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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归乡,踏遍故土阡陌,总觉故乡的土地,一年比一年更薄了——像是被经年的风雨冲刷殆尽,被代代人的脚步反复碾轧,被四季的耕种岁岁汲取。曾经肥厚温润、能滋养五谷、承载烟火的泥土,渐渐褪去了浑厚的底色,变得贫瘠、单薄。裸露的田埂干裂粗糙,留不住晨露,也托不住晚霞。

土地越来越轻、越来越空,可我的心底,却积着层沉沉的垢。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旧时光、藏在童年里的温热、随烟火远去的故人……全都沉在心底,经年累月,越积越重,压得人在异乡无数个深夜,轻轻喘不过气。

故乡的野草,是岁岁不灭的生机,也是年年绵长的荒芜。春风一拂,田埂边、老墙下、磨坊旧址前,荒草便肆意疯长,蓬勃得不讲道理。一年高过一年,从漫过脚踝,到没过膝盖,最后静静遮住了旧时的路径,掩住了往日的炊烟,也漫过了我遥遥回望、满心焦盼的眼神。

我年年归来,年年眺望。盼故土如故,盼旧景温存,盼那些温热的人间烟火能停留片刻……可满目荒草萧萧,终究隔开了今与昔,隔开了年少与成年,也隔开了再也回不去的旧年月。

世事辗转,人事更迭,故乡的老物件一件件消散在风里。唯有村口那座早已坍塌沉寂的老磨坊,始终稳稳盘踞在我的记忆深处——像一枚被岁月封存的旧印章,刻着我整个清贫、温热、质朴的童年,任凭山河变迁、人事浮沉,从不褪色。

这次回乡,我最先去的不是老屋,而是磨坊。

荒草深处,磨坊塌了半间,只剩残破的骨架孤零零立在风里。门板早已不知被谁卸走,空荡荡的屋口对着空旷的田野,像一双苍老、无言的眼睛。屋里静静卧着半扇残磨,上扇早已不知所踪,唯有下半扇磨盘牢牢咬在磨脐上。青石盘面覆着一层湿润青苔,磨齿缝隙塞满细土与枯叶,我蹲下身轻轻触摸……石头冰凉刺骨,刻满岁月纹路的齿棱依旧还在,只是早已被时光磨得钝了、软了,再也啃不动一粒新麦。

这座老磨坊,原是村里德顺大爷家的。

在我儿时的岁月里,它是整座村庄最热闹、最烟火、最温柔的中心。

每年秋收落幕,田野清空,晒场上铺满金灿灿的新麦,老磨坊便迎来一年最忙碌的时节。家家户户将晒干的麦粒装入口袋,一鼓鼓扛在肩头,早早排在磨坊门口。粗布口袋挨挨挤挤、整整齐齐靠在墙根,不用人看管,不用人标记,淳朴的乡人,凭着一辈子的厚道与默契,静静等候、依次排队。

磨面,靠的是一头老灰驴。

驴一进磨坊,必先蒙上那块黑布捂眼——不蒙,它转不上几圈便会眩晕、踉跄,还会偷偷张嘴啃食新鲜麦粒。黑布一覆,世界归于安静,它便温顺、安分,顺着固定的轨迹缓缓踱步。一圈、又一圈……单调、重复、不知疲倦。

伴着驴步起落,厚重的青石磨盘缓缓转动,整座磨坊便响起亘古悠长的声响:嗡——吱呀、嗡——吱呀……不急、不躁、不停、不息。

干燥饱满的麦粒,从磨眼细细漏下,被两层青石温柔碾碎、揉捻、剥离。细碎的面粉顺着磨槽簌簌淌落,落在竹编大笸箩里,细细白白、蓬松柔软。

头遍磨出的面最细、最白、最干净,是德顺大爷口中珍贵的“头遍面”,留着蒸馍、擀面条,最是香甜软糯。第二遍、第三遍研磨,粉质渐暗、渐粗,最后剩下干爽粗糙的麸皮。谁家磨粮,麸皮便归谁家,带回家喂鸡喂猪。旧时加工从不要现钱,只留少许麸皮当作酬劳——德顺大爷家那两头肥猪,便是靠着全村岁岁更迭的麦麸,安稳养大的。

磨坊门口,永远坐着三三两两罗面的妇人。

细绢罗网绷在竹架上,轻轻架在笸箩边缘。女人们手腕轻轻一抖、一颠,洁白的面粉便如雪雾般纷纷落下,细腻、轻盈、纯净。她们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谁家秋收丰收,谁家孩子读书争气,谁家年轻男女定下亲事……村庄所有细碎温柔的日常、烟火冷暖的故事,都在这一颠一抖、一言一语间,悄悄传遍全村。

我们孩童不爱听大人闲话,心里惦念的,永远是新麦蒸出的第一锅热馍。

柴火蒸腾,锅盖掀开,白白的馍团冒着滚滚热气,麦香轰然炸开,清甜、纯粹、干净。掰开的瞬间热气扑脸,满口都是土地与阳光的味道。那样朴素的香甜,足以治愈一整个清贫朴素的年少光阴,让空空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我记忆最深、最柔软的一幕,是七岁那年的冬夜。

白日磨坊排队的人太多,家里的口粮始终轮不上。父亲无奈,厚着脸皮跟德顺大爷说好话,把磨面的时间排到了后半夜。

那夜落着细碎小雪,山野寂寂,万物无声。整个村庄早已沉沉睡去,唯有磨坊一盏煤油灯,昏黄摇曳,在冬夜里亮着唯一的暖意。灯光微弱,却足以照亮飞舞的细雪、流转的磨盘,也照亮父母疲惫却踏实的眉眼。

父亲站在磨盘旁,一簸箕、一簸箕,稳稳往磨眼里添麦。动作不急不缓,重复千百遍,沉默又坚韧。母亲坐在一旁矮凳上,安静罗面,簌簌的落面声温柔绵长。小小的我熬不住深夜困意,趴在鼓鼓的面口袋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整夜磨面终于结束。所有麦粒化作满满几袋白净面粉,那是我们家一整个冬天的口粮。

父亲扛起沉重的面袋,又俯身轻轻抱起熟睡的我,踏着一地薄雪,连夜往家走。我半梦半醒、迷迷糊糊,耳畔听得见父亲粗重起伏的喘息,听得见脚下积雪咯吱咯吱的轻响,鼻尖萦绕着面袋里透出来的、干净醇厚的麦香,还混着一点泥土特有的清冽气息……那是童年最安稳、最踏实、最让人心安的味道。

到家时天已蒙蒙泛白。

疲惫至极的父亲躺下片刻,便响起沉沉的鼾声。粗一阵、细一阵、缓一阵、沉一阵,起起伏伏,像刚刚停歇、尚未稳落的磨盘,带着劳作过后彻底松弛的疲惫。

后来母亲常常跟我说,父亲平日里觉浅、易醒,唯独那晚睡得极沉、极安稳——一冬的口粮有着落了,压在心头整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年少的我听不懂成年人的负重,听不懂生活的慌张与局促。只记得,那夜的灯光很暖,磨声很柔,父亲的鼾声很长、很沉,沉得让人心酸,也沉得让人安心……

老磨坊的吱呀声,是白日村庄最朴素的烟火节拍;父亲绵长疲惫的鼾声,是深夜老屋最安稳的岁月底色。一外一内,一响一静,默默拼凑起我清贫却完整、清苦却温暖的童年。

那时的麦香,真的太干净了。

没有工业勾兑的甜腻,没有流水线加工的冰冷。那是阳光晒透的香,是土地滋养的香,是人力细细研磨、岁月慢慢沉淀的香。纯粹、质朴、治愈,滋养着贫瘠年月里长大的我,让我的童年物质单薄,灵魂却从不营养不良。

后来,时代悄悄变了。

村东头建起了电磨房,机器轰鸣,轰隆隆一响,短短半晌便能磨完数十袋麦子,又快、又省力、又细腻。再往后,镇上、乡里随处可见成品面粉售卖,袋装精致、干净洁白,再也不必辛苦熬夜磨粮、不必排队等候、不必驴拉石磨。

古老的手工磨坊,慢慢被闲置、被遗忘、被时代远远抛下。

德顺大爷的老磨坊彻底闲了下来。拉磨的老灰驴被卖掉,曾经日日翻飞的捂眼,孤零零挂在斑驳的土墙之上,一年年落满厚灰、覆满尘埃。往日热闹拥挤的磨坊门口,再也没有排队的口袋、说笑的妇人、等候的孩童。喧嚣散尽,烟火落幕,只剩一室空空、一室寂静。

德顺大爷离世之后,无人打理的磨坊,更是日渐破败。风吹雨打、霜雪侵蚀,木梁腐朽,屋瓦脱落,终有一日,屋顶轰然塌陷,只留下半断残屋、半扇旧磨,静静守在村口荒草之间。

多年以后,我站在破败的磨坊旧址前,久久伫立,不愿离去。

磨槽里散落着几穗干枯的老玉米,当年用来盛面的大竹笸箩早已散架腐朽、不知所踪。墙角静静躺着那块曾经蒙过老驴无数日夜的捂眼,黑布早已风化变脆,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像彻底碎掉的旧时光。

我静静望着残破的磨盘,耳边恍惚又响起多年前的声响——嗡——吱呀、嗡——吱呀……穿越风雪、穿越流年、穿越半生漂泊,轻轻叩击我的心脏。

回城之前,母亲特意蒸了一锅白面馍,让我带回城里。

面粉是超市买来的成品面,馍体洁白、松软、细腻,卖相极好,口感也不差。可我轻轻咬下一口,反复咀嚼,心底却空落落的,始终觉得少了一点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少的从来不是面香。

少的是青石磨盘缓缓转动的岁月绵长,是妇人罗面如雪的人间温柔,是冬夜雪地里父亲肩头沉沉的面袋、粗重的喘息……是那些年,一驴、一磨、一家人,围着烟火、慢慢过日子的踏实与虔诚。

故乡的土地越来越薄,心里的垢越来越沉;老磨坊越来越老,我的心,比磨坊更老。

我年纪尚轻,肉身未老,却早已看遍离别、尝尽漂泊、看透浮沉。走过城市万千霓虹,吃过世间百般珍馐,心底最眷恋的,依旧是故乡最朴素的烟火、最笨拙的温柔、最缓慢的时光。

老磨坊的苍老,是万物自然的轮回,平静、坦然、有序。而我心底的苍老,是乡愁经年的堆积,是故人渐远的怅惘,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无力与心酸。

它早已不只是一座废弃的老建筑。

它是我童年的容器,是我父爱的温度,是故乡最后的烟火图腾,是我半生漂泊、岁岁回望的归宿。

荒草年年长,磨声岁岁休。

可那悠悠磨响、淡淡麦香、深夜鼾声、人间笑语,早已刻入骨血、融入灵魂。纵使故土渐荒、旧物残破、岁月迢迢,这座沉默的老磨坊,依旧静静驻守在时光深处,替我留住最纯的年少、最真的温情、最深的故乡。

风过荒村,岁月无声。

人间所有匆匆向前的更迭里,唯有旧时光,最温柔,也最难忘。

(浪子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