就擦了。
后来跟她提了一句,她当时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说“估计是小混混恶作剧,没事”。
现在想起来,她那天晚上凌晨两点才回来,鞋上全是泥。
“是他干的。”她咬着嘴唇,“他放出来了,放话说要让我家破人亡。我不敢说,怕你害怕。”
我后背一下子冒了冷汗。
“这段时间,你出门买菜,我都在后面跟着。”她声音越来越小,“你每次买完菜,都要在小区门口跟张大爷下半小时棋,我就躲在树后面看着。有一回有个陌生男人跟你搭话,我手都摸枪上了,后来才知道是推销保险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
有一回我买菜回来,跟她说“今天有个推销保险的,跟我磨了半天”,她当时正在擦枪,头都没抬,说“以后别跟陌生人说话”。我还嫌她管得宽,说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人骗了?
原来她那时候一直在保护我。
我看着她站在那里,光著上身,满身是疤,眼泪不停往下掉。以前我总觉得她冷,觉得她不在乎我,觉得她心里根本没这个家。
原来她的在乎,全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起有一回,我晚上十点多还没回家,她给我打了八个电话。我当时在跟哥们喝酒,嫌她烦,直接挂了。后来回家,她坐在客厅等我,灯都没开,我还跟她吵了一架,说她不信任我。
她当时一句话都没说。
原来她不是不信任我,是怕我出事。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软。走到她跟前,想伸手碰她,又不敢。那些疤,我看着都疼,碰一下她得多疼啊。
“疼吗?”我声音发颤,问出了这辈子最蠢的一句话。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刚缝针的时候疼,后来就不疼了。”她吸了吸鼻子,“就是不敢碰水,洗澡都得贴防水贴,贴了好几个月,皮肤都过敏了。”
我想起她卫生间里那一堆防水贴,还有那瓶治过敏的药膏,我还问过她怎么回事,她说队里训练出汗多,捂的。
全是骗我的。
“那回你说去外地出差半个月,”我想起什么,盯着她,“是不是又去抓他了?”
她点了点头。
“上个月他在邻市出现,我们蹲了半个月。”她指了指肋骨那的纱布,“就是那回,他拿石头砸的,断了一根肋骨。”
我看着那渗血的纱布,心疼得直抽抽。断了肋骨,她还天天跟没事人一样,回来倒头就睡,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为什么不跟我离婚啊?”我突然问,“你天天这么累,还要防着他报复,还要瞒着我,跟我结婚图什么啊?”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相亲那天,你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上还沾着机油,跟我说‘我就是个修车的,挣得不多,但绝对不欺负媳妇’。”她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抓了这么多年坏人,见多了撒谎的人,就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不像骗人。”
我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结婚那天,我确实跟她说过这话。我以为她没往心里去,原来她记了这么久。
“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我也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可我不敢,我怕你看见这些疤,晚上做噩梦。我也怕哪天他真找来,连累你。”
我一把抱住她。
不敢用力,怕碰着她的伤,就那么轻轻搂着,脸贴在她头发上。她头发很短,扎得我脸有点痒,还有股淡淡的肥皂味,跟我用的是同一块肥皂。
原来她早就融入我的生活了,只是我没发现。
她在我怀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我感觉得到,她在发抖。
认识她这么久,我从来没见过她哭。不管是结婚那天,还是平时吵架,她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能扛着。
原来她也会怕,也会疼,也会哭。
抱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推开我,拿起地上的毛衣往身上套。动作有点急,牵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别穿了。”我按住她的手,“在家呢,怕什么。”
她摇了摇头,还是把毛衣穿上了,拉了拉领口,把伤疤都遮住。
“习惯了。”她小声说,“穿了一年多,不穿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看着那件磨得起球的高领毛衣,心里堵得慌。这哪里是件衣服,是她的铠甲,穿了一年多,护住了满身的伤,也护住了我。
我蹲下去,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摔成两半的警徽钥匙扣。两半拼在一起,还能凑成个完整的,就是中间有个裂痕。
我从工具箱里找了点502,小心地往裂痕上抹。手有点抖,胶水粘了一手,黏糊糊的。
她蹲在我旁边,看着我粘钥匙扣,没说话。
粘好了,我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裂痕还是很明显,但是凑合用没问题。
“凑合用吧。”我递给她,“等以后我给你买个新的。”
她接过钥匙扣,攥在手里,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她。
“你刚才说,他放出来了,还在找你?”
她点了点头,眼神一下子又冷了下来,跟平时出任务的样子一模一样。
“嗯,我们一直在盯着他。”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他跑不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不怕了。
以前我总觉得她是个警察,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我知道了,她是我媳妇,是那个拼了命也要护着我的人。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愣了一下,没躲。
“以后别瞒我了。”我说,“不管出什么事,咱们一起扛。我虽然是个修车的,没什么大本事,但真有人敢来闹事,我拿扳手也能跟他拼命。”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队里的电话,她接了,嗯了几声,挂了。
“队里找我,有线索了。”她站起来,拿过外套往身上套,动作麻利得很,不像刚哭过的样子。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回头看我。
“等我回来。”她说,“这次任务结束,我就申请调内勤。”
我点了点头。
她打开门,又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她掉在地上的那滴眼泪印子,半天没回过神。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说炖了排骨。
我嗓子哑得厉害,对着电话“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灯都亮了,楼下有小孩在跑,张大爷还坐在石桌旁下棋。
我想起她说的,我每次下棋,她都躲在树后面看着。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突然决定,以后不抽烟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脑子里乱得很。
地上还散着那张离婚协议,皱巴巴的,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东西,现在看着跟笑话似的。财产分割、债务承担,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我当时写的时候,是真心想离。
我把协议撕了,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又想起什么,从垃圾桶里把那几片碎纸捡出来,拿打火机烧了。灰烬落在垃圾桶里,有一股焦味。
这半年,我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
我打开她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全是高领毛衣。黑的、灰的、藏青的,一件一件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我数了数,七件,都磨得起了球。夏天穿的那些,领子薄一点,但也是高领。
旁边挂着她的警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杠杠在灯光下反光。我伸手摸了摸,袖口的地方磨得发白,比我的工装还旧。
我跪在地上,从床底下拉出她的行李箱。以前从来不敢碰,觉得那是她的隐私,今天什么都不管了。
打开箱子,里面不是衣服,全是药。
碘伏、棉签、纱布、止痛药,还有两盒云南白药,盖子都拧歪了,一看就是经常用。最底下压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病历本。
我抽出来翻了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第一本,三年前的,锁骨被碎酒瓶扎伤,缝了九针。第二本,去年春天的,胸口被刀划伤,缝了十二针。第三本,就是我们结婚第三天,腹部刀伤,十七针。
每一本的医嘱栏都写着:建议全休,避免剧烈运动。
她全没休。
我想起她每次“培训”回来,都跟没事人一样,该上班上班,该出警出警。有一回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还在队里加班,我去接她,她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额头烫得吓人。
我埋怨她不爱惜身体,她闭着眼睛说了句“习惯了”。
原来这“习惯”的背后,是这么堆病历本堆出来的。
我把病历本放回原处,手碰到箱子底,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深蓝色的盒子,巴掌大,系着红绸带。
我认得这个盒子。是我结婚那天送她的,里面装着一对银镯子,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她从没戴过,我以为她不喜欢。
打开盒子,镯子还在,亮锃锃的,一点没变色。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字,工工整整,跟她这个人一样,一板一眼:
“等任务结束,我就戴上,天天戴。”
我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戴。怕出任务的时候弄丢了,怕弄坏了,怕万一哪天真出了事,这对镯子就成了我最后的念想。
这女人,把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她自己。
我抹了把眼泪,把东西都放回行李箱,拉好拉链,推进床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突然想起她肋骨上那根断了的骨头,她是怎么忍的?天天跟我一个屋里进出,连声疼都没喊过。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她的柜子。里面果然有一堆防水贴,还有两瓶治过敏的药膏。旁边放着她的洗发水,跟我用的是同一个牌子,超市打折时候买的,一大瓶,俩人都用不完。
她的牙刷,毛都炸了,该换了。我拿起来看了看,柄上沾着点干了的牙膏沫,还是今早用的。
我换了把新牙刷,旧的扔进垃圾桶。又把她那瓶过敏药膏拿出来看了看,快用完了,明天得去买一管新的。
回到卧室,我掏出手机,给老张发了条微信:“明天帮我顶一天班,我有点事。”
老张回得很快:“咋了?真跟媳妇闹离婚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句:“不闹了,她身体不舒服,我在家陪她。”
老张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早就该这样,媳妇嘛,哄哄就好了。对了,今儿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哥几个都是开玩笑的。”
我没回。
我知道他们是开玩笑,但我心里那根刺,不是他们开玩笑扎的,是我自己扎的。我娶了个女刑警,享受着街坊羡慕的眼光,却从来没想过,这身警服背后,到底扛着什么。
我坐在床边,等她回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时针从八点走到十点,又从十点走到十二点。
她还没回来。
我忍不住给她发了条微信:“啥时候回来?”
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了个:“快了,你先睡。”
我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灯开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凌晨一点,楼下传来脚步声,我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是隔壁邻居。
我又坐回去,心跳得厉害。
以前从没这样过。以前她回来晚,我只会生气,觉得她不顾家,然后蒙头睡觉,第二天继续冷战。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每一次晚归,都可能是在跟死神擦肩。
半夜两点,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来,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泡面,还有一瓶矿泉水。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吃了没?”
“没。”
“我给你下碗面去。”
她拽住我的胳膊:“不用,泡面就行,吃完我洗澡睡觉。”
我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酸。以前她也是这样,凌晨回来,泡面一泡,吃完倒头就睡。我还抱怨过,说她连跟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不想吃,是累得连筷子都拿不动了。
“泡面有什么营养?”我挣开她的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西红柿,“你坐着,等我十分钟。”
她没再说什么,坐在餐桌旁,看着我忙活。
我切西红柿的时候,手有点抖,差点切到手指。她看见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热。
“别动。”她说,“让我抱一会儿。”
我放下菜刀,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
她抱了大概有两分钟,松开了,声音有点哑:“面要坨了。”
我赶紧把面下锅,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火腿肠,出锅的时候撒了把葱花。端到她面前,热气腾腾的。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吃相,哪像个女警察,跟个饿坏了的小姑娘似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油。
吃了大半碗,她突然停下来,抬头看我。
“赵刚。”
“嗯?”
“那件事,你别跟爹妈说。”她顿了顿,“也别跟外人说,我怕他们担心。”
我点了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摔坏的警徽钥匙扣,放在桌上。裂痕还在,502的胶水印子白白的,跟伤疤似的。
“我明天去买个新的。”我说。
她摇了摇头:“不用,这个就挺好。摔了一回,裂了,但是还结实。”
我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俩都一样,摔过,裂过,但还结实。
吃完饭,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高领毛衣,头发湿漉漉的。我拿了吹风机,让她坐下,给她吹头发。
她头发短,几下就吹干了。我看着她后颈,毛衣领子遮不住的地方,露出一小截伤疤,淡粉色的,刚刚长好。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截疤。
她身子僵了一下,但没躲。
“还疼吗?”我问。
“不疼了。”她声音很轻,“就是痒,医生说在长肉。”
我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块疤。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赵刚,对不起。”她说,“这半年,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是我该说对不起。”我嗓子哑得厉害,“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跟你闹离婚。”
她在我怀里没说话,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她告诉我,她当警察八年,抓过超过两百个嫌疑人,受过五次伤,最重的一次,在ICU躺了三天。领导让她转内勤,她不肯,说一线缺人,她不能退。
她告诉我,她见过太多阴暗的东西,有一段时间,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了半年安眠药,后来慢慢才戒了。
她告诉我,毒贩放话要报复她,她不怕,但怕连累我。她好几次想跟我提离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知道她舍不得什么。
和我一样,舍不得这份好不容易才碰到一块的缘分。
等她睡熟了,我轻手轻脚下了床,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我虽然是修车的,但手不算笨,以前在老家,还帮我妈缝过扣子。
我从她防弹衣里侧,缝了个小小的平安符。
符是我妈上回去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我一直放在钱包里。针脚有点歪,但还算结实,线头也藏好了。
我把防弹衣叠好,放回衣柜里。
第二天,我六点就起来了,她还在睡。我给她煮了粥,又炒了个鸡蛋,放在保温盒里,留了张纸条:“饭在锅里,我上班去了,记得吃。”
下班回来,我看见她坐在客厅擦枪,桌上放着空了的保温盒。
她看见我,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抬起手腕,上面戴着一对银镯子,亮闪闪的,晃得我眼睛有点酸。
“怎么突然想戴了?”我问。
她没回答,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嘴唇在我脸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分。
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继续擦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我站在原地,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忍不住笑了。
这女人,连亲人都跟执行任务似的,快、准、狠,但收不住那颗红透了的耳朵尖。
后来,日子还是那样过。
她依然早出晚归,依然经常半夜才回来,依然不太爱说话。但我知道,她每次出门,都会偷偷跟着我,直到我安全走进修车厂。
她依然穿高领毛衣,但回到家,偶尔会换上我给她买的V领睡衣,露出锁骨上那道疤,也不再躲着我换衣服了。
她依然会受伤,但不再瞒我。上个月抓个小偷,手上划了道口子,回来主动伸手让我包扎,还跟我抱怨:“那小子指甲忒长了。”
我给她涂碘伏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我一紧张,手劲大了,她疼得龇牙,骂我笨手笨脚。
我骂她活该,谁让你逞能。
她没回嘴,看着我笑。
那笑容,我记了半年,第一次看见。
后来有一天,我在修车厂修一辆底盘撞烂了的越野车,老张蹲在旁边抽烟,突然问我:“赵刚,你媳妇最近是不是变了?”
“什么变了?”我头也没抬。
“以前你提起她,都是苦大仇深的,最近怎么老傻笑?”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下钻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我媳妇挺牛逼的。”
老张切了一声,说我魔怔了。
我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跟外人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不能天天陪我吃饭,不能天天跟我说话,甚至连睡个安稳觉都是奢侈。但她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护着这片街区的人,也护着我。
这半年,我总觉得自己亏了,娶了个媳妇跟没娶似的。
现在我知道了,我没亏,我赚大发了。
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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