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聒噪地声声嘶叫,屋子里蒸笼一样闷热。父亲睡着了,母亲睡着了,那台老式的电风扇越摇越慢,仿佛也快睡着了。在这个盛夏的午后,只有我无法入眠,大睁着双眼望向窗外。
堂姐建华蹑手蹑脚地来到了窗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挤眉弄眼地朝我比画着玩水的动作。接收到这个令人兴奋的信号后,我立即从家里悄悄溜了出去。水是夏日清凉的代名词,对我释放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只要一想到村前的那条小溪,想到潺潺流动的山泉,我就感觉再热的夏天都是可爱的。
我尾随着建华的脚步,刚走到北边小道的拐弯处,另一个堂姐瑞香就出现了。显然,她们早就“合谋”好了邀我出来玩水。
打从记事起,我的夏日午后大多是在溪边度过的。有时我坐在条石上,不厌其烦地磨一块彩色的小石头,磨出一堆粉末状的“颜料”;有时我翻动水中的石头,徒劳无功地捕捉黏附在石缝间的小鱼小虾;有时我躺下来,将半个身子泡在清浅的溪水中,久久不愿起身……岸边的老树轻轻摇动着枝叶,送来一阵阵不易察觉又倍感凉爽的风。
可是今天,两个堂姐另辟蹊径,要带我去渔业厂的孵化池玩水。我对那些巨大的圆形水池既熟悉又陌生,它们用水泥砌就,人工注满水,用于孵化和培育鱼苗。我常常从孵化池边经过,但从未真正走向它。我见过渔业厂的工人们下到池子里的情形,水能没至他们前胸。相对于七八岁的我,相对于一副矮小瘦弱的身躯,它显得太过庞大,太过无法驾驭。
但我还是壮着胆子走下了孵化池。池子边没有一棵树,热辣辣的太阳直射下来,晃得眼睛都睁不开。当双脚浸入水中时,那烫人的水温再一次让我感到不适,明明是来寻觅清凉的,却成了一只被扔下锅煮的饺子。两个堂姐都比我高大许多,她们早已在池子里快活地划开了水。而我只能在池子边缘走来走去,这里的水已经没到了我的脖颈。池子底部是圆锥形的,越往中间走水越深。我不会游泳,充其量只能用双手装模作样地划过来划过去,渐渐感到又闷热又无聊。抬眼一看,两个堂姐已经走到池子中间,正玩得不亦乐乎。我渐渐放松了警惕,天真地忽略了身高差,朝她们所在的位置一步步走过去。
就在即将靠近堂姐时,我忽然发现水已经从脖子处漫上了嘴巴的位置,然后是鼻子……我一下子乱了方寸。此时后退已经来不及,池子底部湿滑,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水的更深处滑去。水,无边无际的水,迅速漫过我的眼睛、我的头顶、我的整个身体。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快要完蛋了,但已无力挣扎。
忽然,一只手拉住了我。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顺着这只手往上攀,然后抱住了她的脖子。她被我一扯,随之一起沉了下去。好在她个头高,很快又站了起来,拖着我走向水池边缘。当我重见天日,大口呼吸时,仍惊魂未定。是瑞香救了我,另一个堂姐仍在水中扑腾,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对深水的恐惧,从此贯穿一生。我至今没有学会游泳,放弃一切没有把握的冒险。在规避风险的同时,也失去了许多大胆尝试的机会。也许,一个“保守主义者”的养成,皆因那个夏日的启示。
原标题:《十日谈·消夏记|朝颜:夏日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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