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葡萄。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微信提示音,擦擦手点开一看,是老同学张倩发来的消息。

“周六晚上六点,金茂大厦28楼云顶餐厅,咱们高中同学聚会,你一定要来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又删掉。

张倩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大家都带家属,就图个热闹,你老公也来吧?”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

水龙头继续开着,葡萄在水盆里滚来滚去,我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

有点酸。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周远正窝在沙发上看球赛,茶几上摆着半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他穿着那件领口都洗变形的灰色T恤,脚搭在茶几边缘,拖鞋一只在脚上,一只掉在地上。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周远。”

“嗯?”他没回头,眼睛还盯着电视。

“周六晚上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都谁去啊?”他伸手去够啤酒瓶,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

“高中那帮人,张倩组织的,说可以带家属。”

他喝了口啤酒,放下瓶子,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高中同学?我一个都不认识,去了也尴尬。你自己去吧,我在家看球。”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

结婚七年了,周远从来不喜欢参加我这边朋友的聚会。刚开始那两年我还劝一劝,后来就算了,他不去,我自己去,反而自在些。

回到厨房,我给张倩回了条消息:“好,我一个人去。”

张倩秒回:“行,七点别迟到啊。”

周六下午五点多,我开始收拾自己。

衣柜里翻了好一阵子,最后挑了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线收得很好,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这件裙子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买回来就没穿过,吊牌还挂着。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找了双细跟的高跟鞋换上。

周远从卧室门口经过,看了我一眼。

“吃个饭穿这么正式?”

“云顶餐厅,人均七八百的地方,总得收拾收拾吧。”我对着镜子涂口红,没看他。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划一划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几点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吧。”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涂完口红,我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拿起桌上的小挎包,走到玄关换鞋。

周远跟过来,站在我身后。

“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

我弯腰扣好鞋扣,直起身来,拉开门。

“走了。”

“嗯。”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电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一闪一闪的,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云顶餐厅确实挺高档的。

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一大片落地玻璃窗,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灯光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张倩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就迎上来,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到齐了。”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吊带裙,头发烫了大波浪,妆容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高中那会儿她就是班花,现在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日子过得滋润,整个人容光焕发。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有的眼熟,有的我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是谁。

“林悦!好久不见!”

“天哪,你都没怎么变!”

“来来来,坐这边。”

寒暄声此起彼伏,我被张倩拉着坐到了她旁边。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半,红酒也开了两瓶,气氛热络得很。

我扫了一圈,大部分人身边都坐着伴侣,成双成对的。

“你老公呢?”坐在对面的李梅问我,她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应该是她丈夫。

“他在家呢,不喜欢这种场合。”我笑笑。

“我家那个也是,今天硬被我拽来的。”旁边另一个女同学插话,她老公在旁边笑了笑,没说什么。

张倩给我倒了杯红酒,凑过来低声说:“你也不管管你家那位,出来露个面怎么了?”

“他确实不喜欢。”

“行吧行吧。”张倩没再追问,举起杯子,“来,大家先干一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气氛热闹起来。

我也笑着,跟着大家举杯,喝酒,聊天。

话题从高中往事聊到现在的生活,从工作聊到孩子,从房价聊到股市,热热闹闹的。

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偶尔笑一笑。

桌上的菜很精致,摆盘讲究,分量小小的,每人夹一筷子就没了。红酒倒是管够,一瓶接一瓶地开。

张倩喝得有点上头,脸红扑扑的,拉着我说个不停。

“林悦你知道吗,咱们班那个谁,就那个当年追你的赵磊,现在可厉害了,开了家公司,身价好几千万呢。”

“是吗。”我夹了块三文鱼刺身,蘸了点芥末。

“可不是嘛,他今天没来,听说去深圳出差了。你要是当年跟他好了,现在也是阔太太了。”

我笑笑,没接话。

赵磊

高中的时候确实追过我,写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情书,每天一封,叠成心形塞进我的课桌里。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再也没联系过。

这些事情,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回忆起来,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饭吃到八点多,有人提议去唱歌,张倩说她知道附近有家新开的KTV不错,包厢大,音响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餐厅出来,打车去了KTV。

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声震天响。

有人抢着点歌,有人抢着麦克风,有人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大声聊天。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忽然觉得有点累。

说不上来的累。

张倩唱完一首歌,坐到我旁边,搂着我的肩膀。

“怎么了?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有啊,挺好的。”

“少来,我还不了解你。”她凑近我,声音压低了些,“是不是跟你老公吵架了?”

“真没有。”

“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来聚会就开开心心的嘛。”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张倩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林悦,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你老公啊。”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开玩笑,“当年你可是咱们班成绩最好的,考的大学也是最好的,结果毕业没两年就结婚了,嫁了个普通上班族。你看现在,你同学里哪个混得比你差了?你要是当年没那么早结婚......”

“张倩。”我打断她,“我挺好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吧,你高兴就好。”

她起身去点歌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原地。

音乐声震得耳膜嗡嗡响,五彩的灯光在眼前转来转去,我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聚会一直持续到快十一点。

从KTV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酒意散了一些。

张倩喝多了,被她老公架着上了车,临走前还探出头朝我喊:“林悦,下次再约啊!”

我冲她挥挥手。

其他人也陆续散了,三三两两地打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想叫车,发现周远给我发了条微信。

“几点回来?”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我没看到。

我打了辆车,坐在后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的电台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不清在想什么,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一看,还是周远。

“到家了没?”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踩着高跟鞋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鞋跟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楼底下看了几秒钟,然后掏出钥匙,走进单元门。

电梯在十二楼停住,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

我走到家门口,从包里摸钥匙,手指碰到包底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剧烈地跳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尽量轻地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是一场足球赛的录像回放。

周远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头歪在一边,睡着了。

茶几上还是那几样东西,半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一个遥控器,一个手机。

我站在玄关,脱下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没有像往常一样换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他。

我提着包,光着脚,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然后走进卧室里的卫生间。

把门关上。

反锁。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有点花了,口红早就蹭掉了,眼线晕开了一些,让眼睛看起来有点。

我打开水龙头,从包里拿出那条内裤。

粉色的,带蕾丝边的那条。

我把它浸到水里,倒了洗衣液,开始用力地搓。

搓了两下,停下来,又搓。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流声很大,盖住了我粗重的呼吸。

我看着手里的内裤,手指捏着布料,在水里反复地揉搓。

洗了一遍。

又洗了一遍。

再洗一遍。

直到那条内裤被搓得发皱,直到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发皱。

我拧干它,把它挂在毛巾架上。

然后站在那儿,盯着它看。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乱。

是乱得理不出头绪的那种乱。

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脱衣服。

把连衣裙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

把内衣解开,也扔进去。

我站在淋浴喷头下面,打开热水,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流到肩膀上,再流到背上。

我闭上眼睛,让水冲着脸。

冲了很久。

久到皮肤都被烫得发红。

久到卫生间的镜子被蒸汽蒙住,什么都看不清。

我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然后打开卫生间的门。

周远站在门口。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你吓死我了。”我拍着胸口,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颤。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和一条大裤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刚回来。”

“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着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洗澡了?”

“嗯,外面太热了,出了一身汗。”

“聚会怎么样?”

“挺好的。”

“都谁去了?”

“就那些人,张倩她们。”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客厅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沙发旁,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洗内裤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

“你洗内裤了?”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哦,是啊,回来顺便洗了。”

“大半夜的洗内裤?”

“出去一趟出汗多,顺便洗了,怎么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墙壁上投下一道光,又很快消失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我笑了一下,我自己都听出来那个笑容有多僵硬。

“以前没见你这么勤快。”

“今天心情好,不行吗?”

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在卧室里走动的声音,然后是他躺到床上的声音,弹簧床垫吱呀响了一声。

我慢慢地,慢慢地,走到沙发旁坐下。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已经关了,茶几上那半瓶啤酒还在,瓶壁上挂着一层水珠。

我盯着那半瓶啤酒,看了很久。

脑子里像是有一台老式电影放映机,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聚会上张倩说的话,KTV里震耳的音乐,出租车窗外的夜景,楼下抬头看到的那盏灯。

还有那条挂在毛巾架上的粉色内裤。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卧室里传来周远的鼾声,平稳而均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推开窗户,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睡衣的下摆飘起来。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区道路,看着对面楼栋里零星的灯光。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热闹非凡。

但我站在这里,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感受不到。

只有风吹在脸上的凉意。

和心里某个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周远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翻了个身,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多了。

我很少睡到这个点,平时都是七点多就醒了。

可能是昨晚睡得晚,也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头有点隐隐作痛。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客厅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锅滋滋的响声。

周远在做早饭。

结婚五年,周末的早饭基本都是他做的。他厨艺一般,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煎蛋,煎火腿,烤面包,热牛奶。但好在稳定,五年如一日,从来没断过。

我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我刻意避开了镜子,低着头刷牙,低着头洗脸,低着头擦脸。

那条内裤还挂在毛巾架上,已经干了,在晨光里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粉色内裤,没什么特别的。

我伸手把它拿下来,叠好,放进衣柜的抽屉里。

然后去厨房。

周远正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看见我,说了句:“醒了?”

“嗯。”

“头疼不疼?”

“还好。”

“牛奶在微波炉里。”

“好。”

我在餐桌旁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盘子,两片烤面包,一个煎蛋,两片培根。

周远端着另一盘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面对面吃着早饭,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照在白色的盘子上,照在周远的手上。

我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那是双很普通的手,不修长,也不好看,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结婚五年,这双手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轮廓。

但此刻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昨晚聚会怎么样?”周远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

“还行,就那样。”

“都聊什么了?”

“就那些呗,高中时候的事,现在的工作,老公孩子什么的。”

“聊到你没?”

“聊到一些。”

“聊你什么了?”

“就是说我当年成绩多好,怎么就早结婚了之类的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挺好的。”

周远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吃他的煎蛋。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他永远记得把牛奶热到刚好能喝的温度。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心脏。

吃完早饭,周远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张倩说的那些话。

赵磊这个名字。

KTV包厢里震耳的音乐。

出租车窗外的风。

还有回到家门口,摸到包里的那一瞬间。

那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我闭上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不能想。

不能再想了。

可是越是不让自己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像是有人拿了一台投影仪,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在我脑子里,怎么关都关不掉。

中午的时候,周远说要去超市买菜,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不去了,想在家躺会儿。

他一个人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黄黄的一块,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张倩发了条朋友圈,是昨晚聚会的合照,配文是“十年了,还是这群人最亲近”。

照片里大家笑得很开心,灯光很亮,菜品很精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我也在照片里,站在张倩旁边,嘴角上扬,看起来也挺开心的。

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往下划,看到一条新消息。

是张倩发来的。

“昨晚没事吧?看你后来不太对劲。”

我打字:“没事,就是喝多了。”

她秒回:“那就好。对了,赵磊加你微信了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啊,怎么了?”

“他昨晚在群里说想加你来着,我把他名片推给你了,你看看。”

我退出聊天界面,看到通讯录那里果然有一个红色的“1”。

点开,是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是“赵磊”,申请信息写着:“老同学,好久不见。”

我盯着那个头像,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

“通过验证”和“拒绝”两个按钮,一左一右。

我的拇指停在半空中。

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有周远的气味,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远回来了。

我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里面装得满满的,蔬菜、肉、水果,还有一箱牛奶。

“买这么多?”

“超市搞活动,满两百减三十。”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开始分拣,“晚上给你炖排骨汤。”

“哦。”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系着那条蓝色格子的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一边洗菜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结婚五年了,他一直是这样的。

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稳定的生活节奏。

周末睡到自然醒,做早饭,去超市买菜,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收拾一下屋子,晚上做顿好吃的,然后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得准时,走得平稳,永远不会出错。

但也永远不会给你惊喜。

我忽然想起张倩说的话。

“你当初要是没嫁给他,现在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是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就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不烫嘴,不解渴,但也喝不死人。

“周远。”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的生活有点无聊?”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我一眼。

“无聊?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都一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这有什么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就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想出去旅游?下个月我请年假,咱们去趟云南?”

“不是旅游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五年的脸,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着,菜叶在水盆里翻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很远很远。

远到像是隔了一条河。

谁也过不去。

晚上喝了排骨汤,味道很好,周远炖汤的手艺一直不错。

我喝了两碗,他喝了三碗。

吃完晚饭,他收拾碗筷,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张倩又发了消息过来。

“赵磊加你了没?”

“加了,我没通过。”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呀,就是太死心眼。”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林悦,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老公人是不错,但你们俩真的不太配。”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我先睡了。”

然后退出微信。

周远洗完碗过来,坐到我旁边,拿起遥控器换台。

“看什么?”

“随便。”

他换到一个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电影,不知道名字,画面泛着昏黄的光。

我们窝在沙发里,肩并肩地看着那部不知道名字的老电影。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火车站分别,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男主角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开走。

背景音乐响起来,凄凄惨惨的。

周远忽然说:“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不知道。”

“我觉得会。”

“为什么?”

“因为电影里都这么演。”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

我靠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

安心的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

但我知道,只要点亮它,就会看到那个未通过的好友申请。

赵磊。

那个曾经追了我一整年的男孩。

现在的他是什么样子?

他过得好吗?

他为什么忽然加我微信?

这些问题像是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

电视里的电影继续放着,男女主角到底有没有在一起,我不知道。

因为我根本没看进去。

晚上躺在床上,周远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声很均匀,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盯着那条银线,脑子里乱哄哄的。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周远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点开微信,那个好友申请还在。

“老同学,好久不见。”

八个字。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通过验证”。

好友添加成功。

我立刻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

心跳得很快。

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会不会马上发消息过来?

他会说什么?

我该不该回?

如果周远知道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个漩涡,把我越卷越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高中教室,一会儿是聚会的KTV包厢,一会儿是我和周远结婚那天。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远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赵磊发来的。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林悦,好久不见。听说你过得很好,真替你高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起床,洗漱,吃早饭。

一切照旧。

周远还是那副样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在跟我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晚上要不要去逛商场。

我听着,点头,说好。

但我的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开始悄悄地变了。

变得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变得我自己都害怕。

上午十点多,周远出门去修车,说车的刹车片该换了。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赵磊没有再回复。

对话框里只有我那个“嗯”字,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我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在紧张什么?

我在心虚什么?

不过就是加了一个老同学的微信而已。

不过就是回了句“嗯”而已。

能有什么呢?

但我心里清楚。

有什么不一样的。

从昨晚回到家,从那条内裤开始。

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小孩。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时候的事。

赵磊坐在我后座,每天往我课桌里塞情书。

有时候是一封信,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朵从校园里摘的小花。

我每次都会把信收起来,把糖分给同桌,把花扔掉。

那时候觉得他好烦。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时候真好。

好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

是赵磊。

“下周末我回北京,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阳光很好,晒得脸有点发烫。

但我只觉得手指冰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好。”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有些东西。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