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夏威夷檀香山,走完百岁人生的张学良闭上了眼睛。他的墓碑朝向东北,那是他一辈子都没能回去的故乡。他这辈子留下两个最受争议的决定,一个西安事变,一个杀掉杨宇霆。面对采访他说,西安捉蒋我从来没后悔过,可提起杨宇霆,百岁老人却说,杀他之后我不得不信命。
杨宇霆是张作霖身边公认的“小诸葛”,出生辽宁普通农家,父亲本来觉得读书无用,差点耽误了他。幸亏启蒙老师看出他过目不忘,极力劝说才得以入学,十六岁就考中秀才。科举废除后他东渡日本,读了陆军士官学校炮科,回来被张作霖招揽,一路升到东三省巡阅使署总参议,是奉系实打实的核心功臣。
他帮张作霖做的四件事,直接稳住了奉系的根基。建立东北海军,制定田赋制度增强奉系经济实力,修筑战备公路摆脱日本南满铁路的挟制,督办东三省兵工厂把日产子弹从一万发提升到四十万发,实力远超当时汉阳、上海的兵工厂。没有杨宇霆,奉系成不了北洋时期最强的武装集团之一,张作霖都公开说,身边没人办事能比得上杨宇霆。杨宇霆曾经被张作霖撤职出走,不到三年张作霖就把他请回来,依旧言听计从。
杨宇霆能力够强,但有个改不掉的毛病,就是恃才傲物不懂收敛。张作霖在世的时候,靠着自身威望能压得住他,张作霖皇姑屯出事之后,这个毛病就成了炸锅的导火索。他能辅佐张作霖,压根没办法和年轻的张学良好好相处。
两人的矛盾根子,要从郭松龄说起。郭松龄是张学良的恩师,也是东北军陆大派的核心,杨宇霆是士官派的代表,两派本来就长期不对付。第二次直奉战争打完,郭松龄功劳最大却没得到封赏,杨宇霆反倒拿到了江苏督军的位置,军中都传是杨宇霆给郭松龄穿了小鞋。后来郭松龄起兵反奉,兵败被杀,杀郭的决策杨宇霆起了关键作用,张作霖连张学良的意见都没问。
这件事在张学良心里扎了根拔不掉。他后来还说,我和郭茂宸共事七年,情同骨肉,到西安事变遇上难处,还会念叨要是郭松龄在,根本不会这么麻烦。张学良晚年也直说,他和杨宇霆合不来,核心原张学良二十七岁接掌东北大权,本来威望就不稳,杨宇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不少奉系将领也抱着观望的态度。新主和不服管的老臣,矛盾从张作霖去世那天起,就注定要爆发。张学良推动东北易帜,杨宇霆不反对归顺国民政府,但主张不要太急,在国民政府和日本之间周旋争取更多利益,这话被张学良理解成了阻挠统一。
因就是郭松龄。除了旧怨,杨宇霆以元老自居,公开场合对张学良指手画脚甚至当面呵斥,也让年轻的少帅下不来台。杨宇霆还去过张学良的嫡系部队摸底拉拢人,后来张学良让他到部队任职,他说“你那个部队谁也带不了”,这句话一出口,张学良就明白,这是在试探自己的根基。日本人还在旁边不停拱火,土肥原贤二直接跟张学良说,不除掉杨宇霆你的位置保不住。林权助拐弯抹角拿德川家康篡夺丰臣秀赖权力的旧事暗示,张学良特意买了史书来看,越看越对号入座。
还有人把真假难辨的情报卖给张学良,说杨宇霆被日本收买要夺权,一堆消息堆下来,张学良的危机感直接拉满。后来杨宇霆给父亲办寿,排场大到沈阳前所未有,孙传芳当总招待,潘余请来程砚秋唱堂会,蒋介石阎锡山还有日本领事都派了人到场。张学良到场的时候,副官喊完“总司令到”,满座反应冷淡,杨宇霆一出来,所有人立刻起身满脸堆笑,这个细节狠狠刺痛了张学良。
五天之后,杨宇霆和常荫槐一起到帅府,要求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拿出提前写好的文件逼张学良当场签字。张学良说这事从长计议,杨宇霆直接厉声道,我们都商量好了,你签个字我们马上公布。张学良压着火气,约两人晚饭后再谈。
两人走后,张学良拿出一枚银元占卜,连掷六次,结果都指向杀掉杨宇霆,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这枚银元之后跟着他一辈子。当晚杨、常二人再来帅府,张学良在老虎厅接待,借故离开后,警务处长带卫士冲进去,开枪处决了两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张学良给两家各送了一万大洋的奠仪,南京还发来贺电说东北局势大定,可奉系的元老们个个都开始人人自危,再也没人敢跟张学良说真话。杨宇霆的死确实扫清了东北易帜的障碍,可留下的后遗症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奉系内部人心离散,看起来张学良权威巩固了,其实已经变成了信息隔绝。九一八事变之前,张学良想让宋哲元接替汤玉麟当热河省主席,汤玉麟说什么都不肯卸任,就怕自己落得杨宇霆一样的下场。后来热河保卫战,汤玉麟不战而退,直接丢掉了整个热河,张学良晚年反思,这件事根源就是杀杨之后的信任崩塌。
还有对日层面,不少人说杨宇霆和日本人来往密切,可史料记载他在东北问题上实际持强硬态度,办兵工厂修公路都是为了对抗日本做准备。他的死削弱了东北军抗衡日本的实力,有学者认为间接推动了日本提前摊牌。两年后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胡适就说过杨宇霆要是在,东北未必会丢,这个说法虽然有争议,可张学良自己也承认杀杨是错的。
对比西安事变,那时候的张学良已经成熟太多,他明知道扣蒋介石要付出多大代价,失去兵权失去自由甚至丢掉命,可他还是做了。完事他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转头就被扣押,一幽禁就是五十四年。他说自己发动西安事变没有任何私心,不为地位不为地盘,就想停了内战一起抗日。
两个决定,一个被自己的恐惧推着走,一个被信念拉着走。杀杨宇霆是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在权力焦虑下做的冲动选择,他用暴力解决了一个本可以慢慢化解的矛盾,却打开了失控的潘多拉魔盒。老虎厅的枪声,打掉的不只是杨宇霆的命,还有奉系内部最后的制衡和信任,真正的权威从来不是靠杀人立起来的,之后再也没人敢在关键时刻给张学良提不同意见。
西安事变的决定,是张学良想清楚所有后果之后的主动选择,他押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换来了全民族的抗日统一战线,这事他到死都不后悔。张学良晚年在夏威夷过完最后日子,赵一荻走后他愈发沉默,天天坐着遥望大海,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只有两句话,我想回家,我想我爸爸。
参考资料:唐德刚《张学良口述历史》,丁中江《北洋军阀史话》,杨天石《张学良说了很多,很多没说——〈张学良口述历史〉评介》,澎湃新闻《真相:杨宇霆勾结日本帝国主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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