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象一下这个画面——
一个满脸横肉的刽子手，刚砍完人，帽子上插着一朵娇艳的鲜花，擦着刀上的血走回来。
这不是恶搞，这是《水浒传》里的"一枝花蔡庆"。
你觉得施耐庵在胡编？没有。他写的每一个簪花的好汉，都有据可查。因为在宋朝，男人头上戴花这件事，就跟今天男人穿西装打领带一样正常。
不戴，才不正常。
一、连皇帝都是花美男
要说宋朝男人戴花的头号代言人，不是什么文人雅士，是皇帝本人。
宋徽宗赵佶，每次出游回宫，《宋史》记载的是八个字——"御裹小帽，簪花，乘马"。翻译过来就是：戴着小帽子，头上插着花，骑着马，大大方方回宫。
不是偷偷戴，是光明正大戴。不是偶尔戴，是每次都戴。身边的卫士、随从，也全都要戴。远远望去，一支戴花的队伍浩浩荡荡，像一片移动的红云。
姜夔有诗写南宋孝宗朝饮福宴的盛况："六军文武浩如云，花簇头冠样样新。不知后面花多少，但见红云冉冉来。"
——你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花，你只看到一朵接一朵的红云飘过来。
一个国家的军队，头上插着花，列队走过大街。这画面放在今天，足以让全网热搜瘫痪三天。
二、戴花不是爱好，是制度
你以为宋朝男人戴花是个人审美？不，这是一套严密的制度。
《宋史·舆服志》记载："幞头簪花，谓之簪戴。"——在官帽上插花，叫"簪戴"，是国家礼仪的一部分。
什么场合必须戴？郊祀回銮、明堂礼毕、皇帝生日（圣节）、春秋大宴、新科进士闻喜宴——这些场合，从皇帝到卫士，人人头上有花。
但花分三六九等，什么级别戴什么花，规定得死死的：
罗花——最贵，红、黄、银红三色，赐百官中品级最高的；
栾枝——次之，杂色罗制，卿监以上才有资格戴；
绢花——最普通，红、银红二色，赐将校以下。
南宋高宗更是细化到数量：亲王和宰臣簪大花十八朵、栾枝十朵，往下递减，品级最低的只有两朵。
——你的官多大，看你头上有几朵花就知道了。
宴会上簪花的流程也极其讲究。酒过五巡，正安之乐响起，皇帝宣布赐花。群臣下殿更衣，回来后站到殿庭中间。内侍把准备好的宫花捧上来——皇帝、亲王、重臣由内侍亲自簪戴，其他官员自己戴。
有时候皇帝心情好，会亲自给某位大臣戴花。宋真宗就曾把自己头上的牡丹摘下来，亲手插到枢密使陈尧叟头上——"众皆荣之"。
宴会结束后，所有人必须簪花回家。不戴？或者让仆人替你拿着？
"违者纠举。"——御史弹劾你。
一朵花，从恩赐到谢恩，从戴上去到戴回家，全程制度化管理。宋朝人把浪漫这件事，搞出了ISO认证的架势。
三、司马光：我不想戴花
你以为所有宋朝男人都喜欢戴花？
司马光不喜欢。
二十岁那年，司马光考中进士，仁宗皇帝赐新科进士闻喜宴。按惯例，皇帝赐花，进士簪戴。满场新科进士都高高兴兴把花插上了，唯独司马光危然不动——"不喜华靡"。
旁边的同年劝他："君赐，不可违。"
意思是你别犟了，皇帝给的，不戴是抗旨。
司马光无奈，勉强簪了一枝。
——这个故事被写进了正史。不是因为他簪花有多好看，而是因为一个堂堂进士不肯戴花，在宋朝居然是一件值得记录的"怪事"。
不戴花才是异类。这就是宋朝。
四、四朵花，四个宰相
宋朝簪花最玄乎的故事，叫"四相簪花"。
北宋庆历五年（1045年），韩琦出任扬州太守。一天，官署后花园里一株芍药开了，一枝分了四岔，每岔各开一朵。花瓣上下红色，中间一圈金黄蕊——像极了穿红袍系金带的宰相。
这种芍药叫"金缠腰"，又叫"金带围"。民间传言：见到此花者，日后必当宰相。
韩琦一看花开四朵，决定办个赏花宴，请四个人来，一人簪一朵，以应"四花之瑞"。
当时王珪、王安石正好在扬州，韩琦请了他们。第四个人本来请了州钤辖诸司使，结果此人当天突然拉肚子来不了。韩琦临时拉了路过扬州的陈升之凑数。
四人在花下饮酒，韩琦剪下四朵金缠腰，一人头上插了一朵。
然后呢？
此后三十年间，韩琦、王珪、王安石、陈升之——四个人，全做了宰相。
沈括把这事记在了《梦溪笔谈》里。后来"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还画了幅《四相簪花图》，这故事从此成了千古佳话。
你说巧合也好，宿命也罢。但在宋朝人眼里，头上那朵花，是真有讲究的。
五、水浒好汉：谁说猛男不能戴花？
《水浒传》以北宋为背景，里面簪花的好汉一抓一大把：
浪子燕青——"腰间斜插名人扇，鬓畔常簪四季花。"梁山第一美男子，春夏秋冬头上不断花。
一枝花蔡庆——满脸横肉的刽子手，"生来爱戴一枝花"。砍人的活干完，帽檐上的花还鲜着呢。
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朵石榴花。"穷成那样了，花还是要戴。
杨雄——"鬓边爱插翠芙蓉。"
徐宁——"战铠细穿柳叶，乌巾斜带花枝。"穿着铠甲都不忘插花。
花荣——"鬓边都插翠叶金花。"
最绝的是宋江。梁山聚义后，宋江主持菊花大会，亲笔写了一首《满江红》，其中两句是——"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
翻译过来就是：头发白了没关系，菊花不能不戴。
于是忠义堂上，一百零八条好汉，头上全插着金黄色的菊花。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彪形大汉，头上全插着小黄菊花，端着酒碗喊"哥哥"。
施耐庵没瞎写。宋朝男人戴花就是这么普遍，从皇帝到草寇，从宰相到狱卒，人人头上有花。
甚至有江湖大盗直接用花当外号——"三朵花"。出名后引来同行模仿，有叫"四朵花"的，有叫"七朵花"的，最多的叫"九朵花"。
——连黑道都卷簪花数量。
六、苏轼：老了也要戴
文人戴花，在宋朝更是风雅标配。
苏轼在杭州吉祥寺赏牡丹，写了一首诗："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
——我老了戴花不害羞，花倒该害羞上我这个老头子的头。
这不是自嘲，这是炫耀。苏轼的意思是：我苏某人，老了两鬓斑白照样戴花，你们年轻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黄庭坚也不甘示弱："乱折黄花插满头。"——不是插一朵，是插满头。
陆游写乡间见闻："村女卖秋茶，簪花髻鬟匝。"连卖茶的村女都满头簪花——但注意，宋朝簪花的不只是女人，男人一样戴。
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里记录了一句话，最能说明问题："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
——春天花开的时候，洛阳城里不管穷富，人人都插花。连挑担子卖苦力的，也一样。
宋朝男人的精致，是全民性的。
七、花有假的，但精致是真的
鲜花易败，戴一场宴会下来花瓣掉一地，狼狈不堪。于是宋人造了假花——而且假花也分等级。
蔡绦《铁围山丛谈》记载徽宗朝三种人工花：
滴粉缕金花——最华丽，用金丝镶嵌，"极其珍藿"。只有最隆重的场合才用。
罗帛花——春秋大宴用，"甚为美丽"。
绢帛花——最普通，只在接待辽国使节时用——目的是"示之以礼俭"。就是说在外国人面前装穷。
南宋以后还流行琉璃花——用琉璃制成的假花。"京城禁珠翠，天下尽琉璃。"
连假花都要卷材质、卷工艺、卷场合。宋朝人在精致这条路上，走得比任何朝代都远。
八、花落人亡两不知
宋朝灭亡后，男人簪花的习俗也跟着消亡了。
到了明清，"俗惟妇女簪花"——只有女人戴花了。男人戴花？那是不男不女，有伤风化。
一个朝代的审美，和一个朝代一起死了。
今天我们看宋朝男人戴花，第一反应是"好娘"。但宋朝人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戴花是风雅，是体面，是身份，是荣耀。皇帝赐你一朵花，你恨不得供起来——你敢说"娘"？
说到底，什么叫"男人的样子"？谁规定的？
宋朝男人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写词，头上有花，手中有剑。燕青簪着四季花照样能摔跤相扑，蔡庆戴着一枝花照样能行刑杀人，徐宁带着花枝穿着铠甲照样能冲锋陷阵。
花是装饰，不是束缚。精致和刚猛，从来不矛盾。
一千年前的宋朝男人想明白的事，一千年后我们反而想不明白了。
也许该学学苏轼——人老簪花不自羞。
怕什么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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