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代的水,总比实际更深

夜里想起小时候家附近那座公园。

说是公园,记忆里最清楚的却不在正门。花坛、长椅、游人都已模糊,反倒是外围那段河道留得更久。北方城市里的河,常年水势有限,谈不上浩荡,岸边也少有南方水乡的温润。可在孩子眼里,只要有堤坝,有草坡,有能够翻越的边界,日常便会多出秘密入口。

那时进公园,常绕到外围。

脚踩着土坡往上爬,手扶着堤边的杂草,翻过去以后,下面便是那片积水潭。面积不大,水也浅,成年后再回想,简直难以相信当年竟把那里当成游泳的地方。可童年真的进去过,泥从脚趾缝里泛上来,裤腿贴在皮肤上,几个孩子在浑浊的水面里扑腾,心里却觉得自己已经抵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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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代的水,总比实际更深。

深的并非水位,而是想象。那片浅潭隔开了家门口的规矩,隔开了大人目光能够抵达的范围。潭边有泥腥味,有被踩出的窄路,太阳晒过的土块发硬,贴近岸边的地方又返着潮气。孩子们在那里试探胆量,比较谁敢先下去,谁敢走到更远的位置;那种兴奋很粗糙,也很鲜亮,像身体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越过某道线。

那时没有整齐栏杆,也没有硬化到干净发亮的岸线。水流细小,弯弯绕绕,浮着草叶和灰尘,带着自然生长留下的杂乱。它算不上好看,却保留着难得的野气。城市后来越来越规整,步道、护栏、修剪过的草坪,把许多角落处理得安全清楚;童年的乐趣,偏偏常从不够标准的地方冒出来。

多年以后,去过更远的地方,见过更宽的江面,也在陌生城市的河岸边走过。可最早让我感到世界可以被探入的,仍是公园外那片浅水。它没有通向远方,却在很早的时候教会孩子:边界并非永远只能观看,有时也可以亲身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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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想起那里,并非怀念危险,更无意美化莽撞。

只是人到中年会明白,少年时代需要某种带泥的空间。太整齐的地方,只训练服从;略显荒疏的角落,才让害怕、兴奋、后退和再次尝试有了发生的余地。那片水小得近乎可笑,却曾让孩子把近处误认成辽阔。

这种误认并不丢人。

许多成年后的清醒,正是从童年错估过的深浅里生长出来。以为潭水很深,才敢练胆;以为公园很大,才愿意翻越堤坝;以为路的另一边还有更大的地方,后来才真的离开家门。

如今,那片浅潭已被秀美的河道贯穿,公园早已出入自由。

可记忆里仍保留着那时的水色:浅,却让人心跳;窄,却让人觉得远。

夜深以后再想,它并非故乡的码头,也不是江南式河埠。它只是北方城里公园外围的低洼积水,是几个孩子发现的缝隙。可一个人从少年走到中年,许多路正是从这样的缝隙开始的。

今天这个懂得权衡、绕行、守规矩的人,曾经也在浅潭边弄湿过裤腿,翻过堤坝,把很小的水面看成过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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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藏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