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乱世的风从绵山的千年古柏间穿出来,卷着寒食节的冷烟,吹过两千六百年的岁月,至今还带着一股清冽的气节。介子推的名字,从来不是史书里冰冷的符号,他是那个在重耳饿得快要断气时,悄悄躲进山沟割下大腿之肉熬成羹汤的臣子,是那个在晋文公大赏群臣时,背着老母亲悄悄躲进深山的隐士,是那个把“不言禄”三个字刻进骨血里,最终用生命守住道义的春秋贤士。他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征战,没有纵横捭阖的权谋,却凭着一份不慕名利的纯粹,成了中国文化里“清廉守节”最鲜明的符号,和寒食清明的习俗紧紧绑在一起,代代流传。
介子推的出身在史料里记载得极少,只知道他是春秋时期晋国人,在晋献公时期就投入公子重耳的门下,成了重耳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信。公元前655年,晋献公宠妃骊姬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奚齐继位,设计害死了太子申生,又把屠刀伸向了公子重耳和夷吾。一夜之间,晋国都城血流成河,重耳为了保命,带着少数亲信连夜逃出蒲城,踏上了长达十九年的流亡之路。介子推,就是在这时候,主动放弃了都城安稳的生活,跟着重耳一起踏上了前途未卜的逃亡旅途。
这一路的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们先是逃到了狄国,在那里住了十二年,本以为能暂避风头,没想到晋惠公即位后,忌惮重耳的声望,派了刺客潜入狄国刺杀。一行人只能仓促动身,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管行李的随从头须甚至偷光了他们仅剩的资粮,躲进了深山里。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一点粮食了,一行人饥肠辘辘地走在卫国的荒野里,连野菜都挖不到多少。走到五鹿的时候,重耳饿得两眼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他放下公子的身段,向路边的农夫讨一口饭吃,没想到农夫非但没有给饭,反而捡起一块土块递给他,戏谑地嘲笑这帮落魄的贵族。
重耳又气又饿,几乎要瘫倒在地。所有人都慌了,狐偃忙着用“土块是上天赐给土地”的说法安抚重耳,赵衰四处去寻找能果腹的东西,却一无所获。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介子推悄悄转身,走到了没人的山沟里,忍着剧痛,割下了自己大腿上的一块肉,搭配着身边能找到的野菜,慢火熬成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当这碗汤端到重耳面前的时候,重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食了,捧着碗一口气喝得精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肉的来源不对劲。当他得知这是介子推从自己腿上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当即许下重诺,说自己要是有朝一日能回到晋国登上君位,一定重重报答介子推的这份恩情。
介子推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他说自己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日后的封赏,只是看着主公受难,心里过意不去,只想让主公能活下去,完成复国的志向。他腿上的伤口流了好多血,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件事,甚至在之后的流亡路上,依旧默默跟在队伍后面,风餐露宿,饥寒交迫,没有半句怨言。十九年的流亡生涯里,他没有像狐偃那样经常给重耳出谋划策,也没有像赵衰那样掌管着队伍的所有事务,他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最苦最难的时刻,用最决绝的方式,护住了自己追随的公子。
公元前636年,六十二岁的重耳在秦穆公的护送下,终于渡过黄河,回到了阔别十九年的晋国,登上了君位,也就是后来的晋文公。即位之后的晋文公,忙着出兵勤王平定子带之乱,又要整顿晋国动荡的内政,一时间没有来得及把所有跟着自己流亡的人都封赏完,偏偏就把介子推给漏掉了。
身边的人都为介子推感到不平,跟着流亡的其他人,哪怕没有立下什么大功,也都主动去向晋文公请赏,一个个拿着高官厚禄,沾沾自喜。那些甚至从来没有跟着流亡过的人,也靠着花言巧语,跑到晋文公面前邀功,骗取封赏。介子推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满心鄙夷。他觉得晋文公能回到晋国登上君位,本来就是顺应天意民心,这些跟着流亡的人,把自己的付出当成功劳,用功劳去换取荣华富贵,这和偷别人财物的盗贼有什么区别?他从来没有把“割股奉君”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功劳,更不愿意用这份恩情去换取功名利禄,他甚至觉得,主动去请赏,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情。
回到家里,介子推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母亲。母亲劝他说:“你为了主公连自己的肉都能割下来,这么大的功劳,就算不求什么高官厚禄,也应该去见一见主公,至少把事情说清楚,也不算委屈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介子推却摇了摇头,他说:“我既然已经把这些行为当成了道义,现在又去用它谋取利益,那就是虚伪的。我宁愿一辈子清贫度日,也不愿意去和那些争功逐利的人为伍。”老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骄傲,她说:“你能做不慕名利的廉士,我难道就不能做廉士的母亲吗?”
就这样,介子推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背着自己的老母亲,悄悄离开了繁华的都城,一路走到了绵山的深处,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里,过上了粗茶淡饭的隐居生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本心,度过剩下的日子,再也不踏入朝堂半步。
后来,晋文公在宫门上看到了有人替介子推鸣不平挂上去的诗,诗里写着“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死于中野。”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漏掉了当年割股救自己的介子推,瞬间满心愧疚,赶紧派人去召介子推入朝受赏,却得知介子推已经带着老母亲躲进了绵山。
晋文公带着人马亲自赶到绵山,可绵山绵延数十里,重峦叠嶂,谷深林密,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要在茫茫山林里找到两个隐居的人,谈何容易。晋文公求人心切,听信了身边人的建议,下令三面烧山,只留一面出口,想靠着大火把介子推母子从山里逼出来。他想着介子推是有名的孝子,看到大火烧山,肯定会带着老母亲从唯一的出口走出来。
可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绵山的草木都被烧成了灰烬,却始终没有看到介子推母子的身影。等大火熄灭之后,人们才在一棵枯柳树下,发现了介子推和老母亲紧紧相拥的尸骨。晋文公看着眼前的景象,悲痛欲绝,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时的鲁莽,居然害死了这位陪伴自己流亡十九年的贤臣。他在介子推的尸体前哭拜了很久,安葬遗体的时候,发现介子推的脊梁堵着一个柳树的树洞,洞里藏着一片衣襟,上面是介子推用血写的一首诗:“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柳下作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晋文公捧着这片衣襟,泪如雨下。他把绵山的土地都封给了介子推,把这里命名为“介山”,把介子推隐居的地方改名为介休,意思是介子推休息的地方。他还下令,在介子推遇难的这一天,全国上下禁止生火做饭,所有人都只能吃冷食,以此来纪念介子推的高洁品格,这就是寒食节的由来。他还把那棵烧焦的柳树的木头带回宫中,做成了一双木屐,每天看着这双木屐,就会感叹一句“悲哉足下”,后来“足下”这个尊称,就从这里流传开来,成了人们对同辈之间的敬称。
第二年,晋文公带着群臣,素服徒步登上绵山,来祭拜介子推。走到介子推的坟前,他惊讶地发现,去年被大火烧得枯死的那棵老柳树,居然重新抽出了绿枝,千条万条的柳丝随风飘舞,像极了介子推当年高洁的身影。晋文公看着复活的柳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永远站在队伍后面的贤臣,他郑重地掐下一枝柳条,编了一个圈戴在头上,把这棵柳树赐名为“清明柳”,把祭拜介子推的这一天定为清明节。
千百年过去,很多人都在争论,介子推的故事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后人的演绎。《左传》和《史记》的正史里,只记载了介子推隐居而死,并没有提到他被火烧死的情节,“抱树焚死”的故事,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的《庄子》里,是后人不断演绎出来的传说。就连寒食节的习俗,其实在战国之前就已经存在,和古代仲春时节改火焚田的传统有关,介子推的故事,是后来人们把这份美好的精神寄托,附会到了古老的习俗之上。
可这些争论,从来没有影响介子推在中国人心中的形象。他从来不是一个愚忠的臣子,他的“割股奉君”,不是为了换取高官厚禄的筹码,他的“不言禄”,也不是为了沽名钓誉的作秀。他是春秋时期士人独立精神的缩影,他用自己的一生告诉世人,道义的价值,远远高于功名利禄。他不觉得自己的付出必须得到回报,不觉得自己的忠诚必须换来赏赐,他把忠君爱国当成了本分,把清廉守节当成了本心,不愿意和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为伍,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信念。
黄庭坚在诗里写“士甘焚死不公侯,满眼蓬蒿共一丘”,说的就是介子推这样的人。在那个所有人都在追逐权力和财富的春秋乱世里,他像一股清流,守住了自己的初心,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后世的读书人,什么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的精神,不是迂腐的愚忠,而是一种对本心的坚守,是一种不被世俗功利裹挟的独立人格。
如今,寒食节和清明节已经合二为一,每年清明前后,人们禁火寒食,插柳扫墓,在追思先人的时候,也总会想起介子推的故事。他的名字,没有像那些征战沙场的名将一样,在史书里留下浓墨重彩的功绩,却凭着一份“施恩不慕人间利禄,守节长留天地清风”的品格,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成了中华民族清廉文化里最珍贵的符号。他告诉我们,真正的高贵,从来不是身居高位、腰缠万贯,而是在这个人人都在争名夺利的世界里,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做违背道义的事情,哪怕清贫一生,也活得坦荡,活得无愧。
绵山的风还在吹,清明的柳还在绿,介子推的故事,永远不会被岁月遗忘。他用一生的选择告诉世人:比起功名利禄,内心的清明,才是一个人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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