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兜里嗡嗡震了三下。
我蹲在医院的楼梯间,手里攥着何元香的手术缴费单,欠费两万三。
表弟宋斌的微信弹出来:“哥,听说你发达了?我下周六结婚,红包多少啊?”
紧跟着第二条:“怎么也得50万吧?咱们可是亲表兄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催款短信:【您尾号3821的信用卡逾期六期,本息合计17,862.43元,请尽快还款。】
我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三年前,我爸心脏病发作住进ICU,我挨个打电话找亲戚借钱。
舅妈接电话第一句就是:“宋旭,那八万块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跟你没完!”
可我记得很清楚。表弟买房首付差十万,我二话没说就转了账。
周六,君悦酒店龙凤厅。
表弟穿着白西装迎上来,看见我手里的蛇皮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慢慢打开蛇皮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三万现金——欠条、利息、回扣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01
公司宣布破产那天,是个阴天。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员工们抱着纸箱鱼贯而出,心里空落落的。
保安老周走过来,递了根烟:“宋总,保重。”我接过烟,手在发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电话响了。舅妈吴秀琴。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宋旭!你把宋斌害惨了!他在你公司干得好好的,现在倒好,失业了!你得赔我们损失!”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舅妈,公司破产了,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她嗓门更大了,“当初是谁非要他去你那上班的?宋斌要是不去你公司,早考上公务员了!现在倒好,三十好几的人,工作没了,对象也吹了,你让我们家怎么办!”
何元香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
她一把抢过手机:“舅妈,你讲不讲道理?当初是表弟求着要来上班的,工资也没少拿一分!现在公司倒闭,宋旭欠了三百多万,谁体谅过我们?”
“你们欠钱活该!谁让你们不会做生意!”舅妈说完挂了电话。
何元香握着手机,眼眶红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搬进了出租屋。
五十平的老房子,墙皮都翘起来了,厨房的煤气灶打不着火。何元香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女儿宋桑榆坐在房东留下的旧沙发上,抱着书包不说话。
“爸,我们以后住这儿?”她问。
我点点头,不敢看她。
宋桑榆今年十七,在私立高中读高二。学费一年两万,之前都是我交的。可公司倒了,房子抵押了,下学期的学费还不知道在哪。
何元香收拾完行李,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两万多,你先拿着应急。”
我没接。手攥得指节发白。
“拿着。”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咱妈那边,先瞒着。”
我妈许秀珍今年七十了,身体不太好。她要知道公司倒了,非得急出病来不可。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打电话借钱。
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停住。
大伯宋旭光,当年开公司时借过我五万,我后来十倍还了回去。电话响了六声,自动挂断。我重拨,这次刚响两声就被摁掉了。
二婶,接通后连寒暄都没有:“小旭啊,你堂弟刚结婚,钱都花光了,真没办法。”
“婶,我不多借,就两万……”
“两万也没有。你找别人吧。”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我蹲在马路边上,把通讯录从头滑到尾,又从尾滑到头。手指最终停在“舅妈”两个字上。
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知道,这是被拉黑了。
何元香从娘家回来,眼睛红红的。我不用问都知道结果。
“我爸把工资卡给我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里面还有五万,说是退休前攒的。”
我看着那张卡,嗓子发紧:“这钱不能要。爸年纪大了,以后……”
“我爸说了,不要你的利息。只要咱们一家三口齐心。”何元香把卡按在我手里,眼泪掉了下来,“宋旭,咱不求人了,行不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何元香发来的微信。就三个字:“会好的。”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黑色的裂缝,看了整整一夜。
02
父亲住院的消息,是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的。
“你爸心脏不舒服,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小旭,你能不能……”
“妈,我马上过去。”
县医院心血管内科,父亲宋永昌躺在走廊的加床上。他看见我,第一句就是:“公司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这孩子,非要瞒着我。”
我低着头不说话。
“把你这几年挣的钱都陪进去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算了,破财消灾。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护士来催缴费,我把何元香给的那两万交了。卡里还剩三千多。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父亲名义上的弟弟,也就是我二叔宋永富。
二叔当年在镇上开粮油店,后来越做越大,开了家批发超市。
他手里宽裕,好几百万的身家。
我拨通了二叔的电话。这次他接了。
“二叔,我爸住院了,心脏病。我手头紧,您能不能先借我两万?”
那边沉默了几秒。
“小旭啊,你听过炒股吗?我这几年套进去不少。现在手头也不宽裕。”
“二叔,不多要,就两万。我爸是您亲哥。”
“我知道。可你二婶管着钱,我说了不算。要不你去找你大伯?”
我还没说完,电话挂了。
我回到病房,父亲挣扎着坐起来:“打给谁了?”
“没谁。”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妈,饿了没?我去买点吃的。”
走出病房,我蹲在楼梯间,把脸埋进手掌里。
何元香发来信息:“怎么样?”
我没回。
她又追了一条:“我明天请假过来。”
“不用。”我回了两个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舅妈吴秀琴。
我接起来,她语气很冲:“宋旭,你是不是给宋斌打电话了?”
“没有。”
“那他怎么跟我说,你找他借钱?我告诉你,你那些破事跟我们没关系!宋斌马上要结婚了,你可别去打扰他!”
“我没有……”
“没有最好。还有,那八万块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让你在亲戚圈里臭到底!”
“八万?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挂断了。
我在楼梯间坐了整整二十分钟,脑袋里乱成一团。
舅妈说的八万块,是什么意思?
表弟宋斌在我公司干了一年采购,我去年查账发现有些账目对不上,但还没来得及细查,公司就倒了。
难道……是采购回扣?
我翻出手机里那些没删干净的进货记录,一张一张地看。越看心越凉。有几批原材料的采购价格明显偏高,而供应商那边的挂账记录却是正常的。
两年前,宋斌提出要管采购这块。我念着他是亲戚,就答应了。谁能想到……
走廊里传来何元香的声音。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过来,满脸疲惫:“我给爸熬了粥,你先吃点。”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她把保温桶递给我,“钱的事别急,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我接过保温桶,手有点抖:“元香,我可能……做了一件蠢事。”
“什么事?”
我把手机递给给她,指着那些进货记录:“宋斌管采购那一年,至少有八万块的账对不上。”
何元香看完,脸色变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证据。而且公司都倒了,再说这些也没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我手里:“现在说也没用了。先顾爸的病。”
那天晚上,父亲病情稳定了些。我让何元香先回去,自己在医院陪床。
凌晨两点,父亲突然醒了,轻声喊我:“小旭。”
“爸,我在。”
“你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是谁?”
我愣了一下。
“是你老婆。”父亲喘着粗气,“你在外头跑生意的时候,何元香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照顾你妈。公司倒了,她也没怨你。你可得对她好。”
“爸,我知道。”
“你舅妈那个人,别跟她一般见识。”父亲闭上眼睛,“但你记住,亲戚不是不能帮,是得看值不值得帮。”
我握着父亲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缴费的时候,我发现卡里多了三万块。
还有一条何元香发来的微信:“我爸把房子抵押了。”
我蹲在医院楼道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03
父亲出院那天,我正在工地搬砖。
早上六点,包工头老吕站在路口点名。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你多大?看着不像干这活的。”
“四十五。能行。”我说。
老吕上下打量我一眼:“行,干一天一百二,中午管饭。”
我跟着其他工人进了工地。有人递给我一双手套,破了几个洞。我套上就干。
刚开始搬水泥,一袋五十斤,来回扛了三十多趟。肩膀火辣辣地疼,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我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站不住了。
中午吃饭,老吕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支了张桌子,一盆大锅菜,几碗米饭。工人们蹲在地上吃,没人说话。
我也蹲下来,端起碗,手抖得厉害,米粒洒了一地。
旁边一个工友递给我一瓶水:“第一次干?”
我点点头。
“干两天就习惯了。刚开始谁都是这样。”他说。
他叫赵振国,五十岁,以前在老家种地,后来地没了,来城里打工。他闺女在城里念大学,学费全靠他。
“你呢?咋干这个?”他问。
“做生意亏了。”
“欠了多少?”
“三百多万。”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你比我惨。我当年就欠了十万。”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其实不饿了,但得吃饱。下午还得干。
何元香在电话里说,她爸把老房子抵押了,贷了十五万。她声音很平静:“别担心,我能还。工地上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了。”
“女儿说她想转到公立学校。”
我沉默了好久:“转吧。省钱。”
“可她说不想转。她怕同学们看不起。”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你告诉她,爸忙过这阵就去找她。”
“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工棚外面的水泥地上,看着远处的塔吊发呆。
老吕走过来,丢给我一包烟:“抽根。”
我接了,点上一根,呛得直咳嗽。
“兄弟,你是不想说话?”老吕坐在我旁边,“我当年也倒过。开饭店,赔了六十多万。后来怎么办?硬扛呗。”
“扛得过去吗?”
“扛不过去也得扛。一家老小指着你,你倒下了,他们怎么办?”老吕吐了口烟,“我看你不像池子里的人。干两年,攒点钱,再想法子翻身。”
我苦笑:“翻身?我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
“你信不信命?”老吕问。
“不信。”
“那就对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明天还来?”
“来。”
就这样,我在工地干了整整十五个月。
手磨出了血泡,破了,结痂了,又破了。
肩膀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
何元香每天晚上帮我贴膏药,手指摸到我背上那些硬邦邦的肌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要不……咱们回老家种地?”她小声说。
我抓住她的手:“别哭。哭也没用。”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欠着三百多万外债,女儿上学要钱,老婆也得吃饭。我不是为了自己扛,是为了这个家。
中秋节那天,工地没停工。老吕在食堂加了几个菜,每人发了两块月饼。
我端着碗蹲在水泥管子上,给何元香打了个电话。
“吃了没?”
“吃了。你呢?”
“也在吃。”我咬了一口月饼,是豆沙馅的,甜得发腻。
“女儿这个月月考考了年级第三。她说,她不想转学了,她要在私立高中考重点大学。”何元香声音有点哽咽。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挂在大楼的塔吊上。
“告诉她,爸争取早点翻身。”
“你爸说想你了。”
“等忙完这阵,我就回去看他。”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把月饼塞进嘴里,使劲嚼。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眼眶烫得厉害。
赵振国走过来,递给我一罐啤酒:“想你闺女了?”
“嗯。”
“我也有个闺女。”他坐在我旁边,“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现在上大学了,争气,拿奖学金。”
“那你算是熬出头了。”
“熬出头?”他笑了笑,“日子还长着呢。你也是,别急,慢慢来。”
我仰头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远处,烟花突然炸开,照亮了小半个天空。
老吕在棚子里喊:“谁他妈过节放炮仗?也不提前说一声!”
工人们都笑起来。
我端着啤酒罐,也跟着笑了一下。
04
工地的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入冬了。
有天下午,我正在搅拌水泥,兜里的手机震了。
是程军。
程军是我以前开公司时的合伙人,公司倒了之后他去上海打工,我俩快两年没见了。
“宋旭,你在哪?”
“工地上。咋了?”
“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个饭。有正事。”
程军这个人,说正事就是真有正事。
晚上六点,我在工地附近一家小饭馆等他。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眼睛很亮。
“你咋样?”他倒了杯茶。
“还能咋样,干苦力。”我苦笑,“你呢?”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上:“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项目方案。环保新型建材的。
“我现在在上海一家公司干技术员,把整个生产工艺摸透了。”程军压低声音,“这种材料现在市场缺口很大,利润也高。老板资金链断了,想转让设备技术。我算了一笔账,要是能凑五十万,咱们就能自己干。”
我盯着方案看了十几遍:“程军,你现在欠多少?”
“三十多万。”
“我欠三百多万。”
“我知道。”他喝了口茶,“但你不比我清楚?咱们之前做传统建材,竞争多激烈。这个环保材料是新赛道,跑在前面的才能赚到钱。”
我沉默了很久:“启动资金从哪来?”
“我攒了二十万,你有多少?”
“三万。”
“就差那二十多万。你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项目方案的每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何元香,把方案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信吗?”她问。
“信。”
“那就干。”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大不了,我去跟学校申请加班。”
何元香在中学教语文,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平时带毕业班,从早忙到晚,有时候周末都没空休息。加上这个,她身体肯定吃不消。
“元香……”
“别说了。你想干,就干。”
当天下午,我去找岳父罗志明。
罗志明开了一辈子出租车,退休金每月两千多。他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一张存折拍在桌子上。
“这里有十五万,是我和香香她妈攒了一辈子的。”
“爸,这钱……”
“你拿着。”他把存折推过来,“香香是我闺女。我信她,也信你。”
我把存折攥在手里,手指在发抖:“三年内,我连本带利还您。”
“我不要你利息。只要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罗志明摆摆手,“去吧,别让你媳妇等太久。”
启动资金还差十万。
我想来想去,还是打通了大伯宋旭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大伯,我有个项目……”
“小旭,你又借钱?”
“大伯,这次不一样。我跟人合伙搞环保建材,有市场前景。您借我十万,一年内还本付息。”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怎么保证能赚钱?”
“我……”
“你上次开公司,也说肯定赚钱。结果呢?血本无归。我老了,经不起折腾。”
“大伯……”
“别叫我大伯。你爸都不好意思来找我,你倒好意思。”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老吕帮了我。
那天我在工地搬砖,他凑过来:“兄弟,你是不是缺钱?”
“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这里头有五万,你先拿着。不多,当哥的一点心意。”
我愣在那里:“吕哥,你都不问我干什么用?”
“我问你干啥?”他笑了一下,“我看人准。你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
我握着那张卡,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话:“吕哥,谢了。”
“谢啥。都是苦命人。”他摆摆手,“去忙你的吧。工地上的活不急,你那个项目才要紧。”
那天晚上,我蹲在工地的水泥地上,把存折、银行卡、何元香攒的钱全部摊开,一笔一笔地算。
存款:三万五
岳父:十五万
吕哥:五万
程军:二十万
总计:四十三万五。
还差六万五。
我咬着牙,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宋斌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喂?”
“表弟,是我。”
“哥?”宋斌语气有点惊讶,“咋了?”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有个项目要做,资金还差一点。你能帮我周转一下不?不多,五六万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哥,不是我帮你。我这刚结婚,手头也紧。再说,你不是欠着那么多钱吗?怎么又不安分?”
我的心凉了半截:“表弟,我就是想翻身。”
“翻身?”他笑了一声,“你还翻得了身?哥,我劝你算了。什么项目不项目的,踏实找份工作不好吗?”
“我能翻身。”
“行行行,你自己想吧。我挂了啊。”
电话挂了。
我蹲在水泥地上,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算了,能凑多少是多少,先干再说。
回工棚的路上,老吕正在收工。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兄弟,明天还来不?”
老吕也没多问,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工棚外面,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很大,很亮。远处塔吊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掏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何元香发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照片:女儿宋桑榆正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配文只有两个字:“坚持。”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嗯。坚持。
05
两个月后,我跟程军的工厂正式开工了。
选址在县城郊外的一个废弃厂房,租金便宜。我和程军花了半个月时间打扫、装修、安装设备。
开工第一天,老吕带着三个人来了。
“我来看看。”他站在生产线旁边,东摸摸西看看,“这玩意真能赚钱?”
“肯定能。”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中午他让食堂送来一锅饭菜:“开工饭,我请的。”
第一批产品出来,我心里没底。那种新型环保板材,质量得送去检测才算数。
程军联系了几个老关系,对方答应帮忙送检。
我等了整整一个星期,结果出来那天,程军拿着报告跑进办公室,脸涨得通红:“合格!各项指标全部合格!”
我接过报告,手在抖。一页页翻过去,每一个数据都像是在告诉我:这事能成。
“第一单咱们得拿下一个大客户。”程军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我查过了,市里几个新小区装修,都用这种材料。只要吃下一家,后续就好办。”
开始跑业务,我才知道什么叫难。
那个年代,各种新型建材满大街都是,真真假假分不清。大部分客户一听“环保新型”四个字,第一反应都是:“又是个搞骗局的。”
第一家,人家连产品样品都没看,直接把我们赶出门。
第二家,约好了见面时间,临时变卦不来了。
第三家,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总,坐下来聊了十分钟,说了一句:“你们这个厂子看着小,能保质保量吗?”
程军急了,把检测报告拍桌上:“老总,你看这个指标,比市面上那些大厂的还好。”
对方翻了翻报告,放下:“我再考虑考虑。”
我知道他不会考虑的。没有机会了。
晚上回到工厂,我俩坐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军说:“要不,我再去上海找找路子?”
“不用。再熬熬。”
“可咱们的资金快撑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再给一个月,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程军点了根烟,没说话。
事情在第四周有了转机。
有个以前在建材行业的老客户,姓陈,五十多岁。当年我做传统建材的时候,没少跟他合作。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说情况。
陈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把样品和检测报告寄过来。”
我寄过去之后,等了三天。
第四天,陈总打来电话:“宋旭,你这材料质量不错,价格也合适。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批货,我要先试用。两个月的周期,如果质量稳定,我再签长期合同,预付百分之三十。”
程军在旁边听着,面露难色:“两个月?咱们的资金撑不住。”
“撑。”我对陈总说,“陈哥,咱们按您说的办。”
挂了电话,程军急了:“宋旭,你疯了?两个月不结款,咱们连电费都交不起!”
“那也得试。”我看着他,“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那两个月,我跟程军天天守在生产线旁边。质检严格、出货准时,每一批货他都亲自跟车送到工地。
陈总的工地用了我们的板材之后,反响不错。他工地上的几个工头都私下问:“谁家的料?质量挺好。”
两个月后,陈总履行了承诺,签了长期合同,还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的货款。
那天晚上,我跟程军在办公室里喝了一瓶白酒。程军喝多了,红着眼眶说:“宋旭,咱们能成了。”
“还早着呢。得先把钱还清。”
“不急。慢慢还。”
一个月后,又有一个新客户找上门来。他是看了陈总工地上的样品,辗转找到我们的。
程军去接洽的时候,对方直接说:“我要你们那个环保板材,第一批先签五十万的单。”
五十万!
我握着那份订单,手抖得厉害。
06
订单像滚雪球一样。
一年后,工厂从一条生产线变成了三条。员工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增加到了五十多。
我算了算账,欠债已经还了大半。
连岳父的十五万,也在半年内还清了。
我把钱打到罗志明的卡上,附了一条信息:“爸,利息按银行同期计算,一共十八万五。”
罗志明没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字:“好。”
何元香把老房子赎了回来。她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她憋着没哭。
“女儿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我把这批订单处理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蓝得发亮,远处有几只麻雀从电线上飞过去。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消息传得很快。
先是二婶打来电话:“小旭啊,听说你工厂搞得不错?”
“还行。”
“那你也拉扯拉扯你堂弟吧?他最近工作不顺……”
“婶,公司刚起步,暂时没岗位空缺。”
“哦,那就算了。有空来家里吃饭。”
第二通电话,是大伯宋旭光。
“小旭,你那个工厂在什么地方?改天我去看看。”
“大伯,地方小,没什么好看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我握着电话,突然想起了三年前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别叫我大伯”。
“大伯,我有空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程军推门进来,递给我一杯茶:“咋了?”
“没事。亲戚打电话。”
“那些人?”程军笑了一下,“现在想起来你啦?”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紧接着,初中同学群里也开始有人艾特我。
“宋旭,听说了吗?你发达了?”
“宋总,什么时候请客呀?”
“宋总,还记得老同学不?”
我没回复。
过了几天,宋斌的电话来了。
“哥!”
听听这声音。亲热。
“表弟。”
“哥,听说你生意做大了。真替你高兴!”
“哥,我跟你说个事呗。”他清了清嗓子,“我准备结婚了。对象是咱们县城的,家里条件不错。定了君悦酒店,下周六。”
“恭喜。”
“哥,你看,你是我亲哥,红包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吧?”
我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你想要多少?”
“怎么也得50万吧?”他笑着说,“咱们可是亲表兄弟。你都能东山再起了,50万对你来说那不就是分分钟的事嘛。”
“50万?”
“对呀。咱们关系多近,对吧?”
我沉默了几秒钟。
“哥?”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哥,就这么定了吧。周六君悦,不见不散啊。”
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军凑过来:“他真开口要50万?”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程军又问了一遍:“你真去?”
“去。”
“带红包?”
“带。”
程军愣了一下:“你真给他50万?宋旭,你疯了?”
我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欠条,是当年宋斌买房时写的,上头的字迹都糊了;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清清楚楚记录着宋斌截留的八万块回扣;一张利息计算单,按银行同期利率从头算到尾。
程军看完,倒吸一口凉气:“你早就准备好了?”
“三年前就准备了。”我把东西收进信封里,揣进夹克内袋,“程军,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周六那天,帮我查清楚一件事。”
“那八万块回扣,是宋斌一个人拿的,还是舅妈也掺和了。”
程军眉头皱起来:“这事不好查。”
“不好查也得查。我得知道,当年威胁我的,到底是谁。”
07
周六下午,我开车去君悦酒店。
何元香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个蛇皮袋。她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你真要这么做?”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路上我接到程军的电话:“查到了。”
“说。”
“你表弟当时开了一家皮包公司,专门吃你们厂里采购的回扣。舅妈吴秀琴给他当财务,钱都是她帮忙走账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
“也就是说,你舅妈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程军的声音很沉,“她威胁你别说出去,就是怕你查出她儿子私吞回扣。”
“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何元香侧过头看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君悦酒店门口,几辆豪车停成一排。龙凤厅大门两侧摆满了花篮,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里。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拎着蛇皮袋走进去。门口迎宾的服务员愣了一下,估计在想:这人是来蹭饭的?
大厅里坐满了亲戚。
几年不见,大部分人的脸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胖的人还是胖,瘦的人还是瘦。看见我走进来,眼神复杂交织。
有人窃窃私语:“宋旭来了……”
“他穿的那是什么呀?”
“听说他公司又起来了。”
“起来了还穿着破夹克来?”
“装的吧?”
表弟宋斌穿着白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胸花。他看见我,先是一惊,然后堆起笑脸迎上来:“哥!你可算来了!”
我笑了笑:“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蛇皮袋上,眼睛亮了一下:“这是……”
“红包。”我说。
“哥你真够意思!”他伸手想接过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急。当着大家面再给。”
宋斌愣了一下,但马上又笑了:“行行行,听哥的。”
舅妈吴秀琴穿着大红旗袍,坐在主桌上。看见我,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又迅速舒展开:“小旭来了啊,快坐快坐。”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大厅中央。
满堂宾客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各位亲戚,好久不见。”我说,“今天是我表弟大喜的日子,我带了红包来。”
我把蛇皮袋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十三万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宋斌脸上笑开了花:“哥,你这……”
我摆摆手:“别急。还有呢。”
我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把欠条、转账记录和利息计算单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表弟,这是你2018年买房时跟我借的十万块,欠条在这里。按照银行同期利率,三年利息合计一万三千五。”
我把利息计算单推到他面前。
“还有,你在公司做采购的时候,私下截留了八万块回扣,分三笔转到了你老婆叶婉如的账户上。这是转账记录。”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宋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舅妈吴秀琴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宋旭!你个白眼狼!都什么陈年烂账了你还翻出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舅妈,我就是太有良心了,才把这些烂账一直留着。”
我把欠条、转账记录和利息计算单收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满堂宾客。
“三年前,我爸住院没钱交费的时候,我挨个给你们打电话。没有一个借给我的。大伯说忙,二婶说没钱,舅妈说要是敢把那八万块的事说出去,就让我在亲戚圈里臭掉。”
我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我来还债了。十三万,一分不少。”
我把钱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舅妈尖利的哭声:“宋旭你不是人!你毁了我儿子的婚礼!你不得好死!”
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何元香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撑着一把伞。她没问我怎么样,只说了一句:“妈包了饺子,回家吃。”
我没说话,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大厅里传来一阵喧闹声。
宋斌在喊:“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钱的事!”
舅妈的声音更尖了:“我哪里知道你表弟留了一手!”
然后是盘子摔碎的声音。
一个亲戚大声说:“这事闹得……婚礼还办不办?”
没人回答。
我走出酒店大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何元香握住我的手:“难受吗?”
“有点。”我说。
“那回家吧。”
我没动。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未接来电。是大伯宋旭光。十分钟前打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08
回家的路上,天果然下起了雨。
挡风玻璃被雨刷刮了一遍又一遍。我开得很慢,何元香靠在副驾上,歪着头睡着了。
她最近工作太累,加上今天的事,肯定也没睡好。我轻手轻脚把空调调大了一档。
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宋斌发来的微信。
“哥,对不起。”
紧接着又是一条:“那十万,我尽快还你。”
我依然没回。
半分钟后,第三条:“你接电话行吗?”
我把手机翻了面,屏幕扣在座椅上。
到了家,何元香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
我停好车,撑了伞,扶她下来。出租屋门口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雨水反射着亮光。
何元香进门,先去厨房热了饺子。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屏幕显示:老吕。
我接起来。
“兄弟,听说你搞大动作了?”老吕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消息挺灵通。”
“工地都传开了。说你今天去婚礼现场,把表弟的脸皮撕得干干净净。”
“吕哥,我不是去撕脸的。我是去还钱的。”
老吕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连报复都说得这么体面。”
“我不是报复。我是算账。”
“行行行,算账。那你算完,安心了吗?”
“安心了吗?”老吕又问了一遍。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雨打在窗玻璃上,水珠滑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
“有点空。”我说。
老吕沉默了一会儿:“空就对了。因为你也输了。你把他拉下了水,自己也沾了一身泥。”
我握着电话,没有反驳。
“兄弟,你记住,做人不能太干净。太干净了,会把自己累着。”老吕说完,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进厨房。
何元香正把饺子装盘。她抬起头看我一眼:“谁打的?”
“工地的老吕。”
“他说什么了?”
“说我不够坦然。”
何元香把盘子端到桌上:“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她给我递过来一双筷子:“先吃饭。”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烫得我直吸气。但我不说话,又把第二个塞进嘴里。
何元香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不说话。
吃完晚饭,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有一条未读微信。是舅妈吴秀琴发来的。很长,我划拉了几下才看完。
大概是骂我的话。
说我没良心,不讲亲戚情分。
说当年她对我多好,多少次我来她家吃饭,她都做好菜。
说宋斌现在被逼得抬不起头,老婆都不理他了。
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好报。
我没回。拉黑了。
又刷到一条朋友圈。是大伯宋旭光发的。
几张山上爬山的照片,配文:“世道变了,亲不如外。”
我没看完就划过去了。
这时,母亲许秀珍打来电话。
“小旭,你没事吧?”
“妈,没事。”
“我听你舅妈说,你在婚宴上闹了一场?”
“我不是闹。我是还钱。”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舅妈下午在大伯家哭了半天,说你故意让她儿子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知道你委屈。”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她到底是你舅妈。咱们家跟她,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妈,那我该怎么办?”
“你……”母亲叹了口气,“你让妈怎么说呢?”
“妈,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只有她的哭声。
何元香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抬头看着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到桌上。
“今晚别想这些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斌那张涨红的脸,舅妈尖利的哭声,还有满堂宾客惊愕的表情。
09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程军的电话。
“宋旭,你跟宋斌的事,上了本地贴吧了。”
“贴吧?”
“有人拍了视频发上去。说你到婚礼现场撕逼,表弟当场崩溃。现在转发量上千了。”
我靠在床头,捏了捏鼻梁:“谁发的?”
“不知道。但评论里有人把你公司名字扒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对工厂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但有几个客户打电话来问。我没说太多。”
“行。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起来洗漱。
何元香已经去学校了。她留了张纸条在桌上:“粥在锅里,记得吃。”
我坐在桌边,喝了两口粥,没什么胃口。
手机响了。宋斌的微信又来了。
这次是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沙哑:“哥,我求你了,你把那个视频删了行不行?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老婆跑了,亲戚都在笑话我……”
我没点开第二条。
紧接着,舅妈的电话也打来了。我按掉。
她又打。我又按掉。
第三次,我接了。
“宋旭!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宋斌毁了还不够吗!他在我面前跪着哭了一夜!”
“舅妈,我没有威胁他。”
“那你逼他干什么!他要50万你给他就是了,你非要当着那么多人面揭他的短!”
“舅妈,那八万块回扣的事,是你给他想的办法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你查到了?”声音变了调。
“我没有查。我只是留了个底。”
“宋旭你……”她的声音发抖,“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跟你拼命!”
“舅妈,我不是来拼命的。”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您也尝尝,被人威胁的滋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把粥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今天还要去厂里。生产不能停。
下午,我去了一趟工地,找老吕。
他正在干活,看见我来了,停下手中的铁锹:“咋了?”
“我来还你钱。”我拿出一个信封。
老吕愣了一下:“咋这么快?”
“工厂开始盈利了。先还你这张卡。”
他接过信封,掂了掂:“里面多少?”
“五万本金,利息按银行算,三万多。”
老吕看了我一眼:“利息我不要。”
“你拿着。这是规矩。”
他把信封推回来:“那我不要你还了。你拿这钱去干点正事。”
“我已经有正事了。”
“那就拿这钱给你老婆买条围巾,给你闺女买个平板电脑。她们跟着你吃了太多苦。”他把信封塞回我手里,“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种摔倒了能爬起来的人。这钱就当是哥请你全家吃顿饭了。”
我握着信封,喉咙发紧:“吕哥……”
“别磨叽了。赶紧滚回去干活。”他挥挥手,转身继续干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热了一下。
傍晚回家,何元香正在厨房里炒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锅里的菜炒得滋啦响。油烟味飘过来,很香。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头也没回。
“去工地转了一圈。”
“见到老吕了?”
“嗯。他还钱给我,我没要。”
何元香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你做得对。”
我靠在门框上,突然说:“元香,我想带你去吃顿好的。”
她愣了一下:“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出去吃饭?”
“就是想吃。你累了一天,不想做饭了。”
她想了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行。你等着,我换个衣服。”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县城边上那家老牌火锅店。
点了最辣的锅底,涮毛肚、涮牛百叶、涮黄喉,吃得满头大汗。何元香辣得直吸气,但一直在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这么轻松了。”她夹起一片毛肚,“以后,咱们每个月都来吃一次,行不行?”
“行。你想来多少次都行。”
她笑了,眼眶红红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厂的订单越来越多。
我把所有的欠债都还清了。最后一笔,是一个供应商的十七万货款。
转账成功的那一秒,我盯着手机屏幕,足足看了一分钟。
终于,彻底清了。
何元香知道后,什么也没说。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把母亲接过来,一家人吃了顿饭。
母亲许秀珍看着满桌菜,轻声问:“小旭,你是不是……都还完了?”
“还完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饭碗:“那就好。那就好。”
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眶泛着红。
手机响了。是宋斌的微信。
“哥,我把那十万打到你卡上了。利息我一时凑不出来。你给点时间。”
我点开银行APP,确实进账十万。
过了一会儿,宋斌又发了一条:“哥,当年那事,确实是我的不对。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把微信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
三年前的对话,大部分都是我问他借钱,他冷言冷语地拒绝。还有一条,是我发语音,他没接。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谁啊?”何元香问。
“表弟。说他还钱了。”
“你还打算原谅他吗?”
我夹了口菜:“不知道。”
何元香没有再追问。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旭,你舅妈昨天来找我了。”
我抬头的动作顿了顿:“她来干什么?”
“来道歉。”母亲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做错了。当年不该那样对你。”
我放下筷子:“她跟您道歉,不跟我道歉,有什么用?”
“她不好意思跟你说。”母亲低着头,“她自己也知道,当年做得很过分。”
“妈,这事以后再说吧。”
母亲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何元香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大伯宋旭光。
“小旭,听说你都还清欠债了,爸爸身体还好吧?有空来家坐坐。”
舅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旭啊,你什么时候有空来舅妈家吃顿饭?舅妈想你了。”
群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亲戚回了一句:“吴秀琴,你不是说宋旭不是人吗?”
舅妈没回。
我把群聊设置成了免打扰。
又过了两天,母亲打来电话。
“小旭,你舅妈身体不舒服,住院了。”
我握紧电话,没说话。
“她可能……是真的知道错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去看她一眼吧。就一眼。”
“妈,我不想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那就算了吧。你别烦心。”
日子还在继续过。
工厂接了一笔大订单,我跟着跑了一个多月。等订单完成,回到家,何元香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她翻了个身:“回来了?”
“嗯。吵醒你了?”
“没有。一直在等你。”
她伸手打开台灯,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女儿写给你的信。”
我接过来,拆开。是女儿宋桑榆的字迹:“爸:
我听说你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你真厉害。
同学们都说,我爸是个失败者,欠了一屁股债。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你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人。
爸,我考上重点大学了。通知书已经寄到了。
谢谢你,没有让我放弃。”
我把信纸折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何元香看着我,眼眶泛红:“女儿比我们想的懂事。”
“明天,咱们去学校看她?”
我关上台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出一片五彩的光,映在窗玻璃上。
我闭上眼睛。
胸口口袋里,那封薄薄的信纸贴着我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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