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瓶啤酒之后
酒店浴室的莲蓬头水压不稳,热水断断续续地浇在肩膀上。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陌生。眼角的细纹在氤氲水汽里显得更深了,胸脯往下塌了一点,小腹上那道剖腹产的疤还是那么刺眼。半年了,我几乎没有认真看过自己裸着的身体。没有观众,也就没了表演的必要。
第五天。出差第五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个搞笑视频。往上翻,没有他的消息。一条都没有。五天,我们通了两次电话,每次都是他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然后沉默。然后他说那你早点休息,我说好。
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挤了一大坨洗发水。柑橘味的,酒店惯用的那种廉价香精。冲掉的时候,泡沫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我没急着睁眼,就让热水就那么冲着,混着点什么温热的东西一起往下淌。
其实来之前我称过一次体重,五十二公斤出头。生完孩子之后一直卡在这个数上下,不上不下。我婆婆上次见面的时候捏着我的胳膊说,楠楠你现在这样正好,太瘦了不好生养。我没吭声。生养?我都生完了。再说这个干嘛呢。
我们结婚六年,孩子四岁。
头两年,他恨不得天天黏着我。厨房做个饭,他从背后抱着,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老婆你身上好香。半夜我翻个身,他迷迷糊糊也能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那时候觉得烦,嫌他腻歪。现在想想,真贱啊,人怎么就这么贱呢。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瓶啤酒之后。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湿漉漉的头发把浴袍洇出一大片深色。小冰箱里有酒,我打开一罐,靠在床头喝了一大口。苦的,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我打开相册,翻到去年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的照片。他穿着那条墨绿色的大裤衩,抱着孩子在浪花里跳。我在旁边拍,笑着说你小心点别摔着。他回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那种——你是我老婆,真好。那种眼神。
什么时候没的呢。不知道。就像家里的纸巾,用着用着就没了,你甚至说不清最后一抽是什么时候。
我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隔壁房间有人在吵架,隔音不好,隐约听见女人在哭,男人在吼。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五天的日程:见了三个客户,开了四个会,改了两版方案。累。真累。但累也不影响清醒。
清醒地知道,就算我明天飞回去,推开门,他也只是抬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啊。然后继续低头刷他的手机。孩子会扑过来,黏我一身饼干渣和鼻涕。我洗个澡,躺下,背对着他。灯一关,两张床,两具身体,中间隔着一条沉默的河。
半年。整整半年没碰过我。
上个月我过生日,吃完饭我把孩子送到我妈那儿。回来路上我特意绕去买了套新的内衣,黑色的,带一点点蕾丝。我洗了澡,喷了他最喜欢的那款香水,坐在床边等他。他洗完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累了吧,早点睡。然后关灯,翻身,三秒钟就有了轻微的鼾声。
我在黑暗里坐到凌晨两点。那套内衣到现在还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吊牌都没拆。
02. 时间就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
周四下午,最后一个客户谈完。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发际线后移得厉害,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整个谈判过程他看了我大概七八次,目光从脸到脖子再往下,很慢,像在品一道菜。我装作没看见,把合同推过去,笑着说了句陈总您再看看条款。
他接过去,手指在我手背上擦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我感觉到了。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我猛地缩回来,指甲掐进掌心。面上还是笑着的。谈完出来,我在洗手间用洗手液搓了足足两分钟。手指搓得发红,那股黏腻的感觉还是没洗掉。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公司年会,我穿了条一字肩的裙子。回家路上他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我半天,说老婆你今天真好看。到家他就把我抵在玄关的墙上亲。孩子那晚在奶奶家。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像样的亲密。算起来已经十一个月了。其实这半年里我试过靠近他,有两三次吧,手刚搭上他的胳膊,他就轻轻挡开了。到后来,我连靠近的念头都没了。
闺蜜小鹿上个月离婚了。我们约在常去的那家日料店,她喝了两壶清酒,哭着说男人都是骗子。我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心里想的是,至少你家那个还愿意骗你。我家这个,连骗都懒得骗了。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念刚生完孩子那会儿。他虽然也累,但晚上孩子一哭,他会撑着爬起来冲奶粉。我堵奶发烧,他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我。那时候我们还有话讲。讲孩子今天拉了几次,讲我妈和我婆婆又为了带孩子的事拌嘴。鸡毛蒜皮的,但至少是热的。
时间就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最初你会疼,后来就麻木了。麻木到你甚至忘了还有把刀。
我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这个城市我不熟,但每个城市的夜晚都一样。亮着的窗子后面,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依偎在一起,有人在吵架。而我们呢。我们在沉默。
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消息,问我几点的飞机。我回了明天下午三点。他说好,我去接你。我说嗯。没了。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整个五月的聊天记录,除了孩子的事,就是“吃了吗”“睡了吗”“好的”“嗯”。像两个客服在交接班。婚姻成了什么。成了合租协议。成了共同抚养孩子的合伙企业。成了过年过节应付父母的联合声明。
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打开电视胡乱按着。正好在放一个情感调解节目,女的哭诉老公半年不碰她,主持人问男的为什么。男的支支吾吾半天,说工作压力大。台下一片哗然。我笑了一声。真荒唐。原来大家都一样。
03. 孤独是结了婚之后才真正学会的
最后一天,我一个人去了酒店旁边的商场。没什么想买的,就是想走走。路过一家内衣店,橱窗里摆着件酒红色的睡裙,真丝的,吊带很细。我站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
店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嘴巴很甜,一口一个姐姐。她说姐姐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我试了。镜子里的那个人,锁骨还在,腰线还在。我转了个身,看着自己的背影。也不差吧。真的有那么差吗。
但我没买。把衣服挂回去,跟小姑娘说再看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笑着说姐姐慢走。我走出店门,忽然觉得自己可怜。可怜到连买件漂亮睡衣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买给谁看呢。穿给谁看呢。
晚上庆功宴,甲方做东,一桌子菜,开了好几瓶红酒。陈总又来了,端着杯子绕到我旁边,说要敬我。他凑得很近,酒气喷在我耳朵上,说周经理这次辛苦了,以后多来往。我仰头把酒干了,笑得滴水不漏。桌上其他人起哄,说周经理好酒量。
一杯接一杯。红酒后劲大,我的脸烧起来,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散席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同事扶着我回酒店。我推开她,说没事我自己可以。跌跌撞撞走进房间,踢掉高跟鞋,整个人瘫在地毯上。天花板的灯刺得眼睛疼,我抬手遮住,手背一片湿。
我拨了他的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接了。背景很安静,孩子应该睡了。
喂。他的声音平平的。
我张了张嘴。其实想说的话很多。我想说今天有个老男人摸了我的手。我想说我自己去逛了商场。我想说酒店的花洒坏了水忽冷忽热。我想说,我想你了。我想说,你能不能抱抱我。
但最后我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明天回去。
他说好,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
我说三点。
他说嗯,那我去机场。
又是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电视的声音,很轻,大概是什么球赛。他以前看球的时候会拉着我一起,给我讲越位是什么意思。我其实听不懂,但靠在他肩膀上看他激动的侧脸,觉得挺好。
现在呢。现在他看他的球,我刷我的剧。两个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孩子的玩具筐。偶尔目光撞上,笑一下,又各自移开。
孤独是结了婚之后才真正学会的。单身的时候不觉得,因为还有期待。结婚之后才发现,两个人沉默地坐在一起的孤独,比一个人更让人窒息。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地毯上哭了一会儿,也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地毯洇出一小片深色,像一朵花。
哭完了我爬起来,从包里翻出白天在便利店买的啤酒。还剩两罐,全开了。冰凉的液体灌进去,整个胃都在抽搐。我靠在床头,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灯把天花板映得一明一灭。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蜜月去泰国,那天晚上也是喝多了,他背着我从酒吧走回酒店。我趴在他背上,手搂着他的脖子,说老公你对我真好。他说废话,你是我老婆。我说那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他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一辈子。
一辈子多长呢。我以前以为很长。现在发现,不过就是六年。六年能把一对人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
我摸到手机,打开他的朋友圈。他很少发,上一条是三个月前转的一篇育儿文章。再上一条,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他发的照片,我们一家三口,他配了四个字:感恩所有。
感恩所有。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感恩的是什么呢。是孩子,是这个家,是我们还在一起这个事实。但这里面有没有我。不是作为孩子妈妈的我,不是作为这个家女主人的我,就只是我,周楠。
04. 最怕的不是没有爱,是连怨都没有了
第二天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一对小情侣。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听歌。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男生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很轻,很自然。像呼吸一样。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跑道。
飞机上我睡了一觉,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他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我伸手去够他,桌子突然变得特别长,怎么也够不着。他在那头冲我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急得喊他名字,一喊就醒了。空姐在发饮料,问我喝什么。我说水,谢谢。嗓子是哑的。
落地的时候他果然在。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好像长了点,没剪。看见我出来,他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说累了吧。我说还好。孩子呢。在奶奶那儿,晚上去接。嗯。
车上放着广播,主持人插科打诨地讲着笑话。他开车很专注,目不斜视。我靠在副驾驶的窗上,看路边的树往后跑。天阴着,像要下雨。空气里有一股尘土的味道,闷闷的。
我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他愣了一下,说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工作就这样,上了正轨,也没什么大变化。你呢,这次顺利吗。
顺利。
又是沉默。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什么“最怕空气突然安静”。真应景。我差点笑出来。
回到家我洗了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他去接孩子了,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阳台上他晾的衣服没收,三件衬衫两件T恤,在风里晃荡。厨房水槽里泡着个碗,大概是早上吃完来不及洗。沙发上扔着本他最近看的书,讲历史的,翻到一半扣在那。
我把碗洗了,把衣服收了叠好,把书放到茶几上。做这些的时候特别平静。就像在整理一个合租屋的公共区域。
晚上孩子回来了,扑进我怀里说妈妈我好想你。我抱着她,闻她头发上的奶香味。她叽叽喳喳给我讲这几天在幼儿园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老师教了首新歌。我笑着应她,余光瞥见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表情很淡。
夜里十点,孩子睡了。我靠在床头刷手机,他在旁边看平板。关了顶灯,只开着台灯,橘黄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些。我放下手机,看着他。他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顿了一下,又说,我这次出差,想了很多。
他把平板放下来,转过来看着我。表情里有一丝警惕,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他大概以为我要提离婚。小鹿离婚的事他知道,那段时间他格外殷勤,主动洗了三天碗。
我没提离婚。我问他,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愣了。然后摇头,没有。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心虚,但也没有别的。就是空。像一潭死水,什么也捞不起来。
那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东西。最怕的不是没有爱,是连怨都没有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半年不碰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巴上冒出了点胡茬,青色的。过了很久,他说我也不知道。工作累了,压力大,孩子又闹,每天就那么过去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很久了。我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始。
我闭上眼睛。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心里某个锁着的房间打开了。里面装着的,是这半年我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的自我否定、所有的“是不是我不行了”“是不是我老了”“是不是我没有吸引力了”。原来他也一样。原来他也不知道。
我伸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里,我说你抱抱我行不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床垫动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慢慢搭在我腰上。迟疑的,小心的,像第一次碰一个女孩的手。就只是搭着,没有更进一步。
我没有动。让那只手就那么放着。温热的,带一点薄茧,是熟悉的那只手。
窗外好像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轻轻的。我数着雨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抽走。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动作能不能让那条河变浅一点。但此刻,在这片黑暗和雨声里,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都还在努力。只是忘了怎么开口,忘了怎么伸手。
半年的冰,一只手化不完。但总得有人先伸过去。
我攥紧了他的手指,在黑暗里说,我们试试吧。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翻过来,扣住了我的。
窗外雨大了些,噼里啪啦的。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明天再说吧。
(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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