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希腊“读点活书”
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响应前辈学者罗念生先生深入研究西方古典文明的倡议而设,栏目设立以来,共推出四十七篇文章,内容涉及古今希腊的考古、历史、文化以及外国驻希腊古典研究机构的运行情况,这些文章大都是作者们实地体验和考察后撰写的,杜绝了刻板陈旧知识的介绍。栏目的每篇文章虽然篇幅不长,但话题集中,都是学者专业研究外的偶然所得。
当前,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希腊文明感兴趣,在欣赏地中海自然风光的同时,也将逛考古公园、看博物馆作为来希腊旅游的主要目的。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将继续邀请专业学者走进历史现场讲解希腊文明的丰富内涵。
主持人:张绪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鉴中心学术发展部主任
专栏文章均为《中希时报》 独家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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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中心在哪里?——德尔斐考古发展历程
李永斌
在希腊中部福基斯地区的帕纳索斯山南麓,面朝科林斯海湾的山坡上,坐落着泛希腊圣地德尔斐。这里因阿波罗神庙的神谕而闻名,同时是古希腊四大赛会之一的皮提亚赛会的举办地。传说宙斯曾想要找到世界的中心,于是他在世界的东西两端放出两只鹰,最后它们在德尔斐上空相遇。宙斯在交会处放置了名为“翁法洛斯”(Omphalos)的圣石,意为“肚脐”。从此,德尔斐被古希腊人视作地球的肚脐,代表了世界的中心。
德尔斐考古博物馆藏的翁法洛斯石,是希腊化或者罗马时代的大理石复制品。据文献推测,最早的翁法洛斯石属于古风时期,约公元前8–7 世纪,是一块未雕刻或简单打磨的天然石头,置于阿波罗神庙最内殿。
德尔斐,最初被称为“皮托”(Pytho),是迈锡尼时代祭祀大地母神盖亚的圣地。到公元前8世纪时,此地转而供奉阿波罗,并建立了阿波罗的祭司皮提亚神谕的传统。此后,德尔斐神谕的声名远播,圣地也逐渐繁荣。然而,自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前3世纪,德尔斐经历了五次神圣战争,各城邦为了争夺圣地的控制权而激烈战争。最终在公元前189年,罗马人占领了德尔斐圣地。在罗马统治时期,圣地屡遭劫掠,逐渐走向衰落。公元380年,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I)颁布了萨洛尼卡敕令(Edict of Thessalonica),尊基督教为国教。391—392 年再颁系列敕令,禁止一切“异教”活动。德尔斐也因此终结了古老的神圣传统,公元5世纪后逐渐转变为基督教社区,原本的圣殿或被废弃,或被改造为教堂。至公元6世纪末和7世纪初,随着查士丁尼瘟疫的肆虐和斯拉夫人的入侵,德尔斐的居民四散奔逃,圣地最终被彻底废弃。
在接下来的数个世纪中,德尔斐可能仅有几个微小聚落在废墟中存续,昔日的辉煌几乎消失无踪。彼时的中世纪学者们对古代希腊的兴趣局限于文学文本,而非遗迹、遗物。同时,在公元1054年教会分裂后,东正教控制下的希腊地区被视为险恶之地,不值得前往。于是,在漫长的数百年内,人们很少访问这片古老的圣地。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们才逐渐意识到古代实物遗存的重要性。安科纳的西里阿库斯(Cyriacus of Ancona)是其中的先驱。他本是一位意大利商人,时常因业务需求在环地中海地区旅行,对各地的古代遗迹怀有浓厚的兴趣。1421年,红衣主教加布里埃尔·孔杜米耶里(Gabriel Condulmieri)决定重修安科纳著名的古代港口,并委派西里阿库斯负责监管这项工程的财政。在罗马帝国时代,图拉真皇帝曾自掏腰包扩建安科纳的港口。为了纪念他,当地在公元115年设立了凯旋门。西里阿库斯凭职务之便仔细研究了图拉真凯旋门上的铭文,并且意识到碑铭材料在古代研究中的独特价值。于是,他决定收集这些此前未受到重视的文字材料,并一边开始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一边环游地中海,寻访古代遗迹。他在七卷本的旅行日记中详尽记录了沿途所见的遗迹、古物和碑铭,绘制了诸多平面图。这位富有远见的多产学者被爱德华·博德纳(Edward W. Bodnar)誉为现代古典考古学的创始人。
1436年3月21日,西里阿库斯到达德尔斐。当时,这片古老的圣地已变成一个名为卡斯特里(Castri)的小村庄,村民们对这里曾经的辉煌历史一无所知。经过数百年的战争与天灾,德尔斐仅剩下断壁残垣。在山脚下,西里阿库斯发现了一处较大的半圆形建筑,他误以为这是阿波罗神庙的遗址,但实际上这座建筑是阿尔戈斯国王所建的雕塑陈列处。在山坡上,他看到了一座半圆形剧场,由巨大的石块砌成,共有33级台阶,其扇形的座位区保存完好,但舞台部分已经完全坍塌。再往高处,他还发现了一座大理石砌成的竞技场,跑道长达600步。村庄之中,到处散落着雕塑和建筑的碎片,以及刻有铭文的墓碑和石块。西里阿库斯在德尔斐停留了6天,细心观察,记录下这些遗迹,并抄录了散落在各处的铭文。
从圆形剧场上方俯瞰德尔斐
西里阿库斯离开不久,当地就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竞技场和剧场被彻底掩埋。在西里阿库斯游历德尔斐后的两百年里,没有人再循着他的足迹探访此地。直到17世纪,随着欧洲人对古典遗迹的兴趣日益浓厚,尤其是对铭文格外热衷,访问德尔斐的旅行者愈来愈多。但他们所能看见的仅是散乱在村庄中的古代铭文,埋藏在地下的遗迹难寻踪迹。1675年,当英国数学家弗朗西斯·弗农(Francis Vernon)访问德尔斐时,卡斯特里村已经发展起来,古代遗迹已经全部被埋入地下。卡斯特里村庄的贫穷与破败,与古代记载中德尔斐的富饶与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访客们无不为之叹息。
体育场遗址
至19世纪,随着希腊各地许多古代遗迹的考古工作逐步开展,越来越多的人渴望发掘德尔斐遗址。然而,遗址上的卡斯特里村庄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为了保护古代遗址,并使其重见天日,希腊当局决心推动系统性发掘工作的开展。1837年和1845年,时任希腊国王的奥托一世(Otto of Greece)亲临德尔斐,决定禁止当地居民修缮房屋,迫使他们迁离。同时,当局提出向他们支付搬迁费用,以补偿他们的损失。然而,当地居民很快意识到,脚下的德尔斐是他们的“金矿”,因此他们所要求的赔偿金额远远超出房屋本身的价值。刚刚经历过独立战争的希腊国力尚未恢复,资金短缺,也无暇立刻处理这一问题。对德尔斐的考古发掘工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仅限于一些外国考古学家的小规模调查性发掘。1840年德国考古学家卡尔·奥特弗里德·米勒(Carl Otfried Miiller)与恩斯特·库尔提乌斯在德尔斐开展了第一次的发掘工作,对阿波罗神庙的下层结构进行了小规模发掘,试图找到古代记载中的雕刻作品,但他们最终只找到了一些铭文。同时,德尔斐恶劣的环境条件为发掘带来了极大困难,尤其是炎热的夏季高温,最终导致米勒在工地因中暑不幸去世。1860年,法国雅典学院(École française d'Athènes)的学者保罗·福卡特(Paul Foucart)也对遗址开展了小规模的调查,发现了部分阿波罗神庙平台地基的多边形墙壁。
阿波罗神庙遗址
同样是在1860年,希腊当局对卡斯特里村颁布了征收令,规定自1864年起,将对拒绝以合法价格出售土地的村民提起诉讼。1862年,希腊成立了古物委员会(Committee of Antiquaries),通过定期发售彩票为德尔斐的发掘筹集资金。可是,这些行为反而使当地居民更加意识到自己土地的价值,他们拒绝与当局妥协。直到1870年,一场毁灭性的地震造成30人死亡,居民无法维修损坏严重的房屋,他们迫切希望搬迁,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然而,谁来发掘德尔斐,谁来提供搬迁所需要的资金,仍然是一个问题。
1878年底,福卡特被任命为法国雅典学院的校长,他雄心勃勃地期待获得德尔斐的独家发掘权。在同年的柏林会议期间,法国总理向希腊代表团正式提出发掘德尔斐的要求。为了在柏林会议上的领土划分中获利更多,希腊当局希望获得法国人的支持,因此积极促成了此事。福卡特首先获得了许可,开始发掘希腊考古学会已经购得的部分土地。那片土地正是米勒曾经发掘阿波罗神庙的地方,后来被当地人迪莫斯·弗兰戈斯(Dimos Frangos)扩建的房屋占据,他以惊人的九千德拉克马的价格卖出了原本最多价值一百德拉克马的房产。1881年,希法双方达成了初步共识,计划借鉴德国与希腊签订的奥林匹亚协定,签订一项新的合约。但实际上,他们就搬迁卡斯特里村庄的问题仍未达成一致。希腊总理亚历山德罗斯·库蒙杜罗斯(Alexandros Koumoundouros)告诉法国部长,德尔斐的居民意识到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的价值,并要求获得至少比他们实际财产价值高出20倍的赔偿。1882年2月2日,协定在保密的状况下签订,以避免德尔斐的居民进一步抬价。同年3月12日,希腊总理亚历山德罗斯·库蒙杜罗斯离职,接替他的查里拉奥斯·特里库皮斯(Charilaos Trikoupis)希望从德尔斐发掘中获得更多利益。他将发掘的谈判与贸易条约联系在一起,要求法国降低从希腊进口葡萄干的关税。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谈判和磋商,双方于1887年2月4日签署了第二份协议。然而,由于特里库皮斯固执地将发掘协议和商业贸易协定捆绑,并且法国议会拒绝批准新的贸易协定,因此这份协议也宣告作废。
法国人很快意识到,自己并非唯一对德尔斐感兴趣的国家。德国考古学家汉斯·波姆托(Hans Pomtow)受普鲁士学院委托,为德意志帝国争取发掘阿波罗神庙的机会。1884年和1887年,他可能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偷偷在德尔斐进行了发掘。1886年,美国人也表达了对发掘德尔斐的兴趣,与希腊当局接触。1889年,美国考古研究所开始为发掘德尔斐筹措资金,在国内呼吁捐款。直到1890年11月,特里库皮斯败选,新任的希腊总理西奥多罗斯·德利扬尼斯(Theodoros Deliyannis)上台,事情才迎来了转机。他改变了特里库皮斯的策略,放弃将发掘协议和商业贸易协定的捆绑。终于,1891年2月16日,法国议会通过了为德尔斐发掘提供资金的法案,随即也在参议院获得批准。希法双方于4月13日签订了协议,并于5月6日公开宣布,发掘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经过漫长的十年谈判,法国人终于获得了发掘德尔斐的独家许可。但他们面临的首要问题依旧是如何安置卡斯特里村庄。希腊政府迟迟未就支付的金额同村民们达成一致。1892年6月22日,特里库皮斯再次当选总理,政权交接后再度延迟了对村民搬迁费用的支付。尽管法国人试图以贿赂当地居民的方式推动发掘工作按期开展,但当同年9月发掘工作正式开工时,村民们仍然激烈地抵抗,阻止挖掘工作的进行。为了确保发掘工作者的安全,在发掘工作初期,军队不得不始终在场保护他们。
自1892年到1901年,法国考古队对遗址进行了全面的系统性发掘,这一历时十年的庞大工程,后来被法国人称为“大发掘”(La Grande Fouille)。考古队首先铺设了长达1800米长的铁轨网络,用以运输清除的表层泥土,为发掘工作奠定了基础。1893年和1894年,考古队先后发掘了雅典宝库(Athenian Treasury)、奇奥斯祭坛(the altar of the Chians),名为“哈洛斯”(the Halos)的用于古代仪式的圆形空间、西比尔岩、西弗尼亚宝库、西库昂宝库。这些早期的发现迅速引起了轰动,尤其是在雅典宝库的墙壁上,考古队发现了两首献给阿波罗的德尔斐颂歌的铭文,包括部分乐谱和歌词,之后被复原并在世界各地演奏。1895年,尽管搬运了16万车的泥土,考古队并没有找到什么重要发现,仅发掘了遗址东北角的克尼迪亚人的聚会场所。1896年,发掘工作迎来了突破性进展。4月末至5月初,在阿波罗神庙的发掘过程中,一尊精美的青铜战车御者像在神庙西北部被发现,虽然战车部分已经不存,但御者保存完好,仅有左前臂缺失。这尊御者像在出土时呈现出碧蓝色,保留了镶嵌的玻璃眼,堪称古典青铜雕像的典范。根据基座铭文,这尊雕像是叙拉古的希罗一世(Hiero I of Syracuse)为庆祝在皮提亚赛会的赛车比赛胜利所献上的贡品。1897年,希腊与土耳其间的战争爆发,发掘工作被迫暂时中断。1898年至1901年,考古队分别发掘了遗址东部的体育馆,先知伊利亚斯教堂,以及位于雅典娜(雅典娜·普洛纳亚[Athena Pronaia,意为“门廊女神”])神庙所在的马尔马里亚台地(Marmaria Terrace)。
修复后的雅典宝库
至1901年,德尔斐圣地的主要区域都得到了发掘,工作接近尾声。1903年5月,德尔斐考古博物馆落成,标志着“大发掘”的正式结束,遗址随即被移交给希腊考古部门。法国考古队原定计划借鉴奥林匹亚考古报告的形式,出版五卷本的考古成果。但实际出版却较为缓慢,一直持续到了21世纪。最终出版物在形式上参考了五卷本的分类,以系列图书的形式陆续出版,并且包含了后期的发掘成果,至今已出版60余本。在发掘的过程中,法国考古队成员以日记形式记录了发掘工作的实时进展。现在,这些珍贵的一手材料已被法国雅典学院数字化,成为研究德尔斐“大发掘”的重要参考。
马尔马里亚台地遗址
由于德尔斐圣地的声名显赫,人们都迫切希望见证它恢复古代的辉煌,因而此后的工作重心很快从发掘转移至保护和复原。虽然发掘工作仍在继续,但规模已大为缩小。第一次世界大战短暂地中断了学者们在德尔斐的工作。尽管德尔斐并不是战争前线,但当地的宗派暴力活动使德尔斐的治安并不稳定。之后,考古学家们分别于1920年和1923年至1924年间完成了对马尔马里亚和西部柱廊的发掘。1935年12月,一场风暴引发了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导致遗迹的大部分地区再次被掩埋。1936年,法国当局决定拨款支持再次在德尔斐开展较大的发掘工作。此次发掘旨在探索德尔斐的早期历史,发掘了圣地东北部的迈锡尼时代定居点等古代遗迹。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最初并没有彻底中断法国学者的工作。在法国停战后,他们中的一部分得以返回德尔斐。为了防止战争对发掘成果造成破坏,一些出土文物被转移到雅典保管,另一些则直接在德尔斐当地掩埋。学者们利用建于罗马时代的地下墓穴作为保险库来存放文物,并详细记录了它们的位置和内容,以待未来再次发掘。随着战争的持续,在德尔斐的生活愈发艰难,村民在遗址上种植作物和饲养家禽。通货膨胀使货币也基本上作废了。最终,战火蔓延至德尔斐。1943年9月,意大利投降,德国军队进入德尔斐,遭到了希腊游击队的顽强抵抗。双方在德尔斐的体育馆遗址和雅典娜神庙附近展开了激烈战斗。之后游击队利用德尔斐遗址的狭隘地形与德军周旋,经过两天激战后,德军最终撤退。然而,德尔斐最后还是落入了德军的控制之中。“二战”结束后,希腊又陷入了内战的泥沼。前往德尔斐在这一时期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1952年,希腊的局势已趋于稳定,学者们重返德尔斐,发掘出了曾经在战火中被掩埋的文物。他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恢复遗址的秩序,清理杂草和农作物,收集或重写散佚的档案,以期将遗址重新向游客开放。之后,零星的小规模考古发掘仍在继续。如在1969年,法国考古学家皮埃尔·阿芒德里(Pierre Amandry)带队发掘了圣地北部、山坡更高处的科利西亚洞穴,发现了数量惊人的古代信徒的许愿物,约5万个小型塑像的碎片,其中的绝大部分由动物骨头制成,包括22000件羊距骨(talus,即羊拐)。1991年,在对阿波罗神庙的最后一次大型发掘中,考古学家们对御者雕塑的下方地层进行了调查,揭示了神庙扩建时所摧毁的一个古代定居点的遗迹,并发现了一根公元前6世纪的狮子骨头。这些考古工作的进展仍有一些未正式出版,仅不定期以简讯形式发表于《希腊通讯公报》上,目前其中的一部分可在希腊考古学在线项目的网站上查阅。
除阿波罗神庙外,德尔斐圣地的另一处地标性建筑自被发现之日起,便始终处于激烈的争议之中。1838年10月,德国建筑师洛朗(Laurent)前往德尔斐办理土地事宜,借此机会对马尔马里亚台地进行了初次的调查。1840年,德国学者乌尔里希斯(Ulrichs)组织了进一步的发掘工作,并出版了相关成果。他特别注意到了台地上的圆顶建筑(Tholos),因为其保存状况良好且设计奢华,他认为,这座建筑很有可能是古代文献中最重要的雅典娜神庙。1860年,当福卡特发掘德尔斐时,他未能识别出马尔马里亚台地上建筑遗址的身份,只能延续乌尔里希斯的观点。但这种推测毫无凭据,显然难以令人信服。在20世纪初对这座神庙的重新发掘中,考古学家们在建筑中心发现了一处石砌坑。一些学者认为,这个石砌坑可能是“祭祀坑”,用于献祭冥界的死者,特别是那些古代英雄。德芒热(Demangel)和普尔森(Poulsen)由此判断,这座建筑可能是希罗多德所提到的祭祀菲拉库斯(Phylakos)的英雄祠。但后续的考古工作证明,这座坑实际上是后期发掘的产物,并不是建筑本身的一部分。1914年,布尔盖(Bourguet)推测认为这个圆顶建筑可能与雅典市政广场中的圆形建筑类似,是德尔斐的公共会堂,它的中央按惯例放置着公共灶炉,作为供奉女神赫斯提亚的祭坛,沿墙则摆放着石质长凳,供执政人员(Prytanes)在此聚会时休息。1925年,法国考古学家让·沙尔博诺(Jean Charbonneaux)对这一猜测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他指出雅典市政广场的圆形建筑实际上只是公共会堂的附属建筑,主要作为餐厅使用,因而这个类推并不恰当。同时,德尔斐的这栋建筑地面没有发现任何祭坛存在的痕迹,考古过程中发现的祭坛可能原本是在建筑的外部而非内部,沿墙的长凳则非常高,实际上更有可能是雕像的底座或是祭坛。
1909年,蒂尔施(Thiersch)提出了关于这栋建筑的另一个假说。他通过解读普鲁塔克的记载,判定雅典卫城的伯里克利音乐厅是一座圆形建筑,并由此推论德尔斐的圆顶建筑也是一处用于表演音乐的场所,他还进一步论证了圆顶建筑的形式颇适合演奏室内音乐。但之后对伯里克利音乐厅的发掘证明这座建筑是矩形的,而非圆形,这一推测也随之被推翻。有些学者还认为德尔斐的圆顶建筑可能用于供奉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圣蛇,或者用来安置神圣泉水,也有可能是早期女性冥界崇拜的遗存,抑或是一个宴会厅,甚至还有学者认为这是一个“用于治疗精神疾病的旋转平台”。由于缺乏证据,因此学者们难以对圆顶建筑进行独立的分析,仅能通过推论和类比来猜测它的身份和功能。近几十年来,关于圆顶建筑的身份又有了更多的猜测,如雅典娜神庙、阿尔忒弥斯神庙、风神庙、武器库、多利安宝库等,但这些猜测仍然没有形成定论。2015年,让-弗朗索瓦·博梅拉尔(Jean-François Bommelaer)发表了他对圆顶建筑的最新调查,并根据建筑的形制判断,它不大可能是神庙类型的祭祀建筑,更可能是一个用于存放和展示雕塑和供品的宝库。2017至2022年,法国雅典学院开展了一项针对马尔马里亚台地的调查研究,最终提出一个新的猜测,认为德尔斐的圆顶建筑与奥林匹亚的腓力神庙不仅在形制上相似,而且很有可能同样由马其顿王室主持建造,用于家族崇拜。尽管如此,这一观点的可信度依旧有限,马尔马里亚台地的圆顶建筑现在仍是一个谜团。
作者:李永斌,首都师范大学教授,本文出自其新著《废墟上的神话:考古与古希腊文明》,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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