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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妻子的男闺蜜打来电话,我夺过手机开免提,对面撩拨:“老婆,都一个月没见了,今晚不见不散!”妻子的脸上瞬间惨白
有些玩笑,开一次就能毁掉十年婚姻。
那通电话像一把刀,把平静的晚餐切得血肉模糊。
我妈说,男人的尊严比命重要。
可当真相揭开时,我才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从来不是刀子,而是人心里藏了太久的那句话。
第一章 那通电话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傍晚。
南方的六月闷得像蒸笼,客厅的挂钟指向六点半,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饭桌上的三菜一汤冒着微弱的白烟。我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丝瓜蛋汤时,还拿围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说了句:“今儿个的排骨炖得烂,小薇你多吃点。”
李薇坐在我对面,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正用筷子夹一块排骨往嘴边送。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点笑,那笑很淡,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使劲,什么都淡淡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淌在桌面上,我妈啧了一声,递过来一张纸巾。我爸坐在主位上,已经开始翻手机里的象棋残局,嘴里念叨着“这步走错了”。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没关,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这个家里所有的日常一样,平淡得让人心安。
然后李薇的手机响了。
手机就搁在桌角,屏幕朝上,亮起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区号是本地的。李薇放下筷子去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和她结婚六年,从大四实习时认识,到现在女儿朵朵四岁半。她所有的表情我都认得,她皱眉是想上厕所,她抿嘴是憋着笑,她翻白眼是觉得我傻。但那个顿一下,我没见过。
“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没备注,可能是骚扰电话。”她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重新拿起筷子。
我妈还在叨叨排骨的事,我爸终于走赢了那盘残局,拍了一下桌子说“漂亮”。可我的眼睛没离开李薇的脸。她的耳朵尖红了。只有我知道,她紧张的时候耳朵尖会先红,然后才是脸颊。
手机又响了。
这回她没碰,就让它亮着、震着,在玻璃桌面上嗡嗡地转了小半圈,像一个死活不肯走的不速之客。
“接呗,”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万一单位有事呢。”
“不会,周末能有啥事。”李薇端起碗喝了口汤,手有点抖,汤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终于觉出点不对劲了。她搁下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爸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我爸一辈子都在单位当老好人,最怕的就是家里闹动静。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伸手了。
我的动作很快,快到李薇根本没来得及拦。手机已经到了我手里,屏幕上的号码还在跳,那串数字我从来没存过,但隐约有点眼熟。李薇站起来想抢,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把手往后一缩,拇指已经划开了接听键,顺带按了免提。
整个客厅安静了。
抽油烟机还在响,但那个声音好像被什么罩住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一家四口,八只眼睛,全盯着桌上那个小小的手机扬声器。
对面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声,像是什么酒吧或者饭店,有音乐,有杯盘碰撞,还有男人哈哈大笑的声音。然后一个男声贴了过来,带着那种喝了点酒之后的黏糊和油滑,每个字都像涂了层蜜:
“老婆,都一个月没见了,今晚不见不散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在免提的放大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薇的脸刷地白了。
真的白了,我小时候看我奶奶去世前就是那个颜色,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我妈倒抽了口凉气,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啪嗒”滚到地上。我爸猛地抬起头,手机还亮着象棋的界面,但他的眼睛已经瞪大了,直直地盯着李薇,又转过来看我。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对面的男人还在笑:“怎么不说话呀?害羞了?咱俩谁跟谁啊,上次你不还说想我……”
“你是谁?”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对面愣住了。背景里的音乐还在响,但他的声音一下子收紧了:“……你谁啊?李薇呢?”
“我是她丈夫。”
我听见李薇喘了口气,很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伸手来抓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陈硕,你听我解释——”
我甩开她的手。
“解释什么?”我盯着手机,像盯着一个活物,“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有个男的叫你老婆?解释解释,什么叫一个月没见?解释解释,什么叫不见不散?”
最后四个字我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牙缝里的凉气。
我爸站起来,椅子翻了。我妈去拉他,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着“别别别,有话好好说”。但谁都知道,这话没法好好说了。
对面的男人好像清醒了点,声音变得干巴:“那个……哥们,你别误会,我们闹着玩呢,我叫她老婆是开玩笑的,我们是——”
“是你妈!”
我吼出来了。声音太大,惊得厨房里的朵朵哇地哭了起来。我妈踉跄着跑进去哄孩子,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李薇,还有我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李薇哭了。
她哭起来也是那种不声不响的,眼泪往下掉,嘴巴紧紧抿着,鼻翼翕动。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慌张和哀求,嘴唇开合了好几次,终于挤出几个字:“陈硕,他是我大学同学,我们真的就是……就是关系好一点,他喝多了瞎叫的……”
“关系好一点?”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瘆人,“好到叫老婆?好到一个月不见就约今晚?李薇,你当我傻还是当我瞎?”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捏裂的,像一张蜘蛛网罩在李薇的名字下面。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小薇,这孩子是谁?”
李薇没回答。她坐在那儿掉眼泪,掉得整张脸都湿了,白衬衫领口洇了一小片水渍。我看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的是白色的婚纱,也洇了一小片,是香槟洒的。她当时笑得那么开心,举着杯子跟所有人碰,说“我嫁给了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六年。
就值一个免提电话。
我站起来,凳子撞到墙上,发出闷响。我往卧室走,脚步很重,踩得地板咯吱咯吱响。身后李薇在叫我,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妈抱着朵朵从厨房出来,朵朵还在哭,冲我伸着小手喊爸爸。
我没回头。
卧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我靠在门板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手机在客厅又响了。
没人接。
第二章 什么叫男闺蜜
那个电话之后,我三天没跟李薇说话。
不是刻意冷暴力,是我真不知道说什么。脑袋里像塞了团乱麻,所有线头都缠在一起,我试图抽出任意一根捋清楚,结果越扯越乱。
周一我照常去上班,照常打卡,照常开会,照常对着Excel表格发呆。同事老周拍我肩膀问咋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昨晚没睡好。他说年轻人少熬夜。我笑了笑,转过头去的时候,笑容就掉地上了。
李薇给我发过微信,很多条。
“陈硕你接电话好不好”
“我求你了让我解释”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叫沈一鸣,我大学同学,我们就是关系很好,他爱开玩笑”
“你别不理我,我心里难受”
我一字没回。我把她的消息设成免打扰,但隔一会儿就忍不住点进去看。看完又恨自己贱,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几分钟再拿起来看。
后来我干脆把她的聊天框删了。眼不见为净。
周三中午,我妈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拿钥匙开的门。我中午回家拿文件,正好撞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李薇不在,朵朵送幼儿园了。屋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
“坐。”我妈拍了拍沙发垫。
我坐下来,离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还生气呢?”
我没吭声。
“妈不是来劝你大度的,”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平时絮絮叨叨那个老太太,“妈是来跟你说件事。”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李薇的手机,相册界面,日期是上个月。照片里李薇和个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个咖啡馆,两人都笑着,肩膀挨着肩膀。
那个男人我见过。就是那天电话里的声音,虽然那天隔着电波,但那张脸我记得很清楚。高个子,眉眼周正,穿件灰色卫衣,笑起来牙很白,一只手很随意地搭在李薇肩上。
“你爸拍的,”我妈说,“上个月在万达,你爸去给朵朵买玩具,正好碰见。当时没敢跟你说,怕你多想。”
我把手机还给她,手有点抖:“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妈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但也没你想的那么脏。妈活了六十多年,看人还算准。那个男的看小薇的眼神,不像有那个意思,倒像……像哥们儿。”
我差点笑出来:“妈,您知道那天他在电话里说什么吗?他叫李薇‘老婆’!”
“我知道。”我妈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来找你。妈想说的是,你先别炸,先弄明白他俩到底怎么回事。离婚容易,可朵朵呢?你想想朵朵。”
朵朵。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朵朵四岁半,扎两个羊角辫,笑起来有酒窝,随她妈。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我讲小熊的故事,讲到第三遍才肯闭眼。前两天她问我“爸爸你怎么不跟妈妈说话了”,我说爸爸嗓子疼。她就“哦”了一声,然后跑去跟李薇说“妈妈,爸爸嗓子疼,你给他煮梨水”。
李薇煮了。
那碗梨水放在床头柜上,凉了我也没喝,最后她默默端走了。倒进水池的时候我听见水声,哗啦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妈,”我嗓子有点发紧,“您觉得我该咋办?”
“妈不替你做决定,”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妈就想提醒你一句,你俩结婚六年,小薇啥人你心里没数?她要真有心瞒你,能让人在电话里瞎喊?她又不傻。”
我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空调没开,六月的闷热从窗户缝往里钻,后背全是汗。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薇的微信。聊天记录删了,但头像还在。她的头像是朵朵的照片,吃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笑得眼睛眯成缝。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
“那个沈一鸣,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李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接了。
“陈硕……”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很多次,“你在家吗?我请了半天假,我回来跟你说好不好?当面说。”
“电话里说。”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开始讲。
沈一鸣,她大学同学,同一个社团的。大二那年李薇家里出事,她爸做生意赔了一大笔钱,她妈急得住院,她差点退学。那段时间是沈一鸣帮她顶着的,帮她找兼职,帮她凑学费,晚上她躲在操场哭,他就在旁边陪着,一句话不说,就递纸巾。
“他就是那种人,对谁都特仗义,嘴又贫,爱开玩笑,”李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后来他管所有关系好的女生都叫老婆,就是个外号,我们那时候都习惯了,没人当真的。毕业以后他去了外地,前阵子刚调回来,我们见过几次面,就是吃个饭聊聊天……”
“聊聊天?”我打断她,“聊到晚上不见不散?”
“……那天是他生日,他们单位几个同事在酒吧给他过生日,他喝多了,打了一圈电话,打到我这的时候嘴没把门的……”李薇越说声音越小,“陈硕,我知道这事儿是我不好,我该早跟你说的,我……我就是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这四个字像根针,扎在我最软的那块肉上。
“李薇,”我叫她全名,“你是我老婆,你有个关系这么好的男的,你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然后他一个电话打过来管你叫老婆,你让我怎么想?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电话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等她回答,挂了。
那天晚上李薇回来的时候,我坐在书房里没出去。她敲了三次门,我都没开。后来她在门外蹲下来,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陈硕,我把他微信删了,电话也拉黑了。以后再也不见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说话。
她蹲了很久,久到我听见她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然后她站起来,脚步声远了。
我打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客厅灯关着,卧室门关着,走廊里空荡荡的。但她坐过的那块地板上,有两滴小小的水渍,还没干透。
我关上门,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当时李薇着急得不行,打电话找物业,跑上跑下折腾了好几天。我那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她已经把地板擦干净了,趴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拖把。
我认识李薇十一年,结婚六年。
她是什么人,我心里真的没数吗?
可有些事,不是有数就能翻篇的。
那个“老婆”,像根刺扎在那儿了。不拔疼,拔了更疼。
第三章 她妈来了
李薇她妈是周五来的。
事先没打招呼,拖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送快递的。开门看见那张跟李薇有七分像的脸,我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妈,您咋来了。”
李薇她妈姓周,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都带劲儿。她推着箱子进来,扫了一眼客厅里摊着的玩具和沙发上没叠的毯子,眉头皱了皱,然后看着我说:“小薇呢?”
“上班还没回来。”
“朵朵呢?”
“幼儿园,五点接。”
她点了点头,把箱子靠墙放好,换了拖鞋,径自走进厨房。我跟在后面,看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又打开柜子翻了翻,最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们这几天吃的什么?”
我想了想:“叫外卖。”
“朵朵也吃外卖?”
“幼儿园有饭。”
她没再说什么,关上柜门,把手提包放在餐桌上。这时候我才发现她带了个保温桶,拧开盖子,里面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她拿了碗盛出来,推到我面前:“喝吧,看你瘦的。”
我端着那碗汤,没喝。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也不催,就那么看着。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先扛不住了,把碗放下:“妈,您来是为了……”
“为了你俩的事。”她直截了当,“小薇给我打电话了,哭得话都说不清楚。我寻思着,当妈的不能光听自个儿闺女一面之词,得来听听女婿怎么说。”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眼睛跟李薇一样,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要把你从头到尾扫描一遍。
“妈,”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那天您闺女跟别的男人打电话,人家管她叫老婆,您说我该咋想?”
“你不该咋想,”李薇她妈说得很平静,“你该问。”
我噎了一下。
“我不是来替小薇开脱的,”她说,“那丫头从小就不会处理这种事,遇到事就知道躲。她跟那个沈一鸣的事儿,我早知道。”
我猛地抬头看她。
“大学那会儿我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她说,“小薇爸出事那年,那孩子帮了不少忙。我见过他一次,来家里送东西,高高大大的,嘴也甜。但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他对小薇没那意思,小薇对他也没那意思。”
“那——”
“那为什么还联系这么多年?”她替我说完了,“陈硕,你跟小薇结婚六年,你见过她有几个朋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薇的朋友确实不多。结婚前还有几个闺蜜,结婚后慢慢就淡了。生了朵朵之后,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家里和单位之间。偶尔跟我说起以前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名字。沈一鸣,她提过,但每次都是顺嘴一说,“我大学同学”就带过去了。我从没追问过,因为觉得没必要。
“小薇这个人,”她妈说,“外头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里头犟得很。她认准的朋友,能处一辈子。但她又怕你多想,所以干脆不提。她不是存心瞒你,她是不知道怎么说。从小到大都这样,考试没考好就把卷子藏书包里,等我自己翻出来才肯承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了些,带点当妈的无奈。
我低头看着那碗汤,油花在表面聚成小圈,晃来晃去。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阵,李薇有次半夜醒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做梦了。后来过了很久她才告诉我,那天是她爸的忌日。
我问她为什么当时不说,她说:“怕你跟着难受,大半夜的。”
她就是那样的人。什么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往犄角旮旯一塞,假装没这回事。
可她忘了,犄角旮旯塞久了,会发霉的。
“妈,”我抬起头,“那个沈一鸣,您觉得我应该信他没问题?”
她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陈硕,你问错人了。你应该问的是小薇,问完了你信不信她。婚姻这事儿,外人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你自己心里那杆秤。”
她站起来,端走了我面前那碗凉了的汤,倒进水池里重新热。燃气灶的蓝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冒泡,香味一点点漫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句:“妈,要是换了我爸年轻时候有这么一个女的,您能信他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汤,没回头:“能。”
“为什么?”
“因为他在我这儿攒了二十年的信用分。”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小薇在你那儿攒了多少,你自己算算。”
那天晚上李薇回来,看见她妈在厨房里忙活,愣住了。站在玄关那儿半天没动弹,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也没管,就那么看着她妈。
她妈端着菜出来,看见闺女那样,骂了一句:“愣着干啥,洗手吃饭。”
李薇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吃饭的时候,朵朵坐在中间,左手给我夹菜,右手给她妈夹菜,嘴里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她妈给她擦嘴,她笑着说谢谢妈妈,又转过头来给我擦,说谢谢爸爸。
我看着她那张小脸,酒窝里还沾着米粒,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压得更沉了。
那天晚上洗完碗,李薇她妈带朵朵去洗澡,客厅里就剩我和李薇。她坐在沙发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以前我俩看电视的时候,她总把脚伸过来搭我腿上,今天她的脚缩在拖鞋里,乖乖地并拢放着,像个小学生。
“陈硕,”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知道我说啥你可能都不太信了,但我还是想说。我跟沈一鸣真的没什么,就是朋友。他那人嘴欠,那天喝多了瞎叫唤,我没想到他会打电话……”
“李薇。”我打断她。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我不是不信你。”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心里不舒服。”我把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揉了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一直觉得你住的是自己家,钥匙也是你的,结果突然有个人拿着另一把钥匙开了门走进来,跟你说‘哟,你家不错啊’。”
李薇的嘴唇抖了抖。
“我知道他是你朋友,知道你俩没事,知道你可能就是抹不开面子拉不下脸跟他断,”我看着她,“但你是我老婆,你跟一个男的处成那样,我膈应。我膈应不是因为我不信你,是因为你让我觉得,你跟我中间有块地儿,是我进不去的。那块地儿,他进去了。”
李薇哭了。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对不起”。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哭。心软了一下,又硬了一下,再软一下,再硬一下。像在拉锯。
她妈从浴室出来,抱着裹了浴巾的朵朵,看见客厅里这情景,顿了一下,然后默默把朵朵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又只剩我们俩。
李薇哭了很久,久到我腿都坐麻了。她终于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看着我说:“陈硕,你要我怎么做你才不生气?你说,我都做。”
我看着她。
我想说你把那个男的彻底删了,以后再也不联系。我又想说你早干嘛去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还想说算了我不计较了咱们翻篇吧。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第四章 沈一鸣找上门
沈一鸣是周日找上门的。
那天上午我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烟,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单元楼底下站着个人。高个子,灰色T恤,手里拎着个纸袋子,正仰头看楼上。我走近了才认出来,就是照片上那张脸。
我停下来,隔着十来步看着他。
他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他长得确实不错,浓眉大眼的,看着很阳光那种,就是眼神有点虚,不敢跟我对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我不在乎那个。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舔了舔嘴唇,先开了口:“你是陈硕吧?我……我是沈一鸣。”
“我知道你是谁。”我说。
他把手里的纸袋子往前递了递:“那个……我是来道歉的。那天喝多了胡说八道,给你和嫂子添麻烦了。这盒茶叶你拿着,一点心意。”
我没接。
他的手僵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跟李薇真没事,我们大学同学,一个社团的,关系特别好。我管她叫老婆就是个外号,那会儿我们社团里好几个女生我都这么叫,大家都习惯了。我没想到你会介意——”
“我介意?”我笑了一声,“你管我老婆叫老婆,然后说没想到我会介意?你脑子没事吧?”
沈一鸣的脸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那天真的喝多了,平时我叫她她也不当回事,大家都闹着玩的……”
“她不当回事,我当回事。”我说,“她是你同学,是你朋友,随你怎么叫。但她也是我老婆,是我闺女的妈。你一个电话打过来,当着我全家人的面叫她老婆,你觉得这是闹着玩?”
沈一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子,来回捏着那个提手,耳朵红透了。
这时候单元门开了,李薇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样子是下来扔垃圾。看见我和沈一鸣面对面站着,她手里的垃圾袋直接掉地上了,里面的果皮剩饭撒了一地。
“你……你怎么来了?”李薇看着沈一鸣,脸色变了。
沈一鸣看见她,赶紧说:“我来道歉的,真的,就道个歉就走。”
李薇快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注意到她站的位置,离我很近,肩膀挨着我胳膊。这个小动作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也就一点点。
“沈一鸣,”李薇的声音绷着,“我不是跟你说了以后别联系了吗,你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我就是觉得这事得当面说清楚,”沈一鸣急了,“李薇,咱俩这么多年朋友了,我不能因为一个电话把你们家搅成这样。我来跟你老公说清楚了就行,他信就信,不信我也没办法……”
“行了。”我打断他俩。
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沈一鸣,认真看了一会儿。他眼神确实挺干净的,除了有点慌,没什么别的。我看着他的时候他没躲,就那么回看着我,带着一种“你爱咋咋地”的憨直。
“茶叶留下,”我说,“你可以走了。”
沈一鸣愣了一下,赶紧把纸袋子塞到我手里,连说了好几个谢谢,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句:“那个,哥们儿,李薇真是个好媳妇,你别因为我的臭嘴耽误了自己日子。”
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很快,像怕我反悔打他似的。
我拎着那盒茶叶站在原地,李薇站在我旁边,也看着沈一鸣跑远的背影。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就是使劲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回家吧。”我说。
李薇跟在我后面上楼,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在我后面,我看见电梯不锈钢门上映出她的脸,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开了,我没动。
“李薇,”我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说,“你以后还跟他联系吗?”
“不联系了。”她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你心里怨我吗?”
她抬起头,从倒影里看着我:“不怨。是我不好,我该早点跟你说的。”
我走出电梯,她跟在后面。回家开门的时候她弯腰去捡朵朵扔在地上的积木,我低头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颗小痣,以前每次亲她脖子的时候我都爱用嘴唇碰那颗痣。
我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我拆了那盒茶叶,泡了一杯。龙井,味道还行。李薇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掉下来,没断。她削完了切成块放到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我拿了一块吃了。她也拿了一块吃了。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爬到李薇腿上坐好,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爸爸妈妈你们不吵架了吗?”
李薇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
“不吵了,”我说,“爸爸跟妈妈闹着玩呢。”
朵朵哦了一声,又拿了一块苹果跑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哈哈笑。李薇靠进沙发里,偏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金色的,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第一次见她。图书馆,她坐我对面,低头看书,侧脸也是这个轮廓。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好看。后来我追了她半年,她答应我的那天晚上,请我吃了顿路边摊,花了四十八块钱。
那时候没钱,但挺高兴的。
现在有钱了,多了个闺女,多了套房子,多了辆代步车,但高兴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第五章 岳母的火眼金睛
李薇她妈住了五天,第五天晚上走。
走之前她把我们叫到客厅,朵朵已经睡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和李薇并肩坐着,像个等着挨训的中学生。
“我明天回去了,”她妈说,“走之前有几句话,你俩给我听好了。”
我和李薇都坐直了。
她妈看着李薇:“你,当人家媳妇六年了,还跟个学生似的。朋友重要,但家更重要。那个沈一鸣帮你再多,那是过去的事儿了。你现在有丈夫有孩子,你不能让人家心里不踏实。你可以有朋友,但得有个度。啥叫度?就是你能大大方方跟你老公说的,那才叫朋友。你藏着掖着的,那叫地雷。”
李薇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她妈又转过头看着我:“你,男人有脾气正常,但脾气发完了得有脑子。你媳妇啥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天电话是刺激人,但你不能因为一个电话把六年的日子全否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她有错你指出来,她改了你就接着过。翻来覆去炒冷饭,没意思。”
我点了点头。
她妈合上笔记本,看了我俩一圈,叹了口气:“你俩都是好孩子,就是太要脸。小薇拉不下脸跟你说沈一鸣的事,陈硕拉不下脸说不在乎。俩人憋着憋着,憋出事儿来了。以后有啥说啥,别攒着。攒久了,再好的日子都能攒馊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我睡了,明早的车。”
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过头说了句:“对了,那个沈一鸣的茶叶,我喝着还行,给你爸带半盒回去。”
门关上了,客厅里就剩我和李薇。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早播完了,换成了晚间新闻。播音员在说什么经济形势,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李薇伸手拿遥控器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陈硕,”她侧过身看着我,“你心里还膈应吗?”
我想了想:“膈应。”
她眼神黯了一下。
“但没前几天那么膈应了。”我说。
她眼睛又亮了。她凑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扫过我脖子,痒痒的。我没躲。
“我以后啥都跟你说,”她小声说,“丁点大的事都说。你别嫌我烦就行。”
“你烦不烦的,这些年我也习惯了。”我说。
她捶了我一下,笑了。那是这十几天来她第一次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瘦了点儿,下巴都尖了。
“李薇。”我叫她。
“嗯?”
“你那个同学,”我说,“他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毛病。你确实是个好媳妇。”
李薇没说话。她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隔了一会儿,我感觉到那块地方湿了。
我抬手搂住她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我掌心。
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挂在两栋楼中间,像个大盘子。我们家住十五楼,能看到小半个城市。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星星点点的,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在笑,有的在吵,有的在冷战,有的在和解。
我们这个窗户,今晚算和解了。
但我心里知道,那个疙瘩还在,只是暂时被捂住了。它会不会再冒出来,什么时候冒出来,我不知道。
过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翻篇了,半夜三点醒了上个厕所,坐在马桶上发愣的时候,那个事儿又自己爬上来了。你想把它摁下去,它滑不溜手,从指缝里钻出来冲你做鬼脸。
我得花时间收拾它。
她也得花时间收拾她那边。
俩人都收拾干净了,日子才能接着往下过。
第六章 裂痕没那么容易消失
日子恢复了表面平静。
周一早上送朵朵上幼儿园,下午下班接回来,晚上一起吃饭,给朵朵洗澡讲故事哄睡觉。李薇还是那个李薇,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留饭,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煮姜茶,会在我打游戏的时候在旁边叨叨“少玩一会儿眼睛受不了”。
但她变了点小地方。
她手机再也不扣着放了。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面,手机永远屏幕朝上,来消息了会主动跟我说是谁发的。有次她单位同事在群里发了个搞笑的段子,她读给我听,读完了还加一句“你看,我们办公室那群人就这样”。
我知道她在证明什么。我没说破,也没拦着。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眼睛亮晶晶的,在笑。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朋友圈,她大学室友刚生了二胎,底下配了张婴儿照片。
“沈一鸣点的赞。”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我没问她。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沈一鸣确实点了个赞,头像是个篮球,朋友圈三天可见。李薇把手机放下,看着我说:“我跟他没联系了,但朋友圈还是能看见。他点赞我看见了,我也没回。”
“嗯,”我喝了口水,“不用啥都跟我说。”
“你说的,丁点大的事都要说。”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被子,“睡吧。”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额头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其实没睡着。
我躺下去,背对着她。她也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俩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公分,但那个距离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热气,是凉气。
我知道那个电话的事还没完。
它变成了一个影子,白天不太显眼,但一到晚上,一到我俩都躺下来准备睡的时候,它就悄无声息地飘进来,挤在我俩中间。谁也不提,但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周四下午,我去接朵朵的时候碰见了朵朵的班主任王老师。王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她叫住我,说朵朵最近情绪有点不稳定,午睡的时候偷偷哭,问她怎么了她说想爸爸妈妈。
“你们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王老师问得很小心,“朵朵这孩子平时挺开朗的,这几天突然变得不爱说话了。”
我说没事,可能是最近天气热,孩子不太舒服。
回来的路上,朵朵坐在安全座椅里,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她的眼睛圆圆的,李薇那样的双眼皮,睫毛很长。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爸爸,你跟妈妈还吵架吗?”
“不吵了,”我说,“早就不吵了。”
“那为什么你们不亲亲了?”
我手抖了一下,方向盘轻轻晃了晃。
以前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之前,都会亲一下李薇的额头。有时候她还没醒,我就轻轻碰一下就走。朵朵撞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捂着眼睛说“羞羞”,但笑得特别开心。
那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
“爸爸忘了,”我说,“晚上回去补上。”
朵朵满意了,转头看窗外的风景。
晚上到家,李薇已经回来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呜呜响着,她系着围裙,头发用个夹子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我走进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啦?马上好。”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我怀里,手里还攥着锅铲。
“咋了?”她问。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又亲了一下她的耳朵。
“朵朵说咱俩好久没亲了,”我说,“补上。”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面。
吃饭的时候朵朵特别高兴,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李薇。她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又夹了块放到李薇碗里,大声宣布:“爸爸妈妈和好了!朵朵开心!”
李薇摸了摸她的头,眼圈有点泛红。
我扒了两口饭,看着她们娘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哄完朵朵睡觉,我和李薇坐在客厅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腰。电视里播的是个狗血家庭剧,男主出轨被抓包,女主哭得死去活来。
“陈硕,”李薇忽然开口,“你说人要是在一起久了,会不会都变这样?互相瞒着,互相猜着,然后有一天就崩了。”
“不一定。”我说,“看人。”
“那咱俩呢?”
我想了很久。
“咱俩不会崩,”我说,“但要过这个坎儿。”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十指扣住。
电视里女主还在哭,哭得声嘶力竭的。我换了个台,动物世界,狮子在草原上追羚羊。
“李薇,”我说,“那个沈一鸣,你以后见了他会别扭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会吧。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跟他做朋友那么多年,最后闹成这样,挺不是滋味的。但我选了你,选了这个家,我就得舍了那头。”
“你怨我吗?”
“不怨。”她说完这两个字,顿了顿,“就是有点遗憾。朋友这种东西,没了就真没了。”
我没接话。
我能说什么呢?说不遗憾?那是假的。说你可以继续跟他做朋友?那也是假的。我还没大度到那个份上。但我也知道,对李薇来说,失去一个十年以上的朋友,跟割块肉差不多。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朋友少,但我知道她心里是空的。她不是那种能跟单位同事打成一片的人,她慢热,不爱社交,认准一个人就掏心掏肺。沈一鸣是她为数不多掏过心的人。
现在那个人被我赶走了。
我到底该不该这么做,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第七章 偶遇
七月第一个周末,我带朵朵去游乐场。
李薇单位临时加班,一大早走了。朵朵穿着粉色小裙子,扎了两个丸子头,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要去坐旋转木马。我牵着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拎着她的水壶和零食包,像个移动货架。
游乐场人很多,全是带孩子的家长。朵朵排队坐完旋转木马又去坐小火车,一趟下来满头汗,小脸通红。我买了支冰淇淋给她,她坐在长椅上吃,吃得下巴上全是奶油。
我拿纸巾给她擦,余光扫到旁边有个人站了一会儿了。
我转过头,看见沈一鸣。
他也带着个孩子,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正趴在栏杆上看湖里的鸭子。沈一鸣显然也没想到会碰见我,表情从惊讶变成尴尬,最后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冲我点了点头:“巧啊。”
我点了点头:“巧。”
朵朵这时候发现我了,顺着我视线看过去,奶声奶气地问:“爸爸,那是谁呀?”
“一个叔叔。”我说。
沈一鸣冲朵朵笑了笑,招了招手。朵朵有点怕生,往我腿后面缩了缩。他那个儿子倒是不认生,跑过来指着朵朵手里的冰淇淋说“我也要吃”。
沈一鸣赶紧把他儿子拉回去:“别乱要东西。”
“没事,”我说,“那边有个卖冰淇淋的,再买一个就行。”
沈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之前在楼下那回不一样,这回自然多了,带着点当爹的人才有的那种憨气。
他买了冰淇淋回来,他儿子坐在他腿上大口吃。两个小孩隔着一条长椅,各吃各的,偶尔对视一眼,又赶紧移开。
“你儿子?”我问。
“嗯,三岁半。”沈一鸣说,“他妈妈今天加班,我带他出来放放风。”
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的事,”沈一鸣先开了口,“我一直想再跟你道个歉。我那天是真喝多了,不是找借口。我跟李薇那么多年的朋友,闹成这样我真没想到。我后来给她发过几条消息道歉,她没回,我也理解。”
他低头看着他儿子的头顶,孩子吃得满脸都是,他用袖子给擦了擦。
“陈硕,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跟李薇认识十二年,她什么人我太清楚了。她不是那种能藏事儿的人,她要真有什么花花肠子,第一个露馅的就是她。她跟你结婚这几年,每次聚会说起你,那个表情藏都藏不住,就是那种……我老公怎么怎么好。”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们和好的,”他拍了拍手上的冰淇淋渣,“我就是想说,这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别因为她交了我这么个不着调的朋友就对她有看法。她真是个好女人。”
他说完站起来,抱起他儿子,冲我点了点头:“走了,有空再碰见的话,请你喝杯酒。”
他走了。抱着孩子穿过人群,背影挺高的,一晃一晃的,他儿子趴在他肩膀上,还在舔冰淇淋。
朵朵吃完了,拉我手说还要玩。我站起来,牵着她往碰碰车那边走。太阳很晒,地面烤得发烫,到处都是孩子的笑声和尖叫。
那天晚上李薇加班回来,我跟她说了在游乐场碰见沈一鸣的事。
她正在解衬衫扣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解:“他说啥了?”
“说想请你喝酒。”
李薇笑了笑,那笑带着点苦涩:“他那人就这样,死不正经,但心里不坏。”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脱了衬衫,换了件家居T恤,过来坐在床边。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神挺认真的:“陈硕,你要是不高兴我跟他说话,我就不说。”
“我没不高兴。”
“真的?”
“真的。”我说,“碰见了就碰见了,聊两句正常。你只要别背着我跟他聊就行。”
她靠过来,脑袋枕在我肚子上:“不会了。一次就够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洗完澡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李薇,”我说,“你觉得我那天摔电话,是不是太冲动了?”
她想了一会儿:“是有点冲动。但我换你那个位置,我可能摔得更狠。”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那么生气?”
“该。”她说,“你要是不生气,我反倒该生气了。”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肚子一抖,她脑袋跟着晃了一下。她抬头瞪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那现在呢?”我问,“你还生气吗?”
“早不生了,”她说,“就剩……”她想了想,“就剩一点怕。”
“怕啥?”
“怕你还记着。怕你哪天忽然翻出来说,怕你心里拿这个扎我。”
我没说话。她说的没错,我心里确实还记着。那个电话的声音,她惨白的脸色,我妈掉在地上的筷子,我爸震惊的表情。一幕一幕的,跟刻在脑子里似的,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自动播放。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一直记着。
日子还得过。朵朵还得长大。我俩还得肩并着肩,在这鸡零狗碎的生活里往前走。
“给我点时间,”我说,“我会翻过去的。”
她嗯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肚子上,不出声了。
窗外有蝉在叫,夏天的夜晚又热又长。空调嗡嗡地吹着,被子搭在腰上。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好像是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第八章 那根刺
八月的时候,单位组织去青岛团建,可以带家属。
李薇请了年假,朵朵托给她妈带。我们俩坐高铁去的,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变成丘陵又变成海,她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青岛,同事们互相打趣,说陈硕你媳妇真好看。李薇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大方得体,跟在我旁边,该敬酒敬酒,该聊天聊天。
晚上吃完饭,同事们闹着要去海边散步。青岛的夏夜凉快,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吹过来,沙子软软的。李薇脱了鞋踩在沙滩上,走了几步嫌硌脚,就跳到我背上让我背。
我背着她走了一截,她趴在我耳边说:“陈硕,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出去旅游?”
“记得,秦皇岛。住的民宿,你半夜闹肚子,我跑了三条街给你买药。”
她笑:“那不是闹肚子,是海鲜过敏。你买的药不对,后来还是我自己去药店买的。”
“那你咋不说?”
“你跑得满头汗回来,我不好意思说。”
我背着她继续走。前面同事在喊我们拍照,李薇从我背上跳下来,拉着我跑过去。照片拍完,她站在我旁边,头靠着我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同事老周举着相机说“好嘞,再来一张”,她又笑着靠紧了些。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先去洗澡。我坐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以前的老照片。结婚照,蜜月照,朵朵百日照,朵朵周岁照,朵朵上幼儿园第一天的照片。翻着翻着翻到一张,是李薇坐在阳台上,我偷拍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拿本书在看,书页被风吹起一角。
那应该是结婚第二年拍的。那时候我们还没朵朵,刚搬进新家。阳台上的花是她种的,开得很好。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看见我在翻照片,凑过来看,然后靠着我坐下。
“这张啥时候拍的?”她指着那张阳台照。
“忘了,可能是你种的那些花开的那年。”
“哦,栀子花。后来养死了,你还说我不够上心。”
“本来就不够上心,三天才浇一次水。”
她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我笑着躲,她追过来,俩人闹成一团。闹完了,她趴在我胸口喘气,头发湿的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陈硕。”她忽然正经了。
“嗯?”
“咱们回去以后,重新种花吧。”
“行。”
“种多点,阳台都种满。”
“行。”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结婚时候那个誓词?我忘词了,你跟司仪偷看小抄那回。”
我没说话,但我想起来了。那回司仪让我们自己写誓词,我写了一大篇,上台一紧张全忘了,偷瞄小抄还被她抓了个正着。她当时在台上笑得直不起腰,底下的亲戚朋友全跟着乐。
她趴在我胸口上,声音闷闷的:“那时候我觉得真好,这辈子就这个人了,怎么都不会变。”
“现在呢?”
她想了想:“现在也是这个人。就是……”她停了一下,“就是知道怎么都不会变和相信怎么都不会变,原来是两回事。”
我没接话。她说的对。
那个电话之前,我以为我俩是铁板一块,什么缝都没有。那个电话之后,我才知道铁板也会生锈,缝从里面往外长,看不见,但一直在。
婚姻这东西,不是你选对了人就万事大吉。你得不停地修,不停地补,不停地打磨,才能让它不生锈。
我搂着她,她搂着我。酒店的空调有点冷,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膀。
“李薇。”
“嗯?”
“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惊讶:“你道啥歉?”
“那个电话,我摔得太狠了。”我说,“我应该先听你解释的。我那时候光顾着自己炸了,没想你的感受。你坐在那儿,全家人都盯着你,跟审判似的。”
她抿了抿嘴:“那会儿确实挺难受的。但我后来想想,你要是不炸,我可能永远不觉得这事儿有多严重。我就是被你炸醒了,才知道自己做得有多过分。”
“所以咱俩扯平了?”
她笑:“扯平了。”
窗外的海浪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一阵一阵的。我搂着她,她窝在我怀里,像只猫。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这回是真睡着了。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挺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她在你这儿攒了多少信用分,你自己算算。
六年了。两千多个日子。她给我煮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件衣服,生了个闺女,熬了多少个夜。那个电话是扣了不少分,但剩下的那些,还够我继续信她下去。
日子不就这样的吗。
有过不去的坎儿,迈过去。有扎了手的刺,拔出来。拔的时候疼,但拔完了,伤口长好了,就过去了。
我把灯关了。黑暗中她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枕头里,胳膊搭在我腰上。
我握住她的手。
第九章 回家之后
从青岛回来第二天,我去花鸟市场买了六盆花。
栀子,茉莉,两盆月季,还有两盆我叫不上名字的,卖花的大姐说好养活。我吭哧吭哧搬到十五楼,出了一身汗。李薇开门看见我怀里抱着花,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你还真买了。”
“你说的,种满阳台。”
我俩忙了一下午,把花盆摆好,换土浇水修剪。朵朵在旁边捣乱,拿小铲子挖土往自己鞋里倒,被李薇拎起来擦了脸又放回去。阳台不大,六盆花摆上之后显挤,但好看。绿叶子在下午的阳光里亮闪闪的,风一吹就轻轻晃。
李薇蹲在栀子花前面,拿手指碰了碰花苞:“这个什么时候开?”
“卖花的大姐说下个月。”
“能开多久?”
“养得好能开一整个夏天。”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从前一样,淡淡的,不使劲。
“陈硕,”她说,“咱俩好久没去看电影了。今晚去不去?”
“朵朵呢?”
“送妈那儿。我刚才跟妈打电话了,她说想朵朵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阳台的风吹过来,栀子花的叶子沙沙响。
“行,”我说,“今晚去看电影。”
那天晚上看的什么电影我后来忘了,好像是部喜剧,电影院冷气开得很足,李薇把外套脱给我盖腿。她笑点低,全厅的人都还没笑她就笑出声了,被我捏了捏手才憋回去。
散场出来快十一点了,街上人不多。她挽着我胳膊,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咯噔咯噔响。
“陈硕,你说人这一辈子,能犯几次错?”
“看什么错。”
“就我这种。”
我想了想:“一次就够了。两次就过分了。”
“那我以后不犯了。”
“你说了不算,你得过且过不是一回两回了。”
她掐了我一下,我躲。她追上来又掐一下,我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街上跑了几步,她高跟鞋差点崴了,我赶紧回身扶住她。
她靠在我怀里喘气,笑出了眼泪。路灯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陈硕,”她喘匀了气,看着我说,“以后我有啥事都跟你说。天大的事也说。你别嫌我烦。”
“这话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啊。”
“行行行,你说多少遍都行。”
她笑了,挽紧了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回到家快十二点了。朵朵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等我们,手里打着毛线。看见我们回来,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要走,李薇拦着说要送,我妈摆摆手说别送了早点睡。
我妈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我没看懂。她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
门关上之后,李薇去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那排花发呆。月光照在叶子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我妈那个眼神我后来才想明白。
她在说:好小子,挺住了。
第十章 那天晚上的真相
九月中旬,有天晚上李薇洗完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擦脸。我躺在床上看手机,她背对着我,忽然说了句:“陈硕,我有件事跟你说。”
我放下手机:“啥事?”
她转过身来,脸上还敷着面膜,表情看不清楚。但她声音有点紧,跟平时不一样。
“沈一鸣那天的电话,其实不是第一次。”
我坐起来了。
“他以前也打过,就那种喝了酒瞎胡闹的。但我都挂了,没接。”她揭掉面膜,开始揉脸,动作有点快,“那天在饭桌上,手机响第一遍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他那个号码我熟,只是没存。我没想到他会连打三遍,更没想到你会抢手机开免提……”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揉脸,揉得脸都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堵,又有点松。堵的是这事果然不是第一次,松的是她终于肯告诉我了。
“为啥那天不直接说?”我问。
“怕你更生气,”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知道错了。那天之前我就该跟你坦白,说有这么个朋友,说话没谱,但人没问题。可我一直拖着,拖到瞒不住了。”
“李薇,”我叫她,“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啥?”
她看着我。
“你总怕别人不高兴,结果把事儿攒到别人更不高兴。”
她没反驳,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改。”
“你上次就说改了。”
“这次真改。”
我看着她。她眼圈又有点红,但没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认真。
我叹了口气,往后靠回床头:“行了,睡吧。”
“你不生气了?”
“生气有用吗?”我说,“事都过去了。以后有啥说啥,别攒着。”
她嗯了一声,爬过来躺下。隔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陈硕。”
“嗯。”
“你为啥不问我,沈一鸣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因为你自己跟我说过没有了。”
“你信?”
“我信。”我说,“我信的不是他,是你。”
她的手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晚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乱七八糟的,有电话铃声,有她惨白的脸,有我妈掉在地上的筷子。后来画面一转,变成了阳台上那排花,栀子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她在浇水,回头冲我笑。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去厨房做早饭了。我听见锅铲碰锅的声音,听见她哼歌。哼的是首老歌,周杰伦的《晴天》,调跑得厉害。
我躺在床上听了会儿,笑了。
日子还在继续。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上班下班,接孩子送孩子。那个电话的事渐渐不那么沉了,偶尔想起来,像道旧伤疤,阴雨天会痒一下,但不再疼了。
十一假期的时候,李薇说想去逛花市,再买几盆多肉。我们仨一起去的,朵朵骑在我脖子上,李薇在旁边挑花盆,跟老板讨价还价。
阳光很好,到处都是花和叶子。李薇挑了个粉色的花盆举起来给我看,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笑了,那笑跟从前一样。
朵朵在我头顶喊:“妈妈,我要那个小兔子花盆!”
李薇说好,踮着脚去够架子上的兔子花盆。够不着,她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我腾出手帮她拿下来,递给她的时候,她顺势握了一下我的手。
阳光底下,她的手有点凉,但掌心是温的。
我低头看着她。她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们提着花盆往停车场走,朵朵在头顶叽叽喳喳地唱歌,李薇走在我旁边,影子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秋天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香。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
对,日子是过出来的。
而且,还得接着过下去。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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