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而无休:新经济时代美国人退休的不确定性》
特蕾莎·吉拉尔杜奇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26年5月
文 | 特蕾莎·吉拉尔杜奇
2022年圣诞节前后,马里兰州坎伯兰市的一位当地商人与82岁的美国海军退伍老兵沃伦·马里恩有过一次攀谈,老人当时还在沃尔玛工作。之后,他制作了一个TikTok短视频,并为马里恩创建了一个GoFundMe页面。他在页面上写道:“看到这个小老头还在受工作煎熬,我无比震惊。他每天还得轮班工作八个到九个小时。”
随后,各方捐款源源不断地涌进筹款账户。因为成功筹集到超过10万美元,马里恩说他终于可以退休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简直无法想象这是真的。对82岁的我来说,这笔钱可以让我付清所有账单,包括我的房贷,现在除了水电费,我可以说是无债一身轻。我随时都可以去佛罗里达旅行,看望我的孩子们。我非常、非常幸运。”
这就是美国退休机制的现状吗?人们得一直工作,直到碰巧有人在TikTok上随手做了一件善事,筹集了资金才能退休。我们正在走向“TikTok养老金”机制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需再增加数以百万计的GoFundMe账户,以便为那些75岁以上仍无法退休的上班族提供募捐服务。
在新冠疫情和紧随其后的经济衰退袭来之前,即使在工作机会尚且充足的情况下,许多老年劳动者也面临着“下行流动”的问题——超过40%的美国老年中产阶级劳动者正在沦为贫困退休人员。在疫情期间,《纽约时报》在头版报道中引用了我的话,指出老年劳动者无法出于自愿选择退休。对于收入处于或低于美国中位数的劳动者来说,52%的退休是非自愿的:“相比之下,收入处于前10%的群体中,只有10%的退休是非自愿的。”照我的说法,“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退休故事”。
如果老年劳动者有丰厚的养老金,那么体面地退休将是明智之举。养老金的现状似乎让我们回到了一个更艰苦的过往时代,那时的工作辛苦费力,人们受教育程度较低,寿命也较短。延长工作生涯并不是人们所以为的“免费馈赠”。要知道,延长工作生涯意味着在老年时放弃应得的休息时间。有些老年劳动者在仓库工作,有些则从事家庭保健以及其他需要大量体力劳动和高度集中精力的工作。对一些人来说,工作生涯越长意味着衰老得越快。对大多数人来说,延长工作生涯是“改善”退休后财务状况的唯一方式,这种说法可谓荒唐:当他们最终退休时,他们也离死亡更近,自然也不用领取太多养老金。
我们不仅有两个不同的退休故事,还有两个迥异的老龄劳动力市场。你认为哪些政策应该得到推行,完全取决于你所处的社会地位。在上层社会,人们寿命更长也更健康,能在老年时选择有意义的工作。同时,身处中下层经济阶层的人,其寿命增长幅度要小得多,他们要么因为没有足够收入而在退休生活中苦苦挣扎,要么十分努力仍找不到好工作。
2021年10月,《NBC晚间新闻》报道了一名照顾孤独症孙子的老妇人戴安娜·桑格的事迹。在疫情期间被解雇后,她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找工作上。“你知道在70岁的时候找工作是一种什么感觉吗?没有人愿意雇用你,你也找不到一份有基本福利和带薪休假的工作。”桑格可能面临了歧视性偏见,但更可能的情况是,雇主因为雇用老年员工的成本较高而对他们避之不及。60岁-64岁年龄段的劳动者人均月医疗支出是30岁-34岁年龄段的2倍。对于老年劳动者来说,即使经济复苏,要觅得一份新工作也并不简单。疫情造成的经济衰退可能导致了更多的“桑格”。这场衰退可能会使100万老年劳动者陷入老年贫困。
正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低薪老年劳动者,如那些零售业、保洁服务业和医疗保健业的从业人员,更有可能在经济衰退中失去工作。他们中的三分之二压根没有储蓄,即使有储蓄,平均退休储蓄也很少。中产阶级老年劳动者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不算很好。其中41%的人没有储蓄,有储蓄者的储蓄中位数为10.1万美元。失业者的情况更糟,他们在65岁时的储蓄不足5000美元。失业的中等收入老年劳动者的贫困率在2020年至2030年将从38%上升到42%。
收入较高的老年劳动者更不容易受到经济衰退的伤害,但也并非绝对安然无虞。在年收入超过13.77万美元的富裕人群中,有高达27%的人在退休后除依靠社会保障福利金外一无所有。令人震惊的是,疫情衰退预计将使较高收入者中最终陷入老年贫困的人数增加1倍。
此外,目前美国有2100万人生活在有老年劳动者的家庭中,这些人尚未陷入贫困,但如果家中的老年劳动者必须在62岁时退休,他们中有40%会陷入贫困。即使所有这些中产阶级的老年劳动者都推迟到65岁退休,下行流动人口的数量仍将相当可观,约为500万人。与十年前相比,这些家庭负债更多。城市研究所的一项研究显示,2016年,美国65岁及以上人口的家庭中61%有负债,而1989年这一比例仅为38%。当人们的债务增加时,他们在经济上就会变得更窘迫,从而更渴望工作。
“步入老年却仍需工作”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标志。在美国,近一半的家庭没有退休储蓄,马萨诸塞大学波士顿分校老年学研究所设计的“老年人生活成本指数”显示,约50%的独居老年人财务状况岌岌可危。他们的养老金被无情地侵蚀,而其他类型的退休账户则与波动的金融市场紧密相连,这种不稳定性加剧了人与人之间随着年龄增长而产生的不平等。退休危机的来临也注定了我们将目睹数以百万计的老年人陷入贫困,在工作岗位上苦苦挣扎,并令失业大军更加壮大。
面对如此庞大且财务状况危如累卵的美国老年劳动者群体,你可能会认为总统和国会将遭遇全国性的强烈抗议。但严峻的现实是,这种情况在政治上并不怎么引人注目。我想我知道其中原因何在。
一种普遍的观点认为,个人应该为退休进行储蓄,如果退休后没有足够的钱,那是他们自己的错,毕竟他们还可以继续工作。“多工作,迟退休”成了业界和许多政策制定者的口头禅。
事实证明,延长工作生涯并不能解决糟糕退休政策带来的问题。实际上,延长工作生涯正在造成一个隐性问题,在质和量上对老年岁月造成了双重侵蚀。退休,死亡前的宝贵时间正在流逝,人们的退休时间也变得日益不平等。
对此,我已经能听到来自精英们的反驳。毕竟到2024年,美国时任总统已经81岁高龄;参议院最有权势的共和党人米奇·麦康奈尔也已经81岁。如果他们都能做到老骥伏枥,我们难道不应该做到吗?埃隆·马斯克年已七旬的母亲是一位超级名模——我们似乎都活得更长,而且都可以在年老时依旧靓丽,我们自然也都可以工作得更久。从华盛顿的角度来看,64岁——大多数美国人现在的退休年龄——似乎正是开启总统和国会生涯的合适年龄。对这群精英而言,这个年龄正是人生第三幕的开场。但事实却是过去70年里,美国人65岁后的预期寿命比其他国家增长得更慢,且所有增加的寿命都流向那些位于顶层的富人。
延长工作生涯之所以能解决退休账户资金不足的问题,只是因为退休时段缩短了。延长工作生涯甚至会加速处于下层地位和其他压力环境下的劳动者死亡,这确实会使退休资金不再成问题,因为残酷的真相是,当人们一直工作至死时,就没有领养老金的必要了。
国家不应依靠延长人们的工作生涯来弥补退休收入保障的不足。这样做只会加剧财富、健康、社会保障福利金和退休时段方面的不平等。即使从纯经济的角度来看,强迫人们延长工作生涯也不可能带来红利。
一般而言,更多的老奶奶在麦当劳工作更长时间,只会降低平均生产率,缩短弱势群体的退休寿命,并可能压低年轻劳动者的工资和工作条件。延长工作生涯甚至不会提高一个人的社会保障福利金:大多数老年劳动者领取社会保障福利金来补贴他们的工资,为此宁愿放弃任何延迟退休奖励。除了少数拥有好工作和足够财富的老年劳动者,或许“延长老年人工作生涯”的唯一受益者,就是那些从劳动力供应增加中获益的雇主。是的,如果老奶奶想要一份好工作,她理应得到一份好工作,但工作至死并不是文明社会的文明方法。每个人都需要有尊严的退休方式。然而,尽管收益寥寥,但全国各地都在大力推动延长老年人的工作生涯。
城市研究所发布的《这不再是你父母的退休生活》预测,到2020年,当“X一代”的中产阶级在67岁退休时,其退休收入的37%将来自社会保障,约24%来自工作,22%来自个人资产(主要是房产),最后18%来自雇主养老金。这意味着对于我们的“三脚凳”来说,社会保障福利金这条凳子腿是37英寸,工作收入是24英寸,个人资产是22英寸,雇主养老金则只有18英寸。可真是一个摇摇晃晃的凳子。
我提出了一种替代方案,从而不必再削减养老金并强迫老年人工作。这项有利于劳动者的工作计划将贯彻执行反年龄歧视法,开展有效的就业培训,为优质养老金提供资金,并增加社会保障福利金。与此相反,“延长工作生涯共识”只会制造出一群绝望地寻找工作的老年人。有利于劳动者的退休计划可以帮助老年人根据自己的条件自主选择工作。
(本文摘自《老而无休:新经济时代美国人退休的不确定性》;编辑:许瑶)
责编 | 王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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