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
展信如晤。
您离开我们已有九十年。百余年的时光改变了城市的面貌,也改变了人与人相识、交谈和理解彼此的方式。然而,当我重读阿Q、祥林嫂和孔乙己时,仍会感到一种并未因时代远去而减弱的刺痛。
从前,我常用“愚昧、软弱、可笑”这样简单的词去概括他们;后来才渐渐明白,若理解止于这些词,我或许也成了咸亨酒店里发笑的人。是您的笔,使那些被轻视、被议论、被命运推搡的人,不再只是一个个单薄的标签。您写出他们的局限,也追问这些局限缘何而来;您揭示一个时代的不公,也照见人们面对他人苦难时习以为常的麻木。
先生,我们今天似乎比过去更容易“看见”世界。网络把远方的苦难、冲突与不公推到眼前,人人都可以评论,也都能说出几句道理。可看得越多,有时反而越容易疲惫;分析得越透彻,也越容易用一句“我又能改变什么”退回人群。于是我想问您:当一个人看清现实,却无法确信自己的行动真能带来改变时,他怎样才能不因清醒而走向冷漠?
马克思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可对普通人而言,“改变世界”太过宏大。我们既看不清行动最终通向何处,也无法保证付出一定能得到回应。如果只有在成功可以预见时,行动才值得开始,那么面对庞大而复杂的现实,多数人都可以以“无能为力”作为退场的借口。
我至今也没有完全想明白,一个人的微小行动究竟能够改变多少。但我想,正因为结果无法预见,我们才更需要问自己:在看见之后,准备怎样回应。行动未必立刻改变现实,却至少意味着,在不公面前不轻易沉默,在他人的痛苦面前不甘心只当看客。人未必因为确信胜利才行动,却可以因为不愿向冷漠让步,而迈出自己力所能及的一步。
您曾经学医,后来走上以文字寻找唤醒人心的道路;而我仍在医学之中前行。医学让我明白,不能因为疾病未必治愈,便放弃诊断与照护;也不能因为一项研究不能立刻改变现实,便轻视每一次诚实而具体的努力。对我这个医学影像技术专业的学生而言,认真对待一次检查、一个患者和一个尚无答案的问题,便是我能够承担的那一小部分。
先生,如今我对“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有了新的理解。那一分光未必足以驱散黑夜,却可以照见脚下的位置,也让彼此在黑暗中辨认出同行的人。它提醒我,重要的不只是我们拥有多大的力量,更是愿意将这份力量投向何处。
我想,今天的青年回应您的方式,或者并不是简单重复您曾经说过的话,也不是说出多么宏大的誓言,而是把您的追问带回并照见自己的生活:在无法确信胜利的时候,仍不把清醒变成退后的理由,不因微小变成放弃的借口。
我不知道这些微小的选择最终能够改变多少。但一个人拒绝沉默,另一个人不再旁观,更多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向前一步,原本孤单的微光便会彼此照见。先生,这便是我此刻还不完整的回答:胜利也许无法预见,但我们仍能决定,是否向前一步。
此致
敬礼!
轻零
原标题:《给大先生的一封信 戴文雯:在无法确信胜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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