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86岁,失眠整整46年,从没碰过安眠药,两个土办法一觉睡到天亮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又一次睁着眼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赛跑。
这栋老房子是1968年盖的,木头梁柱,老鼠比我的孩子还熟悉每一道缝隙。我平躺着数头顶的瓦片,数到第三十七片时,鸡叫了第一声。四十六年了,我从四十岁那年开始,就再没见过完整的黑夜——夜对我来说是碎的,像被榔头敲开的瓷碗,一片一片,扎得人睡不着。
我叫周桂兰,今年八十六岁,住在赣南这座小县城的老街上。街坊们都知道我有个怪毛病:从来不碰安眠药。药店里的小姑娘劝过我多少回,说周奶奶您就试试吧,一片下去保准睡得好。我每次都摇头。不是不想睡,是怕。
怕什么呢?怕我妈。
我妈走的那年我刚好四十岁。她是吃安眠药走的,瓶子里剩了半瓶,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邻里都说她是没熬过那个冬天,可我知道,她是吃了太多年的药,脑子糊涂了,把一星期的量当一顿吞了。那天我守在她身边,看着她从喘粗气到不出声,眼睛一直睁着,跟现在的我一样,瞪着头顶的天花板。
从那以后,我发誓这辈子不吃一粒安眠药。宁可醒着,也不睡死过去。
四十六年里,我试过数羊、数心跳、数窗外路过多少辆摩托车,全没用。后来我干脆不数了,夜里就躺着想事情,想我男人活着时打呼噜的动静,想我闺女小时候尿床我半夜起来换褥子,想着想着天就亮了。白天照样去菜市场买菜,给孙子做饭,谁都不知道我夜里像个鬼一样睁着眼。只有镜子知道——我眼袋底下那两道青黑色的沟,一年比一年深。
事情在今年开春有了转机。那天我去城东中药铺抓几服祛湿的药材,排队时前面站着个老头,看背影得有九十多了,腰板却挺得笔直。伙计喊他“钟伯”,他抓完药转身,我瞅见那方子上写着“酸枣仁、柏子仁、莲子心”。我多嘴问了一句:“老哥,这是治什么的?”
我眼睛一亮。六十多年,比我还久。他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头是晒干的花椒壳和艾草。“晚上睡觉前,”他说,“拿这个煮水泡脚,泡到后背出汗。再把那三样仁磨成粉,冲水喝一小碗。别贪多,就一勺。”
他拍了拍我的手:“妹子,咱这种人啊,不是身体不困,是心不困。你得先把脚底那扇门打开,热气上来了,心才肯关。”
我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第一天晚上,我用艾草花椒水泡脚,那个热从脚底板钻进来,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有一条温热的蛇游过膝盖、大腿、腰眼,最后停在心口。我喝完那碗酸酸涩涩的三仁粉水,躺下时发现头顶的老鼠还在跑,但我的眼皮开始发沉。那种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像挂了铅块,硬邦邦地坠着;这回是软的、暖的、像小孩的手掌轻轻盖下来。
我睡着了。睡了整整四个小时,中间醒了一回,翻个身又睡过去。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卖豆腐的梆子声敲醒的,阳光从木窗缝里挤进来,落在被面上,金灿灿的。我盯着那片光,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四十六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完整的清晨,从鸟叫到人声,中间没有断档。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泡脚、喝仁粉。日子久了,我自个儿又加了一样东西——睡前把那盏台灯拧到最暗,对着墙上的老相片说说话。相片是我男人,他走了二十三年了。我跟他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说闺女升了科长,说孙子谈了个对象。说着说着,那口气就顺了,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的事就平了。
泡脚打开的是脚底的门,说话打开的是心口的门。两扇门都开了,困意就自然而然涌进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不急不缓。
昨晚我又睡了个整觉,梦里回到十八岁,在河滩上捡螺蛳,太阳暖洋洋地晒着后背,我男人——那时候还是隔壁村的小伙子——在河对岸朝我挥手。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枕头上洇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泪。
我坐起身,把泡脚的木盆端到阳光下晒着。隔壁的小孙女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问:“奶奶,你昨晚做美梦啦?你笑了。”
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我想起钟伯那天抓完药临走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妹子,咱们这种人啊,最怕的不是睡不着,是怕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把脚泡热了,把话说完了,身体知道天黑了该歇了,它自己就会歇。”
八十六年了,我才真正听懂这句话。
夜还是那个夜,但我不再是那个睁着眼跟它较劲的人。老鼠还在天花板上跑,可我听着听着,倒觉得像在听一首老曲子。困意来了,我就闭上眼,像关上一扇门。轻轻一掩,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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