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成都青羊区八宝街的夜色刚好铺开。街面上车水马龙,夜宵摊的烟火气顺着晚风飘得到处都是,唯独街口这家开了十几年的老牌舞厅,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别扭冷清。
厚重的隔音棉大门一推开,震耳的重低音音响直接裹了过来,彩色镭射灯在宽敞的舞池里来回扫动,红蓝光影交错流转,地板擦得锃亮,卡座、舞台、灯光设备样样齐全,和往年最红火的时候没半点差别。
可唯独少了最关键的东西——跳舞的人。
舞池空空荡荡,干净得能映出晃动的灯光,四周的卡座却坐得满满当当,几十号男男女女挤在各自的位置上,全程安安静静,没人起身,没人搭话,偌大的舞厅热闹的只剩轰鸣的音乐和闪烁的灯光。
今年五十八岁的张叔,是这家舞厅的老熟客,从舞厅开业起就常来,今晚照旧揣着茶杯、揣着十五块通票进门,找了个靠舞池的老位置坐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蒲扇,眼神落在空旷的舞池里,满满都是唏嘘。
“真是看不懂了,好好的场子,硬是冷成这样。”张叔侧过头,对着隔壁卡座的老熟人李姐低声感叹。
四十六岁的李姐坐在旁边,一身简约的黑色碎花连衣裙,妆容素雅,是舞厅里常驻的老舞伴。往年每晚都是全场最忙的人,邀约不断、舞步不停,今晚却孤零零靠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全程没挪过一步。
“何止是看不懂,看着心里都堵得慌。”李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奈,“以前八点正是最闹热的时候,大爷阿姨、年轻小伙小姑娘,随便对视一眼、打个招呼就能下场,舞池挤得转不开身,音乐一响,全场都跟着动,那才叫舞厅。”
这话一点不假。张叔还记得前几年的光景,每晚黄金时段,舞厅里人声鼎沸、舞步翩翩。退休的老大哥们精神十足,主动搭话邀约,年轻的小情侣、上班族也趁着夜色放松,不用拘谨、不用顾虑,氛围一到,所有人都能融进去。哪怕是不熟的人,一个微笑、一个点头,就能伴着音乐共舞一曲,满场都是欢声笑语。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样。
卡座里的人分得清清楚楚,男的扎堆坐一边,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端着茶水发呆,眼神飘忽不定;女的聚在另一边,大多低头盯着屏幕,偶尔抬头张望两眼,刚和对面的目光对上,就跟触电似的飞快收回,假装若无其事地摆弄手机、整理衣角,没人敢主动开口,没人敢主动邀约。
二十三岁的小敏是今晚场里为数不多的新人,穿着浅白色修身T恤、牛仔短裙,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是刚毕业没多久的上班族,听朋友推荐来舞厅散心。她提前查了攻略,也跟着视频学过跳舞,本想着过来放松热闹一下,结果坐了四十多分钟,全程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
她偷偷瞥了一眼舞池,又快速低下头,小声跟身边同龄的闺蜜吐槽:“我本来还想着主动找个人跳一曲,结果你看全场这样子,谁敢先开口啊?万一被拒绝,全场人都看着,太丢人了。”
不止是年轻人放不开,就连常年混迹舞厅的老熟客,如今也变得束手束脚。
四十多岁的王哥,以前是舞厅里最活跃的性子,性格开朗、自来熟,每场都能喊着不同舞伴跳舞,场子大半热闹都是他带动的。今晚他坐在角落卡座,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好几次抬头看向对面的舞伴,酝酿半天,终究还是把起身的念头压了回去。
“现在的人,心思都太复杂了。”王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笑着跟身边人念叨,“以前跳舞就是单纯跳舞,图个开心热闹。现在不一样了,谁都怕主动开口落面子,怕对方不乐意、怕尴尬,人人都在等别人先主动,到最后,就没人敢动了。”
在吧台忙活的服务员小陈,在这家舞厅干了四年,见证了场子从人山人海到冷清尴尬的全过程。他靠在吧台边,看着满场静坐的客人,早已见怪不怪,眼里却藏着惋惜。
“叔,你是老客人了,最懂这里的变化。”小陈凑过来跟张叔闲聊,“真不是大家不会跳,全场九成的人,不管是老大哥大姐,还是年轻人,多多少少都会跳点。就是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开口的人,谁都怕先主动就出丑、丢面子,都等着别人破冰,最后就全部僵在这里。”
小陈指着舞池继续说道:“你看这灯光、音响、场地,一点没缩水,门票还是十五块通票,全天不限时。可从前挤不下的舞池,现在空空荡荡,太可惜了。”
如果说晚上的舞厅是尴尬冷清,那下午的砂砂舞厅,又是另一番让人无奈的光景。
成都盛夏酷暑难耐,这家老牌舞厅成了不少人的避暑宝地。下午一开门,大批人就涌了进来,几十上百张卡座坐得满满当当,场内人头攒动,看着人气爆棚,可唯独舞伴的位置空空落落。
李姐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到岗,守着自己的位置,从下午两点坐到傍晚六点,整整四个小时,常常一单都开不了。
“现在来的人,九成都是进来蹭空调、躲凉快的。”李姐满脸疲惫,语气里满是无奈,“十五块钱通票,能坐一下午,吹空调、玩手机、歇凉,划算得很。可他们只消费门票,没人愿意花钱跳舞。”
往年夏天,下午场也是生意火爆,舞客接连不断,一曲接一曲,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一天下来能稳稳赚几百块,足够补贴家用。
“那时候根本不用愁没生意,只要人在位置上,就有人来邀约。”李姐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落寞,“现在不一样了,老客人越来越少,要么年纪大了跳不动了,要么不来凑热闹了。新来的客人又谨慎得很,心思重、顾虑多,根本不敢轻易搭话、下场跳舞。”
如今的舞厅,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留下来的都是相处多年的老面孔,彼此太过熟悉,反而少了互动的兴致;新来的年轻人、新舞客,彼此陌生、互相拘谨,谁都不愿主动,不敢破冰。
张叔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他坐在这里,耳边是轰鸣的音乐,眼前是闪烁的灯光,满场都是人,可就是没有半点当年舞厅的烟火气。
“真的是辉煌不再了。”张叔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以前的舞厅,热闹的是人心,是氛围,是人与人之间的热忱。现在的舞厅,只剩空落落的场地和尴尬的安静。人人都在,人人拘谨,人人观望,好好的老牌场子,硬生生变得尴尬又冷清,实在让人唏嘘。”
夜色渐深,舞厅的音乐还在循环播放,灯光依旧不停闪烁。满场静坐的男男女女,依旧各自安好、互不打扰,空旷的舞池,终究整晚无人踏足,只剩昔日繁华落幕的落寞,藏在喧嚣又冷清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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