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我推门进屋,三岁的女儿趴茶几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两箱车厘子。
又大又红,看着就甜。
女儿伸手去够,小手指刚碰到箱子边。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你姐爱吃这个,给她留一箱,剩下那箱你们尝尝。”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我妈已经抱起整箱,塞进了姐姐手里的购物袋。
姐姐接过袋子,眼皮都没抬。
我老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珠,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火关小了。
那天晚上,老婆几乎没怎么吃饭。
我给她夹菜,她把菜又夹回我碗里。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说想回娘家住两天。
我以为她赌气,随口答应了。
可两天后,岳父带着三个表弟,开着一辆小货车,停在了我家楼下。
01
我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天,也没人修。我摸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听见里面好像有动静。
心里还在想,老婆是不是回来了。
可推开门,我就愣住了。
客厅空了。
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电视柜也没了。墙上那幅结婚照被取下来了,靠墙放着,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我脑子嗡了一下。
“玉婷?玉婷?”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卧室的门敞着,床没了,衣柜空了,连床头柜都搬走了。地板上剩几根电线,乱糟糟地垂着。我跟她结婚时买的那个梳妆台,也不见了。
厨房里,冰箱没了,微波炉没了,连那个用了五年的电饭煲也不见了。
洗碗池里还剩半碗水,泡着一块抹布。
我感觉腿有点软,扶了扶门框。
“这是……进贼了?”
可不对。
门锁好好的,窗户也关着。贼不可能搬得这么干净,连拖鞋都带走了。我打开鞋柜,里面空空的,老婆的十几双鞋,女儿的几双小皮鞋,全没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婆的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玉婷,家里……家里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婆的声音很平静:“你去问问你妈吧。”
说完就挂了。
我再打,关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电话给我妈。
“妈,你知不知道家里……”
“我正想问你呢!”我妈的声音很冲,“你那个好岳父,今天下午带了几个人,把你家搬空了!你老婆让你来问我?你问她去!”
“他为什么搬我家东西?”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老婆!回娘家告状了,你岳父一听说我给了你姐一箱车厘子,气得不行,非要来搬东西。你说这像话吗?就一箱车厘子的事,至于闹成这样?”
我脑子更乱了。
就为了一箱车厘子?
可老婆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从来不计较这些的。
去年姐姐搬来住,她也没说什么。我妈给姐姐买衣服买菜,她也没闹过。
怎么偏偏这回,就闹成这样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我坐在剩下的一张板凳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散,墙上的水渍清晰可见。那是女儿去年生病时,老婆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急打翻了水杯留下的。
那时候我觉得,老婆真是个好女人。
家里什么都打理得好好的,从不让我操心。
可我怎么就把她气走了呢?
02
那天晚上,我开着车去了岳父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看见路边有卖车厘子的,三十二块钱一斤。我想起老婆前两天说的那句话:“我想吃车厘子想了好几天了。”
我当时是怎么回的?
“那东西贵,等便宜了再买。”
老婆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听出来,她不是想吃车厘子,她是想要我在乎她。
到了村口,我远远就看见岳父家院子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用篷布盖着,鼓鼓囊囊的。我心里明白,那是我家的东西。
我在门口抽了两根烟,才鼓起勇气敲门。
开门的是岳母。
她看见我,脸色不太好,但还是让我进了屋。
老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女儿。女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老婆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女儿包得更紧了些。
“玉婷,”我坐到她旁边,“你这是干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让爸去搬东西,这多难看?”
老婆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没红,也没哭,就是那种特别平静的眼神,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吃车厘子吗?”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说过。”她低下头,“说了三回。第一回,是在菜市场门口,你下班来接我,我说‘今年的车厘子看着真好’,你说‘嗯’。第二回,是在我娘家,我跟我妈聊天时说‘想吃车厘子’,你听见了,没说话。第三回,是在家里,我直接跟你说了,‘我想吃车厘子,你给我买点吧’,你说‘那东西贵,等便宜了再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妈买了两箱车厘子,你姐一来,一箱就没了。”老婆的声音很轻,“剩下一箱,你妈也要给她,连给孩子尝尝都舍不得。”
“你别瞎想,那不是我姐……”
“你姐在你家住半年了,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吗?”老婆的语气突然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每个月给你妈三千块钱,六年了,你算算多少钱。二十一万六。你姐不交钱,你妈还给她买菜,给她女儿交学费。我怀二胎想买点好的吃,还得等你妈想起来了才舍得。”
我低着头,没吭气。
“我不是因为一箱车厘子。”老婆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抖,“我是因为,我在你们家活了七年,到头来,连一箱车厘子都不值。”
岳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了个账本。
“小陈,你过来,咱爷俩把这个账算算。”
03
岳父在茶几上摊开账本。
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账,从我和老婆结婚那年就开始了。
“买房首付,你家拿了十万,我家拿了二十万。装修费你家出了五万,我家出了十万。”岳父用手指着账,“当时说好了,房子写你俩名字,你妈也同意了。可后来办房产证的时候,你妈说名字写你一个就行了,这事你记得吧?”
我点点头。
心里有点发虚。
那事我是知道的。
当时我妈说“写儿子一个就行了,媳妇是外人,万一以后离婚了怎么办”,我虽然觉得不太好,但也没反对。
老婆当时没说什么,我以为她同意了。
“那就不说了。”岳父翻了一页,“结婚时你家要了八万彩礼,最后给了三万。这事我认了,闺女嫁过去了,不差那五万。可你们家办事不地道,是我闺女心眼好,没跟你们计较。”
“爸,这事……”
“让我说完。”岳父摆摆手,“你媳妇每个月往你妈那儿交三千生活费,用了六年。这些钱,我算了算,差不多二十一万多。这些钱用到哪儿去了,你心里有数吗?”
“我妈她……”
“你妈养大你不容易,我知道。”岳父的声音低沉,“可你媳妇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嫁到你家七年,给你生了孩子,伺候你妈,从来没跟你红过脸。就因为一箱车厘子,你姐拿去吃了,你妈连个话都没有。你媳妇怀孕两个月,嘴馋想吃点好的,憋了三天都没开口。你这个当老公的,就一点没看出来?”
我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老婆抱着女儿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陈凯安,我不想闹。我只是觉得,这几年我忍够了。”
她关上门。
岳母叹了口气,也跟着进去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岳父两个人。
岳父把账本合上,点上烟,抽了两口。
“小陈,我不是要拆散你俩。我是心疼闺女。你们结婚七年,她回娘家从来不诉苦,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这次要不是她当着我面哭了,我都不知道你在家是这样的。”
“我……”
“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可你这人太软,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从来没想过你媳妇要什么。”
岳父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媳妇到底要什么,你能给她什么。想清楚了,再来接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卧室门。
路灯昏黄,我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结婚第一年,老婆怀孕,吐得厉害。我妈来看了两次,每次都是坐半个小时就走,说要回去给你姐做饭。
老婆坐月子,我妈说身体不好,不能熬夜。老婆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客厅坐到天亮。
我没帮上忙,因为我第二天要上班。
老婆从来没抱怨过。
我以为她真的不介意。
04
回到家,空荡荡的客厅让我心里发慌。
我坐在剩下的一张板凳上,给我妈打电话。
“妈,岳父今天来搬东西的事,你知道吗?”
“我怎么不知道?”我妈的声音很大,“你那个岳父,下午带着人来了,门都没敲就进来了。我说你媳妇回娘家了,你来做啥?他理都不理,就说‘我来拉东西’。”
“那你怎么不拦着?”
“我怎么拦?你姐跟他吵了一架,他说‘这是我家买的,我拉走怎么了?’你姐说你报警,他说‘你报啊,我等着’。”
“那后来呢?”
“后来你岳父就跟你姐算账。你姐说,她住家里怎么了?那是她的家。你岳父就说,那房子是两口子的,你姐没资格住。你姐气得不行,打电话叫你姐夫来,你姐夫不管。最后你姐就走了,你岳父就让人搬东西了。”
我靠在门上,脑子乱成一团。
“妈,我姐住家里半年了,交过生活费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妈的声音变了个调,“她是我闺女,住自己家还要交钱?”
“那玉婷每个月给你三千,这钱……”
“那是我儿子给我养老的钱!你媳妇不乐意?”
“她不是不乐意,她……”
“我告诉你陈凯安,你媳妇要是因为你姐住家里闹脾气,那就是她小心眼。”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你姐离婚了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我这个当妈的帮帮她怎么了?你媳妇要是因为这个回娘家,那就让她在娘家待着好了。”
“妈,玉婷怀二胎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怀了?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了。”
“那她不说?我怎么知道?她要是说出来,我还能不给她吃?她不声不响的,我怎么知道她想要啥?”
“她说过了,说了三回。你一次都没记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行了行了,明天你过来,咱娘俩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我不知道该怪谁。
怪我妈偏心姐姐?怪姐姐不懂事?怪老婆太敏感?
还是怪我自己,从来都没当回事。
我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件事。
老婆下班回来,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袋葡萄。她说“今天超市葡萄打折,我买了一点”。
我说“你姐也爱吃葡萄,明天给她送点吧”。
老婆愣了一下,说“行”。
第二天,老婆把葡萄分成两份,一份给姐姐送去了。
姐姐接过去,说“就这点?”
老婆笑着说“卖得差不多了,剩的不多”。
姐姐没说话,拎着葡萄就回去了。
老婆回到家,我看她脸色不太好,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我当时就没再追问。
现在想想,她怎么可能没事呢?
她辛辛苦苦买回来的葡萄,分了一半给姐姐,姐姐连句谢谢都没有,还嫌少。
她心里能好受吗?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婆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我一次都没问过。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家。
姐姐陈瑶也在,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和她女儿看手机。
看见我来了,姐姐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我妈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两碗粥。
“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妈,我来是想跟你说,我要搬出去住。”
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搬出去?你们住的好好的,搬什么?”
“我想好了。玉婷回来之后,我们租房子住,不住那套房了。”
“你疯了?”姐姐站起来,“那房子是你名下的,你不住谁住?”
“你住吧。”我看着姐姐,“你带着孩子,总得有地方住。我跟玉婷搬出去,省得你俩再闹矛盾。”
“我闹矛盾?”姐姐的脸涨得通红,“是她小心眼!就一箱车厘子的事,至于吗?妈也是为你好,给你买的水果,我拿点怎么了?”
“姐,你说得对,就一箱车厘子的事。可你知道吗?玉婷想吃车厘子想了三天,她跟我说了三回。我一次都没当回事。”
姐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没把她当回事。”姐姐又说,“她一个农村出来的,嫁到咱家,那是她的福气。”
“姐,你说这话过分了。”
“我说实话怎么了?她要不是嫁给你,她能住城里?能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姐,玉婷的工资比我还高。她妈家虽然不富裕,但人家从来没问我们要过一分钱。她嫁给我,不是图我什么,是她真心想跟我过日子。”
姐姐撇撇嘴,不说话了。
“妈,”我转过头,“玉婷每个月给你三千,这钱是她的工资。她嫁过来七年,从来没跟我算过账。姐住在家里半年,一分钱生活费没交过。你觉得,这事公平吗?”
妈妈的脸也变了。
“你这个当儿子的,现在来教育我?”
“我不是教育你。我就是想让你想想,玉婷为什么走。”
我刚要转身,我姐又在后面嚷嚷:“你说得好听,你媳妇要真那么好,她怎么不自己来说?她躲回娘家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当面来说啊!我看她就是心虚!”
我转过身。
“姐,玉婷不是没有当面说过。她说过,说你不交生活费,说你带着孩子住家里她没意见,但希望你能有点分寸。你当时怎么回的?你说‘这是我弟的房子,我住我弟的房子关你什么事’。”
姐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妈也愣住了。
“你还记得吗?”我看着姐姐,“你说完那句话,玉婷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回房间了。你还记得你当时的心情吗?你觉得自己赢了。可你知道她回房间之后在干什么吗?她在哭。”
屋子里安静了。
我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是岳父打来的。
“小陈,你过来一趟,我跟你说个事。”
06
我开车到了岳父家。
岳父在院子里站着,旁边停着那辆小货车,车斗里的东西还盖着篷布。
“爸,我来了。”
岳父指了指篷布:“这些东西,我不是想占为己有。我是想让你妈看看,这些年她吃了我闺女多少钱。你要是想通了,就把东西拉回去。”
“爸,我想通了。”
岳父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跟玉婷搬出去单过,房子让我姐住。以后逢年过节,两边父母各过一次。玉婷的钱她留着,不用再往我家交了。我姐要是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我当面跟她翻脸。”
岳父没说话,低头抽了一根烟。
然后抬头看着我说:“这话,让你媳妇听见了吗?”
“还没说。”
“去跟她说。”岳父掐灭烟头,“你要是说到做到,这些东西我今天就给你送回去。你要是糊弄我闺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
我走进屋。
老婆坐在卧室里,女儿在旁边的床上玩积木。
“玉婷。”
她抬起头。
“我想跟你谈谈。”
她拍了拍床沿。我坐下来,把刚才跟我妈和姐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们搬出去住,”我看着她的眼睛,“不住那套房了。你挣的钱你自己留着,不用再给我妈了。逢年过节,想去谁家就去谁家,不用勉强自己。”
老婆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姐要是再说什么不好听的,我当面跟她说。你不用忍了,我来挡着。”
老婆的手在发抖。
“陈凯安,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不只是因为那箱车厘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婆摇头,“你都不知道,我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事。你妈生病,是我陪着去的医院。你姐离婚,是我帮忙带孩子的。你女儿生病,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蹲了一整夜。你妈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你姐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老婆的眼泪掉下来,“你知道吗,你姐说我是农村出来的,配不上你。她说我土气,不会打扮,不懂人情世故。你姐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听见了,可你什么都没说。”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去年中秋节。在你妈家。你姐喝了酒,当着所有人说的。你坐在旁边,低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我想起来了。
去年中秋节,在我妈家吃饭。姐姐喝了几杯酒,说话有点飘。她确实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也没在意。
“你没听见,是因为你没仔细听。”老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从来都不仔细听我在说什么。”
我蹲下来,拉住老婆的手。
“玉婷,对不起。”
老婆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只要你说一句,在你们家,我不比别人差,我就够了。可你从来不说。你一直觉得,你妈和你姐是对的,是我在闹。”
“我错了。”
老婆看着我,擦了一把眼泪。
“搬出去住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是你妈还是你姐,让他们少掺和我们的事。我有自己的主意,不用他们教我怎么做人。”
“好。”
07
当天下午,岳父带着几个表弟,把家具装回了小货车。
我跟着车回了家。
搬家具的时候,岳父站在门口,抽着烟,看着我忙里忙外。
“小陈,”他突然开口,“我不怪你。你也是被你妈惯坏了。可你要记住,你媳妇怀个孩子不容易,你要是再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爸,我知道了。”
岳父想了想,又说:“你姐那个人,你别跟她计较。可你也不能由着她欺负你媳妇。你姐要是再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惯着她,该翻脸就翻脸。你媳妇是你的人,你不护着她,谁护着她?”
“嗯。”
“还有你妈。”岳父深吸一口气,“你妈疼你姐,那是她的事。可你妈不能拿你媳妇的钱去贴你姐。你媳妇挣的钱,是你媳妇的。你妈要是再问她要钱,你拦着。”
“我拦着。”
岳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家具搬完了,我看着客厅一点点恢复原样。
沙发摆回原处,茶几摆回原处,电视柜摆回原处。
墙上的结婚照也被挂回去了。
我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那是七年前,老婆还没生孩子,脸上有点婴儿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可现在老婆瘦了很多,眼角也添了细纹。
七年,她在这个家,过得好不好,我从来没问过。
那天晚上,我开车把老婆和女儿接了回来。
女儿一进门就喊:“我们的沙发回来啦!”
她爬上沙发,在上面蹦来蹦去。
老婆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进来吧,”我说,“外面凉。”
老婆慢慢走进来,环顾四周。
“东西都搬回来了?”
“都搬回来了。”
“你妈来过吗?”
“没有。”
老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时不时喊一声“妈妈你看”。
老婆就应一声“嗯”。
家里又恢复了原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8
日子好像回到了以前。
老婆照常上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不再主动给我妈打电话了。
逢年过节,我说回我妈家吃饭,她要么说不舒服,要么说带女儿去岳父家。
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带老婆回去,我说她上班忙。
我妈不高兴,说:“你是不是被媳妇拿住了?”
我没说话。
有一次,姐姐打电话来,说我妈病了,让我回家看看。
老婆在旁边听见了,淡淡地说:“你去吧,我带孩子。”
我去了之后,发现我妈只是有点感冒,躺在床上,姐姐在旁边坐着。
“你媳妇呢?”我妈问我。
“她带孩子呢。”
“孩子上幼儿园了,她怎么不来?”
“她不想来。”
我妈脸一沉:“她这是跟我闹脾气呢?都过去多久了?”
姐姐也说:“妈都病了,她也不来看看,太过分了吧?”
我没接话。
坐在床边,给我妈倒了杯水,问了问医生怎么说。
我妈见我不接她的话茬,也不说了。
临走的时候,我妈说:“那个,玉婷怀了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
“让她好好养着,别累着了。”
走出门,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想起老婆说过的话。
“你妈问过我怀没怀孕吗?她从来没问过。你姐怀孕的时候,她天天炖汤。我怀孕的时候,她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这话我从来没跟我妈说过。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白说。
老婆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界限。
比如,我妈来家里,她会煮饭,但不会像以前那样忙前忙后伺候。
我妈要是说哪道菜不好吃,她笑着说:“那下回您做。”
我妈脸都绿了。
我第一次觉得,老婆这样也挺好的。
以前她总是委屈自己,我看着心里也不舒服。
现在她不委屈了,我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有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突然说了一句话。
“其实,那箱车厘子,我就想尝尝是什么味儿。”
不知道怎么接话。
“算了,不说了。”她笑了笑,“以后嘴馋了,我自己买。”
我走过去,搂住她。
“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老婆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靠了靠。
09
过年的时候,我跟老婆商量回去吃饭的事。
老婆没拒绝,但也没主动答应。
“去吧,你妈肯定想你。”
“你呢?”
“我无所谓。你要去就去,我带孩子在家。”
“一起去吧,别让她难堪。”
老婆看了我一眼:“还是你怕你妈难堪?”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我开车带着老婆和女儿,回了我妈家。
到了楼下,女儿拉开门跑上楼。
老婆站在楼下,没动。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进了门,我妈正在厨房忙活。
姐姐也在,带着女儿坐在客厅。
“小玉来了?”姐姐打招呼,语气有点僵硬。
“嗯。”老婆应了一声,进了厨房,“妈,我帮你。”
我妈转过头,看见老婆,愣了一下。
“来了?那……你帮我摘一下菜吧。”
老婆没说什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里,开始摘韭菜。
我妈在旁边炒菜,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有点紧张。
女儿和姐姐的女儿在客厅玩,我坐在沙发上,姐姐在旁边刷手机。
“你俩现在怎么样?”姐姐突然问。
“挺好的。”
“她不闹了吧?”
“她从来没闹过。”
姐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老婆夹了几筷子菜。
老婆笑着说谢谢,然后把菜放到了我碗里。
我妈看见了,没说什么。
吃完饭,老婆抢着去洗碗。
我妈在客厅里坐着,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看你媳妇瘦了,是不是孕吐?”
“嗯,吐了几天。”
“那我给她炖点汤,你带回去。”
我妈站起来,走进厨房。
老婆正在洗碗,看见我妈进来,侧了侧身。
“你别洗了,我给你炖个汤。”
“不用了妈,我不渴。”
“你怀了孩子,得好好补补。”我妈打开冰箱,拿出排骨,“我给你炖个排骨汤。”
老婆没再拒绝。
汤炖好了,我妈装进保温桶里,让我带回去。
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对老婆说:“好好养着,别太累了。”
老婆点点头,说了句“妈你也是”。
回到家,老婆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没打开。
“你妈炖的汤,你要不要喝?”
“你不喝?”
“我喝不下。”
我把汤倒出来,喝了一口。
挺好的。
老婆坐在旁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010
正月初五那天,老婆生了个男孩。
儿子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我抱着儿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婆躺在病房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
“你看,他长得像我。”
“嗯,像你。”
我妈接到电话,当天晚上就赶到医院。
她抱着孙子,半天没撒手。
“像你,陈凯安,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姐姐也来了,带了一箱牛奶,还有水果。
“辛苦了。”姐姐对老婆说,“好好养着。”
老婆笑着说谢谢。
月子里,岳母来了,伺候了半个月。
我妈也来,但待的时间不长。有时候来了,坐一会儿就走了,说要回去给姐姐的女儿做饭。
有一天晚上,老婆靠在床头,跟我说:“你知道吗?生女儿的时候,你妈没来。”
“她不是来了吗?”
“那是第二天。生那天,你妈说你姐带孩子,来不了。我一个人在产房,护士叫我签字,我手抖得厉害。生完之后,医生把孩子抱给我看,我都没力气抱。护士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给家里人打电话。我第一个打给你,你没接。第二个打给我妈,我妈哭着说马上来。”
“我生女儿的时候,产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老婆的声音很轻,“我疼了一整天,你妈连个电话都没打。我生完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加班,晚点来。”
“那几天是项目……”
“我知道。我没怪你。”老婆打断我,“我只是想说,那回我一个人,也熬过来了。”
我蹲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生儿子,你妈来了。”
“那是因为……”
“我知道。”老婆笑了笑,“因为是你儿子。你姐生了女儿,你妈不高兴。我生儿子,她就高兴了。”
“你别这么想……”
“我没怪你。”老婆摇摇头,“我谁也不怪。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争不来就算了。”
我看着怀里的儿子,心里翻江倒海。
以前我觉得,我妈对我好就够了。老婆是嫁进来的,顺着我妈,和和睦睦的,挺好。
现在我才明白,老婆是在忍。
忍了一回又一回,忍了一年又一年。
她的忍耐,不是因为不计较,而是因为在乎我。
而我,从来没在乎过她的在乎。
儿子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个小酒席。
我妈来了,姐姐也来了。岳父岳母也来了。
两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还行。
吃完饭,老婆去厨房洗碗。
姐姐坐在客厅里玩手机。
我走过去,坐在姐姐旁边。
“姐。”
“嗯?”
“以后来家里吃饭,别空手来。带点东西,哪怕带点水果也行。”
姐姐愣了一下。
“玉婷一个人忙活一上午,你连句谢谢都没说。”我看着姐姐的眼睛,“你是我姐,她是我老婆。你们俩,我谁都不想得罪。但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不让你进门了。”
姐姐的脸白了一下,没说话。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进厨房。
老婆正在洗碗,我站在她后面,抱住她。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老婆笑了,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过身,回抱了我一下。
“好了,快去招呼客人。”
我松开她,走到客厅。
岳父在跟我妈说话,我妈在笑。
女儿和姐姐的女儿在地板上玩积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
这个家,好像终于有点家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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