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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花生的十三种方式

文/祥木

八百里秦川,炊烟袅袅

揉,揉

一粒尘归土——

花生油落下

大地之子绿油油

海风腌渍咸涩的地图

花生根系悄悄张开,生长

它是晚钟的余响

我有三个梦:

孵着三只花生雏鸟,翅尖发亮

一只衔花,一只掘土,一只驮籽

农人和花生是一个整体

烟火明灭,荒原拱出农魂

嘘!另一种

禾下乘凉

我该沉思什么?

是鸟鸣掠过藤蔓的颤音

还是果仁即将成形时

微微的崩裂?

沉思怎如汗土的沉重?

海水倒灌渔村,农药的阴影渗入犁沟

——一场无声的瘟疫

而花生在盐碱地上

根瘤咬住盐晶,低语:

全为绿,熬住

岁序流转

囚窗一隅,铁栏如锁

锁住未醒的梦

一盆花生苗,钻透黑暗

白芽如细针

透射光

那倔强的芽

让我想起另一处土地的突围

——整个下午,河北大旱

像瑟瑟破旗

人类的滴灌银管固氮,汲水

——花生昂首——

钉住苍凉

乙亥年

竹篮里的窸窣——

是时光的脚步声

母亲剥着最后一捧花生

几颗三粒籽长出颀长的

黑褐色须

拽着她踉出屋外

跌倒,缓缓地

没入夕阳

花生褶皱里

刻着泥土的痛

谷神鼾息,田埂上

骨铃摇起

五谷低伏

萨满的旧草帽,沾着露

指节叩醒风

默念:

扎深

裹汗

藏住甜

十一

风吹过

花生藤又簌簌作响

绿浪

焊接天边

分娩的痕迹里

泥土吐出金粒

薄霜静默

金粒驮着晨霞

飘向远方

远方是母亲的河流

十二

林海雪原,地窨子口

盐焗花生粗布兜里发烫

温热守林人的指缝

雪霰叩击桦皮屋顶,脆响

每粒果仁,凝着糖霜——

像故乡的雪

裹着童年的冻梨

十三

清风微微荡漾

有一次,敕勒川卧看月亮

花生壳瓣化翅,栖在桂花枝头

“啪!啪!啪!”

裂爆成凝望炊烟的

满天星斗——

无数颗眼睛,望着我

诗歌赏析

诗歌赏析

读祥木这首《关于花生的十三种方式》,很自然地联想到美国著名诗人华莱士•斯蒂文斯的《观察乌鸦的十三种方式》,从创作形式上看,或许有一定借鉴,向优秀诗人学习,这是理所应当的。再回到祥木这首诗,以“花生”为核心意象展开联想和想象,视角独特,内容丰满,十三小节内容各有特点,紧密相关,戏剧化的表现形式,让“花生”的角色展现出特定的生命迹象,通过“花生”的演绎,读者看到的是生活的气象万千,是花生诗意的重塑,是人活生生的现实,是诗人的生命观照,极具可读性。下面,逐节试析一二。

第一节,先是营造开阔的叙事视角,辽阔又苍茫,在大场面之下,诗人的视线急剧压缩,小到一粒尘,一滴油,夸张和对比,使得诗歌的意境深远又具有观赏价值。比如秦川、炊烟、大地之子绿油油,画面感强烈。在此节,诗人特别提到“花生油”,体现了独特的滋养功能,花生的存在,是对大地的反哺。这一生命迹象的呈现,让人的思绪瞬间被打开。

再看第二节,只有三行,视野极具张力感和戏剧化。从“海风腌渍”转向“花生生长”,诗人以“晚钟的余响”命名,拓展了读者的想象空间。诗人用变化的角度审视“海风”“花生”,虽然是余响,但是能感受到变化的声响和生命力的张力。

第三节,诗人以梦境的方式观照花生,命名为“花生雏鸟”,用翅尖发亮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同时,每一只分工不同,有衔花的,有掘土的,有驮籽的,三个梦象征着花生的播种,且又是生命张力的一种体现,不由得惊叹诗人的想象力和奇特构思。这一书写视角,是具有创造性思维的。

接下来第四节,这句“农人和花生是一个整体”,体现的是生命的共生,互为依赖的关系,农人靠花生养活,花生靠农人播种,两者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接着写烟火和荒原,以及“另一种禾下乘凉”,诗人抓住了“农魂”这一特殊构成,具体表现的是农人辛勤劳作的形象,在此借用“禾下乘凉”,象征了花生的茁壮生长,以及农人不辞辛苦的付出。简洁的线条勾勒,画面感十足,给读者想象的空间。

第五部分中,诗人是带着疑问在书写的,该深思什么?这是对花生成熟质变的叩问。像鸟鸣的颤音,以及果仁成形时的崩裂,借鸟鸣的掠过,暗指花生的成长,以鸟鸣为讯号,仿佛在告诉世人,花生内部正发生着质的变化。从诗人的深思,可以感受到诗人对花生生命的独特理解。

第六部分,接续上一节,以“沉思怎如汗土的沉重?”开始,采用虚实结合的方式,彰显的是汗土的沉重,更为具体的表现是:海水倒灌,农药侵蚀,从环境的恶劣表现汗土的沉重,如同经历着一场无声的瘟疫。这是汗土的遭遇,而花生,则在盐碱地上挣扎着,“根瘤咬住盐晶,低语:全为绿,熬住”,拟人化的表达,表现出花生顽强的生命力。从侧面反应了,农人的不易,和对土地的坚守,极具现实张力。

再看第七节,思维的跳跃有点突然。诗人将囚窗一隅、铁栏和花生苗并置,从内容来看,要表现的是从黑暗中的突围,对光明的渴望,以及生命的倔强。花生苗,一边扎根黑暗的地下,一边向阳而生,两种生命迹象的表现,反应了生命的复杂多变。诗人通过意象间的共通性,表现了生命独特的张力感,这样的意象组合,所呈现的诗境,让人耳目一新。

继续看第八节,这是关乎自然与人的较量,河北大旱,水域枯竭,昔日的水面因干旱而底部裸露,这一场面被诗人比如成“瑟瑟破旗”,非常形象且准确,画面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而人类以自己的方式灌溉,以保证花生能昂首。此节表现的是人与自然的强烈对抗,只为一口粮食,生命之苦难昭然若揭。

第九节,写母亲的衰亡,尽显生命的苍凉。一切人事物终究抵不过时光的脚步。诗人写母亲剥花生的情形,很有戏剧性。母亲被须拽出室外,跌倒,没入夕阳,一系列动词的使用,拟人化的修辞,显示出命运时常是无可奈何的。诗人营造的凄凉氛围,由花生和花生须构建,更说明农人与土地的深深情结。

接下来是第十节,是现实和神性的集中体现。诗人先书写和花生和泥土的情结,是带着痛感的,这是一个诗人的敏感和共情。接着引出谷神、骨铃、萨满、草帽等虚实组合意象,如同某种神秘的仪式在进行,这默念的内容:“扎深、裹汗、藏住甜”,象征着花生的生长、农人的劳作、丰收的甜蜜,这是农人最朴素的现实。现实和神性的结合,如同有信仰在指引。

再看第十一节,多重组合意象的使用,展现了无限生机和活力。诗人描绘场景,有着极强的诗意,考究的字词,更是加深了读者对诗的感受力。比如波音、绿浪、焊接天边、分娩的痕迹、泥土吐出金粒、薄霜静默、金粒驮着晨霞、远方是母亲的脸庞,这些字词句都是透着诗意和灵性的。诗人将金粒的生产过程写得精彩纷呈,而此时,母亲已消失在远方,最后,金粒去远方寻找母亲,再一次升华了人与花生的情感,仿佛是相互依存的。

在第十二节中,诗人的诗绪更是奇崛,思维一下跳跃到“林海雪原,地窨子口”,花生也变成了“盐焗花生”,从生到熟的质变,是守林人抵抗饥饿的口粮,花生成了延续生命必不可少的食物。接着,画面转向桦皮木屋,有雪的叩击,屋子岌岌可危,在这般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诗人想到的是花生仁、故乡的雪、童年的冻梨,思绪跳跃,这可看作是游子在密林深处,对故乡的深深眷念之情。或许,吃着花生,想到故乡,人就温暖了,精神又足了,对抗林海雪原的恶劣又有底气了。花生赋予了守林人独特的精神力量,诗歌的意义因此升华,深化。

最后一部分,诗人的想象更是天马行空,花生一下从地球跳跃到月球,空间和视野的转移,使得诗歌的意境上升到宇宙层面。这或许是诗人对花生最独特的命名,是宇宙级的观照。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诗人通过月亮,月亮上的桂花树,以及满天星斗,完成人与花生的对望共情,达到诗歌最后的精神统一,这仿佛是生命的守望,令人无限遐想。

纵观全诗,诗人分十三个部分阐述花生的十三种方式,这十三种方式与诗人的生命体验息息相关。从创作角度来看,这是个体经验与想象力结合的产物,配之以精准的语言表述,让花生与人,及世界产生了广泛且深远的联系。此诗的十三部分,可以说是诗人从“花生”这一核心意象为原点,对生命的碎片化感知,有其主观性,正因为如此,与客观物象才有了深入的情绪交织。而从创作意图来看,诗人集中体现了农人与土地的生命情结,而“花生”起来了纽带作用,“花生”将人与土地绑定,生命形成一个特殊的整体,互相依存,互相滋养,生命的张力勃发。从语言的表现力来看,此诗可圈可点,这在每一部分的解读中,均有详细的说明。从某种意义来说,此诗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及研究价值。是可以与美国著名诗人华莱士•斯蒂文斯的《观察乌鸦的十三种方式》相媲美的,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从题材的深度和广度来看,更符合国内读者的口味,是一首值得细细品味,反复琢磨的诗。遂推荐之!如果您有不同的看法,欢迎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