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董事会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岑念正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
对面坐着她的丈夫祁砚寒。
财务总监刚念完季度报表,祁砚寒的助理突然起身,把一沓照片推到会议桌中央。
照片上全是岑念。深夜出入写字楼,和不同男性客户吃饭,在酒店大堂等人。
“岑总监利用职务便利,多次与外部人员私下接触。”祁砚寒的声音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普通文件,“建议董事会启动内部审查。”
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
岑念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偷拍角度选得刁钻,把正常商务会面拍得像幽会。她认得其中一张,上个月和东林科技的法务在星巴克签保密协议,镜头只截取了递咖啡的动作。
“祁总,”岑念把照片推回去,“这些照片的来源合法吗?”
祁砚寒没接话。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日光灯下反光,刺得岑念眼眶发酸。
“我辞职带娃三年,重返职场第一年,被自己丈夫在董事会上指控商业不端。”岑念站起来,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行,内部审查我配合。但祁砚寒,该查的,不止我一个人。”
她把第二份文件从包里抽出来。
是三个月前,祁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向境外空壳公司转账的流水记录。
签批人那一栏,是祁砚寒的亲笔签名。
楔子完
第一章. 婚戒摘了
祁氏集团总部第三十六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岑念推门进去的时候,祁砚寒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柔和。
“……晚上别等我,那边我会处理好。你安心住着就行。”
电话挂断。祁砚寒转身,看见岑念,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审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暂时不用来公司。”他说。
岑念把办公室门关上了。她径直走到祁砚寒的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夹层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她三个月前就查到的资料。祁砚寒在城东买了一套公寓,房产证上写的是一个叫林知意的名字。购房时间是去年九月,正好是岑念大着肚子办离职的那个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祁砚寒终于变了脸色。
“你猜。”岑念把信封收进包里,“董事会审查我,没问题。但你那笔境外转账,账面上走的是海外市场拓展费用。可接受转账的那家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法人代表是你表弟,注册资金只有一万美金。”
祁砚寒走近一步,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岑念后退半步,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录音。
“祁总,自重。”
祁砚寒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岑念从祁氏离职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傻。放着祁家少奶奶不做,非要回家生孩子。婆婆祁老太太当面跟她说,女人嘛,相夫教子才是正事,公司的事有男人撑着。
她信了。
她信了三年,每个月拿着祁砚寒给的三万块家用,精打细算每一笔开支。孩子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在医院熬通宵,婆婆说身体不好从不过来搭把手。祁砚寒每天回家越来越晚,她只当是工作忙。
去年年底孩子上了幼儿园。岑念提出要回公司上班,祁老太太第一个反对,说家里不缺她那点工资。祁砚寒当时没表态,隔了几天突然通知她,说企划部缺个副总监,让她去试试。
她以为是丈夫终于愿意支持她的事业。
现在回头想想,那不过是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方便监视。
企划部副总监的位置坐了半年。这半年里,岑念经手的每个项目、接触的每个客户、加过的每一场班,都有人记录在册。直到今天,祁砚寒把这些记录包装成“商业不端证据”,送到董事会上。
岑念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站着祁家老太太。
老太太拄着拐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岑念手里的包,眉峰拧起来。
“念念,你跟你男人闹什么脾气?审查就是走个流程,你配合完了就回来了。”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整层楼都能听见,“砚寒不容易,你在公司里做事注意点分寸,别让人说闲话。”
岑念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着自己叫了三年“妈”的老人,忽然笑了。
“妈,您知道您儿子在外面养人吗?”
老太太表情纹丝不动:“胡说八道什么。砚寒每天应酬那么多,你别疑神疑鬼的。”
岑念知道了。
她知道。
整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电梯门关上之前,岑念最后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光景。祁老太太正在用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比刚才她儿子还低。
从祁氏集团大楼出来是下午三点。岑念站在马路边,手机震了一下。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照片,女儿午睡刚醒,头发翘着,抱着她做的小布偶冲镜头笑。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通讯录,拨出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岑念?”那边的声音带着点意外,“我以为你这辈子不会找我。”
“展总,”岑念说,“您三年前跟我提的那个项目,现在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个项目已经有人跟进了。”展锐的声音平稳,“不过我手上还有另一个盘子,你要是真打算回来,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
岑念挂了电话。
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祁氏大厦,玻璃幕墙映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把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摘下来,随手放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第二章. 四成干股
展锐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
岑念到的时候,展锐正在泡茶。他今年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棉麻衬衫,看起来不像做投资的,倒像个教书的。
“你比三年前瘦了不少。”展锐把茶推过来,“喝杯水再说。”
岑念没喝水。她坐下来,把包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祁氏旗下三家子公司的真实负债率,跟我这边团队测算的一模一样。”她抽出第一页纸,“辰曜资本如果打算在这三条线上做文章,我可以提供完整的上下游供应商名单。”
展锐挑了挑眉。
三年前他挖岑念的时候,她刚在祁氏的企划部做出全年业绩第一。那时候展锐的辰曜资本刚起步,给她的条件是四成干股加执行副总裁的位置。
岑念拒绝了。
因为她那时候刚知道自己怀孕。她想着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想着祁砚寒那边需要支持,想着等孩子大一点再出来做事。
她没等到。
“你提供的这些数据,我自己也能查到。”展锐说,“不够。”
岑念从信封里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份是我在祁氏内部系统里备份的供应链采购底价。祁氏每年有六成利润来自海外采购价差,但这个底价在财报上做了两套账目。一套给股东看,一套给税务看。”
展锐接过文件翻了翻,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
“我是祁砚寒的合法配偶,祁氏信息系统的最高权限我本来就有。”岑念说,“去年年底他让我回企划部的时候,忘记改我的权限了。”
展锐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你想要什么?”
“一个平台。”岑念说,“我需要一家有完整牌照的投资公司,一个干净的法人身份,和一笔能打疼祁氏的启动资金。”
“启动资金要多少?”
“三千万。”
展锐笑了:“岑念,我这里是投资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我知道。”岑念把第三份文件推出来,“这笔钱我按年化十二个点付息,用我手里祁氏的股权做质押。如果一年内我拿不回祁氏至少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名下所有资产归辰曜。”
展锐没急着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问了一句话。
“你恨祁砚寒吗?”
岑念想了想。
“我恨的是我自己。”她说,“恨我花了三年才看明白,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站着活。”
展锐转过身来。
“三千万我出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走回桌前,“未来十二个月,你做的每一个商业决策必须经由我这边过目。我不是要控制你,我是怕你急。”
岑念点头:“成交。”
她从展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十二条未读消息。三条是幼儿园老师发的,七条是祁家那边亲戚发来劝她回家的,还有两条是祁砚寒发的。
第一条:把公司资料带回来,董事会那边我帮你压。
第二条:林知意的事我可以解释。你回来。
岑念把最后一条消息看完,按了删除。
她打开打车软件,目的地输入了女儿幼儿园旁边那家公寓的地址。那套公寓是她用自己婚前存款付的首付,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祁氏下周二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罢免你的董事席位。
岑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问对方是谁。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眼靠进座椅靠背。
高架桥两侧的灯火向后飞驰,有一盏灯的方向,是她的家。
第三章. 姐妹局
周一上午,岑念送完女儿去幼儿园,直接去了城东一家会员制茶舍。
约她的是郑雨濛。郑雨濛是她大学室友,毕业之后进了银监会,现在是监管二处的副处长。
茶舍包厢里檀香烧得正旺。郑雨濛比她早到,面前摆着一壶金骏眉,手里拿着一叠打印材料。
“你先看看这个。”郑雨濛把材料推过来。
那是祁氏集团近五年来的股权变更记录。岑念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祁砚寒名义上持有祁氏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但其中百分之十五是代持。真正的持有人分散在六个关联账户里,这些账户最终的受益指向同一家信托。
而这家信托的受益人,是祁老太太。
“你婆婆手里攥着百分之十五的代持股,加上她名下原本的百分之八,一共百分之二十三。”郑雨濛压低声音,“你老公手上那百分之二十二里有水分。如果代持关系被揭穿,他实际能控制的股权只有百分之七。”
岑念的手指捏在纸页边缘,指尖发白。
“林知意那边呢?”
“林知意,今年二十五岁,原先是你婆婆的私人护理。”郑雨濛又抽出一张纸,“去年九月你婆婆把一套城东公寓过到她名下,名义是‘感谢长期护理’。但同一个月,林知意在一家叫‘远卓’的公司里挂了个监事身份。远卓的母公司是祁氏旗下一个影子平台。”
岑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得舌尖发麻。
“这周末祁家有个家宴,往年都是我操持。”岑念放下杯子,“今年应该不用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不急。”岑念把材料收进包里,“他们想把我的董事席位拿掉,那我就让他们拿。但拿掉之前,我得先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拿掉的到底是什么。”
郑雨濛看了她半晌。
“念念,你变了。”
“三年全职太太当下来,谁都会变。”岑念笑了笑,“以前我觉得家庭比事业重要,现在我觉得,能把事业做好的人,才配谈家庭。”
从茶舍出来,岑念的手机响了。
是幼儿园老师。
“念念妈妈,宝宝今天有点发烧,你能来接一下吗?”
岑念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她打车赶到幼儿园时,女儿祁念偎在老师怀里,小脸红扑扑的。
“妈妈……”小姑娘伸出胳膊。
岑念把她抱起来,额头贴了贴她的。温度有点高,但精神还好。
“妈妈,今天晚上还去奶奶家吃饭吗?”小姑娘趴在岑念肩膀上问。
“不去了。宝宝想吃什么?妈妈给你煮粥。”
“想喝草莓粥。”
“好。草莓粥。”
岑念抱着女儿站在幼儿园门口等车。春末的风带着槐花的甜味,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呼吸热热的扑在颈窝里。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生产那天。
祁砚寒在产房外面等了四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留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看着旁边床位的产妇有丈夫端茶递水。
那时候婆婆说:“男人事业要紧,你多体谅。”
她体谅了。
体谅到把自己体谅成了笑话。
出租车上,小姑娘睡着了。岑念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祁氏下周二开董事会。她只有六天时间。
六天之内,她要做完三件事。
第一,把祁氏那套两套账目整理成可递交监管部门的完整材料。
第二,找到祁老太太名下那家信托的代持协议原件。
第三,查清楚林知意和祁砚寒之间有没有形成实质的商业利益输送。
三件事做完,祁砚寒在董事会上栽给她的那盆脏水,她会十倍泼回去。
车停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岑念的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她婆婆。
“念念,今晚家宴你还来不来?砚寒说你跟他闹脾气,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祁老太太的语气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岑念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
“妈,我去不了。念念发烧了,我得照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行,你好好照顾孩子。砚寒那边我去说他,你别往心里去。”
电话挂断。
岑念把手机静音,抱着女儿下车往楼里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有一点乱,眼底有一点青。但眼睛很亮。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她刷卡进门,把女儿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第一份邮件,发给了郑雨濛提供的那个匿名号码。内容是祁氏两套账目的部分截图。
第二份邮件,发给了展锐。内容是她在祁氏内部系统里找到的,祁老太太信托代持协议的线索目录。
第三份邮件,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发了出去。
收件人是祁氏集团全体独立董事。
附件是一份她在祁氏工作期间经手项目的完整过程记录,附带有全部签字文件和时间戳。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下周二董事会,请各位在投票前先看这份附件。
然后她合上电脑,去厨房煮粥。
草莓切成小丁,大米煮到开花,慢慢搅动的时候,窗外有雨声落下来。
小姑娘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岑念应了一声。
厨房里的灯暖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看着那团热气,忽然觉得,这三年她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学会。
她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给孩子扎辫子。学会了在深夜一个人扛过所有焦虑。
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以后再也不会把任何人的承诺当成自己的人生。
第四章. 代持协议
周二下午两点,岑念约了祁氏的法务总监周劲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周劲是祁家的老臣,在祁氏干了十五年。祁砚寒那笔境外转账的签批文件,就是周劲拟的合同。
“岑念,你约我出来不合规矩。”周劲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周总,你帮我拟过那份境外采购合同,对吧?”岑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笔钱的真实去向,我心里有数。你心里也有数。”
周劲脸色变了。
“你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岑念把一杯美式推到他面前,“我想找你谈笔交易。”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祁老太太信托代持协议的第一页,上面明确写了六个关联账户的信息,以及代持股权的真实归属条款。
“这份协议的原件在你保险柜里。”岑念说,“我只拍到了第一页。后面的内容,我需要完整的。”
周劲盯着那张照片,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是怎么——”
“祁砚寒忘了我还有信息系统最高权限。”岑念打断他,“周总,你在祁氏干了十五年,应该知道那笔境外转账如果被查,第一个签批人是你。”
周劲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份完整的代持协议。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审计部门查那笔境外转账时,只看资金流向,不看签批链。”
周劲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岑念看见他衬衫袖口下面有一小块汗渍。
“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岑念从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保证条款,“你用这个。如果一个月内监管机构因为那笔转账追究到你,我承担全部责任。”
周劲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
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明天下午四点,城西仓储物流中心,A区三号柜。密码是你的入职年份。”
周劲说完就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岑念还坐在位子上,把那杯美式喝完了,然后拿出手机给女儿订了晚上要用的退热贴。
她看起来很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答应。
晚上回到家,女儿退烧了。小姑娘精力旺盛,在客厅地板上摆积木。
岑念坐在旁边陪她,手机屏幕不停闪消息。
郑雨濛发来一条:监管那边有风声了,有人在往上递祁氏的材料。你小心点。
展锐发来一条:远卓公司那个影子平台,查到底层了。控股方是你婆婆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
岑念回了展锐一条:能拿到远卓的银行流水吗?
展锐回得很快:三天。
第三天下午四点,岑念准时出现在城西仓储物流中心。
A区三号柜,用的是老式机械密码锁。她输入入职年份,咔嚓一声,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祁老太太那份信托代持协议的全部内容,一共十七页。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里有六个代持人的签字和手印。
岑念逐页拍了照片。
她把原件放回柜子里,重新锁好。
开车回城的路上,她把照片发给了展锐。
展锐回了三个字:够了。
第四天早上,岑念收到了幼儿园的家长群消息。
祁老太太在群里发了长长一段话,大意是:祁家这几天家事纷扰,感谢各位家长一直以来对念念的照顾。念念妈妈最近可能心情不好,难免照顾不周,希望大家多担待。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祁奶奶您太客气了,念念小朋友很乖的。
岑念看着那段话笑了。
好手段。先把舆论做实,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这个儿媳不懂事,闹得全家鸡犬不宁。
她没在群里回复任何话。
她截了张图,发给郑雨濛。
郑雨濛只回了一个字:绝。
第五天下午,展锐那边传来消息。远卓公司的银行流水拿到了,过去十八个月,有七笔大额资金从祁氏关联账户转入远卓,总额度超过两千万。
这些钱最终的去向,全部流入了林知意名下的个人账户。
转账备注栏写的是:咨询服务费。
但远卓公司没有任何向祁氏提供咨询服务的业务记录。
岑念把这条证据链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报告一共二十页,从代持协议到境外转账到影子平台到资金输送,每一条线索都有对应的银行流水、合同签批文件、工商登记信息。
她把报告打印了三份。
一份交给郑雨濛,通过监管渠道递交。
一份交给展锐,做资本布局的备用。
一份自己留着,等周二的董事会。
第六章写到这里,岑念把所有材料锁进保险柜。她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
小姑娘抱着小布偶,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岑念轻轻关上门。
她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远处淡淡的车流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祁砚寒。
消息只有五个字:你赢了。回来。
岑念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删除。
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天到祁氏上班时的场景。那天她穿着新买的西装,踩着不熟练的高跟鞋,在电梯里遇见祁砚寒。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以后别穿这么高的鞋,不好看。”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关心。
现在她懂了,那不过是一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想把一个女人框在他划好的格子里。
那个格子叫“祁太太”。不能太亮,不能太高,不能比他强。
格子外面是“林知意”。年轻,温顺,听话,永远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岑念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管。
她只是把手机里的“祁砚寒”备注改成了“前夫”。
然后她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要在明天董事会发言时用的稿子。
稿子的第一句话是:
“各位董事,感谢你们今天到场。在投票决定我的去留之前,我想占用大家十五分钟,看完一份关于祁氏集团真实财务状况的报告。”
她写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天边露出了一点灰白色的光。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祁氏集团的新时代,也要来了。
第六章. 董事会
周二上午九点,祁氏集团总部三十九层。
董事会会议室的实木长桌上,十二把椅子坐了十一个人。岑念的位置在长桌靠门那一侧,桌面上没有席卡。
祁砚寒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祁老太太坐在旁听席。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银发梳得整齐,手里捧着一只紫砂茶杯。
“人到齐了,开始吧。”祁砚寒开口。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祁砚寒的助理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推到每位董事面前。岑念看了一眼,是她那封群发给独立董事的邮件打印件。
“在正式开始审议之前,我先声明一点。”祁砚寒说,“这份邮件的来源和内容的合法性,需要法务部做进一步核查。各位董事在投票前请谨慎判断。”
岑念没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有几位独立董事在翻看她那封邮件附件,眉头拧着。另外几位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祁砚寒冲助理点点头。
助理开始宣读对岑念的审查报告。内容不出她所料,还是那些偷拍照片、加班记录、和外部人员的见面时间表。
助理念了将近十分钟。
会议室里只有翻页声和空调的嗡鸣。
“基于以上事实,董事会建议撤销岑念的董事席位,并保留追究其商业不端责任的权利。”助理念完最后一句,退到一旁。
祁砚寒抬眼看向岑念。
“岑副总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岑念站起来。
她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黑色文件袋,走到会议桌正中央。
“有。我有十五分钟的话要说。”她把文件袋打开,“第一件事,各位董事刚刚收到的那封邮件,附件是我在祁氏工作半年期间经手的所有项目完整记录。每个项目从立项到执行到交付,都有完整的时间戳和签批文件。这些项目的业绩总和,占祁氏今年一季度营收的百分之十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一个商业不端的人,做得出百分之十九的业绩吗?”
有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第二件事。”岑念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叠纸,“这是祁氏旗下三家子公司近五年的真实负债率测算。和各位在财报上看到的数据相比,平均偏差是百分之四十。”
她把那叠纸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偏差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三家子公司的海外采购业务,做的是两套账。一套给股东看,一套给税务局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像被投了一颗石子进去,有窃窃私语声开始浮起来。
祁砚寒的脸色沉了下去:“岑念,你没有权限调取——”
“祁总,”岑念打断他,“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天,我就有权限调取一天的数据。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她没等祁砚寒回应,抽出第三叠纸。
“第三件事。”
她把那叠纸举高了些,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封面上那几个字:代持协议完整件。
“祁老太太名下持有祁氏百分之二十三的股权,但其中百分之十五通过六个关联账户代持。这六个代持人的签字和手印都在这份协议上。”
她把协议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这些代持人里,有祁老太太的远房侄子、前保姆的儿子、司机的外甥。请问各位董事,这些人,和祁氏的长期商业利益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会持有祁氏合计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祁老太太手里的紫砂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岑念!你放肆!”
“妈,”岑念看向她,声音不高不低,“您叫我一声儿媳,我敬您一声妈。但今天这场董事会,您坐的是旁听席。您没有投票权。”
老太太的脸涨得通红,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祁砚寒站起来:“董事会休会十分钟。”
“不必了。”岑念抽出第四叠纸,“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做完这件事,各位董事再决定休不休会。”
她把远卓公司的银行流水复印件一张张摆在桌上。
“过去十八个月,祁氏关联账户向这家远卓公司累计转账两千三百万元。远卓公司的监事叫林知意。而这两千三百万元最终全部转入了林知意的个人账户。”
她抬起头,直视祁砚寒的眼睛。
“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服务费’。但远卓公司没有任何向祁氏提供过咨询服务的记录。”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空调的嗡鸣声都像是被这层安静压了下去。
有一位独立董事缓缓举起手:“岑副总监,你提供的这些材料,来源合法吗?”
“来源合法。”岑念说,“银行流水来自公开的金融监管查询通道,代持协议来自公司内部档案系统存档的电子备份,两套账目的数据来自财务部每位员工都有的基础权限。”
她顿了顿。
“当然,如果各位董事需要我提供这些材料的完整性证明,我可以请监管部门的同志来做第三方核实。”
没人说话了。
祁砚寒站在主位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祁老太太的茶杯还在桌上滚着,紫砂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岑念把材料收回文件袋里。
她看了一眼坐在长桌两侧的十一位董事。有人的眼神开始躲闪,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望着天花板。
“我今天来这场董事会,原本是为了一份审查报告。”她把文件袋扣上,“但现在看来,需要被审查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
她拿起文件袋,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各位董事,休会的事你们自己决定。但我还有一句题外话。”
她转身看着祁砚寒。
“三年前我从祁氏离职的时候,祁总跟我说,你放心在家带孩子,公司有我就行。三年后我回来,祁总用偷拍照片在董事会上指控我。”
她笑了一下。
“这就是祁家的家风吗?”
说完这句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她沿着长地毯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听见会议室里有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但她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岑念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但掌心是热的。
她知道她赢了。
至少赢下了今天这一局。
电梯到一层,门开。外面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在接电话,保安在巡岗,保洁阿姨在拖地。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刚才是那一场董事会里发生了什么。
岑念走出祁氏大楼,阳光把整条街晒得明晃晃的。
她拿出手机,给展锐发了条消息:董事会结束了。代持协议曝光了。
展锐回得很快:我这边收到消息了。祁氏股价半小时内跌了四个点。
岑念站在街边,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她以前常去的早餐店。
她想起以前每天早上赶着上班前,都要去那里买一杯热豆浆。
那时候她总是怕迟到。怕被说“祁太太连上班都迟到”。怕给祁砚寒丢面子。
现在想想,真傻。
她走进那家早餐店,要了一杯热豆浆和一根油条。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完,看着窗外的人来来去去。
豆浆喝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祁砚寒。
消息很长,她扫了一眼,大意是:今天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祁家的门永远给你留着。念念不能没有爸爸。
岑念把消息看完。
然后她回了一句:女儿是我一个人的。你那份,今天起我不替你担着了。
她点了发送,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起来,走出早餐店。
街上阳光正好,她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迎面走来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两个人边走边笑。
岑念侧身让他们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幼儿园的课间操应该刚结束。
她加快脚步走进了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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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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