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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当地时间7月20日,工党新任党首安迪·伯纳姆将正式接替斯塔默入主唐宁街。英国即将迎来十年来的第七位首相。

在7月17日于伦敦市中心举行的“工党特别大会”上,安迪·伯纳姆被确认为工党新任领袖,并将出任英国下一任首相。他在讲话中直言,英国自20世纪80年代起便走上了“一系列错误的道路”:一方面,政治权力日益集中;另一方面,经济权力不断私有化。“在过去40年里,政治和经济权力缓慢地、有时甚至难以察觉地从英国各地区和各构成国的社区中流失。”伯纳姆称,此次英国首相更迭——十年内的第六次——标志着“40年来英国政治最重大的变革时刻”。

对此,《纽约时报》刊文指出,伯纳姆的政治身份带有鲜明的“两面性”:一方面,他以北方地方领袖和威斯敏斯特“局外人”的形象示人,承诺打破“伦敦中心主义”,把权力和发展机会分给各地;另一方面,他的整个政治生涯又长期植根于威斯敏斯特和新工党的权力体系,其政策取向、人脉网络和政治判断仍深受英国主流建制影响。从目前释放的信号看,无论是沿用新工党时期的政治人物,还是继续接受既有财政规则、庇护政策和外交安全路线,都表明他对英国政治正统的依赖,可能远大于其竞选叙事所暗示的程度。这种身份上的矛盾,可能成为伯纳姆执政后最难摆脱的掣肘。

文章原标题为“The King of the North Won’t Save Britain,于7月17日发表在《纽约时报》官网。本文作者为汤姆·黑兹尔丁(Tom Hazeldine)。他是《新左翼评论》编辑,《北方问题:一个分裂国家的历史》一书作者。

英国十年内的第七位首相将是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这位新工党政府的老将,后来摇身一变成为一名颇具亲和力的市长。在5月地方选举惨败的惊吓之下,工党议员只提名了伯纳姆一人参选。

如今,他肩负起重振政府声望的任务——在他的前任斯塔默执政期间,政府支持率已跌至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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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在伦敦市中心举行的“工党特别大会”上,安迪·伯纳姆在被确认为工党新任领袖和英国下一任首相后发表讲话。图源:AP

凭借一口英格兰北部口音、随意的穿着和普通人的形象,伯纳姆把自己的“局外人”身份当作政治资本;在这个反政治情绪弥漫的时代,这是一种难得的资产。

不同寻常的是,他直到上个月才重返议会——而那里正是他政治生涯起步的地方。此前近十年间,他一直担任曼彻斯特市长,并由此获得了“北境之王”(King of the North)的绰号。这个称号让人联想到的更多是“权力的游戏”这一奇幻电视剧,而非地方势力对中央的反抗;但它确实概括了伯纳姆向全国兜售的大部分愿景:

一种打破“伦敦中心主义”、让权力与繁荣向各地扩散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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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位“北境之王”,其实长期以来一直是“威斯敏斯特体制”的产物(这里的“威斯敏斯特体制”应是泛指以伦敦威斯敏斯特为中心的英国中央政治建制,包括议会、中央政府、政党高层、白厅官僚体系以及围绕它们形成的政治精英网络)。

尽管伯纳姆自称时常会严重陷入“冒充者综合征”,但他进入权力核心的过程实际上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他既以“普通人”的形象示人,又是国家机器中的官员。

这种双重身份体现出他一贯的模式口头上承诺打破正统,最终却又紧紧依附于正统。种种早期迹象表明,他的首相任期也会如此。但英国深陷经济停滞,社会怨愤也已积郁多时。要解决这个国家由来已久的问题,绝不是让工党重新包装、重新出发就足够了。

伯纳姆出生并成长于英格兰西北部,父亲是电话工程师,母亲是接待员。他后来进入剑桥大学攻读英国文学。24岁时,他成为一名知名工党议员的议会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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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安迪·伯纳姆(左二)在为《米德尔顿卫报》工作期间留影。图源:网络

1997年,新工党以压倒性优势赢得大选并上台执政,伯纳姆随后担任一名内阁大臣(时任文化、媒体和体育大臣克里斯·史密斯)的特别顾问;之后,托尼·布莱尔(于1997年至2007年担任英国首相)又迅速安排他进入大曼彻斯特地区一个工党稳操胜券的选区。

31岁时,他的政治生涯就此正式起步。

在议会期间,伯纳姆表现出了格外鲜明的忠党立场。他投票支持发动伊拉克战争;担任内政部初级大臣时,他在治安与司法问题上采取强硬路线。当时,他在威斯敏斯特有个绰号,叫“先鞭打,再伯纳姆”(Flog ’em and Burnham)——这是借他的姓氏与“烧了他们”谐音而造出的双关。

戈登·布朗(2007年至2010年担任英国首相)执政期间,伯纳姆获提拔进入内阁,并推动实施新工党那项以私人融资重建医院、代价高昂到近乎灾难性的计划。

不过,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2010年工党被赶下台后,伯纳姆参加党魁竞选,抛出一套所谓“进取型社会主义”的空泛词藻,最终名列第四。2015年,他再次参选,原本是博彩公司最看好的候选人,却因杰里米·科尔宾(2015—2020年领导英国工党及担任议会反对党领袖)的支持率出人意料地急升而落败。

两年后,他终于在离家乡更近的地方找到了一场自己能够赢下的选举,成为首任大曼彻斯特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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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纳姆离开杰里米·科尔宾的影子内阁后,担任大曼彻斯特市市长长达九年。图源:卫报

市长这一职位实际拥有的权力寥寥无几。按照咨询机构牛津经济研究院的说法,其主要职能是“为本地区据理力争”,并充当“私人投资者的联络窗口”。伯纳姆总算找到了与自己相称的位置。拥有290万人口的大曼彻斯特城市区域,经济增速超过了英国其他大型城市群。不过,当地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并未增长多少,房价上涨也把许多人甩在了后面。尽管如此,当地建筑活动足够繁忙,服务业也颇显活跃,因此仍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成功故事。

伯纳姆声称自己找到了发展经济的独门秘方——“亲商社会主义”(business-friendly socialism),或者干脆称之为“曼彻斯特主义”(Manchesterism)。

然而,人们日后回顾他的市长任期,主要记住的恐怕只有两件事:一是把公交系统重新纳入公共管理——而这还是别人劝说之后,他才同意推动的;二是2020年,面对鲍里斯·约翰逊政府对当地实施更严厉的封控措施,他未经准备便怒而发声。伯纳姆厉声抨击威斯敏斯特正在“把人们一点点压垮”。正是因为这番即兴的公开抗争,媒体送给了他“北境之王”的称号。

不过,这个称号与其说是凭空冒出来的,不如说是伯纳姆本人在“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那年早些时候,他在一次活动上说,自己曾幻想过:

“坐在我那座《权力的游戏》式的城堡里,地处占据主导地位的‘北方经济引擎’中心,拆阅英格兰南部君主寄来的生日贺电。”

一名工党盟友心领神会,开玩笑说:

“安迪就要坐上铁王座,成为北境之王了。”

《曼彻斯特晚报》随后顺势把这句话做成了标题。

伯纳姆这番火力十足的言辞,帮助他两次轻松连任市长。但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投向别处。当斯塔默在唐宁街步履维艰时,这位曼彻斯特政治人物主动加入了有关谁将接替斯塔默的讨论。

关键在于,他是工党中唯一一位具有全国知名度、净好感度尚未跌至负数的人物。不过,若想第三次角逐党魁,伯纳姆必须先重返议会。最终,一条回归威斯敏斯特的通道出现了:位于曼彻斯特以西20英里的梅克菲尔德选区举行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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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调显示,在英国下议院马克菲尔德选区补选和斯塔默辞职之后,伯纳姆的好感度降至32%。

在竞选最后阶段,伯纳姆将这场选举包装成争夺领导权的宣言,声称这是“为英国开辟一条新道路”的“最后机会”。他的胜利初步证明,至少就目前而言,他的个人政治品牌有能力稳住工党在地方上的传统票仓;这些地区正受到奈杰尔·法拉奇(英国右翼民粹主义政治家和商人,现任英国改革党党首)领导的右翼政党英国改革党的威胁。

眼见大势已去,斯塔默宣布辞职。伯纳姆上台后的第一个动作,是宣布在曼彻斯特设立唐宁街10号的分部,作为一揽子权力下放方案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他仓促展开的执政筹备表明,他大体上仍将延续斯塔默时代的路线——甚至也延续布莱尔时代的路线。(布莱尔时代的路线亦称为“布莱尔派”。指英国工党内继承托尼·布莱尔“新工党”或“第三条道路”路线的中间派力量,主张接受市场经济和财政纪律、扩大公共服务、奉行社会自由主义和亲美亲北约外交)。

伯纳姆任命与自己同属新工党一代的詹姆斯·珀内尔(James Purnell)担任幕僚长,同时留任乔纳森·鲍威尔(Jonathan Powell)为国家安全顾问;鲍威尔曾是布莱尔在唐宁街执政班底中的核心人物。

在政策方面,伯纳姆承诺继续遵守上届政府那套束缚重重的财政规则,也将保留严苛的庇护制度改革——这些改革旨在让难民更难在英国定居。此外,他提出的经济增长承诺依然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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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初,英国16至24岁既未就业、也未接受教育或职业培训的青年人数升至约100万,创2019年以来新高。图源:BBC

伯纳姆经营的是一套鲜明的地方政治人设。但在上一次竞选工党党魁期间,当被追问外交政策时,他曾表示,倘若科尔宾让英国退出北约,他就会辞去工党前座议员职务。上周,为配合在土耳其举行的北约峰会,伯纳姆发表文章,再次重申自己对大西洋主义、英国核威慑力量、提高军费开支以及长期保障乌克兰安全的支持。尽管他多次批评斯塔默在呼吁加沙停火一事上“行动太迟”,但伯纳姆的对以政策仍完全遵循建制派的正统路线。

工党原本希望,在斯塔默下台后迎来支持率反弹。可在没有更好人选的情况下,他们最终选择了一名职业生涯始终属于布莱尔派、拥有北方灵魂却长着一颗白厅头脑的政治人物。

对整个国家而言,这看起来仍然只是换汤不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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