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头疼得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嘴里发苦,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乳白色的真皮床头、水晶吊灯、暗纹墙布,不是我的小隔间。我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衣服还在,扣子一颗没少,但外套上沾着一块暗红色的印子,我凑近闻了闻,是红酒。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近。我攥着被角,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门把手转了。
第1章 最后一杯
我叫方桂兰,今年五十五岁,安徽阜阳人。三年前老伴走了,儿子在苏州打工,我一个人在老家种不动地了,就来上海做住家保姆。
雇主家姓周,周太太四十出头,在淮海路上开一家服装店,周先生做外贸生意,常年不在家。我负责做饭打扫,一个月六千,包吃包住,活儿不算重,就是周太太规矩多——碗要洗三遍,擦地用两种抹布,进厨房必须换鞋。我一条一条记着,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出事那天是周四。周太太提前打了招呼,说晚上家里有饭局,要我多备几个菜。我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四喜烤麸,还炖了一锅鸽子汤。周太太请的客人是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都挺讲究,其中一个姓孙的据说是大客户,跟周太太的店有长期合作。
菜上齐了,我退到厨房擦灶台。周太太在餐厅里喊我:"方阿姨,你出来一下。"
我擦了手走出去。周太太坐在主位,朝我招招手:"方阿姨,今天孙总难得来,你也敬一杯。"
我愣了一下:"太太,我不会喝酒。"
"少喝点,意思意思。"周太太把面前一个酒杯推过来,里面倒了大半杯红的,"孙总喜欢热闹,你敬一杯就回去干活。"
我看了看那个姓孙的男人,四十来岁,胖脸油光的,正笑呵呵地看着我。我端着杯子,手有点抖。这辈子上回喝酒还是二十多年前,跟我家那口子结婚的时候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阿姨,我敬您。"我端着杯子朝孙总举了一下。
孙总站起来,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阿姨看着就实在,我最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来,干了。"
他仰头一口闷了。我看看自己杯子里那大半杯红酒,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下去。酒入口又酸又涩,一股热辣劲儿顺着喉咙往下窜,烧得我胃里翻腾。
"好!阿姨爽快!"孙总拍着巴掌。
周太太笑得眼睛弯弯的:"方阿姨平时不喝酒的,今天给孙总面子。"
我放下杯子,嘴里发苦:"太太,那我先回厨房了。"
"别急着走。"周太太又给杯子倒满了,"好事成双,再来一杯。"
我站在那儿,脑子有点发蒙。第二杯端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抖得洒了几滴在桌布上。孙总在旁边说"阿姨别紧张",我咬着牙灌了第二杯。
那天晚上我喝了多少杯,记不清了。只记得周太太一次次给我续杯,孙总一次次跟我碰杯,那个女客人也在旁边笑着起哄。厨房里还炖着汤,灶台上的火早就关了,水槽里泡着一池子碗,没人洗。
最后一杯下肚的时候,我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客厅里的水晶灯晃成了三个,周太太的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我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溜。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但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后来,就是头痛把我疼醒的。
第2章 陌生的房间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环顾四周。这间卧室我没进来过,是周家那间从不上锁的主卧——周先生不在家的时候,周太太都睡次卧。窗帘拉着,外面天已经亮了,一线光从缝隙钻进来,照在地毯上。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门推开,周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件墨绿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敷着面膜。
"醒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常,"昨晚你可喝了不少。"
"太太……"我嗓子哑得厉害,"我怎么会睡在这儿?"
"你喝醉了,我总不能把你扔客厅吧。"周太太走进来,在床尾的梳妆凳上坐下,"方阿姨,你昨晚醉得人事不省,可是闹了不少笑话。"
我攥着被角:"我……我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周太太从梳妆台上拿了一瓶乳液慢慢往手上抹,"就是拉着孙总的手说你家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头不容易、你一个人多苦多累。孙总听着还掉了眼泪呢。"
我觉得脸上发烫。那些话平时打死我都不会说出口的,喝了酒全倒出来了。我掀开被子要下床,腿还是软的,扶着床头柜才站起来。
"太太,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先去干活。"
周太太摆摆手:"今天你不用干活了。回去歇着吧,看你脸色白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方阿姨,昨晚上孙总对你印象挺好的。他说以后要常来家里吃饭,你那个排骨做得对胃口。"
我"嗯"了一声,没敢看她。低着头从主卧出来,穿过客厅往走廊尽头我那间小隔间走。经过餐厅的时候,我看见桌布换了新的,昨天那些剩菜盘子都收走了,地面拖得干干净净——不是我拖的,周太太应该叫了钟点工。
我那小隔间不到六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子、一扇朝北的小窗。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头疼还是一阵一阵的,胃里空得发慌,但我不想吃东西。我举起手闻了闻袖口,酒味还没散。
手机响了,是我儿子陈浩打来的。我接起来尽量让声音正常:"喂,浩浩。"
"妈,你咋了?声音听着不对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你多歇歇。对了妈,我下个月工资涨了,给你打两千过去,你别舍不得花。"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不用不用,妈有钱。你自个儿攒着,谈对象要用钱。"
"谈了再说呗。"陈浩笑了笑,"行了妈,我上班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第3章 周太太的转变
从那以后,周太太对我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她跟我说话都是简短、命令式的——"方阿姨,地拖了""方阿姨,菜淡了""方阿姨,那个花瓶别放那儿"。现在她开始跟我拉家常,问我老家的事儿,问我儿子在哪儿上班,有时候还会在饭桌上让我坐下来一起吃。
一开始我有点不习惯,总觉得自己一个保姆跟雇主同桌吃饭不合规矩。但周太太说"又不是外人",我就只能坐下,筷子夹菜只夹面前那碟,吃两口就说饱了。
孙总果然常来了。他来做客的时候,周太太总要我多做几个硬菜,还要我"出来陪着聊几句"。我不再喝酒了,每次就说"太太我真的喝不了",周太太也不勉强,让我倒茶倒饮料就行。
孙总喜欢问我老家的事。阜阳的方言、地里的庄稼、村里谁家盖了新楼,他问得特别细。有一次他喝多了几杯,拍着我的肩膀说:"方阿姨,你们农村人实在。不像城里人,弯弯绕绕的,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我往旁边躲了躲,笑着没接话。
有一次孙总走了以后,周太太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忽然问我:"方阿姨,你老伴走了几年了?"
"三年。"
"那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愣了一下:"我五十多了,找啥找。再说我家浩浩还没成家呢,我不给他添乱。"
周太太放下指甲油瓶,看了我一眼:"方阿姨,你人好,勤快,心地又善良。谁娶了你是谁的福气。"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活了五十五年,头一回有人这么说我。我蹲下来擦茶几,闷声说:"太太您抬举我了。"
日子照常过。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八点出门买菜,九点回来打扫,下午准备晚饭。周太太的店有时候忙不过来,我还去帮她看半天,折叠衣服、招呼客人。她给我加了五百块钱,我推了几回没推掉。
一切好像又恢复平静了。但我心里头总有一根弦绷着,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听见门铃响,我都怕又是孙总来了。
第4章 更年期的秘密
我绝经这事,本来谁都不知道。
去年开始,我身上就不太对劲了——晚上睡不踏实,一阵一阵地冒虚汗,有时候正干着活呢,忽然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脸上烧得通红。脾气也跟着上来了,以前能忍的事现在忍不住,有一回周太太说我菜咸了,我差点把锅铲扔了。
后来我去社区医院看了一回,大夫说"你这是更年期综合征,正常,过了这段时间就好"。给我开了点钙片和安神的药,让我别上火别劳累。
我不觉得累。但我怕别人觉得我老了、没用了。在周家做保姆,最怕的就是雇主说你"不行了"——年纪大了手慢了、记性差了、活儿干不利索了。万一周太太觉得我干不动了换人,我回老家干啥?那几亩地租出去了,一年就三千块钱。
所以那些夜里盗汗、白天心慌的事儿,我一个字没提过。身上不舒服就自己扛着,实在扛不住就吞两片药。
这周孙总又来吃饭,日子碰巧赶上我最难熬的那几天。从下午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手心一层一层的汗,擦完又冒,两条腿发酸发软,后脊梁骨一阵冷一阵热。
我硬撑着把菜做好了。红烧肉炖得软烂,糖醋鱼炸得金黄,还特地蒸了碗孙总爱吃的蛋羹。端上桌的时候,我手一抖,蛋羹碗沿碰了一下桌角,洒了一小片。
周太太看了我一眼:"方阿姨,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太太,我昨晚上没睡好。"我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有点飘。
孙总在身后喊:"方阿姨,今天菜做得真香!你辛苦了!"
我"嗯"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拿袖子擦了擦,大口喘着气。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陷,看着比实际年纪还老十岁。
那天晚上孙总走的时候,周太太忽然说:"方阿姨,明天你别买菜了。孙总说他那边有个朋友做家政公司的,想介绍你去,工资比这边高。"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水槽里:"太太,您要辞我?"
"不是辞你。"周太太靠在玄关柜上,语调慢悠悠的,"我就是觉得你在我这儿屈才了。孙总认识的人路子广,你去那边一个月能拿八千多,活儿还轻松。"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太太,我在您这儿挺好的。我不想换地方。"
周太太看着我没说话。玄关的灯照着她的脸,表情有点捉摸不透。她笑了笑:"行吧,你再想想。不着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又烧了一身汗,被子都湿了。我去卫生间拧了条毛巾擦了擦,站在窗口透气。窗外的路灯照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一个送外卖的骑电动车嗖一下过去了。
周太太为什么忽然要给我介绍工作?孙总为什么这么热心?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第5章 儿子突然来了
就在那之后没几天,陈浩忽然来上海了。
他提前没打招呼,周六一大早就敲了周家的门。我去开门,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背着个双肩包,身上穿了件新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看着精神不少。
"浩浩!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往里瞅了一眼,"妈,你这儿挺气派啊。"
我赶紧把他拉到楼道里:"你来了也不说一声,我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啥,我就是路过,明天就要走了。"他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我,"我们厂发的年货,腊肉香肠,你留着吃。"
我接过来,鼻子酸了酸:"你在外头别乱花钱。"
"没乱花。"他看了看我,"妈,你瘦了。是不是干活太累了?"
"不累。"我把那袋腊肉抱在怀里,"你吃饭了没有?我进去跟太太说一声,带你去吃早饭。"
周太太那天正好在家,听见动静出来了。她穿着件真丝睡衣,靠在门框上打量了陈浩几眼:"方阿姨,这是你儿子?"
"对,太太,他路过上海来看看我。我想请半天假——"
"去吧去吧。"周太太摆摆手,对陈浩笑了笑,"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带你妈出去吃顿好的,她在我这儿可辛苦了。"
陈浩客气地说了声谢谢阿姨,拉着我下了楼。
我们在巷口那家兰州拉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陈浩呼噜呼噜吃得很香,我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恍惚想起他小时候。
"妈,"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在周家干得咋样?"
"挺好的啊。你问这个干啥?"
"我上次打电话就觉得你声音不对劲。"陈浩盯着我,"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受啥委屈?人家对我好着呢。"我低头吃面,汤的热气熏着眼睛,"你别瞎操心。"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要是不想干了就回老家,我现在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了,养得起你。"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心里头又暖又酸,但我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你有这个心妈就高兴了。但你攒钱娶媳妇要紧,妈自己能挣钱。"
陈浩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送走儿子那天傍晚,我回到周家。周太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你儿子走了?"
"嗯,走了。"
"挺懂事的孩子。"周太太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方阿姨,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七了。"
"谈对象了没?"
"还没。"
周太太"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拍着脸:"二十七不小了,该抓紧了。现在结婚彩礼、房子、车子,哪样不要钱?你当妈的得替他操操心。"
我低着头收拾茶几上的面膜包装,没吭声。
"孙总那边那个工作,你真不再考虑考虑?"周太太又说了一次,"一个月多两千多呢,攒两年能给你儿子凑个首付。"
我攥着垃圾袋的手指紧了紧:"太太,我再想想。"
"行。"周太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慢慢想。对了,明天孙总来吃饭,做他爱吃的那个红烧肉,多放点糖。"
"哎。"
我拎着垃圾袋走进厨房,靠在冰箱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多两千块,干两年能攒五万,能给浩浩凑个首付的零头。周太太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我最软的地方。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第6章 第二次断片
孙总又来了。
这回不止孙总,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男人,据说是孙总的生意伙伴。周太太交代我多备酒,我开了一瓶茅台一瓶五粮液,还冰了两瓶红酒。
菜上齐了我照例回厨房。但周太太这次没叫我去敬酒,我也乐得清静,在后厨把小青椒一个一个去蒂洗干净,准备腌泡椒。
客厅里觥筹交错的声音传过来,碰杯声、大笑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听见谁在说"方阿姨菜做得好"。我没在意,低头继续干活。
九点多的时候,客人都走了。我出去收拾餐桌,满桌子狼藉,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酒杯横七竖八地倒着,桌布上泼了好几摊酒渍。
周太太靠在沙发上,脸喝得通红,眼睛半眯着。
"太太,我扶您去休息?"我走过去。
"方阿姨,"她睁开眼看我,声音含糊,"你坐。"
我站着没动。
"坐。"她拍了拍沙发垫。
我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了,只沾了半个屁股。
"方阿姨,"周太太把手搭在我手背上,她的手热乎乎的,"我跟你说个事儿。"
"太太您说。"
"孙总很喜欢你。"她笑了笑,"他说你这人实在、踏实、做饭好吃。他家里缺个管家,专门帮他管房子管厨房的,一个月开八千,包吃包住。"
"太太……我不想去。"
"为什么?"
我没法说"我觉得不对劲"。我说不出口,那听起来像是我在怀疑别人。人家好心好意给我介绍工作,高工资、好待遇,我一个保姆还能挑三拣四?
周太太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方阿姨,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在我这儿委屈了。你手艺好,人又本分,去孙总那儿能挣更多。再说了——"她顿了顿,"孙总家里条件好,你在那儿干好了,以后还能帮帮你儿子。"
她提到陈浩,我嘴上那道防线松了一点。
"太太,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周太太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孙总把合同都发过来了。住家管家,八小时工作制,每月带薪假四天,年底还有奖金。你要觉得行,明天就能签。"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排列整齐,白纸黑字,看着挺正规的。我盯着那些字,脑子里想着陈浩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个月破了个洞,他自己拿针线缝了缝又穿了。
"我……"我嗓子发紧,"我再想想。"
周太太把手机收回去,又拍了拍我的手:"行,不急。来,今晚高兴,咱俩喝一杯,算是给你提前庆祝。"
她倒了半杯红酒递给我。
"太太,我真的不能喝——"
"就一口。"她把酒杯塞进我手里,"你帮了我这么久,我敬你一杯是应该的。"
杯子是凉的,酒液晃荡着,深红色的,像前几天那个周姨来送的一篮车厘子。我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头发乱了,脸也黄了。
"方阿姨?"
我端起杯子,仰头喝了。酒滑过喉咙的时候我咳嗽了两声,周太太笑着拍我的背:"慢慢喝,不急。"
第二杯是什么时候递过来的我不记得了。第三杯、第四杯……我只记得客厅的灯越来越亮,又越来越暗,周太太的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又是黑暗。
第7章 醒来之后
第二次断片比第一次更难受。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还是那张床,还是那间主卧。但这次我身上盖着的被子下面,衣服换了——不是我自己穿的那件碎花棉袄,是一件我没见过的藕荷色睡衣。
我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睡衣扣子全都扣得好好的,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仔细穿上的。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冰凉。
房间里没有别人。但梳妆台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我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我数了数,整整五千。
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是周太太的字迹:"方阿姨,昨晚你喝多了,衣服弄脏了,我帮你换了一身。这个月的工资提前结给你,多出来的部分算奖金。孙总那边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主卧的窗边,窗帘缝透进来的光照在我脸上。我脑子里嗡嗡响——衣服是谁换的?周太太亲自换的?还是有人……我不敢往下想。
我冲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脖子上没有印子,胳膊上没有淤青,身上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拉开睡衣领子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变,胸口那颗痣还在老位置,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但我还是慌。说不出来的慌。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把信封塞进裤兜里,推开门走出去。客厅里周太太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个牛角包。
"醒了?"她抬头看我,"你昨晚又喝多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的喉咙干得要冒烟:"太太,昨晚……昨晚有别人来过吗?"
"别人?"周太太咬了一口牛角包,"孙总走了以后就没别人了。怎么了?"
"没怎么。"我低下头,"太太,我衣服……"
"哦,我帮你换的。"周太太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你吐了自己一身,那件棉袄我帮你洗了,阳台晾着呢。"
我走到阳台看了一眼,果然晾着那件碎花棉袄,洗得干干净净的,正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件衣服,心里翻来覆去搅着。周太太说的每一件事都合情合理——我吐了,她帮我洗了换了;我喝断片了,她把我扶到床上睡了。好像没什么不对的。
但就是不对。
第8章 孙总的微信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厨房擦地砖,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杯红酒,备注写着"孙总"。
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我手机号。犹豫了好半天,点了通过。
孙总很快发来消息:"方阿姨,醒了?昨晚你喝得可不少。"
我打字的手在抖:"孙总,我昨晚又出丑了。"
"没有没有,你喝多了特别安静,就是一直睡,叫都叫不醒。"他发了个笑脸,"周太太说你那件衣服吐脏了,我让她给你换了一身,你别多想啊。"
我盯着"我让她给你换了一身"这几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孙总,您昨晚也在?"
"在啊。"他回得很快,"后来周太太说你睡着了,我就回去了。你放心,你睡着以后我就走了,周太太可以作证。"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说"你放心"三个字的时候,我反而不放心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方阿姨,下周二我那边有个家宴,想请你过来帮忙掌勺。你放心,就做一顿饭,不做别的。工钱另算。"
我回了一个"好"字。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回老家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结满了果子,我在树下择菜,老伴在旁边劈柴。他问我"桂兰,你咋瘦了",我说"累的",他说"累了就回家"。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蓝色的,远处有清洁车扫路的声音嗡嗡响着。我摸黑找到手机,翻出陈浩的号码,拇指搁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第9章 那晚的真相
下周二我没去孙总家。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一盒试纸。我拿着那盒东西回周家的时候,周太太不在,我躲在卫生间里按照说明做了。
两条杠。
我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手里攥着那根试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五十五岁,绝经一年多了,我怎么可能……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周太太那句"衣服是我帮你换的"。
我站起来,把试纸包进纸巾里扔进垃圾桶,又觉得不放心,掏出来冲进了马桶。我看着那一小片白色旋转着消失在水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拨通了孙总的电话,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联系他。他接得很快,声音还是那种笑呵呵的:"方阿姨?想通了?"
"孙总,"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的平静,"我想问问您,上次我喝醉那晚,您后来真的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走了啊,我不是跟你说了——"
"孙总,"我打断他,"我跟您说个实话。我五十五了,绝经一年多了。可我昨天测出来,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总的声音变了调,没了那种笑呵呵的劲儿,又干又涩:"你说啥?"
"我说我怀孕了。"我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孙总,您告诉我实话。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方阿姨,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急促起来,"你喝多了,我是在周家待了一会儿,但我什么都没干!周太太可以作证!你那个……那是你自己的身体问题,跟我没关系!"
"周太太作证?"我笑了一声,"周太太把您留在我睡觉的房间里,然后出去给您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她怎么给您作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他忽然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有一格一格的亮块。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阳台把那件碎花棉袄收下来,叠好放进袋子。然后我走进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把灶台擦干净,把水池里最后一只碗洗了。
周太太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拎着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方阿姨,你这是干啥?"
"太太,"我说,"我不干了。"
"不干了?为啥?"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孙总那边——"
"太太,"我看着她,声音还是平静的,"那天晚上,您给我换衣服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周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全看见了。
"你说什么呢?"她后退了一步,"你喝多了我帮你换个衣服怎么了?"
"太太,"我把包带往肩上拎了拎,"我就问您一句,那杯酒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下来。周太太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方阿姨,"她慢慢开口,"你这话说的,我有什么理由——"
"您有。"我打断她,"孙总是您的大客户。您想留住他,拿我当人情。反正我五十多了,绝经了,闹出什么事来也翻不出什么浪。"
周太太的脸白了。
"您错了。"我把包背好,"我不是翻不出浪。我是想要一个公道。"
第10章 医院走廊里的等待
那天我从周家出来,打了辆车去医院。
坐在出租车后座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树,上海的春天来得早,树梢已经冒了嫩芽。我摸着肚子,里面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我知道有东西在那儿了。
挂了急诊妇科。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吴,戴了副细框眼镜。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年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多大?"
"五十五。"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去年年初。"
吴医生放下病历本,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做个B超吧。"
B超室的床有点高,我爬上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凉凉的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黑白影像我看不懂。检查的大夫跟旁边记录的护士低声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拿着B超单回到诊室,吴医生看了看单子,表情变了。她放下单子,看着我的眼神认真了起来。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接触?"她的用词很谨慎,"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发生过你不愿意的——"
"有。"我说。声音没抖。
吴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得跟你确认一件事。这个B超显示,你的宫腔内有一个囊性结构,看起来像是孕囊。但考虑到你的年龄和绝经时间,正常的妊娠可能性极低。"
"那我这个是——"
"更年期女性因为激素水平波动,偶尔会出现假性孕囊。"吴医生推了推眼镜,"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建议你抽个血,查一下HCG。"
我去抽了血。针扎进手臂的时候我没觉得疼,脑子里一直转着各种念头。如果真的是怀孕怎么办?如果不是怀孕又是什么?周太太在那杯酒里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等结果的时候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挺着大肚子,旁边她男人在给她剥橘子。橘子皮剥下来一股清香味飘过来,我吸了吸鼻子。
手机响了,是周太太。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次,我又没接。然后她发了条微信:"方阿姨,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你要多少钱你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过去。
第11章 化验单上的真相
结果出来得比我想的快。吴医生叫我进诊室的时候,她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HCG结果正常。"她把化验单递给我,"阴性。"
"那就是……"
"不是妊娠。"吴医生说,"那个囊性结构是更年期激素波动引起的生理性囊肿,会自行消退。你不用担心。"
我攥着那张化验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咚"一声落了地,但紧跟着涌上来的是另一种情绪——愤怒。
"但是,"吴医生看着我,"你刚才说的情况,如果是真的,我建议你保留好证据。医院这边可以出具一份证明确认你的就医时间和情况。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去派出所作证。"
"作证?"
"对。"吴医生点头,"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况——虽然这次没有造成实质性的身体伤害,但主观上有人试图实施违法行为,这是可以报警的。"
我攥着化验单,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谢谢大夫,我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浩。
"妈?你今天怎么没接电话?"
"去医院了。"我说。
"咋了?你生病了?"
"没有。"我顿了顿,"浩浩,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拿着手机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陈浩在电话那头一声没吭,但我听见他呼吸越来越重。
"……然后我就去医院了。检查结果没事。"我说完,等着儿子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陈浩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厉害:"妈,你在哪儿?我现在就买票过来。"
"不用——"
"你在哪儿!"他吼了一声。二十七年了,我从没听儿子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我报了地址。陈浩说了一句"等着我",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我扶着路边的栏杆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旁边一个遛狗的老太太经过,看了我一眼,问:"姑娘,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冲她挤了个笑:"没事。就是累了。"
老太太牵着狗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路灯刚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12章 派出所里的那张纸
陈浩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他眼睛通红,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妈。"他一把抱住我,勒得我骨头都疼。
"你这孩子,轻点。"
他松开我,上下打量:"你没事?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医院检查了,啥事没有。"
陈浩的拳头攥了又攥:"那个姓孙的王八蛋在哪儿?我去找他。"
"你别冲动。"我拉住他,"咱们去派出所。"
陈浩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派出所的民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方,跟我同姓。他听我说完整个经过的时候,表情越来越严肃。我把我保留的所有东西放在桌上——孙总的微信聊天记录、周太太那封给五千块钱的信封、周太太说"你要多少钱你说"的那条消息、还有医院的检查证明。
方警官一页一页翻完,抬头看我:"阿姨,你确定那晚你喝断片了,醒来之后衣服被换了?"
"确定。"
"那你有怀疑过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
方警官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一阵。"这个情况我们立案了。会传唤相关人员来调查。阿姨你留个联系方式,有进展通知你。"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陈浩扶着我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身上发暖。
"妈,"陈浩说,"你以后别做住家保姆了。"
"不做保姆做啥?"
"回老家,我养你。"
我笑了:"你一个月挣八千,怎么养我?"
"那我多挣。"他扭头看我,"妈,你受了这么大委屈都不告诉我,你把我当儿子了吗?"
我鼻子一酸,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行,你养。把你那点工资全给妈,妈天天在老家打麻将。"
陈浩这才笑了。
第13章 那天晚上的真相
一个星期后,派出所打来电话,说调查清楚了。
方警官约我去所里谈话,把结果跟我说了。那晚孙总确实想做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就被周太太拦住了——不是周太太良心发现,是她怕在自己家里出事惹麻烦。孙总后来还在周家坐了一会儿,周太太出去打了个电话,这期间她留孙总一个人在我睡觉的房间外面。孙总有没有进去、做了什么,没有直接证据,但他自己的供述前后矛盾,加上聊天记录里的暗示内容,警方决定按"猥亵未遂"的治安案件处理。
至于酒里的东西,周太太承认她在我的杯子里加了点助眠的药——不是烈性的,就是安眠药碾碎了化在酒里。"想让我睡得更沉一点",她是这么跟警察说的。
周太太和孙总都被叫去问话了。最后周太太被行政拘留了五天,罚款五百。孙总因为证据不足没被刑事立案,但警方给周太太店铺所在街道的居委会发了函,建议他们关注孙总的商业行为。
我对这个结果谈不上满不满意。方警官跟我说"阿姨,证据确实不够硬,但我们已经尽力了",我点点头说"谢谢警官"。
但我心里清楚,那根刺拔不出来了。那种被人当东西一样送来送去的感觉,会跟着我一辈子。
陈浩陪我去周家拿我剩下的东西。周太太不在家,是周先生开的门。他脸色很难看,把行李箱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方阿姨,这事是我老婆做得不对。对不起。"
我接过箱子:"周先生,你们家以后请保姆,对人家好一点。"
他没说话。我拎着箱子下了六楼,陈浩在楼下等我。我们俩坐地铁去火车站,买了回老家的票。高铁上陈浩给我买了一份盒饭,红烧肉的,我把肥肉都挑到他碗里,他一边嫌弃一边吃光了。
窗外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跑,麦苗绿油油的。我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听见车轮在铁轨上有节奏地响着,轰隆轰隆的,像小时候听过的打谷机的声音。
第14章 老家的枣树
回到阜阳老家那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刚刚冒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在风里抖。邻居张大嫂看见我,大老远就喊:"桂兰回来了?"
"回来了。"
"城里不待了?"
"不待了。"
张大嫂走过来,上下打量我:"瘦了。是不是在外头吃不惯?"
我笑了笑:"就是累着了。"
陈浩帮我把屋里打扫了一遍,擦了桌子拖了地,换了新的床单被罩。他第二天就要回苏州上班,走之前去镇上给我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几把挂面,码在厨房灶台下面。
"妈,钱不够了给我打电话。"他把一张银行卡塞在我枕头底下。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他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枣树发了好一会儿呆。太阳晒在身上的感觉跟上海不一样,更暖,更干爽,带着土腥味儿。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孙总。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心虚:"方阿姨,我听说了,周太太拘留了。这事是不是有点过了?不就是喝多了睡一觉吗?你非要闹这么大——"
"孙总,"我打断他,"我五十五了,绝经了,你带人到我睡觉的房间外面转悠,然后让我陪你喝酒把我灌断片。您觉得这是'不就是睡一觉'?"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不追究了,"我说,"但您以后记住了,别觉得年纪大的女人好欺负。年纪大的女人不是没人疼。"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那天傍晚我自己做了顿饭,炒了个蒜苗鸡蛋,煮了碗小米粥。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的时候,晚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隔壁张大嫂家的锅铲声叮叮当当的,她男人在院子里跟谁大声说着什么话。
我把粥喝完,碗放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一大片橘红色,有燕子低低地飞过去。
我摸了摸肚子,那个小囊肿现在应该已经消了吧。吴医生说它会自己消的,就像很多事情一样,来了又走了,不留痕迹。
但我留了东西。我留下了去派出所报案的勇气,留下了儿子从苏州冲回来抱着我说的那些话,留下了方警官那句"我们尽力了"的承诺。这些加起来,比什么都重。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的是我睡了二十多年的那张硬板床。枕头是荞麦皮的,有一股陈年日头晒过的味道。我翻了几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15章 夏天的消息
夏天来的时候,枣树结了满满一树青果,一串一串挂在枝头。我在院子里养了两只鸡,每天早上捡两个蛋,够我一天吃的。
张大嫂有时候过来串门,搬个小马扎坐在枣树下跟我聊天。她问我城里的事儿,我说了一些,跳过了那些不好的。她又问我儿子啥时候成家,我说"快了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陈浩每个月给我打钱,每次打电话都说"妈你别省着花",声音比以前柔了。
七月底的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豆角,手机响了,是方警官。
"阿姨,跟你通报个事。周太太那个案子我们结案了,她行政拘留已经执行完了。孙总那边虽然没有刑事立案,但我们把他的情况通报了行业协会。他那个公司最近被好几个合作方中止了合同,他本人出境被限制了。"
"哦。"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
"还有,"方警官顿了顿,"周太太的店上个月转让了。她跟她丈夫好像……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把豆角一根一根捋直,摆在竹匾里。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两只鸡在枣树底下刨食,咕咕地叫。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遗憾。周太太和孙总,他们会有他们的日子,好也罢坏也罢,跟我没关系了。我把自己从那个漩涡里拽出来,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晚上我给陈浩打了电话。他说他们厂里最近接了个大单,可能要加夜班,又说室友回老家了,他一个人住一屋挺自在。他问我豆角晒得咋样了,我说晒了两匾,够冬天吃的。
"妈,"他说,"你下回来苏州住几天吧。我换个带电梯的房子,你爬楼梯太累。"
"你在外头别乱花钱——"
"花不了多少。"他打断我,"你来了我给你做饭。我现在会做红烧肉了。"
我笑了:"你会做红烧肉?不把厨房点了就不错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站起来拍拍手。天边的云又烧红了,跟三个月前一样好看。
我走进厨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我把白天摘的野菜倒进去焯了焯。捞起来沥水的时候,蒸汽扑了我一脸,暖乎乎的。
窗台上那个罐头瓶里插着一把野花——是我早上从田埂上掐的,黄的小雏菊、紫的苜蓿花,还有几朵白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儿。它们在瓶子里挤挤挨挨的,在夕阳里透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来。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灶前,看着柴火一跳一跳的火焰,忽然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他说"桂兰,等咱老了就回老家,把院子收拾出来种点菜,养几只鸡"。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老了"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现在真的老了,院子收拾出来了,鸡养上了,他不在了。
但我在这儿。枣树在,菜地在,儿子在。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我把野菜捞出来拌上蒜泥,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出来了几颗。我掰了半个馒头就着菜吃,吃一口喝一口小米粥。
吃到一半的时候,邻居家的大黄狗溜进来蹲在我脚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掰了一小块馒头扔给它,它叼起来颠颠地跑了。
我笑了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明天还要早起喂鸡。日子长着呢。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生活感悟与想象框架独立创作,人物与情节皆为原创,旨在关注中年女性在职场与生活中面对的困境与韧性,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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