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公拿走我父母送的海参转送小叔,我不再寄送,女儿一语全场沉默
我叫周敏,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的一家社区医院做护士。我老公赵明远在建筑公司当监理,我俩结婚七年,有个六岁的女儿叫赵恬恬,小名甜甜。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平平淡淡里也有我们的小温暖。我家在城北,公婆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小叔子赵明辉大学刚毕业两年,在城西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还没结婚,偶尔会回他爸妈那儿蹭饭。
我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赵明远会带着我和甜甜回他爸妈家吃顿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过去坐坐,让老人看看孙女。公婆对甜甜倒是亲,但对我,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但我从不说破。赵明远是家里长子,性格憨厚,不太会表达,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微妙的氛围里找自己的位置。
上个月,我爸妈从山东老家过来看我。两位老人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大巴,就为了给我送点东西。我妈带了两大盒干海参,说是托老家亲戚买的,特意选的好货,让我炖汤补身子。我当了这么多年护士,上夜班熬得脸色蜡黄,我妈每次来都要念叨我瘦了。那两盒海参用红色礼盒装着,沉甸甸的,我一打开就闻到一股干净的海腥味,个头匀称,刺也齐整,确实是好东西。我爸话少,就坐沙发上抽烟,看我跟我妈在那儿絮叨,偶尔插一句说,闺女你得多吃点,别光顾着省钱。
我当时鼻子就酸了。我爸妈退休工资不高,买这些海参肯定心疼钱,但他们从来不舍得亏着我。我把海参收好,放在厨房吊柜的最里面,想着慢慢吃。家里条件一般,平时哪舍得买这个,我妈给的就格外珍贵。
周末照例去公婆家。赵明远开车,甜甜坐在安全座椅上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路,心里盘算着这周该给公婆买点什么东西。每次去我都要带点水果或者糕点,这是礼数,也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到了公婆家,婆婆在厨房忙活,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赵明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公公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婆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跟我打招呼,说来了啊,饭马上好。我让甜甜叫爷爷奶奶,甜甜脆生生喊了一声,婆婆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
吃饭的时候,公公忽然提起小叔子,说赵明辉最近工作累,天天加班到半夜,人都瘦了一圈。婆婆在旁边帮腔,说可不是嘛,这孩子也不会照顾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的。我低头扒饭,没接话。赵明远说,那让明辉周末回来,妈给他做点好的补补。公公哼了一声,说光靠做几顿饭管什么用,得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我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老人心疼小儿子。赵明辉确实瘦,上次见他的时候,那腰细得跟竹竿似的,听说项目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饭,单身的男孩子多半都这样。
吃完饭,婆婆收拾碗筷,我主动去帮忙洗碗。甜甜在客厅跟她爷爷看电视,赵明远在阳台上接工作电话。厨房里就我和婆婆两个人,水流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婆婆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小敏,你爸妈上次带来的那个海参,是不是放在厨房柜子里了?你爸跟我说想拿一点给明辉补补身子。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到水池里。我说,妈,那海参我还没拆封呢。婆婆擦了擦灶台,语气很平淡,说那就拆了吧,反正你也不急着吃,明辉年轻,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你们当哥哥嫂子的,也该帮衬帮衬。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我爸妈大老远背过来的,特意给我补身子的,怎么就成了给赵明辉补身子的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婆婆已经从厨房出去喊了公公一声。公公走进来,径直打开我家那个红色的礼盒,里面的海参码得整整齐齐,一盒都没开封。公公掂了掂,跟我婆婆说,这海参看着不错,回头给明辉带过去。我说爸,那是我妈给我……我话没说完,公公就打断了我,说给谁不是吃,明辉是你弟弟,当嫂子的别这么小气。说完他就把那两盒海参都拎走了,放到门口鞋柜上,说是等赵明辉下周末回来让他拿走。
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泡在洗碗水里,水早就凉了。我看着门口那两盒红彤彤的盒子,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没再说什么,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赵明远从阳台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水太凉了手有点僵。
回去的路上我没怎么说话。甜甜在后座睡着了,赵明远开着车,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我,是不是妈又说什么了?我摇摇头,说没啥,就是有点累。赵明远就没再问了。他是这样的人,不善于追问,我沉默的时候他往往也沉默,我们都习惯了用沉默去消化各自的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下班回家做饭、带甜甜写作业、收拾家务,日子照常过。但那两盒海参像个鱼刺,时不时就卡在我心里。我妈后来打电话问我海参吃了没有,我说吃了,炖汤了,挺好的。我妈在电话里笑,说那就好,下次来再给你带。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别花钱了。挂完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甜甜跑过来趴我腿上问我妈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妈妈就是有点困。
十月中旬,赵明辉从北京出差回来。周末去公婆家,我刚进门就看到鞋柜上放着那两盒海参,但已经拆开了,盒子里少了大约三分之一。赵明辉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们进来叫了声哥嫂,然后继续低头刷视频。婆婆从厨房探头出来说,明辉今天回来,我把海参给他装了一些带走。公公在旁边接话说,剩下的留着,下回明辉回来再给他。
我站在门口换鞋,听到这句话,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看着那两盒已经开封的海参,红盒子摆在鞋柜上,突兀得像两团火。赵明远在我身后说,爸,那海参是小敏爸妈给她带的。公公头也没抬,说我知道,放家里不也是大家一起吃吗,明辉工作辛苦,补补身子怎么了,你当大哥的还跟弟弟计较这个?赵明远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看那两盒海参,也没有看任何人。
吃午饭的时候,婆婆给赵明辉夹了好几块红烧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赵明辉一边吃一边跟我们说他出差见客户的事,说北京那边办公室多气派,说他们公司明年可能要上市。公公听得眉开眼笑,不停点头,说还是我们家明辉有出息。赵明远在旁边静静吃饭,偶尔应一声。我看着这场面,忽然觉得我和赵明远像是这个家的外人,我们按时来按时走,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却始终融不进他们亲热的氛围里。
下午甜甜说要喝水,我带她去厨房倒水。厨房的台面上放着那两盒海参,敞着口,里面原本满满的海参少了一小半。甜甜踮脚看了一眼,问我妈妈这是什么呀。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告诉她这是姥姥姥爷带来的海参。甜甜歪着头说,那为什么在小叔那里呀?我说因为爷爷奶奶想给小叔补身体。甜甜想了想说,可是姥姥姥爷不是给妈妈的吗?我被女儿这句话噎住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从那天开始,我决定不再往公婆家寄任何东西。其实之前我逢年过节都会快递些东西过去,一箱苹果、一盒月饼、两桶油、几斤排骨。虽然每次公婆收到都不会特意给我打电话,但我觉得这是心意,该做的我都做。可那两盒海参的事情之后,我心里那根弦断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就像你一直在给一棵树浇水,忽然发现那棵树从来就不是你的,它旁边有另一棵小树,所有的水都流到那边去了,而你手里的壶已经空了。
赵明辉后来每次回公婆家,走的时候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婆婆做的炸丸子,有时候是公公买的酱牛肉,最夸张的一次还拎走了赵明远放在公婆家的一箱好酒。那酒是赵明远公司年底发的,他搬过去打算过年喝,结果被赵明辉一句话说你又不喝酒放这儿也是浪费,公公大手一挥就让赵明辉拿走了。赵明远回来跟我提了一嘴,语气里有一点点无奈,但也没说什么。我知道他不会说,他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让着弟弟。
我以前觉得他这是性格好,厚道,可后来渐渐发现,这世上有些东西让着让着就没了,有些界限退着退着就模糊了。人都是这样,你越不计较,别人越觉得你不配拥有。你越好说话,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十二月中旬,我妈又给我打电话,问要不要再寄点海参过来。我说妈你别费心了,上次的还没吃完呢。我妈说你这孩子,海参放久了不好,早点炖了吃。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打开厨房吊柜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那两盒海参早就被公公转手送得差不多了。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很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坐了好几个小时大巴来我家,手里捧着两盒海参,笑盈盈地跟我说闺女你炖汤喝。我接过来,盒子却忽然变得很轻,我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我急得大喊,海参呢,海参去哪了,但我妈只是笑着不说话。我从梦里惊醒,摸到枕头湿了一片。
日历翻到一月中旬,快过年了。赵明远说今年过年去他爸妈那边过,我说行。甜甜放了寒假,天天在家闹腾,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她,忙得脚不沾地。年前那个周末我们又去公婆家,算是提前吃个团圆饭。那天赵明辉也回来了,还带了个女朋友,姑娘挺秀气,坐在沙发上不怎么说话。公公婆婆对那姑娘热络得不得了,倒水削水果,话里话外都是满意。吃饭的时候婆婆不停地往那姑娘碗里夹菜,说多吃点,这排骨炖得烂,这鱼新鲜。那姑娘有点拘谨,笑着道谢。我看着那个场面,忽然想起我刚结婚头一回来婆家吃饭的样子。那时候婆婆也是这么对我笑的,后来生完甜甜,那笑容就慢慢淡了,跟兑了水的酒似的。
饭吃到一半,公公忽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说小敏,你爸妈身体还好吧?我点点头说挺好,谢谢爸挂念。公公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说你爸妈上回拿来的那个海参确实不错,你弟吃了之后说精神好多了,你看,好东西就该给需要的人吃。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脸上还是笑着的,说那就好,明辉工作辛苦是该补补。
赵明远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看他。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让我别放在心上。可那句别放在心上说了太多次了,像一块石头,说一次垒一层,垒到现在我心里已经砌了一面墙。
甜甜坐在我旁边,吃得很开心,小嘴巴油乎乎的,一直跟她小叔的女朋友说姐姐你好漂亮。那姑娘被逗得直笑,给了甜甜一块巧克力。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的,只有我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心里那片海已经结了冰。
吃完饭婆婆照例去厨房收拾,我站起来想帮忙,婆婆摆摆手说不用了,让那姑娘坐着就行。我愣了一下,又坐回去。那姑娘倒不好意思了,站起来说阿姨我帮您吧,婆婆笑着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我是儿媳妇,来这儿七年了,每次都是客人,从来没真正是过自己人。
我起身去了阳台。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跟刀刮似的。我掏出手机刷了会儿,也没什么意思。甜甜忽然跑过来拉我的衣角,妈妈妈妈,我刚才在爷爷房间看见一个箱子,里面有好多干海参。我低头看她,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说是不是姥姥姥爷给咱们送来的呀?
我蹲下来,心里咯噔一下。我说甜甜,你确定看见了?甜甜点头说对啊,爷爷柜子开着,我路过看到的,用那种红色盒子装的,跟上次在奶奶家看到的一样。我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我公婆家那边柜子里的海参,上次明明已经给了赵明辉一多半,怎么还有?除非我爸妈后来又寄了东西给我,但收件地址写的是我公婆家,被他们直接收下了。
我立刻给赵明远使了个眼色,把他拉到阳台角落。我压低声音跟他说,你问问你妈,我爸妈是不是后来又寄过东西。赵明远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我妈。我妈接起来,声音还挺高兴,说你们收到啦?我就想着小敏上夜班辛苦,又买了点海参和干贝,还有两斤红枣,说寄到你们那边快递方便,我以为你俩收到了呢。赵明远支支吾吾应了两声挂了电话,转脸看着我,眼神里有了点慌张。
我没说话,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公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他刚泡的一杯茶。我说爸,我爸妈是不是又寄过东西过来?公公愣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喝了口茶,说寄了呀,上礼拜到的,我看是些海货,正好你弟在家,就让他拿了些走,剩下的一点我搁柜子里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些东西天生就该由他来分配。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赵明远跟过来拽我胳膊,小声说小敏别冲动。我甩开他的手,走到公公面前。我说爸,那是我爸妈给我寄的。公公放下茶杯看着我,说给你寄的怎么了,放在我这儿我帮你收着,不是一样吗?你弟过年要带女朋友回家,总得准备点好菜,你当嫂子的,这点事还要计较?婆婆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抹布,看这阵势赶紧打圆场,说小敏啊,你爸就是觉得明辉那边需要,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这三个字砸在我心上。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到不想再说一个字。我转身去拿外套,甜甜跑过来问我妈妈我们去哪。我说甜甜咱们回家。赵明远追出来拉着我说小敏你别这样,大过年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赵明远,你跟我结婚七年了,我爸妈寄给我的东西你爸妈想拿就拿,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你觉得这正常吗?
赵明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就成了哑巴。我不怪他,我知道他为难,一边是父母一边是妻子,他选了最省力的方式,就是沉默。
我拉甜甜的手往外走,甜甜不肯动,仰着小脸看看我又看看爷爷奶奶。她忽然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说,爷爷,你为什么要把姥姥给妈妈的东西送给小叔?那是姥姥给妈妈的呀,妈妈上夜班很累的,姥姥说海参是给妈妈补身体的。
客厅里安静了。
公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婆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赵明辉和他女朋友坐在沙发上,齐齐看向甜甜。赵明远站在我旁边,表情复杂。甜甜被这突然的安静吓到了,往我身后躲了躲,但小嘴还倔强地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爷爷。
我蹲下来把甜甜搂在怀里,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但更多的是心疼。心疼我女儿,才六岁就替我说了我不敢说的话。心疼我爸妈,千里迢迢寄来的心意被人随手转送了。也心疼我自己,在这个家忍了七年,到头来需要一个孩子替我去争那份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公公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茶杯。他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我,最后目光落在甜甜身上。他说恬恬啊,爷爷不是那个意思……爷爷就是想,好东西大家一起吃。甜甜从我怀里探出脑袋,认真地说,可是姥姥说了,妈妈上夜班要补身体,姥姥每次寄东西的时候都跟我说,这是给妈妈的,妈妈很辛苦。爷爷你以后不要把小叔的东西拿错了,好吗?
她说拿错了。不是送给小叔,是拿错了。一个六岁的孩子,用她最天真的方式给大人留了台阶。可那句拿错了比任何指责都让我心酸。整个客厅没人说话。赵明辉站起来,把手里的半块苹果放回果盘,说了句哥嫂我出去抽根烟,就拉着女朋友出了门。婆婆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嘴里念叨着我去洗碗我去洗碗,钻进了厨房。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茶杯盖子,低着头不说话。
赵明远走过来小声说小敏咱们回吧。我点点头,抱起甜甜,给她穿好外套。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着公公说,爸,我爸妈以后寄东西,直接寄到我家就好,不麻烦您收着了。公公没抬头,但我看到他转茶杯盖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甜甜哄睡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赵明远在我旁边坐了很久,终于开口说,小敏,对不起。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路过的车声盖过去。我看着电视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说赵明远,我不是计较那几根海参。我是觉得我爸妈的心意被人随手转送,他们大老远坐车来看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我买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吃着,全进了别人嘴里。我心疼我爸妈。
赵明远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掌宽厚温热。他说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没站出来说话。我靠着他的肩膀,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说你每次都不说话,你每次都觉得息事宁人就好。可你越不说话,你爸妈越觉得我不重要。你弟越拿我爸妈的东西,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敏,我改。
年后,我爸妈又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寄东西。我说爸妈你们别寄了,留着自己吃,我这边什么都有。我爸在电话那头说了句,闺女啊,是不是上回寄的东西有啥问题?我赶紧说没有没有,收到了都挺好的。但我妈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追问我到底怎么了。我支吾了半天,最后把事情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爸以后直接给你寄到你单位,你下班去取就行了。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说闺女,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护士值班室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呆。委屈吗?委屈。但更多的是憋屈。一种你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替别人的理所当然买单的憋屈。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赵明远忽然跟我说,他想找他爸妈谈谈。我挺意外,问他谈什么。他说谈谈咱俩的事,也谈谈他弟的事。我说你以前从来不主动说这些。他摸着后脑勺笑了笑,说人总得变吧,甜甜都替我说话了,我再不说话,我这当爸的也太丢人了。
那个周六我们又去了公婆家。这次只有我和赵明远,甜甜送去我爸妈那边玩。到了楼下我还有点紧张,手心都在冒汗。赵明远握了握我的手说没事,有我。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上楼进门,婆婆正在择韭菜,公公在看天气预报。看到我俩来,婆婆有点意外,说怎么没带甜甜?赵明远说甜甜去她姥姥家了,今天过来有点事想跟爸妈聊聊。公婆对视了一眼,坐了下来。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清了清嗓子,说爸妈,今天我来是有几件事想说。第一件事是关于我爸妈寄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小敏爸妈给她补身体的,她上夜班熬了这么多年,身体一直不好。以后我爸妈那边寄来的东西,请爸妈不要转手给别人,哪怕是明辉也不行。如果是寄到这边的,麻烦爸妈直接收着等我们来拿,或者打电话让我们来取。
公公脸色不太好看,放下遥控器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帮你收着还错了?赵明远看着公公,语气平静但坚定,说爸,你帮我们收着是没错,但你转手给明辉,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是我岳父岳母的心意,他们大老远寄过来是为了他们闺女,不是为了让明辉补身子。明辉要补身子,你们自己买了给他,我没意见,但不能拿小敏爸妈的东西送人情。
婆婆插嘴说,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赵明远转头看着婆婆,说妈,一家人是应该互相帮衬,但不是这种帮法。小敏嫁给我七年,逢年过节给你们买东西从来没断过,她爸妈寄来的东西你们直接转手,她心里怎么想?你们将心比心想一想,如果是我姥姥姥爷给你们寄的东西被转手送了别人,你们什么感受?
公公重重哼了一声,说你今天是来教训你爹妈的?赵明远说不是教训,是讲道理。爸,我知道你偏心明辉,打小就偏心。好吃的紧着他,好穿的紧着他,家里的钱他花得多,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但小敏是我媳妇,她爸妈的东西跟她爸妈的钱,轮不到我来做主,更轮不到你们来分配。
屋子里安静极了。婆婆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没说话。公公盯着电视,但屏幕上的画面他根本没在看。我坐在赵明远旁边,鼻子一酸。这是结婚以来,赵明远第一次当着公婆的面这么正式地维护我。他从来说话都是和稀泥,今天却一句话一句话掰扯得明明白白。
赵明远继续说,第二件事,是关于甜甜说的那句话。甜甜才六岁,她都能看出来姥姥的东西是给妈妈的,不能随便给别人。大人们反倒装糊涂。爸,妈,我不是要跟你们闹,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小敏嫁到咱家,她不是外人。你们把她当外人,她在这里就永远是个客人。她住的不舒服,我也不舒服。咱这个家就永远过不好。
公公沉默了半晌,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了起来,说不吃了。他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们,声音有点沙哑,说那海参的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以后你们的东西我不动就是了。婆婆在旁边抹了把眼睛,说小敏啊,你爸就是这个脾气,他心里知道错了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眼眶热热的,说妈,我不是计较东西,我就是想你们把我当一家人。婆婆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说这些年是妈疏忽了,妈总觉得明辉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就多顾着他那边。委屈你了。
那天从公婆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赵明远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串暖黄色的糖葫芦。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被人搬走了,虽然留下的坑还在,但至少能喘气了。
赵明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但他握得很紧。他说小敏,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我来挡。我偏头看他,车里的光线暗,他的侧脸轮廓模模糊糊的,但眼睛里那点认真的光我看到了。我说好。
回到家,甜甜已经在我爸妈那边睡了。我爸妈给我发了视频,甜甜趴在我妈腿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饼干。我妈在视频里说,闺女,你爸今天又去买了点海参,你别嫌他乱花钱,他就想给你补补。我对着屏幕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说爸妈你们以后别买了,我自己去买。我爸在旁边说买啥买,爸妈给你买的跟你自己买的不一样。
不一样。是的,不一样。爸妈给的是心意,是隔着一千多里路也要寄过来的牵挂。那种东西没法用钱衡量,也不应该被人随手转送。
日子还在往前过。三月底,婆婆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去家里一趟。我去了,婆婆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她炖好的海参汤。她说小敏啊,你爸前两天去市场上买了点海参,我炖了一锅,给你盛了一碗,你拿回去喝。我愣住了,说妈你买海参干啥,多贵啊。婆婆笑着擦擦围裙,说买都买了,你上夜班辛苦,补补身子。你爸嘴笨不会说啥,但他特意去挑的,让我给你炖得烂一点,说你胃不好怕消化不了。
我捧着那个保鲜盒站在厨房里,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心里却比那碗汤还热。婆婆又说,上回那事之后,你爸琢磨了好几天,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他说以前总觉得明辉是小的,多照应点应该的,就把大的那个给忽略了。你别怪你爸,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心里明白但嘴上不饶人。
我点点头,说妈我知道。拿着那碗海参汤回家,我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海参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赵明远下班回来看到桌上的空碗,问我咋回事。我跟他说了,他笑了笑,说看来我那天说的话没白说。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去接甜甜放学。回家的路上甜甜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忽然停下来仰头问我,妈妈,爷爷现在还拿姥姥的东西送给小叔吗?我蹲下来理了理她的衣领,说不了,爷爷不会再拿姥姥的东西了。甜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那以后姥姥寄来的东西,我们可以自己吃了吗?
我心里一阵柔软的酸楚。我说可以啊,以后姥姥寄来的东西,妈妈跟甜甜一起吃。甜甜高兴地蹦了一下,说太好啦,我要跟姥姥说,让她多寄点海参来,妈妈吃了就不累了。我抱了抱她软乎乎的小身体,说好,咱们给姥姥打电话。
晚上我给爸妈打了视频,甜甜挤在镜头前面跟姥姥姥爷说悄悄话。我妈在那边笑得合不拢嘴,我爸在旁边抽烟,偶尔凑过来看甜甜一眼。我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心里那堵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拆了,推倒了,露出底下一片软和的泥土。
五月份,赵明辉跟那个女朋友分手了,这事还是婆婆打电话跟我说的。婆婆在电话里叹气,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处不来就散。我安慰了她两句。挂电话前婆婆忽然说,小敏啊,明辉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有时候是不知道分寸,你别跟他计较。我说妈我知道,他是我弟弟,我还能跟他记仇不成。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自从那件事之后,赵明辉再也没拿过我家什么东西。有回去公婆家吃饭,他还主动给我盛了碗汤,虽然全程没怎么跟我对视,但那碗汤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耳朵尖是红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心里也知道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只不过以前没人跟他说过不字。
六月的一天,赵明远跟我说他们公司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我说那正好带甜甜出去玩玩。赵明远说去海边,带甜甜看海。甜甜高兴得在沙发上蹦了半天,说我要捡贝壳我要堆沙堡。我爸妈听说了,我爸在电话里说去海边好啊,海边上空气好,你带着孩子好好玩。我妈又说你记得带防晒霜,海边的太阳毒。
出发前那个晚上我收拾行李,从柜子里翻出那两盒海参的空盒子,一直没扔。红彤彤的盒子空荡荡的,里面曾经装着我爸妈的心意。我拿着盒子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叠起来放进了纸箱。不是扔不掉,是想留着提醒自己。提醒我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时刻,委屈到说不出口,最后是六岁的女儿替我出了声。也提醒自己,有些东西该争就得争,有些线该划就得划。
海边玩了三天,甜甜玩疯了。赵明远扛着她在浅水里跑,她笑得嘎嘎的。我坐在沙滩上看他们父子俩,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水汽,太阳晒得皮肤发烫。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我妈秒回一个笑脸,说玩得开心点。公公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婆婆发了个小太阳。我盯着手机屏幕笑了。
回家的火车上,甜甜趴在我腿上睡着了。赵明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阳光打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大男孩。那时候他跟我说,小敏,我家里条件一般,但我肯定对你好。结婚这些年,他确实在努力对我和甜甜好,只不过在他原生家庭和我之间,他永远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现在他终于往前迈了一步。就那一步,对我来说就够用了。
七月份我生日那天,赵明远说晚上出去吃。我下班回来换了衣服,他说先别急着出门,有人给你送了东西。我正纳闷呢,门铃响了。赵明远去开门,门口站着公婆,婆婆手里捧着一个保温袋。公公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赶紧把人让进来。婆婆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海参汤,还有一碟子红烧排骨。婆婆说今天你生日,你爸一早去菜市场买的新鲜海参,我炖了一上午,你尝尝。公公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手里转着钥匙串,咳嗽了两声说,小敏啊,生日高兴,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那满满的海参,比我爸妈寄来的个头还大,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和了。我说爸,妈,谢谢。婆婆笑着摆手说谢啥,你生日我们做点吃的不是应该的。公公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以前是爸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眼泪差点掉汤里。
甜甜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爷爷奶奶高兴得直转圈。她爬上沙发挨着爷爷坐下,仰头说爷爷,你今天给妈妈送海参汤啦?公公摸了摸甜甜的头,说对,给妈妈过生日。甜甜搂着爷爷的胳膊说,爷爷真好。公公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的笑意。
那天晚上送走公婆,赵明远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咋了。我说没咋,就是觉得今天这碗汤挺香的。赵明远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以后每年你生日都给你炖。我说你会炖吗?他嘿嘿一笑,说你教我啊,不会可以学。
甜甜在外面喊妈妈快来,我给她买了小蛋糕。我走出去,客厅的灯暖黄黄的,甜甜捧着一块小蛋糕举到我面前,奶油上插着根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甜甜说妈妈许愿。我闭上眼睛。其实没什么特别大的愿望,就想日子这样过下去,磕磕绊绊是有的,但只要身边的人愿意往前走,什么疙瘩都能慢慢解开。
后来我妈又给我寄过一次海参,这次直接寄到我单位。下班的时候我去收发室拿,沉甸甸的一个纸箱。打开来里面码着三盒干海参,还有一袋子红枣和一包枸杞。我爸妈在箱子里塞了张纸条,上面是我爸歪歪扭扭的字:闺女,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纸箱抱回家,甜甜凑过来看,哇了一声说好多海参呀。我说对,姥姥姥爷给的,妈妈给你炖汤喝。甜甜拍手说好,妈妈喝了有力气,就可以陪我多玩一会儿了。我捏捏她的小脸说行。
当天晚上我炖了一锅海参汤,用我妈教我的方子,小火慢炖了两个多小时。汤熬得稠稠的,海参软糯糯的,端上桌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鲜味。赵明远尝了一口说比外面饭店的都好喝。甜甜喝了一小碗,嘴巴油汪汪地说妈妈真香。
我舀了一碗给公婆那边送去。上楼敲门,婆婆开的门,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我说妈,我爸妈寄来的海参,我炖了一锅,给您和爸端一碗尝尝。公公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是我,表情有点意外,眼神闪了闪,说来了啊。我点点头说爸,汤趁热喝。
下楼的时候夜风凉凉的,我裹了裹外套,听到楼上窗户似乎响了一下。抬头看到公公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我送上去的那碗汤,站在灯影里。他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那一刻我没觉得多感动,就觉得心里挺安生的。
有些东西变起来很慢,但确实在变。像海参泡发一样,得用冷水慢慢泡,一天两天看不出变化,但泡到第三四天,那黑黢黢的干海参就变得软软弹弹的,能煮能炖能入味了。人与人之间也是。以前我心里那堵墙,也慢慢泡发了,软了,没那么硌人了。但我知道墙还在,那道墙是我自己的边界,我不拆,但我在墙上开了扇门。想进来的人可以推门进来,不想进来的,隔着门打个招呼也挺好。
八月底甜甜开学了,上小学一年级。那天我送她去学校,她背着新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往校门口跑。跑到一半忽然转回来,仰脸跟我说妈妈,我今天要跟新同学说,我妈妈是护士,她上夜班很厉害,我姥姥姥爷会给她寄海参补身体。我被她逗笑了,说行,你跟他们说去吧。她转身跑了,书包带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淹没在一群穿校服的孩子里,我眼睛有点热。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争的不是东西本身,你争的是别人对你和你爱的人的尊重。那两盒海参我爸妈后来又问过几次,我都说吃了,炖汤喝了,味道特别好。其实有一多半进了甜甜和赵明远的肚子,但我不觉得亏。因为那些海参承载的东西,我爸妈的心意,终究被好好地接住了。被甜甜接住了,被赵明远接住了,被公婆后来的那碗汤接住了,也被我自己的心里那扇门接住了。
偶尔夜深人静我上夜班的时候,值班室里只有机器的滴滴声,我靠在椅子上歇一会儿,会想起那天甜甜说的那句话。她说爷爷你以后不要把小叔的东西拿错了。她用的是拿错了,不是给了。一个孩子在她天真的逻辑里,觉得大人只是搞错了归属,不是有意偏心。可能在她眼里这个世界没那么复杂,东西是谁的就是谁的,不可以随便转手。这个道理简单得像个圆,但我绕了这么多年才绕回来。
九月一个周末我们去公婆家吃饭,赵明辉也在。他带了新交的女朋友,女孩文文静静的,吃饭的时候婆婆照例热情夹菜。赵明辉忽然开口说了句,妈你给嫂子也夹点,嫂子也爱吃排骨。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给我也夹了一块。我低头吃那块排骨,骨头上的肉炖得脱骨了,轻轻一抿就下来了,咸香入味。
饭后赵明辉送女朋友回去,经过我旁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小声说嫂子,以前不好意思。我没抬头看他说不用不好意思,过了就过了。他步子顿了顿,然后出了门。赵明远在旁边听到,凑过来嘿嘿笑,说我弟跟你道歉了?我说就仨字。他说三个字也不容易,他打小嘴硬。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知道,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不是说全碎了,但碎掉的那些渣子,至少不会再硌着谁了。
回家的路上甜甜在后座唱歌,唱的是幼儿园学的《小星星》,跑调跑得厉害。赵明远跟着她一起唱,两个跑调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我直乐。车窗外的路灯暖黄暖黄的,从我们家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头的远处。我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甜甜,她唱得投入,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打拍子。然后她忽然停下来,说妈妈,下次姥姥寄海参来,我可以分给小叔一点吗?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想分给小叔?甜甜认真地说,因为小叔上次给我买了冰淇淋,他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吃的。我笑了,说行,下次姥姥寄来妈妈给你留着,你自己给小叔。甜甜满意地点头,继续跑调唱着歌。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平静。甜甜教会我的东西,比我这辈子学到的很多道理都管用。她让我明白,有些东西你守着不是为了分给别人,但分出去也可以是因为你愿意,而不是因为别人替你做了主。我爸妈的海参,最终还是进了一家子人的肚子,只不过这次,是我亲手炖的,是我亲手端的,是我心甘情愿的。
这大概就是生活。磕磕碰碰,棱棱角角,但总会找到一种方式让所有人都舒服一点。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折,不需要谁跪下来认错,就是一碗汤递过来,一句软话说出来,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人心变了,日子就跟着变。
甜甜睡着了,赵明远把车停进小区车库,我抱甜甜上楼。进家门的时候,赵明远在我身后说了句,小敏,咱们以后每年都给我爸妈寄点海参吧,就说是我爸妈那边买的,让他们也尝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玄关的暗影里,表情认真。
我说行,就说是咱俩孝敬他们的。赵明远咧嘴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跟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梦又梦见我爸妈,还是坐在老家的客厅里。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阳台上抽烟。我站在门口喊了声爸妈,他俩一起转头看我,我妈笑着说我给你炖了海参汤,在锅里温着呢。我爸冲我招招手,说来坐,陪爸说说话。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暖洋洋的,整个屋子都是炖海参的鲜香味。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甜甜还在旁边睡,小手伸在被子外面。我把她的手轻轻塞回去,起身去厨房烧水。窗外的天是那种干净的淡蓝色,远处有鸟在叫。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冷冻层里放着半包我妈上次寄来的干海参,我打算周末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没什么大波澜,也没再为那两盒海参红过脸。只是有时候饭桌上说起以前的事,婆婆会说那次你爸做得真不对,小敏你别跟他计较。公公就咳嗽,也不辩驳,闷头扒饭。甜甜就在旁边偷笑,跟个小大人似的说爷爷知道错了,爷爷不说而已。
我也笑。那些曾经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在某一天被时间冲刷干净了,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沙滩,平平整整的,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留下来了。留的是那些曾经为彼此迈出的一步一步,虽然步子不大,但方向都是往中间走的。
中秋节的时候我们一大家子在公婆家吃饭。赵明辉带着他新女朋友,人还是那么瘦,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话也多了。吃饭的时候赵明辉忽然站起来,端了杯饮料,说要敬我。他说嫂子,以前我年轻不懂事,有啥好东西就想要,也不管那东西是谁的。以后我不了,谢谢你跟哥一直包容我。他说完仰头把饮料干了,耳朵又红了。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明远在旁边笑,说行了行了坐下吃饭。甜甜坐在我旁边,仰着头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叔,然后认真地说,小叔你以后要是想吃海参,我让我姥姥给你也寄一盒。
满桌子人都笑了。公公笑着笑着别过脸去,我瞥见他眼角有点亮晶晶的东西。他假装咳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婆婆在旁边说甜甜这丫头嘴真甜,随她妈。我愣了愣,然后心里那片地方彻底暖了。
婆婆这是第一次说我随我,说她好,说甜甜随我。不是随赵明远,是随我。
吃完饭我帮着婆婆收拾碗筷,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声音不大,混在水声里模模糊糊的,说小敏啊,妈以前没拿你当亲闺女,妈错了。你是个好媳妇,这些年委屈你了。我手上的碗差点滑下去,我说妈,都过去了。婆婆使劲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转身去擦灶台了。我站在水池边,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但我没缩回去。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甜甜在车上睡着了。赵明远开着车,我忽然说,明远,咱下次回我爸妈那边,带两盒海参过去吧。赵明远说行啊,我买,就说是咱俩孝敬咱妈的。我笑了,说对,就说是我俩买的。车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个白瓷盘子,甜甜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轻轻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睫毛长长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啥美梦。我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心里默默说了声谢谢。谢谢你那天替妈妈说了那句话,谢谢你用你的小脑瓜想出了最好的说法,也谢谢你让这一大家子人终于学会了分清楚什么是你的,什么是我的,什么是咱们的。
有些道理很简单,简单到一个六岁的孩子都懂。但大人们往往要绕很大的圈子才能绕回来。好在绕回来了。
日子还长着呢。会继续有磕绊,会有新的矛盾,但我知道以后不会再为了谁拿错谁的东西而红了脸。因为那扇门开了,就永远不会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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