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岳父母养老8年每月贴补4000,大舅哥从国外回来头一天就把家里保姆辞退了,饭桌上他扔出一句:妹夫以后不用来了,我来接手
01
家宴的圆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我坐在岳父右手边,刚给岳母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筷子搁在碗沿上的脆响。声音不大,但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说话的是许言川,我大舅哥。他刚从温哥华回来,倒时差倒得眼圈发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里面有种我八年都没见过的笃定。
“这些年辛苦妹夫了。”他笑着说,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在谈一笔已经谈妥的生意,“以后这边我来接手,你就不用每周都过来了。”
我手里还端着汤碗,碗底是岳母昨晚就念叨想喝的玉米排骨汤。我特意一大早跑去菜市场买的甜玉米,炖了整整三个小时。
“许言川,你说什么呢?”我妻子林月蓉第一个反应过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哥你一走八年,爸妈谁管的?你心里没数吗?”
许言川不慌不忙,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我天天在家,用不着外人操心。”
“外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饭桌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岳父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就是不见往嘴里送。岳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我放下汤碗,碗底碰着桌面,也是一声脆响。
八年前许言川出国的时候,岳父岳母住的还是老破小,六楼没电梯,岳母的膝盖就是在那时候坏的。那时候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月薪才六千出头,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岳父转两千。
“爸,这钱您拿着花,别舍不得。”
“小修啊,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是您女婿。”
后来我跳槽、升职、加薪,给的钱也涨到四千。再后来岳母摔了一跤,髋骨骨折,是我和林月蓉请了护工,又找住家保姆。岳父心脏也不好,我每个季度带他去复查,药是我去开的,医保是我去报销的。
八年来,我儿子都从满地爬到上小学了。管岳父岳母叫“爷爷奶奶”,比叫他自己亲爷爷还顺口。
我大舅哥许言川呢?
头三年还隔三差五打个视频电话,问问“爸妈身体怎么样”。后五年越来越稀,最近一次联系,还是去年春节他发了个群发红包,我在群里抢了八毛二。
现在他回来了。
西装革履,手表亮得晃眼,张嘴就是“我来接手”。
“哥,”我叫了一声,尽量让语气平稳,“你刚回来,先歇两天。爸妈这边有我呢,不急。”
许言川挑眉看我,那种眼神我见过——当年在我公司,空降来的新总监看老员工就是这种眼神。居高临下,带着点审视,好像在掂量对面这个人还有没有用。
“妹夫啊,”他说,拖长了音调,“这八年辛苦你了,我明白。可毕竟我是亲儿子,爸妈的事,终究得我来扛。你老这么跑,耽误你工作,月蓉也有意见是不是?”
我转头看林月蓉,她已经气得眼圈发红,手里攥着餐巾纸,揉成了一团。
“许言川你少在那放屁!”林月蓉的声音拔高了,“你扛?你拿什么扛?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扛?你在国外那房子还欠着贷款吧?上次视频你说……”
“月蓉!”许言川打断她,“当着爸妈面,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岳父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歉疚?难堪?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修啊,”岳父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你哥回来也好,你也歇歇,这些年——”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我听懂了。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玉米排骨汤。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玉米块沉在碗底,金黄金黄的,是我一根一根掰开的。
“行。”我听见自己说。
饭桌上所有人都看我。
我笑了笑:“爸说得对,哥回来了,我也该歇歇了。”
然后我站起来,拿过林月蓉手里的包:“走吧月蓉,让哥跟爸妈好好说说话。”
林月蓉瞪着我,眼睛里有火:“宋修远你——”
“走吧。”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再说下去。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许言川在身后跟岳母说:“妈,那个保姆我给辞了,一个月五千多,根本没必要花那冤枉钱。以后家里有我呢,您放心吧。”
岳母没说话。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我和林月蓉两个人的影子。
“宋修远你什么意思?”林月蓉甩开我的手,声音发颤,“你凭什么答应?凭什么?那是我爸妈!你凭什么说让就让?”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很累。
“月蓉,”我说,“那是你哥。”
“我哥怎么了?他八年没管过爸妈!他——”
“他是亲儿子。”我打断她,“亲儿子要管自己爸妈,我这个女婿,凭什么拦?”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林月蓉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很轻。
“那他也不能辞了赵阿姨……”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哽咽,“赵阿姨干了三年了,妈跟她最亲……”
我没说话。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岳父刚才那句话——“你也歇歇”——他是在心疼我,还是……在赶我?
我掏出手机,给赵阿姨转了这个月的工资。多转了一千,备注里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见自己嘴角还挂着笑。
那个笑,从饭桌上一直挂到现在。
02
回去的路上,林月蓉一直没说话。
她把脸冲着车窗,外面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划过她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我专心开车,车载广播里播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慵懒懒地唱:“忘了吧,再想他又有什么用……”
到了小区楼下,林月蓉忽然开口:“修远,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把车停稳,拉上手刹:“没有。”
“你骗人。”她扭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每次生气就这样——特别客气,特别冷静,说话比平时还慢。”
我笑了一下:“真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哥说得对。他是亲儿子,他有这个权利。”
“他有什么权利!”林月蓉猛地拍了一下座椅中间的储物箱,里面的票据本震得一跳,“他八年没管过爸妈!连妈做手术他都说工作忙回不来!现在他一句话我就成外人了?你成外人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心里清楚,从许言川说出那句“外人”开始,这顿饭的结局就已经定了。
我不是没预想过这一天。
从我决定每个月往岳父卡里打钱那天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许言川会回来。那时候我安慰自己说,他回来是好事,一家人团圆嘛。可我没想到,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把赵阿姨辞了。
赵阿姨是我们三年前找的住家保姆,五十来岁,手脚麻利,心也细。岳母腿脚不好,赵阿姨每天给她按摩四十分钟,雷打不动。岳父记性差总忘吃药,赵阿姨就定了六个闹钟,比护士还准时。
许言川今天中午到家,下午就把赵阿姨打发了。
“我妈没那么金贵,不用人伺候。”这是他给赵阿姨的辞退理由。
赵阿姨给我发微信的时候,发了一长串语音,每一条都带着颤音:“小修啊,许先生把工资给我结了,说以后不用我了……我、我是不是哪没做好?你跟我说,我改……”
我回她:“赵阿姨您做得很好,是家里有点变化,跟您没关系。”
“那、那要是老太太想我了,你让她给我打电话……”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回了三个字:“哎,好。”
车子熄火之后,我和林月蓉在车里坐了很久。
“修远,”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手心冰凉,“以后真的不去了?”
“去啊,”我说,“怎么不去?那是我岳父岳母。”
“那你还……”
“那是你哥的家,不是我的家。”我说,“他要接手,我就交给他。他要找我帮忙,我还是会帮。”
林月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懂我的意思。
在许言川眼里,我八年来的付出,大概就是“帮帮忙”。既然是帮忙,他回来了,自然就不需要我帮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儿子宋小宝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回来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说厨房留了绿豆汤,解暑的。
我喝了半碗,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其实我不气许言川。他那个态度,意料之中。从小被惯大的,出国镀了层金回来,眼睛里哪装得下别人。我气的是岳父那句话——“你也歇歇”。
八年来,这是岳父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
以前不管我做什么,岳父都是那句:“小修啊,家里幸亏有你。”
今天他说的是:“你也歇歇。”
不一样的。
天差地别。
我翻了个身,林月蓉从背后贴上来,胳膊环着我的腰,脸埋在我后背上。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也没睡。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后背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点湿气。
“月蓉,”我说,“你哥这次回来,到底打算待多久?”
林月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他说不走了。说国外那边待够了,想回来发展。”
“他找好工作了?”
“……没说。”
“那他住哪?住咱爸咱妈那?”
“嗯。”
我闭上眼睛。
住岳父岳母那套两居室。岳父岳母一间,许言川一间。
我和林月蓉每次回去,就只能当天来回。
也难怪他说“不用来了”。
那套房子,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六点半起床,给宋小宝做早饭,送他去上学。路上经过那家我买了八年菜的菜市场,门口摆摊的大姐喊我:“小修啊,今天排骨不错,来点不?”
我摆摆手:“今天不买了。”
“哎?你老丈人不是最爱喝排骨汤吗?”
“今天有人买了。”
大姐“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送完孩子,我去公司开了个早会。我现在是这家装修公司的部门经理,底下管着十几号人,一个月的收入比以前翻了四五倍。
四千块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个事儿了。
但许言川不知道。
他以为我还是八年前那个跑销售的小业务员。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月蓉给我发微信:“我哥刚给我发了张照片,他带爸去医院复查了。”
我放大照片,岳父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许言川站在旁边,侧脸对着镜头,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看挂号单。
照片拍得挺好的,构图光线都不错。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林月蓉秒回:“你就不想说点别的?”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发:“挺好的,让他多带爸去几次,爸认路不行。”
林月蓉发来一串省略号。
“修远,”她说,“你别这样。你越这样我越难受。”
“我哪样了?”
“你——哎呀不说了,晚上回家聊。”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公司楼下有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其实林月蓉不懂。
我不是生气,也不是摆姿态。
我只是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八年了,我一直把岳父岳母当自己爸妈。可许言川一句话就提醒了我——那不是我爸妈,那是他爸妈。我每个月打四千块,每周跑两趟,每年带岳父做三次全面体检,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所以当许言川说“不用你来了”,我也不能赖着不走。
倒不是委屈。
就是觉得——八年养成的习惯,忽然要改,有点不适应。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赵阿姨发来的语音:“小修啊,我刚给老太太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哭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没有点开。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得更厉害了。
03
赵阿姨说岳母哭了的那个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没去岳母那,也没回家。
我开着车在城里兜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家宠物店门口。宋小宝念叨要养仓鼠念叨了三个月了,我一直以“等期末考完再买”拖着。
那天我进店买了全套装备——笼子、木屑、跑轮、食盆,外加一只巴掌大的布丁仓鼠,背上三道黑纹,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店员说这种品种性格温顺,适合小孩养。
我给仓鼠起了个名儿,叫“黄小豆”。
晚上宋小宝放学回来,看见黄小豆,嗷一嗓子就扑过去了,捧着笼子不撒手,嘴里“豆豆”“豆豆”叫个不停。他妈林月蓉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然后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爸,”宋小宝忽然抬头,“咱周末能带豆豆去爷爷奶奶家吗?我想给奶奶看看。”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爷爷家现在有大舅舅了,咱们先不去了,等大舅舅安顿好了再去。”
“可是我想奶奶了……”
我心里一软,揉了揉他脑袋:“那我给奶奶打电话,你跟奶奶视频好不好?”
“好!”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岳母的视频。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屏幕忽然亮了。
岳母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有点模糊,像是手机拿反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妈您把手机正过来”,宋小宝就凑上去喊了一声:“奶奶!”
岳母那边顿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哎……哎,小宝乖。”声音抖得厉害。
宋小宝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给岳母展示他的新伙伴黄小豆,小家伙正撅着屁股在跑轮上瞎蹬。岳母看着屏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可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
我坐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小宝,你爸呢?”岳母忽然问。
宋小宝扭头看我:“爸!奶奶找你!”
我只好凑到镜头前:“妈,怎么了?”
“……”岳母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这周末来不来吃饭?妈给你做红烧肉。”
我笑了一下:“妈,言川哥回来了,让他多陪陪您。我最近公司有点忙,这周就不去了。”
“哦……”岳母的声音低下去,“那、那下周末呢?”
“下周再看吧,妈。忙完这阵我给您打电话。”
挂了视频,我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林月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在我旁边坐下。她没说话,把最大的一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的。
“修远,”林月蓉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我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他找了份工作,下周一入职。在一家外贸公司当副总,年薪……”
“年薪多少?”我接话。
“说是有六十多万。”
我挑了挑眉。六十多万的年薪,在咱们这个城市算不错了,难怪许言川底气那么足。不过外贸行业这两年形势不太好,不知道他去的什么公司。
“他让我跟爸妈说,”林月蓉的语气有点奇怪,“以后爸妈的日常开销都他来,让我别操心了。”
“那不是挺好。”
“修远——”林月蓉转过头看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管了?”
我看着手里的西瓜,红色的瓜瓤上嵌着几颗黑色的籽。我伸手把籽一颗一颗抠出来,放在茶几的纸巾上。
“月蓉,”我说,“不是我不打算管,是人家不让我管。”
“他凭什么叫你不让管!”
“凭他是你哥,凭他是亲儿子。”
“宋修远你——你每次就这一套!”林月蓉忽然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亲儿子亲儿子,那你呢?八年了,你连个名分都没有?我爸妈没把你当儿子?你没给爸洗过脚?你没半夜送妈去过急诊?”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
我沉默了一下。
去年冬天岳母突发心悸,凌晨三点给我打的电话。我从床上爬起来披件羽绒服就往外跑,到医院的时候岳母已经躺在急诊室的推床上,脸色青白。我跑上跑下办手续、交押金、找医生,凌晨五点多才安顿好。
岳父坐在病床边握着岳母的手,看着我跑得满头汗,说了句:“小修,幸亏有你。”
那时候我觉得,值了。
可现在想想,人家说的是“幸亏有你”,不是“你是我们儿子”。
这中间的差别,我以前没琢磨过。
“行了,”我拍了拍林月蓉的腿,掌心底下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不说这个了。你哥刚回来,让他表现表现,咱们别抢功。等他忙不过来了,咱们自然就得上手了。”
“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路遥知马力。”
林月蓉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伸手拿过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定格在一档美食节目上。主持人在教做红烧肉,五花肉在锅里煸得滋滋冒油,酱色裹得匀匀的。
我忽然想起岳母做的红烧肉。
她做红烧肉有个秘诀,要放一勺腐乳汁,收汁的时候大火猛收,糖色裹得油亮亮的。我第一次去他们家吃饭,岳母做了这道菜,我吃了三碗米饭。
后来这些年,岳母每次做了红烧肉,都会打电话让我去拿,用个保温饭盒装着,上面还要盖一层保鲜膜,说是怕路上凉了。
上个月她还做了一次。
那次许言川还没回来。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岳母发了条微信:“妈,上次那个红烧肉的做法,您能再跟我说一遍不?小宝说想吃。”
岳母回得很快:“你拿笔记一下啊,五花肉要挑带皮的……”
我把做法记在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打完,点了保存。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妈,您和爸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电话24小时开机。”
岳母回了一个字:“哎。”
后面跟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客厅里,美食节目已经开始教做糖醋排骨了。
宋小宝抱着黄小豆的笼子坐在我腿边,仰着脸问我:“爸,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奶奶家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等豆豆长大一点的。”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去逗仓鼠了。
林月蓉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但我看见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曾经是我亮起来的。
现在那盏灯,换人点了。
04
接下来两周,我当真一次都没去岳父岳母家。
倒不是故意赌气。一来公司确实忙,手头两个工装项目赶工期,底下几个设计师方案来回改,我每天开完会都到晚上七八点了。二来,我也想看看,许言川说的“接手”到底怎么个接法。
林月蓉倒是回去过两趟,每趟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一次回来她说:“赵阿姨走了之后,妈没人按摩腿,晚上疼得睡不着。”
第二次回来她说:“爸的药又吃混了,血压忽高忽低。”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林月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我:“修远,你说我哥他到底知不知道爸吃哪几种药?”
“知道吧。”我说,“他走之前,爸还没开始吃那几样呢。”
“……那不就完了。”林月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喊什么他来接手。他接什么?接个鬼!”
我笑了笑:“给他点时间,慢慢就都知道了。”
“你就知道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认真地看着林月蓉,“我是替你想。你冲回去跟哥吵一架,你妈夹在中间难受。还不如让他自己折腾一阵,等他折腾明白了,自然就来找你了。”
林月蓉瞪了我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宋修远,你这个人吧,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讲理了。”
“讲理不好吗?”
“讲理的人吃亏。”她伸手戳了戳我胸口,“你看你,在单位也是这样,方案被抢了也不吭声,功劳被人占了也不吭声。”
我没接话。
其实林月蓉说的对,我是有点“太讲理”了。但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我小时候我爹就教我,做人要本分,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
所以许言川要接手,我就让他接。
但“是你的跑不了”这句话,我信。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周,事情开始露头了。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下班,林月蓉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修远,你明天有没有空?咱爸下午去社区医院量血压,说我哥带他去。”
“血压怎么了?”
“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一。”
我眉头一皱:“吃药了吗?”
“我问爸了,爸说这几天都正常吃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今天吃了两遍。”
“什么?”
林月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爸说中午吃完饭,他吃了一回药。下午我哥回来了,又让他吃了一回。”
“你哥不知道爸中午吃过?”
“他不知道。他都不知道爸中午那顿是谁给倒的水。”
我揉了揉太阳穴:“月蓉,你听我说,明天你别让哥带爸去社区医院了,我明天上午请假,带爸去市一院找何主任。爸那个血压药有配伍禁忌,不能乱调。”
“行,那我跟我哥说……”
“别跟你哥说,”我打断她,“你跟爸说,就说我明天早上九点到,让他等我。”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最后一拨加班的同事也走了,整个楼层安安静静的。我打开抽屉,翻出岳父的病历本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这几年所有的检查结果。
我有存档的习惯。岳父岳母每次体检、复查的单子,我都拍了照片存云盘。
翻了翻记录,岳父今年已经调过两次降压药了。何主任上回特意嘱咐过,这种药千万不能乱吃,剂量差一点都可能出问题。
许言川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带老人去复查就是挂个号、排个队、听听医生怎么说。
他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哪个大夫经验丰富、哪个时间段人少、哪种药容易开缺货。
我叹了口气,把病历复印件收好,关了灯,锁门走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到了岳父母家楼下。
我没上去,给岳父打了个电话:“爸,我到了,在楼下。”
过了几分钟,岳父穿着件灰夹克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步子比上回见他时慢了些。他看见我的车,远远地招了招手。
我下车给他开门:“爸,您慢点。”
“哎。”岳父上了车,系安全带的动作有点笨拙,咔哒了两下才扣上。
我没急着发动车子,问他:“爸,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时候头有点晕……”
“血压呢?”
“……小许量的一百五。”
“哪个小许?”
“就是那个……你哥给我买的那个电子血压计,叫什么小许。”
“那玩意儿不准,回头我重新给您买一个。”我发动车子,“何主任今天上午有门诊,我提前挂好号了,咱直接去。”
岳父没接话。
车开了两个路口,他忽然开口:“小修啊。”
“嗯?”
“你哥他……不是故意的。”
我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岳父。他侧头看着窗外,表情看不太清。
“我知道。”我说。
“他刚回来,很多东西不熟……”
“我知道,爸,我没怪哥。”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这几天老念叨你。”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这阵子忙,过两天闲了就去看妈。”
“哎。”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趁机偏头看了一眼岳父。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鬓角那片几乎全白了。精神头也不如以前,眼皮有些肿,嘴角耷拉着。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其实我气过岳父。那天饭桌上他那句“你也歇歇”,我听了确实不是滋味。可今天看见他坐在副驾上,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那点气早就没了。
“爸,”我说,“您以后吃药,我给您画个表,早上吃哪几种、中午吃哪几种、晚上吃哪几种,都写得清清楚楚。您贴在床头,吃完一项打一个勾。”
“哎……”
“还有,您那个血压计回头我给您换个新的,带语音的,您听着报数就行。”
“哎。”
“您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都行。”
岳父这回没“哎”。
我余光看见他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平稳稳地往前开。
到了医院,何主任给岳父量了血压,又问了他这两周的作息和饮食,最后皱着眉头说:“老林啊,你这药是不是吃乱了?我跟你说过的,这个苯磺酸氨氯地平,固定时间固定剂量,不能今天吃明天不吃的。”
岳父搓着手:“有两天……”
“什么有两天?”
“有两天给忘了。”
何主任看了我一眼。我没吭声。
最后何主任重新开了处方,又叮嘱了一遍用药注意事项。我全程拿着手机录音,一个字没落下。
从医院出来,岳父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小修,上回那顿饭……”
“爸,过去的别提了。”我打断他,“我送您回去。”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把岳父送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许言川。
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开车过来,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朝我们走过来。
“爸,您去哪了?”他的语气有点沉,“我早上起来您就不在了,您也不跟我说一声。”
岳父正要开口,我先说话了:“我带爸去市一院看了个专家号。哥你放心,挂的是我自己的医保。”
许言川看着我,眼神变了几变。
我笑了一下:“哥,爸的药我重新整理了,回头我发你微信上。”
然后我冲岳父摆了摆手:“爸,我先走了,您有事电话。”
转身上车的时候,我听见许言川在身后问岳父:“他怎么来了?”
岳父没答话。
我关上车门,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许言川扶着岳父上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挡风玻璃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爸的降压药,每天早中晚三种,配伍禁忌第一条……”
一个字一个字打清楚。
然后我点了发送,收件人许言川。
消息发出去,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然后我听见手机“叮”一声,低头一看。
许言川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儿烟嗓,话却清清楚楚——
“谢了,但下次不用你操心了。”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行吧。
05
许言川说“不用你操心”的第二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项目复盘会,手机调了静音搁在桌上。等开完会拿起来一看,林月蓉给我打了八个未接来电。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回拨过去。
“修远!”林月蓉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你现在能去一趟我爸妈那吗?就现在!”
“怎么了?慢慢说。”
“我哥,他把我爸弄丢了——”
原来那天下午许言川带岳父去社区医院取体检报告。从社区医院出来,许言川接了个工作电话,让岳父在门口椅子上等他。等他打完电话,椅子空了。
岳父不见了。
许言川在社区医院附近找了半个小时,找不着人,这才给林月蓉打了电话。
“我现在在路上了,已经快到了。”林月蓉声音又急又抖,“你赶紧的,你比我近!”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路上闯了一个黄灯。
到岳父母家那片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许言川站在小区门口,白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大片,正跟旁边几个保安比划着什么。看见我的车,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爸找到了吗?”我下车就问。
“……没。”许言川的嗓子有点哑,嘴唇上起了干皮,“他手机也没带,我不知道他能去哪。”
“往哪个方向找过了?”
“东边那条街,还有后头的公园,都找了。”
“西边呢?”
“……没去。”
我二话不说拔腿就往西走。许言川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顾不上管他。西边有个便民菜市场,岳母以前最爱去那买菜,后来腿脚不行了,才换我每周采买送过去。岳父有个习惯——每回岳母念叨想吃什么,他都会记在小本子上,然后溜达着去菜市场买。
岳母念叨过什么?
我想起来了。上周视频的时候,岳母跟宋小宝说,想吃老家那种柿子饼。她随口提了一句,说这边超市卖的不是那个味儿。
我跑进菜市场,挨个摊问:“老板,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老爷子没?七十来岁,个子不高,戴个黑框眼镜。”
问到第三个摊,卖干货的大姐一拍手:“你说林叔吧?刚还搁我这儿买柿子饼呢!买完了说要去对面超市买点啥……”
我又往对面超市跑。
进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岳父。
他正站在日用品货架前面,手里攥着两盒东西,弯腰在比对什么。旁边有个超市导购在问他:“大爷,您要哪种?这个是去屑的,这个是柔顺的……”
岳父耳朵背,凑近了问:“啊?”
我走过去,喊了声:“爸。”
岳父转过身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小修,你来得正好。你妈说洗发水没了,你帮我看看,她平时用的哪个牌子?”
我看着他手里的两瓶洗发水,其中一瓶瓶身上贴着张小贴纸,上面的字是我写的——“妈用”。
那还是去年我买的,买回来怕岳父岳母记混,特意贴了标签。
“爸,”我接过他手里的瓶子,声音有点发哽,“妈用的是这一瓶。”
“哎,好好好。”岳父如释重负地把洗发水放进购物篮,又摸了摸篮子里那袋柿子饼,“你妈念叨好几天了,我买了两斤。”
我拎过购物篮:“走,爸,我送您回去。”
走出超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过来,把岳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慢,我也跟着慢,步子不紧不慢的。
“小修啊,”岳父忽然说,“我刚才想买个电话,找不着路了。后来想起来,你说过那个菜市场旁边有个超市……就往这边走了。”
“嗯,您记得对。”
“我记得你说的话呢。”岳父侧过头看我,“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林月蓉和许言川都站在那。林月蓉一把冲过来抱住了岳父,声音带着哭腔:“爸你跑哪去了呀……”
岳父拍着她的背:“我去买柿子饼……你妈要吃的。”
林月蓉松开岳父,抹了把脸,然后瞪了许言川一眼。许言川没看她,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冲他点了点头:“哥,爸没事。”
许言川喉结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后来林月蓉告诉我,许言川说的是——“对不起。”
但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对岳父说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已经快八点了。宋小宝在沙发上等我没睡,看见我进门就扑过来:“爸!奶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收到柿子饼了!可好吃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是吗?那下次咱们去看奶奶,让她给咱也做柿子饼吃。”
“真的吗?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快了吧。”我说,“等大舅舅忙完的。”
宋小宝“哦”了一声,又颠颠地跑回去逗黄小豆了。
我站起身,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饭桌上还摆着林月蓉留的饭菜,扣着盖子,热气把盖子顶得蒙蒙的。窗台上的绿萝长得茂盛,垂下来的藤蔓快碰到地了。
一切都很平静。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底下悄悄地翻涌。
许言川今天那一句“对不起”,虽然轻,但是说出来了。他说出来,就说明他心里知道——今天要不是我,岳父可能还得在外面转悠很久。
一个天天喊“我来接手”的亲儿子,连自己亲爹的习惯都不知道。
一个被说“不用来了”的女婿,凭着一条洗发水标签找到了人。
这件事,许言川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但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许言川一个刚回国的,张口就找了份年薪六十多万的工作。可我查过那家外贸公司,规模不大,行业这两年也不景气,怎么会给一个八年没在国内待过的人开这么高的薪水?
这个疑问在我脑子里冒了个头,又被我压下去了。
可能是我想多了。
也可能。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做外贸的老同学,发了条微信:“老周,打听个事儿,你们这行现在副总待遇大概多少?”
老周回得很快:“看公司吧,大点的五六十,小点的三十出头。咋了,你要跳槽?”
“没有,随便问问。”
“哦,对了,”老周又发来一条,“你小心点啊,现在有些皮包公司专坑刚回国的,高薪招过去当幌子,回头让你背一屁股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了。
我关上手机,去厨房热饭。
揭开盖子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扑上来,暖烘烘的。
吃完饭我坐在餐桌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外贸公司的名称。
然后我拨通了林月蓉的电话。
“月蓉,你哥那家公司,具体叫什么名儿来着?”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林月蓉沉默了两秒,报了个名字。
我记下来,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我的眉头皱紧了。
页面第一条,是半年前的一条本地新闻。
标题上几个字清清楚楚——
“涉嫌合同诈骗,警方已介入调查”。
我盯着屏幕,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客厅里,宋小宝已经抱着黄小豆的笼子睡着了,小仓鼠在滚轮上跑得吱吱响。
我转头看了看窗外。
夜很深了。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未完待续)
06
那家叫“鸿远国际贸易”的公司,确实有问题。
我顺着那条本地新闻往下查,信息不多,网上相关的报道只有这一条。但新闻里提了一嘴——“涉案公司实际控制人孙某,目前处于取保候审阶段”。
孙某。
巧了,许言川那家公司的大老板,也姓孙。
我又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老周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他听我说完公司名,沉默了一会儿。
“修远,这公司我听说过。去年还是前年,打着大宗贸易的旗号搞集资,坑了不少人。后来被人告了,老板进去了,但又出来了。现在换了壳重新在招人,圈子里没人敢去。”
“他们招的副总,年薪能给到六十多?”
“给啊,当然给。给得高才有人去嘛。”老周嗤笑一声,“反正又不用真发几个月,等三个月试用期一到,找个由头把你开了,一分钱不赔。”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如果真入职了,会怎么样?”
“看命呗。运气好的,干俩月发现不对劲赶紧跑。运气不好的,跟着老板签几个合同盖几个章,回头东窗事发,您也是同案犯。”
老周顿了顿,又说:“修远,你问这个干嘛?该不会是你认识的人要去吧?”
“……一个亲戚。”
“那你赶紧跟他说,趁早别去。”
我挂了电话,在书房坐了很久。
我手边的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鸿远国际贸易、孙某、合同诈骗、取保候审。墨迹干了,字迹清楚得很。
许言川下周就要入职了。
他知道这些吗?
按理说他应该不知道。他出国八年,国内的情况不熟。这家公司的名字在网上也查不到太多信息,要不是老周这样的业内人,根本摸不清底。
他大概是被人事画的大饼吸引过去的——六十万年薪,副总头衔,独立办公室。对于一个刚回国急于站稳脚跟的人来说,这种条件太有诱惑力了。
我没跟林月蓉说这件事。
说出来只会让她更焦虑。她现在夹在我和许言川中间,已经够难受的了。我再告诉她你哥要掉坑里了,她非得急疯不可。
我得想个办法。
但不是直接冲上去跟许言川说“你那公司有问题”。
他不会信的。
上次我带岳父去复查,他回我一句“不用你操心”。这次我要再说“你那工作是坑”,他只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
八年的缺席,养出了他一身自我保护的硬壳。我敲不开,得让他自己裂。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岳父母家。
这回我没提前打电话。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岳母在午睡,岳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茶几上摆着岳母的药盒——赵阿姨走后,没人给分类装盒了,瓶瓶罐罐散了一桌子。
“小修来了?”岳父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吃饭没?锅里还有……”
“我吃过了爸,您别忙。”我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桌上的药瓶收拾了,“妈好点没?”
“好多了,这两天腿不那么疼了。”岳父压低了声音,“你哥给买了个按摩仪,天天给她按呢。”
“那挺好的。”
我低头把药瓶按早中晚分了三堆,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爸,”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言川哥的公司,您知道是干啥的不?”
岳父摇了摇头:“他说是什么……外贸?我也不懂。就说薪水高,挺好的。”
“他面试了几轮?”
“两轮吧好像。”
“在哪面试的?去公司了还是线上?”
岳父想了想:“头一回线上,第二回去的。他说那办公室挺气派的,在国贸那边。”
国贸。月租不便宜。一家涉嫌诈骗的公司,还有钱在国贸租办公室?
要么是换了壳之后真洗白了,要么就是——还在钓大鱼。
我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言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子水果,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哥。”我站起来打招呼。
“……你来了。”他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进来,目光在我和岳父之间扫了一圈,“我爸跟你聊什么呢?”
“聊你呢,”我笑了笑,“说你找的工作不错。”
许言川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但还是带着点审视。他走到茶几边,看了一眼被我重新分好的药盒,没说话。
“哥,”我斟酌着开口,“你那个公司,叫鸿远是吧?”
“嗯。”
“他们主要做什么产品?”
许言川眉头微微皱起:“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一个老同学也在做外贸,说不定有业务往来。”
“……”许言川沉默了两秒,说,“做大宗商品,钢材什么的。”
“哦,钢材。”我点点头,“那他们有实体仓库吗?”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客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许言川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警觉:“宋修远,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我语气轻松,“我那个老同学说,做钢材贸易的水挺深的,让我提醒你小心点。”
许言川的脸色变了变。
他把手里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你老同学是做什么的?”
“也是做外贸的,十几年了。”
“他听说过鸿远?”
“好像听说过一点。”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哥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把合同什么的拿给我老同学看看,他帮你把把关。”
许言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宋修远,”他说,“你是觉得我连找工作都不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许言川打断我,音量提高了些,“这八年是你照顾爸妈的,我回来你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但你不用拿工作说事。我在国外八年,不是混日子的。我读过MBA,我做过管理。我签什么合同、不签什么合同,我心里有数。”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岳父看看许言川,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那里,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硬壳。
“哥,”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不用了。”许言川摆了摆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我自己能处理。以后爸妈这边你来可以,但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他这句话说得挺重的,说完就拎着水果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岳父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小修,他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爸。”我笑了笑,“我该说的说了,听不听是他的事。”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许言川背对着我,在洗水果。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脖子上的筋微微凸起。
他嘴上说得硬气。
但我看见他洗水果的时候,手机就搁在水池边上,屏幕亮着,停留在某个网页的搜索页面上。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你最好真的去查一查。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
我摸黑往下走了两层,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林月蓉发来的微信。
“修远,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他家了?你们聊什么了?他语气不太对。”
我回了一条:“没什么,就聊了聊他工作的事。”
林月蓉秒回:“什么工作?”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月蓉,你信我吗?”
那边停顿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信。”
我盯着那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那就行。”我说,“有些事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头顶的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但我总觉得,一场暴风雨正在路上。
07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暴风雨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还快。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林月蓉。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修远,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我哥喝多了,在家里闹呢。”
“怎么回事?你给我地址。”
“就在我爸妈家……他、他下午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回来的时候喝了很多酒,进门就摔东西。爸劝了几句他更来劲了……”
“我马上到。”
我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一路油门踩到底。
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就能听见许言川的声音,吼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股子暴躁劲儿隔着门板都往外溢。
我敲了敲门。没人开。我又敲,喊了一声:“月蓉,开门。”
门开了条缝,林月蓉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散乱。她把我让进去,反手又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遥控器摔成了两瓣,杯子碎了一个,白瓷片散在瓷砖上,反射着顶灯的光。岳母坐在沙发角落里,眼圈通红,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在抖。岳父站在她前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许言川靠在餐桌边上,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脸上红得不正常。
“你别拦我!”他冲着岳父的背影吼,“你让他来干什么?让他来看我笑话?”
“言川……”岳父的声音很低。
“我说了,我能处理!我自己能处理!”许言川一挥手,酒瓶磕在桌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管我的事?他算——”
他看见我了。
话头硬生生掐断在那,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愤怒、羞耻、狼狈,还有一点点我没想到的东西。
恐惧。
“你来干什么?”许言川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咬着牙,“你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理他,先走到岳母跟前蹲下来:“妈,您没事吧?”
岳母摇了摇头,嘴唇抖得厉害,攥着手帕的手指根根发白。
我站起来,走到许言川面前。
他比我高半头,但此刻站得歪歪斜斜的,一身酒气扑了我满脸。
“哥,”我说,“你把酒放下,咱们坐下说。”
“我不喝你——”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哽住了。
我看见他握酒瓶的手在抖。
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啪嗒”掉在地上,屏幕亮着,是一条未读短信。
我低头扫了一眼,发件人备注是“鸿远人事”,内容是——
“许先生,非常抱歉通知您,由于公司战略调整,您原定的入职安排暂时取消。给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我沉默了两秒,弯腰把手机捡起来,递给他。
许言川没接。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带着酒气的、含糊不清的话。
“你说的对。”
他说。
“那公司……有问题。”
我心里一沉:“你签合同了?”
“没……”他摇头,“还没有。但我那个……我那个介绍人……我已经介绍了好几个朋友去投钱了……”
他的声音忽然散了架一样垮下去,整个人顺着桌腿往下滑,半瓶白酒洒了一地,泼辣的酒精味弥漫开来。
“我完了……”他喃喃地说,“我跟他们说那是好项目……他们投了……投了不少……”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岳母开始抽泣,声音很小很克制。岳父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脸——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
是疼。
那种看着自己孩子摔跟头却扶不起来的疼。
林月蓉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悄悄攥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许言川,心里那口气堵着,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心酸。
八年。他在国外漂了八年,回来就想证明自己。想证明他比我强,想证明他能扛起这个家。可他太急了,急到连查都不查就往坑里跳。
他摔了。
摔得很难看。
但是——他摔在我面前了。当着我的面。
“哥,”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个介绍人,你们有什么书面协议吗?”
许言川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充了血。
“他说……都是朋友……不用签……”
“他说投多少?”
“……三十万。”
“你是中间人?”
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个认罪。
我掏出手机,按了110,但没拨出去。我只是把屏幕亮给他看。
“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叫非法集资。你运气好,今天入职取消了。但你要是真把那三十万收进来了,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许言川看着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成年男人的眼泪,来得悄无声息。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只是眼眶一热,两条水痕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裂了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子上。
岳母“哇”地哭出声来。
岳父走过去,扶着许言川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许言川不动,瘦高的身子蜷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
我站起来,对林月蓉说:“让妈先回屋歇着。我来收拾。”
林月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了很多话。她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扶起岳母往卧室走。岳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地上的许言川,嘴唇抖了又抖。
“妈,您去歇着,没事。”我说。
卧室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我们三个人——我、岳父、瘫在地上的许言川。
岳父站在那,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
我从厨房拿了个簸箕和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碎瓷片。白瓷片哗啦哗啦扫进簸箕里,又倒进垃圾桶。倒了三趟,地面干净了。
然后我又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把洒了酒的地砖擦了一遍。
许言川一直低着头。
岳父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言川,”岳父说,“没事的。人没事就好。钱咱慢慢想办法。”
许言川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
我把抹布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流哗哗的,冲走了满手的酒气,但冲不走空气里那股残留的、又酸又涩的味道。
“哥,”我回过头说,“那个介绍人,你给我联系方式。我找个律师朋友帮你看看,这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许言川没抬头,但攥在膝盖上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手机……”他说,“在我手机里……”
我走过去把地上他的手机捡起来,又递到他面前。
这回他接了。
他解锁屏幕,翻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向我。
我看见屏幕上是一个联系人页面,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陈”。
我记下了那个号码。
“行了,”我把手机还给他,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今天先这样。钱的事你想办法让朋友先别投,公司的事我去问。哥你今晚好好睡一觉。”
我说完这些,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许言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修远。”
我停住了。
“谢了。”
两个字,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的一根羽毛。
我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我一路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老周,你认识做金融合规的律师不?帮兄弟介绍一个。”
老周回得很快:“有。你惹事了?”
“不是我。”我打了一行字,“是我大舅哥。被人坑了。”
发完这条,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那股子燥热散尽之后的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还摆着岳母养的那盆茉莉,白花朵朵,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场走。
身后那盏声控灯灭了。
但楼上那盏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
08
老周介绍的律师姓刘,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但在这方面经验不少。我在电话里把情况简要说了,刘律师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这种情况,得看两个层面。”他说,“第一,你哥有没有实际经手资金?第二,他跟那个介绍人之间有没有书面协议?”
“他说还没收到钱,口头介绍的。”
“那就简单了,”刘律师的语气轻松了些,“只要他没收钱、没签任何代投协议,最多算是个‘推介人’。如果警方真找上门,他说清楚就行。但前提是——他不能替那个人背锅。”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那个介绍人跑路了,受害者找上你哥,让他赔钱,他千万别点头。一认账,性质就变了。”
我记下了这些,然后把刘律师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了林月蓉。
林月蓉听完沉默了十几秒,说:“我跟我哥说去。”
“你别直说,”我提醒她,“他现在心态崩着,你一说‘律师’‘警方’这些词,他更慌。你就告诉他,让他把那个介绍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修远……”
“嗯?”
“你说我哥他……”林月蓉的声音顿了一下,“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我没接话。
许言川不糊涂。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八年不在父母身边,他心里有愧疚,但他不愿意承认。所以他要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覆盖八年的亏欠的大事。
六十万年薪的工作就是那件大事。
结果那件大事是个坑。
他所有的体面,在那坑前面摔了个粉碎。
第二天中午,林月蓉把那个“陈”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我。我加上对方的微信,自我介绍说是许言川的朋友,想了解一下投资项目的细节。
对方很警惕,聊了三句话就打住了,只说“见面聊”。
我把聊天截图发给刘律师,刘律师回了一句:“别去见他。这种人最擅长当面洗脑。你们这边一动,他那边就会想办法把你哥拖下水。这事儿最好冷处理,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法。”
我采纳了。
冷处理。
但“什么都不做”不意味着不管岳父岳母那边。赵阿姨走了之后,岳母的腿一直没彻底缓过来。我托人找了个口碑好的理疗师,上门给岳母做康复。理疗师姓吴,四十多岁,手法老道,每次去都带着设备。
这事我没跟许言川说。他跟岳父岳母住一起,理疗师每次去他肯定能看见。但他没问我,我也没提。
两边就这么心照不宣的,过了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许言川话少了很多。林月蓉说他每天都出去“办事”,具体办什么也不说。回来的时候脸色疲惫,但比那天晚上的狼狈好了一些。
真正破冰,是在十月初的一个周末。
那天是我儿子宋小宝的生日。我说就在家吃顿好的,不张罗了。林月蓉说行,她下班去买菜。
结果到了下午,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外站着岳父岳母。岳母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岳父提着个保温袋。许言川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polo衫,手上也拎着东西——两瓶酒,包装挺精致的。
“小宝生日,我们来看看。”岳母笑呵呵地说。
宋小宝听见动静,从屋里蹿出来,一头扎进岳母怀里:“奶奶!爷爷!豆豆都会转圈了!我教它的!”
我把他们让进屋里。许言川进门的时候,跟我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
然后他把酒放在餐桌上,说了句:“听说你喜欢喝酱香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瓶酒。牌子我认识,不算顶贵,但正经不错。
“谢了哥。”我说。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岳母拉着宋小宝的手,教他怎么用筷子夹花生米。岳父坐在沙发上逗黄小豆,被仓鼠啃了一口指头,乐得呵呵笑。林月蓉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许言川坐在餐桌另一边,安静地吃菜。
我给他倒了杯茶。
“哥,”我说,“那个介绍人后来找你了没?”
许言川接过茶杯,摇了摇头:“我把他拉黑了。”
“那几个朋友呢?”
“……他们听了我的,没投。我请他们吃了顿饭,赔了个不是。”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这事翻篇了。”
我点了点头,没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许言川忽然开口:“那个理疗师……是你找的吧?”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他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跟我说了。”他说,“她说吴师傅按完,她腿松快多了。以前赵阿姨在的时候,都没这个效果。”
“吴师傅专业出身,不一样。”
“我给她付了三个月的钱。”许言川放下茶杯,“你那个账号,给我一个。”
“不用——”
“给我一个。”他打断我,语气没有之前那种冲劲儿了,但还是带着点固执,“我说了我来接手。总得……干点实事。”
我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
我给他转了一个账号,然后又把岳父的药单重新发了一遍,这次附上了一张我自己画的表格——早中晚,餐前餐后,剂量备注。
“哥你看这个,是新的。上回那个不太全。”
许言川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送走岳父岳母和许言川之后,林月蓉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她。
“怎么了?”她回头看我,“看我干吗?”
“没怎么。”
“你笑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林月蓉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宋修远,你行啊。我爸那天回去路上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招进门了。”
“那我不是得谢谢他?”
“谢什么谢,”林月蓉白了我一眼,“你该谢我。要不是我当年眼瞎看上你——”
“行行行,谢你谢你。”我笑着搂住她,“谢你大人有大量,下嫁给我这个穷小子。”
林月蓉埋在我胸口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
黄小豆在笼子里跑累了,蜷成一团毛球睡着了。宋小宝也睡了,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小呼噜声。
我低头看着林月蓉的发顶,忽然觉得,忙忙碌碌这八年,值了。
但是。
事情到这里,就真的圆满了吗?
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我差的那点东西,在一个我一直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地方。
09
那个地方,是岳父的书房。
岳父母住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小房间以前是许言川的卧室,后来他出国了,就改成了岳父的书房兼储物间。我去了八年,进那间屋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岳父不太让人进,说里面乱。
那天是许言川主动叫我去的。
他说:“爸说让你帮他看看,那个老式收音机坏了,你能修不?”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书房。
屋子不大,一张老书桌靠墙摆着,桌上堆着几摞旧报纸和一个茶叶罐。角落里确实有台收音机,熊猫牌的,外壳都发黄了。
我弯腰去拔插头看看是不是接触不良,手碰到收音机后面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壳。
我抽出来一看,是个塑封本子,A5大小,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小修记录”。
我愣了。
许言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本子也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的步子明显快了些。
“这什么?”他问。
我没答话,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八年前的,日期我认得,是我第一次给岳父打钱的那个月。上面是岳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2018年3月15日,小修给两千。说让买好吃的。”
后面跟着一个小括号:“(我说不要,他非要给。)”
再翻一页。
“2018年4月,小修又给了两千。这孩子,自己租房子住呢,一个月才挣六千。”
“2018年5月,小修带我们去医院。腿疼,他背我上楼。”
“2018年6月,小修给买了台空调,三千二。我说不用,他说天热了妈睡不着。”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八年里我所有的付出——每次给的钱,数字精确到个位;每次带去看的病,病因诊断都记了;每次买的菜、带的药、修的东西,事无巨细。
“2019年10月,小修升职了,给涨到三千。我说太多了,他笑笑不说话。”
“2020年1月,小修过年给了三千红包,还买了件羽绒服给我,说旧的太薄了。”
“2021年6月,我妈摔了,小修凌晨三点送急诊,在医院守了一宿。”
“2022年8月,小修换车了,我问他啥车,他说代步的。后来月蓉跟我说,他为了换那个车,多贷了五万,就为了拉爸妈出门宽敞点。”
“2023年……”
“2024年……”
一页一页,记到了去年年底。最后一页是今年春节的——
“2025年2月,小修给了四千。今年还带了小宝来,小宝会写福字了,贴我卧室门上呢。”
翻到最后一页,本子的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但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是一张医疗费收据,去年秋天的,金额上面用红笔打了个圈。我记得那张收据,那是岳母做白内障手术的自费部分,我偷偷垫上的,没让任何人知道。
收据背面,岳父写了一行字:
“小修,这辈子还不了你了。下辈子你给我当爹吧,我伺候你。”
我拿着那张收据,手有点抖。
许言川站在我旁边,他全都看见了。
他没说话,但呼吸重了很多,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收音机后面原来的位置,然后把收音机的插头重新插紧,拧开开关。滋啦一阵电流声过后,电台里飘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是个老生唱的《空城计》。
“我站在城楼观山景——”
我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许言川笑了一下:“好了,没坏,是接触不好。”
许言川没理收音机。
他看着那个收音机后面的缝隙,里头藏着那个塑封本子。本子的一角露在外面,蓝色的塑料壳在台灯底下反射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说:“八年。”
我说:“嗯?”
“他记了八年。”许言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本子……全是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本子。过了很久很久,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修远,”他说,声音很稳,跟那天晚上瘫在地上判若两人,“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我说的那些话……我不对。”
他这句“不对”,拖了好几年。
从他那句“我来接手”开始,到岳父那个塑封本子结束,中间横亘着八年。八年里他不在,他在的时候我在。岳父那个本子不偏不倚地,把这两条线叠在了一起。
许言川看着那个本子,像看着一座他翻不过去的山。
但这一次,他没有绕路走。
“以后,”他说,“以前你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补。补不齐的——你记着,我欠你的。”
客厅里岳母在喊:“言川,修远,出来吃西瓜啊,月蓉切好了。”
许言川应了一声,先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书房里,低头又看了一眼收音机后面那个塑封本子的边角。
蓝色的。
一个普通的塑料封皮,上面贴着块白色的医用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小修记录”四个字。
岳父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可我看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面岳母又催了一遍。
我伸手把本子往里推了推,推回收音机后面那个看不见的角落,然后关掉了台灯。
走出书房的时候,客厅里的笑声传过来,宋小宝在喊“奶奶你看豆豆又在转圈了”,岳母乐呵呵地应着,林月蓉在厨房切西瓜,刀碰案板的声音清脆又笃定。
我走过去,从林月蓉手里接过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挺甜的。
10
又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十一月底,天气彻底凉下来了。
那天傍晚我去岳父岳母那边送新买的血压计,老的那个终于退役了,屏幕不显示了。换的是个带语音播报的,按一下开关,女声就报一遍数字。
许言川让我先坐,他去给岳母热中药。岳母的腿好了不少,最近在喝吴师傅推荐的一个调理方子,每天晚饭后喝一碗,许言川雷打不动地给熬。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岳父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爸,”我随口问,“你那本子,还在收音机后面放着呢?”
岳父的报纸抖了一下。
他从老花镜上方看我:“……你看见了?”
“看见了。”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小修啊,”他说,“我不是故意藏着不给你看的。我就是……不会说那些话。你对我跟你妈好,我心里记着,嘴上不会说。我怕说了你嫌我矫情。”
“不嫌。”我说,“您以后想说什么说就行。”
岳父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眼睛里湿漉漉的。
厨房里传来许言川的声音:“妈,药好了,您慢点喝,烫。”
岳母“哎哎”地应着,叮叮当当的碗勺碰撞声从厨房里飘出来。
我靠在沙发上,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挺奇怪的滋味——不酸,不涩,暖暖的,像冬天喝了碗热汤。
从八年前我往岳父卡上打第一笔钱开始,到今年许言川回来,我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那时候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岳母腿不好、岳父记性差,我是女婿,我不管谁管?
后来许言川回来了,说了那些话,我心里确实不好受。不是气他,是觉得自己这八年像白忙活了一场。
但今天看岳父那个本子,听他说的那句话,我知道——没白忙。
那些钱、那些药、那些深夜送急诊的奔波、那些带岳父复查的早晨、那些给岳母按摩的手法,岳父都记着呢。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跟老会计的账本似的,分毫不差。
许言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递给我:“喝点,普洱。”
我接过来:“谢了哥。”
他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现在他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个茶杯的距离,但比第一次饭桌上那道鸿沟近了太多。
“修远,”他忽然说,“我听月蓉说,你那个公司最近在搞股权激励?”
“是有这么回事。”
“你打算入吗?”
“在考虑。”
许言川想了一下,说:“你要是需要钱的话,我这还有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哥,我自己够。”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言川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真打算入,我这边可以搭把手。回来这几个月,我也攒了点。”
他说“攒了点”的时候,语气比半年前谦虚多了,也踏实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许言川换了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运营管理,工资没之前那个皮包公司画饼画得高,但胜在正规。
他说他现在想明白了。赚多少钱另说,先站稳,别再让爸妈操心。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岳母把一袋新做的腊肠塞进我手里,岳父送到门口,许言川送下楼。
楼道里,许言川忽然叫住我。
“修远。”
我回头。
他站在声控灯底下,那张被酒精摧垮过一次的脸已经恢复过来了,轮廓清晰,眼睛里也没了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
“那本子,”他说,“我也想要一本。”
“什么?”
“爸那个本子。”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我也想记。从今天开始。十年八年之后,我也给爸看看。”
我也笑了。
“行,”我说,“那你加油。”
我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前最后一点秋天的余温。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月蓉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
“刚出爸妈楼下。”
“小宝说想你了,让你快点回来。”
我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窗台上那盆茉莉已经换成了一盆水仙,小小的白花苞缀在绿叶间,还没开,但快了。
我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
背后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照在楼下的冬青树丛上,照在地上零落的落叶上,也照在我往前走的路上。
车钥匙在我手心里转了一圈。
八年了。
这条路我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走,再到三个人走。中间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
现在还是这条路。
但走到今天,我终于觉得——
这条路,我走对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珍视亲情、尊重付出、家庭和睦的积极理念。文中涉及的企业经营、法律条款等相关内容仅为推动情节服务,不构成任何现实参考或建议。人物姓名、公司名称及事件细节均属虚构,与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个人、组织或事件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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