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岁二姨反复腹胀嗳气,两次胃镜都正常,换了个科室后确诊
二姨今年四十七,在镇上邮政所干了二十多年,日子过得像她每天经手的汇款单一样,有来有往,清清爽爽。可这半年,二姨总觉得肚子里不对劲,吃完饭胀得像个皮球,还不停打嗝,声音响亮又绵长,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起初她以为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好,自己买了些健胃消食片,嚼起来酸酸甜甜的,像小时候吃的橘子糖,可肚子里那股气怎么都消不下去。
二姨夫在建筑队当包工头,长年在外头跑,回来的时候少。他那人粗糙,看二姨整天揉肚子,就说风凉话:“一天到晚坐柜台,肚子能不出毛病?让你多动弹动弹,非要把自己养得跟个官太太似的。”二姨懒得跟他掰扯,只当是更年期到了,身上哪哪都不舒服也正常。
可后来嗳气越来越凶,有时候正吃着饭,嗝就顶上来,打得她眼泪汪汪的。旁边桌的客人偷偷瞄她,眼神里带着嫌弃。二姨把碗一推,心里堵得慌,第二天就请了假去县医院。
消化内科的医生戴着金丝眼镜,听二姨说完症状,头也没抬:“做个胃镜吧,彻底查查。”
二姨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检查,一听要把管子从嘴里捅进去,脸都白了。可想想那没完没了的胀气和嗝,咬咬牙还是上了。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单子推过来:“胃黏膜轻度充血,没大事,可能是浅表性胃炎,开点药回去吃吃。”
药吃了半个月,屁用没有。二姨又去,这回换了个大夫,还是让做胃镜。二姨心想再做一次吧,也许上次没看清呢。第二次比第一次还难受,管子捅进去的时候她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受这罪。可结果跟上次差不多,慢性胃炎,开了差不多的药,说回去注意饮食,别吃辣的别喝凉的。
二姨把药摔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发呆。电视里正播着美食节目,主持人大口吃着麻辣火锅,二姨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委屈,自己连口辣的都不敢碰了,怎么肚子还是闹腾?她摸着胃那块,总觉得病根儿不在这儿,可又说不上来在哪。
那段时间二姨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表姐去看她,吓了一跳:“二姨你这是怎么了?脸都脱相了。”二姨摆摆手说胃不好,吃不下。表姐是个心细的,问了两句症状,忽然说:“光查胃不行,你得上妇产科看看。”
二姨愣了:“肚子胀跟妇产科有啥关系?”
表姐说她们单位有个大姐也是老肚子胀,查了半天胃没事,最后在妇产科查出卵巢里有东西。二姨嘴上说着不能吧,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自己月经这半年也不太规律,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的。她摸着小肚子,那儿硬邦邦的,按下去有点疼。半夜两点,她爬起来查手机,越查心越凉,第二天一早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市里的妇幼保健院。
妇产科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姓周,说话慢声细语的。她让二姨做了个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的时候,二姨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心里七上八下的。周主任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二姨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右侧卵巢有个囊实性包块,不小了,得做个肿瘤标志物检查。”周主任说得轻描淡写的,可二姨看见她把“急”字写在了病历本上。
抽血等结果那三天,二姨没跟任何人说。白天照常上班,坐在柜台后面给人办业务,笑得跟平时一样。可晚上回到家,她把门一关,坐在床边发呆。她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嫁给二姨夫,那时候二姨夫骑着二八大杠带她去县城看灯会,后座上垫着棉花褥子,软乎乎的。她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觉得这辈子就跟定这个男人了。可这些年,二姨夫的脾气越来越暴,说话越来越难听,两个人之间的热乎气儿早散了,剩下的是搭伙过日子的客气和偶尔的争吵。她甚至想,要是真查出什么不好的,二姨夫会是什么反应?大概又是那句“让你折腾”吧。
结果出来那天,周主任把二姨单独叫进办公室,门一关,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周主任说:“CA125高得厉害,结合B超结果,高度怀疑是卵巢癌。”
二姨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只蜜蜂在里面扑腾。她听见自己问:“严重吗?”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周主任说:“得尽快手术,还要看病理分期。你别怕,现在医学发达,早发现早治疗。”二姨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从医院出来,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二姨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搀着老人的中年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她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打给了表姐。电话接通那一瞬间,她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姐,我……”
表姐在电话那头立刻听出不对,二姨从来没这么叫过她。二姨一直叫她名字,带着当长辈的随意。表姐问你在哪儿呢,二姨说在医院,表姐说你别动我马上过来。四十分钟后表姐到了,看见二姨坐在花坛边上抹眼泪,走过去一把抱住她,二姨趴在她肩膀上哭出了声,鼻涕眼泪蹭了表姐一身。表姐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有我在呢。
那天下午表姐陪二姨回了家,给二姨夫打了电话。二姨夫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知道了,我明天回来。晚上二姨躺在床上,听见表姐在客厅打电话,好像在联系市里肿瘤医院的人。二姨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她想,要是儿子在身边就好了。可儿子在广州念大学,大三了功课忙,她不想让孩子分心。
二姨夫第二天中午到的家,风尘仆仆的,工装裤上还沾着水泥点子。他进门看见二姨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粗糙的大手握住二姨的手。二姨从来没见二姨夫那样看过她,眼睛里头红红的,像熬了好几宿。他说:“咱治,多少钱都治。”二姨鼻子一酸,把头扭过去,没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
转院到市肿瘤医院那天,二姨夫跑前跑后办手续,表姐陪着二姨做检查。病房在六楼,靠窗的床位,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园。二姨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心想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到头来住进这白墙白床单的屋子里,才知道啥叫空落落的。
手术定在三天后。那三天里,二姨夫话特别少,就在病房里坐着,偶尔出去抽烟。二姨让他回去歇歇,他摇头,说在这儿踏实。夜里二姨醒了,看见二姨夫趴在床边睡着了,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头发里头白了好多。二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二姨夫猛地醒了,迷迷糊糊问你要啥,喝水不?二姨说没事你睡吧,二姨夫又重新趴下,这回手握着二姨的手没松开。二姨感觉他的手糙得像砂纸,可手心是热的,那股热乎气顺着手腕往上走,走到心口那儿停住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热。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二姨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二姨夫靠在墙上,脸白得跟墙一个色。麻药打进去的时候二姨想,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儿子的学费还没交完呢,衣柜里还有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是给二姨夫的,藏蓝色的,他喜欢的颜色。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身上插着管子,肚子那块疼得像被人挖了个洞。表姐趴在床头,看她醒了赶紧按铃叫护士。二姨夫从外面冲进来,眼睛肿着,胡子拉碴的,看见二姨睁着眼,嘴咧了一下像是想笑,结果咧到一半又扁下去了,扭过头去抹了把脸。
病理结果等了五天。那五天二姨恢复得不错,能喝点米汤了,就是躺着不能动,浑身不得劲。二姨夫每天回家给她炖鸽子汤,装在保温桶里拎到医院,打开来满屋子香。二姨喝汤的时候,二姨夫就坐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厚厚的,果肉削掉一半,二姨看着又想笑又心酸。
第五天下午,周主任来了,拿着病理报告。二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盯着周主任的嘴,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来。周主任坐下来,脸上带着笑:“分期早,Ⅰ期,没转移,手术切得干净,后续做几个疗程化疗就行。”二姨听见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憋了半辈子的气终于出去了。二姨夫站在旁边,肩膀一下子塌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抽了根筋,软软地坐在椅子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肩膀一抖一抖的。二姨知道他在哭,这个从来不在人前掉泪的男人,背对着她和表姐,哭得像个孩子。
化疗比手术还磨人。第一次化疗完,二姨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有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二姨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然后跟二姨夫说:“剃了吧。”二姨夫去借了推子,在病房里给二姨剃头。电推子嗡嗡响着,黑色的头发茬子落了一地,二姨闭着眼,感觉二姨夫的手轻轻按着她的头顶,小心翼翼的,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剃完了二姨夫用毛巾把她脑袋擦干净,然后说:“还挺好看,像那个……那个唱歌的,叫啥来着?”二姨睁开眼,看见镜子里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丑得要命,可二姨夫眼里头干干净净的,全是心疼。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忽然笑了,说:“像尼姑。”二姨夫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化疗做到第三个疗程,儿子从广州回来了。这孩子事先没打招呼,直接拎着行李出现在病房门口。二姨正靠在床上喝粥,看见儿子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高高大大的,像棵小白杨。她手里的勺子啪嗒掉进碗里,嘴一瘪就要哭。儿子赶紧走过来抱住她,叫了声妈。二姨闻见儿子身上火车上那股闷了一路的味道,眼泪把儿子的T恤洇湿了一块。儿子说妈你怎么不告诉我,二姨说怕耽误你学习,儿子说学习有啥要紧的,你才要紧。
那段时间一家三口挤在病房里,二姨夫在陪护床上打地铺,儿子就靠在椅子上睡。夜里二姨醒了,看见儿子蜷在椅子上,长腿伸不直,别扭地窝着,心里又疼又暖。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她也是一整夜守在床边,困了就趴着眯一会儿,那时候想着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如今孩子长大了,轮到孩子守着她了。生命好像就是这么个轮回,小的时候你护着他,大了他护着你,中间隔着的那些吵吵闹闹、互相嫌弃的日子,到了这时候全变成了黏稠稠的惦记。
化疗间隙二姨回家休养。有天下午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二姨夫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剥豌豆,说是邻居张婶给的,新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二姨忽然问二姨夫:“你说我那时候老打嗝,你咋不让我早点去查查?”二姨夫手顿了一下,豆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几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这人嘴笨,心里担心嘴上说不出好听的。其实你老早就瘦了,我都看见眼里了,就是不知道咋说。我怕我说多了你嫌我烦。”
二姨看着二姨夫低着的头,后脑勺上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一小半。她伸手把他头发上一根豌豆皮拿掉,说:“以后有啥话直说,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拐弯抹角的干啥。”二姨夫抬起头,笑了笑,眼睛里头有光。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照在阳台上的绿萝上,叶子亮晶晶的。二姨靠在躺椅上,肚子上的刀口还隐隐作痛,可心口那块堵了半年的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透透亮亮的。
第六个疗程做完,复查结果一切正常。周主任说以后定期复查就行,五年内不复发基本就没事了。从医院出来那天是个晴天,二姨夫开车,儿子坐在后头,二姨坐在副驾驶上,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呼地吹进来,带着夏天草木的味道。二姨深深吸了一口,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回家之后二姨慢慢养着,头发又长出来了,这回是花白的,她也没染,就那么留着。二姨夫把工地的活推了大部分,在家附近找了点零工干,说是方便照顾二姨。二姨笑话他:“我都能自己做饭了,用你照顾?”二姨夫嘿嘿笑,说那我也得在家,外头跑够了。
有天晚上二姨收拾衣柜,翻出那件织了一半的藏蓝色毛衣,毛线团还在塑料袋里裹着。她坐在床边接着织,二姨夫洗完澡出来看见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了半天说:“给我的?”二姨说嗯,织了好久了,老也织不完。二姨夫伸手摸了摸那半截毛衣,说:“不急,慢慢织,我等着。”
二姨低头织着,忽然说:“你知道我为啥老打嗝不?”二姨夫说不是卵巢上的毛病吗?二姨摇摇头:“刚开始胃镜查不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头憋着好多话说不出来,全堵在那儿了。后来查出来了,该说的说了,该哭的哭了,嗝也不打了。”二姨夫愣了半天,伸手把二姨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子扎着他的脸,痒痒的。他说:“以后心里有话就说,我听着。”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毛衣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像钟表走路的动静,又像日子本身的声音。二姨靠在二姨夫肩膀上,手里的针没停,她想,有些病是身体替你喊出来的疼,有些话是时间替你憋回去的苦。好在绕了一大圈,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该明白的事也都明白了。日子还得接着过,跟从前一样,又跟从前不太一样。
第二天早上二姨去菜市场买菜,碰见邻居李大妈,李大妈问她身体咋样了,二姨笑着说好多了。路过早点摊,老板招呼她:“来碗豆腐脑?”二姨想了想,说:“来一碗,加辣。”老板说你不是胃不好不吃辣吗?二姨笑了:“现在能吃了。”
她端着那碗红彤彤的豆腐脑坐在街边的小凳子上,一口一口慢慢吃。辣味在舌尖上炸开,呛得她鼻子有点酸,可心里头热乎乎的。街上人来人往的,卖菜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小孩的哭笑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可二姨觉得好听极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眼泪掉进碗里,跟辣椒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咸哪个是辣。
那之后二姨再没犯过嗳气的毛病。有时候饭桌上二姨夫讲个冷笑话,她笑得打嗝,二姨夫就赶紧给她拍背,说你看你又来了。二姨笑着推开他的手,说这回是真嗝,不是病。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打着转,穿过窗帘,穿过纱窗,飘到外头的阳光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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