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失眠整整二十年。年轻时在纺织厂倒班，生物钟坏了就再没修好过。躺床上脑子跟开了台搅拌机似的，该想的想，不该想的也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一千二，羊都替我累。
今年回老家，去看八十二岁的三姑。三姑一辈子没嫁人，在村里独门独户，精神头比我还足。那天下午我在她院子里晒太阳，哈欠连天，她瞟了我一眼：“又没睡好？”我苦笑，跟她讲了二十年的苦。三姑听完，伸手拍了拍我脑门：“过来，三姑教你个法儿。”
法子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躺下啥也别管，只管眼皮底下那两颗眼珠子。闭上眼，想象它们往下一沉，像两颗石子儿落井里，沉到底就别动了。“别的哪儿也别管，连呼吸都别管。眼珠子浮着脑子就醒着，沉下去了魂就归位了。”她说这是村里老中医传的，快七十年了。
当晚回县城宾馆，翻到十一点还没着，索性破罐子破摔——闭上眼就盯着那两颗眼珠子。过了两三分钟，忽然感觉眼球往下一坠，像有什么东西松了劲。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散了。
再醒来，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白花花打在床尾——八点二十。二十年了，头一回一觉睡到这个点，连个梦都没做，断片了一样。
后来我把这法子教给几个老伙计，老张头试了三天来报喜，说闹钟响了都不知道；老李头半信半疑试了一回，第二天找到我：“你这啥歪门邪道还真管用！”
其实三姑教我的哪是什么睡觉法子，是活法——遇事往下沉，不浮着，就不累。人睡不着，就是因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念头一个接一个，像水开了冒泡摁都摁不住。眼珠子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泡就跟你没关系了。那些白天的事、明天的焦虑、后天的担心，全浮在上面够不着你了。
三姑前两天打电话来问，我说好得很。她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记住了，睡觉是你自己的事。眼珠子往下一沉，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今晚我又躺下了，眼珠子往下一坠，那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外头风吹窗棂呜呜响，跟我没关系了。沉到底了，天塌下来也砸不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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