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八年,冬,建康。

朱雀桥外,秦淮河水裹着碎冰缓缓南流。

城东北三十里外,钟山南麓的孙陵岗上,枯草在朔风里伏倒又立起。

一座荒丘静卧于岗顶——没有石像生,没有神道碑,只有当地老人世代口传:那底下埋着一位大皇帝。

岗下三百步外,成千上万的工匠正将独龙阜的山体削成一座巨大的坟冢。

那是朱元璋为自己修建的孝陵地宫。

施工的主持者、中军都督府佥事李新曾向皇帝请示:岗上的那座旧坟,要不要迁走?

一个帝王,要在另一个帝王的陵址上修自己的陵。

这便是南京的开篇——地下埋着的不止一座王朝,而是一整部叠压的六朝史。

三国吴太元二年,公元252年,夏四月。

孙权病逝于建业宫中,年七十一。

《三国志》只记了八个字:“夏四月,权薨……秋七月,葬蒋陵。”

蒋陵,蒋山之陵。

蒋山就是钟山,也就是后来的紫金山。

成书于宋代的《景定建康志》说得更具体一些:“孙权墓在蒋山之阳,去城一十五里。”

蒋山之阳,紫金山南麓,便是今天明孝陵景区内的梅花山——那时叫孙陵岗。

那是南京历史上第一座帝王陵。

孙权陵寝的具体位置,至今没有确凿的考古证据。

没有发掘过,没有系统的勘探。

孙陵岗上仅存一块石碑、一座石桥、一块注释牌。

步夫人和潘皇后祔葬于此,早逝的宣太子孙登也葬在附近。

1957年,蒋陵被公布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

但真正让孙权墓在历史叙事中反复出现的,不是孙权本人,而是六百多年后那位在他头顶修陵的朱元璋。

传说明初孝陵工程启动后,主持者李新奉命将陵区内所有建筑迁移。

迁到孙权墓时,朱元璋说了句话。

各种记载版本不一,大意是:孙权也是一条好汉,留着他给我看门吧。

于是孙陵岗没有被平掉,而是完整地保留在孝陵神道前方,成为明孝陵轴线上的一个特殊存在。

孙权守了朱元璋六百年的门。

南京帝王陵的叙事,从叠压开始。

孙权死后一百六十五年,公元317年,司马睿在建康称帝,东晋开国。

此后一百零三年间,东晋十一帝,除废帝司马奕被黜为海西公、死在吴县外,其余十帝均葬于建康。

学者几十年的研究表明,东晋帝陵集中在三个区域:“鸡笼山之阳”“钟山之阳”“幕府山之阳”。

鸡笼山之阳,是今天北极阁到鼓楼岗的南坡。

1972年,南京大学北大楼后的施工中,一座东晋大墓被揭开。

甬道内设置了两道门槽——这是帝王陵才有的规制。

学界普遍认为,这座墓极可能就是东晋开国皇帝晋元帝司马睿的建平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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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帝陵,就埋在大学教学楼底下。

南京大学北园墓的墓室内,后部东西分别葬着司马睿和虞皇后。

墓中出土的文物曾在2023年首次公开展出。

但墓早已被盗,随葬品所剩无几。

同一区域的地下,应该还有晋明帝司马绍的武平陵、晋成帝司马衍的兴平陵、晋哀帝司马丕的安平陵。

据唐代许嵩《建康实录》记载,鸡笼山之阳确有东晋元帝建平陵。

这些帝陵或已毁于历代盗掘,或仍深埋在鼓楼附近的地下,等待某一次施工的铲斗。

钟山之阳,指紫金山余脉富贵山的南坡。

1964年,富贵山发现一座东晋大墓,疑似晋恭帝的冲平陵。

幕府山之阳,则是幕府山南坡——丁奉家族墓正是在这一带被发现。

东晋十座帝陵,地面几乎无迹可寻。

没有神道,没有石兽,没有碑铭。

它们就埋在南京城的脚下,埋在鼓楼的车流和南大的书声之下。

东晋之后是南朝。

宋、齐、梁、陈四代更替,帝王像走马灯一样换。

据统计,南朝的皇帝有二十几位,其中相当一部分葬在南京。

刘宋八帝,至少六位皇帝的陵墓位于南京。

南朝第一座帝陵,是宋武帝刘裕的初宁陵。

永初三年,公元422年,五月廿一,刘裕驾崩。

七月初八,葬于丹阳郡建康县蒋山东南的初宁陵。

陵园原建有寝殿、陵庙,南朝宋皇室每年正月都要来谒陵。

但这些地面建筑早已毁于兵火。

今天能看到的,只有陵前神道两侧的一对石兽——东为天禄,西为麒麟,各高三米左右。

天禄胸腹剥蚀严重,缺四肢,股残尾断;麒麟顶腭残缺,腰、四肢均有裂纹。

两兽造型稳健庄重,与汉代石刻风格一脉相承,是南朝现存最早的石刻

它们位于南京麒麟门外麒麟铺社区龙麒路两侧,被村舍包围,旁边住家门牌号为10号。

这对石兽最早著录于清嘉庆十六年(1811年)的《嘉庆江宁府志》。

1935年,朱希祖在《六朝陵墓调查报告》中考定为刘裕初宁陵神道石刻。

但也有学者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可能属于刘裕之子、宋文帝刘义隆的长宁陵。

争议至今未息。

刘裕之后,刘宋还有七位皇帝。

他们的陵墓大多已湮没无闻,只偶尔在施工中露出蛛丝马迹。

南朝最后一个政权是陈。

陈的开国皇帝是陈霸先。

永定三年,公元559年,陈霸先驾崩,年五十七。

葬于万安陵,位于今南京市江宁区上坊社区石马冲。

陵前现存神道石刻一对,北兽似天禄,长2.5米、高2.57米,保存较完整;南兽似麒麟,长2.72米、高2.28米,颈部断裂,胸部碎裂,风化严重。

两兽均无角,头有鬣,双翼,造型兼具麒麟与辟邪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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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霸先在位仅两年,称帝于557年,559年即驾崩。

万安陵的命运比他本人更为跌宕。

陈朝灭亡后,陈霸先的政敌王僧辩之子王颁掘开了这座陵墓,剖棺焚尸。

尸骨被焚,地宫被毁。

今天万安陵的封土高约20米,周长70余米。

1964年,万安陵石刻经整修加固提升。

如今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但石兽依然立在石马冲的白马公园里,与上坊中学大门相对。

每天有学生从它们身边经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两尊残破的石兽守护的是一位被掘墓焚尸的开国皇帝。

陈霸先的继任者是他的侄子陈蒨,史称陈文帝。

据《陈书·本纪第三·世祖》记载,陈文帝死后“葬永宁陵”。

永宁陵位于南京栖霞区栖霞街道新合村狮子冲一带。

狮子冲自古就有一对石刻,分别为天禄与麒麟。

这对石刻是南京保存最好、最具艺术价值的南朝陵墓石刻。

两兽东西相对,间距24.45米。

天禄已残,麒麟长3.1米,胸宽1.45米,高2.85米。

按照南朝陵寝制度,这样的石兽只属于帝陵。

2009年起,南京市博物馆的专家开始对狮子冲一带进行搜索。

2012年6月,为配合“南朝石刻遗址公园及博物馆”建设,再次进行考古发掘。

2013年3月,考古人员在石刻北侧约350米处发掘出两座南朝大墓,每座长约16米、宽约7米。

但争议随之而来。

墓葬刚刚揭去封土,墓室尚未打开,墓主身份无法最终确认。

有专家推测是陈文帝陈蒨。

也有人提出质疑。

原计划建设的南朝石刻博物馆和帝陵公园至今未有下文。

一对全南京最精美的帝陵石刻,守着一座身份至今成谜的地宫。

六朝之后三百年,南京再次成为都城——这次是南唐。

公元943年,南唐开国皇帝李昪去世。

葬于江宁祖堂山南麓,陵号钦陵。

十八年后,公元961年,中主李璟去世,葬于钦陵西侧约50米处,陵号顺陵。

后主李煜死于洛阳,葬北邙山,未能归葬故都。

南唐二陵是南京唯一可进入地宫参观的帝王陵。

钦陵和顺陵均封土为陵,陵冢呈圆形,当地百姓称之为“太子墩”。

两陵相距约50米(另有说法为100米),皆依山而筑。

由南唐大臣江文尉和韩熙载设计。

1950年,钦陵和顺陵的地下墓室被发掘。

墓室为砖石结构,仿木构造。

钦陵修建于南唐国势上升时期,规模较大,内部装饰华丽。

这是1949年后中国最早发掘的帝王陵之一。

走进钦陵地宫,能看到仿木结构的斗拱、藻井,墓壁上还残留着彩绘的痕迹。

墓道两侧的砖雕依然清晰。

一个偏安江南的小朝廷,在地下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微缩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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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二陵之后,南京不再有大一统王朝的帝陵。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选择紫金山南麓为自己修建孝陵时,特意保留了孙权的蒋陵。

但他大概不知道,在他陵寝封土之下更深处的地层里,或许还压着更早的墓穴——六朝三百年的帝王们,早已把紫金山的地下占满了。

帝王陵之外,南京的地下还埋着另一群人——文臣武将,开国功臣。

2019年下半年,南京市考古研究院在鼓楼区五佰村地块进行土地出让前的勘探。

在工地的泥土下,他们发现了10座古代墓葬

其中4座孙吴砖室墓保存较好,方向基本一致,东西并列排列,显然是家族墓地。

3号墓中出土了四块地券砖,字迹清晰可辨。

砖上刻着墓主的名字——丁奉。

丁奉,东吴名将,《三国志》有传。

他骁勇善战,从孙权时代一直活到孙皓时代,是东吴后期最重要的将领之一。

丁奉家族墓共出土了16件骑马鼓吹俑——当时的军乐队。

在其中一只不到20厘米高的骑马俑上,考古专家发现了马镫的形象。

这是目前世界上发现最早的马镫形象。

一个改变人类战争史的发明,刻在一只不到20厘米高的陶俑上,埋在东吴名将的墓穴里。

五佰村丁奉家族墓的发现,让南京城北的幕府山一带再次进入考古视野。

这一带正是东晋帝陵三大区域之一的“幕府山之阳”。

帝陵与名将墓,同在一座山的南坡。

丁奉墓东南二十里,郭家山。

2001年2月,南京市博物馆在这里发掘了一座六朝古墓。

墓中出土了一方砖质墓志。

墓志上刻着墓主的名字——温峤。

温峤,东晋名臣。

《晋书》卷七《成帝纪》载,温峤卒于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四月。

墓葬全长7.49米,由墓室和长甬道组成。

墓壁用砖以“三顺一丁”方式砌筑,左右后三壁中部均设“直棂假窗”和灯龛。

墓室前部砌有“祭台”,上搁各种随葬品。

墓中出土精美文物70余件,青瓷器数量为历次六朝墓之最。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南京市博物馆在郭家山先后发掘了多座六朝墓葬。

温峤墓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座。

但在郭家山温峤真墓被发现之前,南京一直把老虎山南麓的一座古墓当作温峤墓。

清代光绪年间,参将陈麟书考证史料后认为那是温峤墓,并在墓前立碑。

郭家山真墓出土后,老虎山的那座“温峤墓”被证明是衣冠冢或他人墓葬。

一座假墓守了一百多年,真墓在旁边等了一千六百年。

紫金山北麓,太平门外,板仓街19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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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达墓就在这里。

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二月,徐达赐葬钟山之阴。

墓园正门有牌楼,陵墓四周有石人、石马。

徐达墓是保存最完整的明代功臣墓。

徐达墓东南数百米,紫金山第三峰西麓的竹林中,常遇春的墓茔静卧其间。

明洪武二年(1369年),常遇春赐葬钟山。

墓葬高2.4米,墓基周长约29米。

墓前石柱一,石马、石羊、石虎、武将各二。

清同治十年(1871年)二月重修。

墓园所在处经历过多次战火,太平天国时期,这里是太平军地堡城所在,湘军正是从此挖地道攻入天京。

紫金山北麓的明代功臣墓不止徐达、常遇春两座。

据记载有12座功臣墓,目前有据可查的8座。

紫金山脚两座(仇成、常遇春),太平门北4座(徐达、李文忠、吴良、吴祯),中华门南2座(李杰、邓愈)。

这些墓前多保存有石像生——石马、石羊、石虎、石武将,雕刻精美,是明初石刻的精品。

帝王占了紫金山南麓,功臣占了紫金山北麓。

生前君臣相得,死后仍隔着山脊相望。

2004年,南京江宁区江宁镇建中村,一座大型宋代墓葬被发现。

规模大、等级高、墓室结构独特牢固。

这是迄今南京地区发现的等级最高的宋代墓葬。

墓主是谁?

宋《景定建康志》记载:“太师秦桧墓在牛首山,去城18里”。

秦桧世居建康西南郊的牧龙镇。

1986年,南京市博物馆在牧龙镇发现了秦桧家族墓,出土瓷、银、玉器及水晶、钱币等文物。

一只碗上有“秦代制位”字样——秦桧的重孙曾被封“代制”衔。

根据古代墓葬制度,子孙墓在此,秦桧墓也应在此。

建中村南宋墓就在古牧龙镇范围内。

墓砖年代与秦桧死亡年代相符。

2006年,江宁区清修村又发现一座“疑似秦桧家族墓”,后经墓志铭文判定为秦桧之子秦熺与两位夫人的墓园。

秦桧墓至今未能最终确认。

但秦桧家族墓园的范围已经基本清晰——江宁牧龙镇一带,分布着秦桧本人及其子、孙的墓葬。

一代权相,死后家族墓园隐没在南京南郊的茶林和村舍之间。

没有石像生,没有神道碑,只有考古队员的探铲偶尔叩响地下的砖室。

南京地面上,还散落着三十多处南朝石刻。

它们是南京作为“露天石刻博物馆”最直观的证据。

这些石刻分布在栖霞、仙林、麒麟、江宁等郊野之地。

帝陵石刻现存3处,皆存石兽一对,为天禄、麒麟。

王侯墓的神道石刻则保存有石兽、石柱、石碑。

据文献记载,这种石刻是宋孝武帝刘骏从襄阳访得而来。

其原型可能是东汉的辟邪与天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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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现存33处石刻中,帝陵12处,王侯墓20处(包括失名墓8处),陵区入口1处。

按地区划分,南京栖霞区13处、南京江宁区7处、句容1处、丹阳12处。

以时代划分,刘宋1处、萧齐8处、萧梁13处、陈2处,具体年代失考者9处。

这些石刻共30多处。

帝陵前的石兽头顶有独角或双角,长须垂胸,四肢前后交错,体表雕饰繁缛华丽,体态健劲灵动。

天禄与麒麟仅限用于帝陵。

它们默默守立了一千五百年,依然雄姿昂然。

在麒麟铺,刘裕初宁陵的一对石兽立在马路两旁,被村舍包围。

天禄的头部有很多缺损,麒麟的四脚已经完全断裂。

在石马冲,陈霸先万安陵的石兽与上坊中学大门相对。

每天放学的孩子从石兽身边跑过,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在狮子冲,永宁陵的天禄和麒麟立在田野之中。

它们是南京保存最好、最具艺术价值的南朝石刻。

2018年,初宁陵石刻终于被玻璃保护罩覆盖。

但更多的石刻依然裸露在风雨中——一千五百年的风雨。

回到紫金山南麓的梅花山。

孙权墓依然没有发掘。

孝陵的地宫也从未打开。

但在这座山的南北两侧、在鼓楼的地下、在江宁的田野、在栖霞的竹林深处,三十多座帝王陵、无数王侯将相的墓葬,构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南京城。

据不完全统计,有四十位左右的皇帝曾在南京君临天下。

他们死后,其中相当部分葬在南京市区或周边郊区。

史籍记载,六朝时代的帝后王侯陵墓共计71处。

截至2015年,地面有遗迹可考的共31处。

南京古代帝陵至少有二三十座之多。

这些数字还在变化。

每一次城市施工,每一次考古勘探,都可能让一个新的数字加入统计。

1986年,南京农业大学校园清理出一座西晋砖室墓。

1991年,南农大主楼北部又发现一座东晋砖室墓。

2001年,南京理工大学东山工地发现一座南朝双室并列砖筑券顶墓。

2011年,南京林业大学校园发现徐达第六代孙徐君叙的夫妻合葬墓。

2019年,五佰村发现了丁奉家族墓。

校园里挖出古墓,工地里挖出帝陵——在南京,这不是新闻,是日常。

梅花山上,每年春天梅花盛开。

游客在孙陵岗上拍照,在明孝陵神道上漫步。

没有人知道脚下的土层里,孙权、司马睿、刘裕、陈霸先、李昪——六朝三百年、南唐五十年的帝王们,正隔着泥土与石板,听着头顶的脚步声。

山岗上枯草又绿了。

岗下的坟,还是那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