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堂屋的水泥地上绑纸钱。十块钱一刀的黄纸,用红塑料绳扎着,他解开一摞,拿手指捻开边角,一张一张地叠成元宝的形状。母亲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择豆角,指甲掐断豆筋的脆响一下接一下,像老座钟的秒针在走。

"非得今儿去?"母亲把择好的豆角扔进搪瓷盆里,声音不高不低的,"清明都过那么多天了,人家都是赶着正日子烧纸,你倒好,拖到这会儿。"

陈建国没抬头,手指头压着纸折出一道棱。"那几天厂里排班排得紧,实在请不下假来。爸还能挑我日子不成?"

"挑不挑的,是个心意。"母亲从藤椅里站起来,弓着腰去够墙角的扫帚,后背上那件藏青色的毛衣洗得起了球,毛绒绒地在日光里泛着层白光。她拿扫帚把地上的纸屑往一堆拢,扫了两下又停下来,扶着扫帚柄喘了口气。陈建国余光瞥见,手里折纸的动作慢了半拍。母亲今年六十七了,膝盖的毛病越来越重,从堂屋走到灶间都扶着墙,可她从来不让人扶,谁伸手她就把谁拨拉开,嘴里说着"我自己能走"。

"妈,"陈建国把叠好的元宝码进塑料袋里,"你就别忙活了,我自个儿去,个把钟头就回来。"

母亲把扫帚立在墙角,转过身来看他。她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可看人的时候还是亮堂堂的,像两块磨薄了的旧玻璃。陈建国跟她对视了一秒就低下去了,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你爸走了快五个月了,上坟烧纸这点事你还拖拖拉拉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可母亲嘴上说的是:"排骨炖上了,你早点回来吃。"

陈建国应了一声,把塑料袋口扎紧,拎着往院子走。院子里的石榴树刚冒出红芽,嫩嫩的一小簇,缀在灰褐色的枯枝上。他推电动车的时候,后轮轧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哐当一响,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慢点骑,别赶上那帮拉沙子的车。"

"知道了。"

电动车驶出村巷的时候,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家的大门。铁门上的春联还是过年时候贴的,上联褪了色,下联被风撕掉了一角,在门框上耷拉着。对联是父亲生前买的,那会儿还不知道他腊月里就要走,集市上人挤人,父亲挑了一副带金粉的,说这个亮堂,贴在门上从巷子口就能看见。

陈建国收回目光,拐上了村道。

四月底的早晨,村子里安静得很。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晒太阳,偶尔有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着刚从地里拔的蒜苗。陈建国经过村东头的老槐树时,看见张婶在树底下喂鸡,撒一把玉米粒,一群芦花鸡咕咕咕地围上来。张婶抬头看见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建国啊,干啥去?"

"上坟。"

"哎哟,你爸那儿该添土了吧?前些天刮大风,我看那片坟地不少坟头上的土都薄了。"

陈建国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添了,上个月来添过一回。"

张婶点点头,弯腰又抓了把玉米。陈建国正要走,张婶忽然直起身来说:"对了,你爸走之前那几天,上我这儿来坐过一回。跟我说,建国那孩子实在,就是太实了,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头,也不跟他妈说,也不跟他媳妇说。让我得了空多跟你聊聊天。"张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看我这一天天喂鸡择菜的,也没顾上。"

陈建国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没事婶子,我好着呢。"

"好就行,去吧,路上慢点。"

电动车继续往前,出了村就是田间土路。路两边的麦苗已经蹿到脚踝那么高了,绿油油地铺出去,被风吹着起了波纹似的。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掺在一起的味道,潮乎乎的。陈建国骑得不快,车轮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着,塑料袋里的纸钱哗哗响。他忽然想起来父亲以前带着他去地里干活,也是这条路。父亲骑二八大杠,他坐在前头大梁上,屁股底下垫着块旧棉垫子,父亲的胳膊从他肩膀两边伸过去扶着车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说话的时候胸腔嗡嗡地震。

"建国,看那边。"父亲把下巴抬起来朝田里一努嘴,"看见没,那一片是咱家的地。"

"哪一片啊?"

"就那个,地头有三棵杨树的。"

杨树早没了,前年村里重新分地,那片划给了别人家。陈建国骑过一个水渠的水泥板桥,桥面上裂了道缝,车轮颠过去时他身子歪了一下,塑料袋差点从车筐里颠出来。

过了桥就是坡。说是坡,其实也就比平地高出一两丈来,上头稀稀拉拉种着些榆树和槐树,坟包散在树与树的空隙里,有的墓碑是新立的大理石的,有的年头久了,只剩个土堆,上头长满了野蒿子。陈建国把电动车停在坡底下,拎着塑料袋和供品往上走。坡上的草还没全绿,枯黄色的茎秆底下钻出一层嫩芽,踩上去软塌塌的。

父亲的坟在坡中间偏西的位置,挨着一棵歪脖子榆树。陈建国当时选这块地的时候,跟母亲商量了半天。母亲说:"你爸这辈子爱看庄稼,给他埋高点儿,能瞅见底下的地。"于是挑了这儿,站在坟前能望见南边一大片麦田,再远处是省道,有红色的大卡车来来往往。

坟包上的土果然薄了些,边上还被雨水冲出一道浅浅的沟。陈建国把塑料袋搁在地上,先去旁边挖了些干土,兜在褂子前襟里添到坟头上,用手拍实了。添完土他又去拔坟周围的草,野蒿子的根扎得深,他揪着茎秆往起带,带出一坨潮乎乎的土,里头有白色的细根须在抖。

"爸,"他蹲在那儿,把拔下来的草根扔到一边,"我来晚了。前阵子厂里忙,实在没空儿。"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没人回答。

他把供品从塑料袋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到坟前的青砖供桌上。两个苹果,一把香蕉,一包桃酥,一瓶老白干——特价买的,十二块八一瓶。拧开瓶盖,往供桌前头洒了半圈,酒味冲上来,辣辣的。然后他拿出那摞黄纸,拆开红绳,拿打火机点着了角上。

火苗从纸角窜起来的时候,陈建国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他没接,等着它自己挂断。纸烧起来很快,火苗子舔着纸面,金箔在高温里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灰烬被风卷着往西边飘。他拿树枝拨了拨没烧透的边角,火星子溅到袖口上,烫出个芝麻大的洞,他也没觉着。

烧到第三摞的时候,余光里多了个东西。

他起初以为是野兔子,这坡上偶尔有野兔子蹿过去,灰扑扑的一团。可那东西不动,就蹲在那儿,在歪脖子榆树的树荫底下。他偏过头去看,心脏忽然猛跳了一下——是个小孩。

五六岁年纪,男孩,穿件蓝底白点的棉袄。棉袄明显小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白色秋衣袖子的边,那截袖子也是脏的,沾着黑乎乎的泥印子。孩子蹲在那儿,拿根树枝在土里划拉,低头专注得很,根本没往陈建国这边看。

陈建国手里那摞纸悬在半空。他张嘴想喊,嗓子眼却像塞了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干巴巴的:"哎。"

小孩抬起头来。

那张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鼻尖上沁着细小的汗珠子。眼睛挺大,黑白分明,眼睫毛长着,眨巴了两下。他看着陈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隔了两三秒,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划拉。

陈建国把纸放下,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绕着火堆走过去。火堆离榆树大概五六步远,他走近了,那小孩也没跑,只是稍微往后缩了缩,蹲着的姿势变成坐着的,屁股着地,两条腿岔开,树枝还在土里戳。

"你哪村的?"陈建国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和。他自己闻着一身烧纸的焦糊味儿,怕呛着孩子,稍微偏了偏脸。

小孩不吭声。他面前的土被划拉出一个圈,圈里头又画了个十字。陈建国仔细看了看,那十字画得挺正,竖的那一道还特意描粗了。

"找不着家了?"陈建国又问,"你叫啥名啊?"

小孩停下手里的动作,仰头看了看他。陈建国注意到他嘴角沾了点土,左边脸蛋上还有块干掉的口水印子。孩子想了一会儿,闷声说:"二宝。"

"二宝?姓啥?"

"姓张。"

陈建国心里一动。张是邻村的大姓,可这片坟地是陈家的老坟,埋的都是陈家这一支的人,从太爷爷往下数,没有一个姓张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碑,灰白色的大理石上"先考陈公讳守仁之墓"几个字被烟熏得泛黄,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碑面上晃成碎金。"那你咋跑这儿来了?你爸呢?"

二宝没答话,又把头低下去了,拿树枝把那个十字重新描了一遍。树枝断了一截,他捏着半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食指上还有道小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

陈建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掏出来看,是媳妇李红梅。屏幕上"红梅"两个字闪了两下,他接了。

"咋还不回来?妈把排骨都炖上了,叫你顺路买袋盐回来,家里的盐就剩个底儿了。"李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带着厨房里那种热腾腾的烟火气。

"等会儿,"陈建国压低声音,"我这边碰上点事儿。"

"啥事儿?上坟能出啥事儿?你快点儿,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回去说。"他挂了电话,再看二宝时,孩子已经站起来了,往坡下走了几步。步子小,棉鞋在干草上蹭出沙沙的响。那鞋是黑色的,鞋头破了个洞,里头灰扑扑的棉花露出来一截,被枯草茎挂着往外抽丝。

陈建国想喊他站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回头看了眼火堆,最后一张纸刚烧尽了,青烟从灰烬里袅袅地往上冒,斜斜地往东飘。他的后背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风明明是往西吹的,方才纸灰一直往西飘,可这烟怎么往东?他盯着那缕烟看了几秒,烟散了,没了。

坡底下二宝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蓝底白点的棉袄在枯草地上像个晃动的小圆点。陈建国攥了攥手机,跟了上去。

坡底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一大片麦田。麦苗刚返青不久,还没完全盖住地皮,地垄沟清清楚楚的。二宝没走大路,拐进了麦地边上的排水渠里。渠底还汪着前两天下雨攒的浑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一长条。孩子绕着水坑走,贴着渠帮,鞋帮子上沾了泥。

"二宝!"陈建国在渠岸上喊。

孩子停了步,背对着他,棉袄后头有一块补丁,深蓝色的布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他没回头。

"你家到底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二宝终于转过身来。隔着一沟浑水,隔着一垄刚返青的麦苗,陈建国看见太阳从云后头露出来,照着孩子的半边脸。他忽然注意到二宝左眼角下头有颗痣,浅褐色的,小指甲盖那么大。

他愣住了。

父亲左眼角下头也有一颗痣。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陈建国小时候问过父亲那是什么,父亲说是胎里带来的记号,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有。后来陈建国有了儿子,儿子眼角干干净净的,啥也没有。他还跟父亲说过一回:"爸,小子没随你,眼睛底下没痣。"父亲嘿嘿一笑:"随你好,你那眼睛像我,不用再长颗痣。"

"你……"陈建国嗓子发干,"你眼角那痣,生下来就有?"

二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像是没明白他在问什么。"嗯"了一声。

陈建国靠着一棵杨树站住了。他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潮气,鼻子酸酸的,可眼眶干的。他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手有点抖,打火机摁了两下才着。抽了一口,烟进了肺里,辣得他咳嗽了一声。

二宝从渠底爬上来,站在他跟前。孩子仰着脸,嘴角那粒干掉的唾沫印子还在,他舔了舔嘴唇说:"叔,你兜里有糖没?"

陈建国摸了摸裤兜,还真有两块糖。上坟之前去小卖部买打火机,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那种玻璃纸包的橘子糖,想着堂哥家小孙子指不定也要来,就揣了两块。结果孩子没来,糖就一直待在兜里,让体温捂得有点软了。他掏出来,橘黄色的糖纸皱巴巴的,二宝伸手来接,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到糖纸上。孩子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混地说:"甜。"

"二宝,"陈建国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认识陈守仁不?"

孩子含着糖,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陈守仁是谁?"

"就……埋在这坡上的人。"陈建国朝坟地方向偏了偏下巴,"我爸爸。"

二宝嚼了两下糖,橘子味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点。他想了想说:"我在这坡上等了好久了,就那棵大树底下蹲着。后来有个老爷爷过来,让我跟他走。我不走,他就坐在坟头上看着我。"二宝指了指坡上那棵歪脖子榆树,"可后来老爷爷也不见了。"

"那个老爷爷长啥样?"

二宝比划了一下,拿手指头点着自己的下巴:"瘦瘦的,下巴上有颗痦子,这么大,黑的。还穿着一件蓝褂子,上头有油点子。"

陈建国闭了闭眼。父亲有一件穿了十几年的蓝工作服,轴承厂发的,左胸口印着厂标,前襟上全是机油点子,洗都洗不掉。母亲说过好几回要扔,父亲不让,说穿着干活儿合身。后来人走了,母亲把那件工作服叠好了收在柜子最底下,陈建国翻出来看过一次,又折回去,再没打开过那个柜门。

"那个老爷爷……"他声音有点哑,"跟你说啥了?"

二宝把嘴里的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他说让我别着急,一会儿有人来找我。他说那人长得高高的,眉毛挺浓,走路右脚有点跛。他说那人会给我糖吃。"

陈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他去年在厂里搬货的时候崴过一回,骨头没事,但韧带伤了,好了以后走路稍微有点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父亲知道,父亲当时还从镇上买了膏药给他送来,撂下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叔,"二宝扯了扯他的裤腿,"你认识我爸爸不?"

"你爸叫啥?"

"他们都叫他老张。"

"老张是干啥的?"

"开车的。大卡车,红色的,轮子这么高。"二宝举起胳膊比划着,"驾驶室里挂着一串小葫芦,我爸说那是保平安的。"

陈建国心里一沉。去年秋天,省道上出了起车祸。一辆拉沙子的重卡侧翻,司机当场没了。那事儿在附近几个村传了好一阵子,听说司机是张庄的,姓张,才三十出头,留下个四五岁的儿子。他记得当时母亲还在饭桌上唏嘘过:"可怜那个孩子,这么小没了爸,妈又早跑了,跟着奶奶过,可怎么整。"

他掏出手机翻微信,在村群里往上划了老半天,找到了一条十月份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一句话:"张庄那个开卡车的,张磊,昨天出事了,省道上。"下面有人回:"孩子呢?""跟着奶奶呢,孩子小名叫二宝。"

陈建国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回兜里。他看着二宝,孩子正低头拿鞋尖碾地上的土坷垃,碾碎了又换一块继续碾,嘴里咂巴着糖的余味儿。

"你奶奶呢?"

"奶奶去姑姑家了,让我在家等着。"二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等了两天,屋里的吃的都吃完了,就出来找我爸。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从张庄到这片坟地,少说有五六里地。中间还隔一条省道,车来车往的。陈建国想象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揣着空空的肚子,穿一件袖口短了一截的棉袄,一个人在土路上走了那么远。他蹲在那儿,看见一棵歪脖子榆树,就蹲下来等,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走,"陈建国站起来,伸手给二宝,"叔带你去找奶奶。"

二宝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忽然有了慌。"可我爸……"

"你爸出差了。"陈建国蹲回去,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跟孩子平视着说话,"你爸让老爷爷捎话了,说他得去挺远的地方干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你先跟奶奶回家,别在坡上等了。"

二宝看着他,眼睛里的慌慢慢退下去,化成一层薄薄的茫然。他咬着下嘴唇,嘴角那颗干掉的唾沫印子被他舔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攥住了陈建国的食指。

那手很小,指尖冰凉,手心却是热的,大概是一直攥着糖的缘故,还粘乎乎的。陈建国轻轻握住那只小手,站起来,带着他往坡上走。

经过父亲的坟时,火堆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一摊黑灰,灰烬里头还有几片没烧透的纸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陈建国停下来,让二宝站在旁边,自己蹲下去把供桌上那瓶老白干的盖子拧开,绕着墓碑洒了一圈。酒渗进土里,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像父亲从前喝多了酒趴在桌上画的圈。

"爸,"他轻声说,"这小孩我送回去。下回来我再给你带酒,换好的。"

二宝忽然挣开他的手,跑到坟包前面蹲下,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圈酒印。他蘸了点酒放到鼻尖闻了闻,皱起鼻子。"辣。"

陈建国忍不住笑了一声。二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学着老头儿的腔调说:"老爷爷说了,让你别担心。他说他挺好,就是这边没人跟他喝酒。让你下回来带瓶衡水老白干,别老买那个十几块的,喝完头疼。"

陈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腔调,那往里收着下巴的动作,那嗓子里含着一口痰似的含糊劲儿,活脱脱就是父亲。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胀得发疼。他赶紧转过身去,佯装收拾供桌上的东西,把苹果和香蕉装回塑料袋里,手指头抖得系不住袋子口。

"走。"他声音闷闷的,没回头。

从坟地到张庄,他们走了四十多分钟。二宝走得不快,棉鞋在土路上沙沙地响。路过省道的时候,孩子忽然攥紧了陈建国的手指,看着一辆红色的重卡轰隆隆地开过去,眼睛跟着车尾巴转。"我爸的车比这个大。"他说。

"嗯。"陈建国攥着他的手过了马路。

张庄在省道北边,村口有棵大槐树。快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穿着深色的褂子,像几块风干了的石头嵌在树荫里。其中一个老太太看见他们,猛地站起来,那反应快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二宝!"她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

二宝松开陈建国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照着孩子的脸,左眼角下头那颗痣清清楚楚的。他冲陈建国摆了摆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叔,谢谢你啊。"

"回去吧。"陈建国也摆了摆手。

二宝转身跑了。蓝底白点的棉袄在胡同口一闪,不见了。那老太太一路小跑着追过去,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嘴里念叨着"你可吓死奶奶了你可吓死奶奶了"。

陈建国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条胡同。胡同里光线暗,看不太清楚,只有二宝棉袄上那几点白花花的圆点儿在深处晃了两下,就彻底消失了。他掏出烟来,又想起二宝还站在跟前的时候他没抽,怕呛着孩子。现在孩子走了,他点上抽了一口,烟抽进去又吐出来,觉得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似的,沉甸甸的。

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太太挪过来,打量了他几眼:"你是陈家庄的吧?"

"嗯。"

"咋碰上二宝了?"

"他在北边那个坡上蹲着呢。我上坟碰见的。"

老太太哎哟了一声,拍着大腿:"那孩子昨天就跑出去了,他奶奶找了一宿,嗓子都喊哑了。你说五六岁的孩子,大半夜的跑到坟地去……"她摇了摇头,不往下说了。

陈建国把烟掐灭了,扔进槐树底下的垃圾筐里。"那孩子跟他奶奶过?"

"可不,他爸没了,他妈早些年就跑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就剩个老太太拉扯着,一个月就那点养老金,日子紧巴着呢。"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怜见的,那孩子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他奶奶腿脚又不好,去镇上买点东西都得走半天。"

陈建国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李红梅打了个电话。

"盐呢?"李红梅接起来就说。

"买了,这就回。"他顿了顿,"红梅,刚才坟边上碰见个小孩,张庄的,去年车祸那个司机的儿子。他一个人在坟地蹲了一宿。我把他送回他奶奶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红梅说:"那个孩子啊……我听咱妈念叨过。可怜。"

"嗯。"

"行了,你赶紧回来吧。排骨我给你留了脊骨那块,妈念叨好几回了。"

挂了电话,陈建国又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四月底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得后脖颈发热。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什么都没有,但总觉得有个凉丝丝的指印在那儿,像有人刚刚碰过,又走了。

他骑车往回走,风从耳边过去,暖的,带着杨树花絮和泥土的腥气。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他刹住车,进去买了一瓶衡水老白干,六十八度的,用红塑料绳捆着瓶脖子。老板认得他:"给老爷子买的?"

"嗯,下回上坟带着。"

他把酒搁进电动车筐里,跟那袋苹果香蕉放在一块儿。骑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李红梅又发来一条微信:"排骨在锅里温着呢,你到了直接盛。对了,妈问你下午能不能陪她去趟镇上,她想去药店买膏药。"

陈建国单手回了个"行",把手机揣回兜里。路两边的麦苗绿得正旺,风一吹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听不清说的什么。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在土路上颠着,筐里的酒瓶子碰着塑料袋,叮叮当当地响。

回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堂屋里母亲和李红梅正在说话,声音隔着窗户透出来,模模糊糊的。李红梅嗓门大些:"……炖了一上午了,骨头都酥了。"母亲声音低:"他不回来就别等,给他盛出来搁一边。"陈建国推门进去,把电动车支在石榴树底下,拎着那瓶老白干进屋。

母亲坐在堂屋的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排骨汤,正拿勺子慢慢舀着喝。看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盐呢?"

陈建国把盐从车筐里拎出来搁在灶台上,又晃了晃手里那瓶衡水老白干:"妈,下回给爸上坟,我带这个去。"

母亲看了一眼酒瓶子,眼神动了动,嘴上却说:"你爸活着时候喝惯了便宜的,你买这么好的他也不认得。"

李红梅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锅铲:"行了妈,爸认得,在底下也得喝点好的。建国你赶紧洗手吃饭。"说着又缩回灶间去了,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陈建国在饭桌前坐下,母亲把排骨碗往他这边推了推。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脊骨上的肉炖得透烂,一抿就下来了,汤汁咸淡正好。他低头吃着,忽然说:"妈,那小孩,左眼角底下有颗痣,跟爸那个一模一样。"

母亲捏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灶间里李红梅炒菜的声音还在响着。

"那孩子姓张,"陈建国又说,"爸走之前那几天,你记不记得他说过什么?"

母亲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浮着几颗油花,晃晃悠悠的。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走那几天,老跟我说,建国小时候发烧那次,他背着你去卫生院,路上碰见个算命的。算命的说你命里有个坎儿,过了就顺了。你爸问他啥坎儿,他说跟水有关,跟路有关。后来你爸一直念叨,让我看着你,别老往省道上跑。"

陈建国夹排骨的手停在半空。那年发烧的事儿他记得,父亲背了他五里地,后颈上的痦子一耸一耸的。可他不知道父亲还碰见过算命的。

"那回你烧退了以后,你爸去镇上买了两瓶好酒,晚上自个儿坐那儿喝了半宿。我问他高兴啥,他说儿子没事儿了,这辈子就这一个坎儿,过了就踏实了。"母亲把勺子搁下,抬头看着他,"你这辈子过没过完我不知道,但你爸觉得他护住了。他放心了。"

陈建国把排骨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李红梅端着炒好的青菜从灶间出来,看见母子俩都低着头不说话,愣了一下,把菜搁在桌子当中:"咋了?又念叨啥了?"

"没事。"陈建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模糊。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吃。

下午陪母亲去镇上买膏药,电动车后座上垫了块棉垫子。母亲坐上去的时候哎哟了一声,膝盖别着劲儿,陈建国等了一会儿,等她坐稳了才慢慢骑出去。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张婶还在那儿喂鸡,一抬头看见他,招呼道:"建国,回头来婶子家拿点荠菜,地里刚挖的。"

"哎,好。"

母亲在后座上拍了拍他的腰:"张婶人好,你爸在的时候总跟她家换东西,咱家的鸡蛋换她家的青菜。"

陈建国嗯了一声。电动车上了村道,两边麦苗绿得晃眼。他骑得慢,怕颠着母亲,后视镜里看见母亲低着头,风吹着她灰白的头发往后飘。

"妈,"他头也不回地说,"下回上坟,你跟我一块去吧。"

母亲隔了几秒才回答,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去就去,我也好长时间没去看他了。"

到了镇上药店,陈建国把车支在门口,扶着母亲下了后座。母亲走路还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去。他在药店门口等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小孩骑着小三轮车从人行道上蹬过去,后头跟着个老太太一路小跑地喊"慢点慢点"。他想起了二宝,不知道那孩子这会儿在干嘛,有没有吃上饭。

母亲买完膏药出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山楂片。"给二宝买的?"陈建国问。

"你咋知道?"

"你以前也老给爸买山楂片,他说开胃。"

母亲把山楂片塞进他车筐里,跟那瓶衡水老白干搁在一块。"你下回去看那孩子,捎给他。小孩都爱吃这个。"

陈建国没说话,把母亲扶上后座。电动车启动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暖洋洋的贴在背上,像有只手搁在那儿,不轻不重的,刚刚好。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路,麦田还是那片麦田,省道上还是有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陈建国骑到半路,看见路边有个穿蓝底白点棉袄的小孩,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划拉地。他心里一紧,慢下来仔细看——不是二宝,是个扎小辫的小姑娘,旁边还蹲着一条黄狗。

他笑了笑,拧了拧油门继续走。

母亲在后座上睡着了,头歪着靠在他后背上,呼吸均匀绵长。陈建国把车骑得格外稳,绕开每一个坑洼,每一个石子。他想着父亲从前骑车带着他,也是这么稳当的。那时候他坐在大梁上,父亲的胳膊从两边伸过来扶着车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胸腔嗡嗡地响。

"建国,看那边。"父亲说。

他那时候还小,看不懂麦苗和韭菜的区别,也看不懂父亲下巴上的痦子和眼角下的痣意味着什么。如今他懂了,可父亲不在了。但也不全是不在——那孩子眼角有颗痣,老太太说那孩子一天只吃一顿饭,父亲叮嘱过要带好酒。

他把车骑进了村巷,在自家铁门前停下来。母亲醒过来,揉着眼睛下了车,脚落地的时候又哎哟了一声。陈建国伸手扶了一把,母亲没推开他,由他扶着进了院子。

堂屋里李红梅正在择晚上要炒的菜,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播音员抑扬顿挫地说着省道改造的事儿。陈建国把车筐里的东西拎进屋,山楂片搁在桌上,那瓶老白干拿进里屋,放在柜子最上头。

"搁那干啥?"李红梅问。

"下回上坟用。"

李红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把择好的青菜泡进水里,嘴上念叨着:"妈今天膏药买了吗?待会儿我给你贴上。"

陈建国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了下来。屋子里光线暗,窗户朝北,下午的太阳照不进来。他看见柜子顶上那瓶老白干的红塑料绳在暗光里格外鲜亮,像一簇小火苗。他坐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李红梅喊他吃饭,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瓶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晚饭桌上,母亲贴了新买的膏药,膝盖上暖暖的,说这次买的好像管点用。李红梅给每人盛了碗小米粥,说芹菜炒肉有点咸,多喝点粥压一压。陈建国喝完一碗又要了半碗,电视里还在放省道的事,说明年春天要拓宽,路两边要装路灯。

"好事儿,"母亲说,"省道上老出事儿,有了灯就好了。"

陈建国嗯了一声。他想起二宝站在省道边上看卡车的样子,眼睛跟着车轮转,说"我爸的车比这个大"。明年路宽了,灯亮了,那孩子也该上小学了。他低头喝着粥,觉得今晚的粥格外甜。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的时候,李红梅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那个孩子,你下回还去看他不?"

"看。"

"我那儿有几件辰辰小时候的衣服,穿不下的,要不你给捎过去?"辰辰是他们儿子,在镇上读初中,寄宿,周末才回来。

陈建国看了李红梅一眼。她低着头刷碗,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松松垮垮的。他伸手把那个蝴蝶结重新系紧了一下。"行。"他说。

李红梅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夜里陈建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李红梅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想起来今天在坟地里,二宝说老爷爷让他别担心,说他挺好,就是没人陪他喝酒。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看见了父亲。还是那件蓝工作服,前襟上机油点子星星点点的,下巴上的黑痦子清清楚楚。父亲坐在坟头上,拿手拍了拍旁边的青砖,像以前坐在门槛上叫他过去。"建国,"父亲说,"来,坐这儿。"

他走过去坐下来。坟头上凉凉的,可父亲身上是暖的,有老白干的味道。

"那孩子,"父亲说,"你多照应着点儿。我看着他蹲在树底下老半天了,腿都麻了也不动弹。跟他爸一样,倔。"

"爸,"陈建国说,"你咋知道那孩子蹲在那儿?"

父亲笑了一声,下巴上那颗痦子跟着动了动。"我天天坐这儿瞅着底下呢,麦子长多高了,省道上过几辆车,谁家小孩在坡底下玩,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父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沉甸甸的,有分量,"建国啊,往后多回来坐坐,甭光烧纸。纸烧得再多,不如你自个儿坐一会儿。"

陈建国想说话,可嗓子眼堵得慌。他伸手去抓父亲的手,抓了个空。

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李红梅在灶间烧水,哗啦啦的动静。窗外的石榴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陈建国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的红芽比昨天又舒展了一些,嫩嫩的小叶子在晨光里微微卷着边。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云被太阳染了一层浅金色,暖融融的。院子外头有邻居打招呼的声音,有谁家炒菜的油锅滋啦响,有小孩跑过去拍皮球的咚咚声。

他回到屋里,从柜子顶上把那瓶老白干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这周末我去镇上看看辰辰,你跟我一块儿不?"

母亲隔了会儿回了一个字:"去。"

陈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听见李红梅在灶间喊他:"建国,粥好了,过来端。"

"来了。"

他走过去,灶间的热气扑上来,带着小米粥的清香。李红梅正往碗里盛粥,围裙还是昨天那条,蝴蝶结在腰后系得好好的。他接过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烫,但香。

窗外麻雀还在叫着,石榴树在晨风里轻轻晃。新的一天开始了,跟昨天差不多的样子,又跟昨天不太一样。陈建国端着粥碗想,下回去看二宝,除了带衣服,还得带点吃的,小孩正长身体,总饿着可不行。对了,还得再买一瓶衡水老白干,坟头上那瓶得打开喝了,不能老放着。

他喝完粥,把碗搁在水池里。李红梅在旁边择葱,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啥呢?"

"想下回去看那个小孩,给他带点啥。"

"带袋奶粉吧,我听说他奶奶腿脚不好,买东西费劲。"李红梅把择好的葱搁在案板上,"再拿两盒牛奶,辰辰学校发的,他喝不完。"

陈建国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光。他忽然想,这日子其实挺好的。父亲不在了,可好像也没走远。那个孩子来了又走了,可好像也还在那儿蹲着。日子一天天地过,烧纸、吃饭、上班、送孩子上学、接孩子放学,都是些琐琐碎碎的事儿,可就是这些事儿把一个人系住了,把一家子系在了一起。

"行,"他说,"周末去镇上接辰辰,顺便买点东西。"

李红梅嗯了一声,继续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匀称。陈建国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灶上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听着院外头麻雀叫和皮球拍地的声音。他觉得心里头满满的,也不全是高兴,也不全是难过,就是满满当当的,像刚喝完一碗热粥,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他转身去堂屋,拿起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明天晴,后天阴,周末可能有雨。有雨也得去,那瓶老白干还等着开封呢。他把手机放下,听见母亲在里屋喊他:"建国,你来一下。"

他走进去。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蓝工作服——父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膝盖上。她拍了拍旁边的床沿,陈建国坐过去。

"我想着,"母亲说,"下回上坟,把这件衣裳烧给你爸。搁在柜子里也是搁着,不如让他穿走。"

陈建国看着那件工作服。左胸口印着的厂标已经模糊了,前襟上机油点子深深浅浅的,袖口磨出了白边。他伸手摸了摸那布料,粗硬粗硬的,像父亲的手。

"行。"他说,"下回清明,咱俩一块儿去。"

母亲把工作服叠好,放回柜子里,关上了柜门。她站起来的时候扶着陈建国的胳膊,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但这次没哎哟。她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了一点笑意,细细的皱纹从眼角漾开,像水面上起了涟漪。

"你爸说得对,"她说,"你有福。"

陈建国没说话,跟在她后头走出了里屋。外头阳光正好,石榴树的红叶子在风里抖着,李红梅把切好的葱撒进粥锅里,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葱油的香味儿。他站在堂屋中间,左边是灶间,右边是院子,前后都是日子,厚厚实实的日子,有温度有气味的日子。

他吸了吸鼻子,走过去盛粥了。

天还没亮透,陈建国就醒了。他翻了个身,旁边李红梅的枕头空着,伸手摸了摸,余温还在。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塑料袋窸窣响了一阵,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他躺了几秒,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往灶间走。

李红梅正蹲在灶台前头,面前摊开一只纸箱子,里头塞着几件叠好的衣服。"辰辰上回穿不下的那几件,我都洗过了,晒了两天。"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手指头把衣服的边角抻平了又折了一道,"那条蓝裤子膝盖上磨了个洞,我给补了块布,你看行不行。"

陈建国弯腰看了看。裤子膝盖内侧缝了块深蓝色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行,挺好的。"

"还有这双鞋,辰辰穿小了,鞋底还挺好。"李红梅又拎出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帮刷得干干净净的,鞋带重新穿了一遍。"那孩子脚多大?看着跟我家辰辰差不多岁数。"

"小点,瘦。"

"那就穿着,鞋大了垫双鞋垫。"李红梅把东西归拢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帆布袋里,搁在灶台角上。她站起来拍了两下手,围裙上蹭的白灰扑扑地落。窗外天光比方才亮了些,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台上,枝头那些红芽在晨曦里毛绒绒的。

陈建国靠在灶间的门框上,看她忙活。李红梅这个人,过日子细,什么东西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他从厂里下班回来,看见灶台擦得锃亮,锅里温着饭菜,电视开着却没人看——她总是一边干活一边开着电视听个响。两个人过日子十几年了,像两棵种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树,根须在地下缠着,地面上各长各的,风来了就一块儿晃一晃。

"你今儿去镇上?"李红梅把帆布袋的系带打了个结。

"嗯,妈也说去,看看辰辰。你一块儿不?"

"我去不了,今天轮着我妈那边换药。"李红梅的母亲上个月摔了一跤,胯骨骨裂,现在住在她弟弟家里,几个儿女轮流照看。"你给妈带上那盒膏药,前天买的,搁在电视柜底下了。"

陈建国应了一声,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他站在镜子前头扯了扯领子,看见自己的眉毛确实是浓的,父亲以前也说他眉毛像自己,粗粗的两道,一皱眉头就跟两把刷子似的。他对着镜子皱了皱眉,又松开,转身往外走。

母亲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她换了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用卡子别在耳后,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些。脚边放着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的。"我蒸了几个馒头,"她说,"辰辰学校食堂的饭不咋地,你捎给他。"

"妈,学校不让带吃的吧?"

"偷偷的,谁瞅见。"母亲把布兜子拎起来塞给他,"你放他书包里就行。"

陈建国把帆布袋和布兜子都拎上,扶着母亲出门。电动车后座垫了厚厚的棉垫子,母亲坐上去的时候他等了等,等她坐稳了才慢慢骑出去。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儿。村道上早起的人不多,只有几条狗在巷子口追着跑,看见电动车就停下来竖着尾巴看。

"建国。"母亲在后座上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昨晚上做梦没?"

陈建国想了想。"没记住。咋了?"

"我梦见你爸了。"母亲的声音被风吹着,有点散,"他穿了件新衣裳,不是那件工作服了,是件灰的,看着挺精神。他跟我说,那孩子他瞅见了,让你多管管。"

陈建国没说话,把车速放慢了些。车轮轧过一块松动的地砖,他绕了一下避开。

"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母亲接着说,"你爸活着的时候,谁家的事儿他都操心。前头张婶家盖房子缺人,他去了三天;后头老刘家儿子娶媳妇借车,他骑着电动车满村给张罗。走了吧,还操心个不认不识的孩子。"

"那孩子认得他。"陈建国说。

母亲没接话。过了会儿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侧脸,眼皮耷拉着,嘴角却是平的,不像难过。

到镇上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大课间。辰辰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瘦高个儿,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他看见奶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奶,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母亲伸手摸孙子的脸,摸了两下,"又瘦了,食堂吃不饱啊?"

辰辰嘿嘿一笑,目光越过奶奶落在陈建国身上,叫了声爸。陈建国把布兜子递给他:"你奶蒸的馒头。"又低声说,"别让老师瞅见。"

辰辰把布兜子往校服外套里一塞,动作利索。"爸,你啥时候回去?"

"待会儿就回,今天还得去趟张庄。"

"张庄干啥?"

陈建国简单说了二宝的事。辰辰听完,安静了几秒,忽然说:"爸,你上次回来没告诉我。"他低着头拿鞋尖碾地上的梧桐叶子,"那小孩,我认识。"

陈建国一愣:"你认识?"

"初一上学期,学校组织去张庄小学搞活动,我去过一回。有个小孩蹲在操场边上看着我们玩,老师说他爸出车祸没了,他妈走了,跟奶奶过。"辰辰抬起脸,"他是不是老穿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

陈建国点了点头。

"那就是他。当时我们班长带了糖去发,他没过来要,就蹲在树底下瞅。班长过去给了他两块,他揣兜里了,没吃。"辰辰把校服外套裹紧了点,"我那儿还有几本看完的故事书,下回你帮我带给他呗。"

陈建国看着儿子。辰辰的眉眼随了李红梅,细细的,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半边眉毛。他伸手替儿子把刘海拨了拨:"行,你收好了,下回我拿。"

辰辰嗯了一声,上课铃响了,他转身往教学楼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陈建国喊了句:"爸,你骑车慢点!"然后一溜烟钻进去了。

陈建国扶着母亲往回走,电动车支在车棚里还没动。母亲慢吞吞地走在前面,出了校门忽然站住了,盯着对面小卖部看。小卖部门口摆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塑料玩具,风车、水枪、橡皮泥。

"我给那孩子买个风车吧。"母亲说。

"妈,他也不一定玩。"

"小孩都爱玩。"母亲已经走过马路去了,弯腰在摊子前头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红绿相间的纸风车,风一吹就呼啦啦转起来的那种。她把风车拿在手里看着,风车叶子转得飞快,她眯着眼笑了笑,像个小孩子。

陈建国过去付了钱。母亲把风车小心地插在车筐边上,风车叶子一路转着,嗒嗒嗒地响,像个小马达。

从镇上出来,他们没直接回村,拐上了去张庄的路。路两边还是那片麦田,比上回更高了些,绿得油亮亮的,麦秆上已经开始鼓穗了。省道上的车比上午多,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轰过去,陈建国停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瞅准空档才骑过去。

到张庄村口的时候,还是那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的人换了,今天是个老头,眯着眼打盹儿,拐棍杵在脚边。陈建国停下车,问老头:"大爷,二宝家在哪?"

老头睁开一只眼打量他:"找二宝干啥?"

"来看看他,上回答应给他送点东西。"

老头伸手朝村东头指了指:"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他奶奶在家呢。"

陈建国推着车慢慢走进去。张庄的巷子比他们村窄些,墙根底下堆着柴火垛和碎砖头,有几只母鸡在砖堆里刨食。第三家到了,果然有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头才刚冒出新叶。院门是扇旧木门,漆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一只铁圈,锈得发红。

陈建国把车支在门口,扶着母亲下来。他敲了敲门环,铁圈磕在木板上当当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来。那张脸比母亲还老些,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拢在脑后,脸颊凹进去两块,眼窝深陷着,可眼睛是亮的。"谁呀?"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大妈,我是陈家庄的,陈建国。上回把二宝从北边坟地上送回来那个。"

门缝又开大了些。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把目光移到他身后的母亲身上,来回看了看,忽然说:"进来进来,快进来。"她伸手把门拉开,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院子很小,是那种老式的土坯院子,院墙底下堆着些干柴和废弃的农具。正屋的门敞着,里头光线暗,能看见一张方桌几条板凳,桌上扣着一只搪瓷盆。院角有个水龙头,底下接了个塑料桶,桶里的水满了,正往外溢着。

"二宝,出来!"老太太朝屋里喊了一声。

屋里窸窣响了一下,二宝从门后探出脑袋。他今天换了件衣裳,但还是那蓝底白点的棉袄,大概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厚衣裳。看见陈建国,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从门后头整个钻出来,跑了几步又停住,咧嘴笑了。

"叔!"他缺了半颗的门牙还是豁着,一笑就露出来。

陈建国蹲下来,把帆布袋打开。二宝凑过来看,先看见那几件衣服,伸手摸了摸,又看见那双白色运动鞋,拿起来翻了翻底。"我的?"

"你的。试试合不合脚。"

二宝立刻蹲下来脱自己的旧棉鞋,鞋头破的那个洞豁得更大了,棉花往外掉着。他把脚伸进运动鞋里,脚趾头在鞋头里蜷了蜷。"大,"他说,"但穿着舒服。"

"大就垫双鞋垫,回头我给你带来。"陈建国又从袋子里掏出那两盒牛奶,二宝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盒子上印的图案。"这个我喝过,"他说,"学校发的,可好喝了。"

老太太在旁边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你看这……还让你破费……"她声音越来越小,"上回就该谢谢你的。"

"大妈别客气。"陈建国站起来,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她看,"这是我媳妇收拾的,辰辰穿小了的衣服,都干净。这是牛奶,这是奶粉,这是山楂片,我妈买的……"他指了指门口车筐上的风车,"那个也是我妈给二宝挑的。"

老太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风车还在风里嗒嗒地转着,红绿相间的叶子旋成模糊的一团。她嘴唇动了动,眼睛忽然湿了,赶紧低下头拿围裙角去按。母亲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胳膊:"别这样,都是当妈的,谁看不得孩子受苦。"

老太太抬起脸来,眼角的泪没擦干净,亮晶晶地挂着。"二宝他爸没了以后,就剩我们祖孙俩。我腿脚不好,一个月就那几百块钱养老金,紧巴着过。"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这孩子懂事,从来不跟我要东西。有时候一天就喝碗稀粥,他也说吃饱了。"

二宝蹲在院子里,已经把一盒牛奶打开了,小口小口地抿着喝。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软软的,有点发黄。他喝了几口抬起头来,嘴角沾了一圈白:"奶,这牛奶好甜。"

老太太走过去,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慢点喝,别呛着。"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祖孙俩。院子小,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影子。水龙头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塑料桶里,叮咚、叮咚。他忽然觉得这院子跟他小时候住过的老屋有点像,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旧,父亲修自行车的手艺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响,母亲在灶间炒菜,油锅滋啦滋啦。那时候日子也紧巴,可父亲从没让他饿过肚子。

"大妈,"他开口说,"二宝是不是该上小学了?"

老太太回过头来:"今年秋天,该上一年级了。学费啥的……村上说能免一部分,剩下也就百八十块。"

"到时候要是不够,您跟我说。"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我手机号,有啥事儿就打。"

老太太接纸条的手微微颤着,她看了半天纸条上的数字,又抬头看陈建国。"大兄弟,你看这……我们都不认不识的……"

"认不认识有啥关系。"母亲在旁边接了话,"孩子好好的就行。"

二宝喝完了牛奶,把盒子踩扁了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他跑过去拔下车筐上的风车,举着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风车呼啦啦地转,他跑得头发飞起来,缺了颗牙的嘴咧着笑。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孙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嘴里念叨着:"慢点跑慢点跑,别摔着。"

陈建国蹲在枣树底下,看着二宝举风车满院子跑的样子。孩子左眼角下头那颗痣在阳光里格外清楚,他每次跑过自己跟前的时候,那颗痣都像在阳光下闪一下。母亲站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看那个孩子跑。

"你说,"母亲轻声说,"你爸要是看见这光景,能高兴不?"

陈建国想了想,说:"能。他爱看小孩跑。"

母亲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风车转动的嗒嗒声和二宝跑动的脚步声,还有水龙头滴水的叮咚响。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再出来时端着一个搪瓷盘子,上头搁了几块红薯干。"自己晒的,"她递过来,"没啥好东西,你们尝尝。"

陈建国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糯,嚼着有股焦香味儿。他又拿了一块给母亲,母亲咬了一口,点点头说:"晒得好,比我晒的软和。"

老太太被夸得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就是农村土法子,没啥。"她又进屋拿了个塑料袋,把剩下的红薯干都装进去,硬塞给陈建国:"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

陈建国推让了几下推不过,只好接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妈,那我们走了,改天再来看二宝。"

老太太送他们到院门口,二宝从院子里追出来,手里还攥着风车。他跑到陈建国跟前,仰着脸看他:"叔,你下回啥时候来?"

陈建国弯下腰,揉了揉他的头发。"过两天就来。你想要啥,叔给你带。"

二宝想了想,歪着脑袋说:"想要一个红色的气球,就是学校门口卖的那种,圆圆的,能飞上天的。"

"行,记下了。"

二宝笑了,嘴角歪向右边,缺的那颗门牙露出来。他冲陈建国摆了摆拿风车的那只手,风车叶子又转起来。"叔再见!奶奶再见!"他冲母亲也喊了一声,母亲笑眯眯地应了。

电动车骑出巷口的时候,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见二宝还站在门口,风车举在头顶上转着。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蓝底白点的小棉袄在暗影里亮亮的。拐过弯去,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母亲靠在他后背上,暖和和的。她忽然说:"那孩子跟他爸长得像。"

"你咋知道他爸长啥样?"

"去年出事儿的时候,我去镇上赶集,在告示栏里看见过照片。寻人启事还是啥的,记不清了。那孩子眉眼跟他爸一模一样。"

陈建国没接话。电动车下了省道拐上村路的时候,路面颠簸起来,他慢下来绕着坑走。母亲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扑在他后背上,温热的。

"妈,"他说,"咱家是不是还有爸一件旧棉袄?深蓝色的那个,前年买的,没咋穿。"

"有,在柜子底下压着呢。咋?"

"下回给那孩子带去,他棉袄短了,该换了。"

母亲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那件袄你爸就穿过一回,大年初一穿着去你舅家拜年,回来就脱了收起来了,说太新了舍不得穿。"她的声音低下去,"给他穿也行,给那孩子穿,你爸乐意。"

陈建国把车骑进自家巷子,在院门口停下来。李红梅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咋样?见着了?东西给了?"

"给了。"陈建国把车支好,扶着母亲下来。他把那袋红薯干递给李红梅,"二宝奶奶晒的,让带回来吃。"

李红梅接过去翻了翻,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哟,好吃。回头我也学着晒点儿。"

她转身进屋,陈建国跟在后面。阳光照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比上回又密了些,嫩绿色的小叶子铺了满枝,在风里轻轻抖着。他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母亲和李红梅说话的声音,一个低一个高,掺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听着踏实。

下午他去了趟镇上,在文具店门口转了转,买了几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圆鼓鼓的,用一根白线绳拴着,他怕在路上飞走了,就把线绳绕在车把上绕了好几圈。回到家,他把气球系在石榴树枝上,红艳艳的两个圆球在绿叶子里晃着,隔老远就能看见。

李红梅从灶间探头出来看:"买这干啥?"

"答应那孩子的,下回带去。"

"那你这几天就得去,气球搁两天就瘪了。"

陈建国嗯了一声,站在石榴树底下看那两个红气球。风一吹,气球碰着枝子,噗噗地响。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辰辰的微信:"给你二宝弟弟买了气球,下回带过去。"辰辰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发了条语音:"爸,我也想要一个。"

陈建国听完语音笑了笑,回了一条:"你多大了还要气球,好好上课。"

过了两天,他又去了张庄。这回是下午,太阳偏西,省道上的车少些。他把两个红气球绑在车筐上,一路飘飘摇摇的,路过的人都扭头看。到二宝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门开着,二宝正蹲在院子里拿粉笔在地上画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那两个红气球,猛地站起来,粉笔从手里掉了。

"气球!"他跑过来,围着车筐转了两圈,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怕碰破了。

陈建国把气球解下来,绳头递给二宝。"给,答应你的。"

二宝接过线绳,两只手攥着,仰头看着那两个红球在天上晃。阳光透过气球照下来,把他的脸映成浅浅的红色。他笑得整个脸都亮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缺了颗牙的嘴咧着,风一吹,两个气球碰在一起,噗噗地响。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切好的苹果。她看见二宝举着气球满院子跑,也跟着笑了。"这孩子,这两天念叨好几回了,说叔答应给我买气球,不知道啥时候来。"

陈建国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件深蓝色的棉袄。袄子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带着柜子里樟脑丸的味儿。他抖开来,袖子宽宽的,能盖住二宝的手。"试试这个,你奶给你改改长短就行。"

二宝把气球绳系在枣树杈上,跑过来伸胳膊穿棉袄。棉袄大了不少,下摆快垂到膝盖了,袖子也长出一截,他把手缩在袖管里只露个指尖。老太太过来把袖口往上挽了几道,又看了看肩宽:"挺好的,就是长了点,我今晚就给改。"

二宝穿着大棉袄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袖子甩来甩去的,像戏台上穿长袍的老生。他走几步就停下来晃一晃胳膊,棉袄的布料蹭着风,噗噗地响。墙边那串红气球在树杈上晃着,风车插在棉袄兜里露出一截棍子,他全身上下都叮叮当当的,像个刚得了无数宝贝的小财主。

陈建国看着他想,父亲要是能瞅见,肯定也乐。

老太太把苹果碗端过来,二宝拿牙签戳了一块递给陈建国:"叔,你吃。"又戳了一块递给刚从屋里出来的奶奶,最后自己吃了一块。苹果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但甜,脆生生的。

陈建国吃着苹果,跟老太太在院子里坐着说话。日头慢慢往西沉,枣树的影子拉长了,盖了半个院子。老太太说了些二宝的事,说他爸走以后孩子有阵子不说话,成天坐在门口往大路上看。后来慢慢好了,但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坐起来说听见大卡车的声音。

"我这心里头啊,"老太太搓着手上的苹果汁水,"总觉得对不起他。他爸没了,我要是再照看不好他……"

"大妈,您别这么说。"陈建国把苹果核搁在院墙角,"您把他养得挺好的,这孩子有礼貌,不认生。"

老太太摇摇头,眼睛又湿了。她拿袖子按了一下,换了话题,问陈建国家里几口人,在哪儿上班,孩子多大了。陈建国一一答了,说到辰辰在学校住读的时候,老太太说:"好啊,读书好,有出息。二宝以后也得好好读书,他爸以前就念书念得少,吃了没文化的亏。"

二宝在旁边玩气球,听见奶奶提他爸,动作慢了下来。他把两个气球的线绳缠在一起打了个结,又解开,又缠上,反反复复的。陈建国注意到了,岔开话头问二宝:"你拿粉笔画的啥?给我看看。"

二宝跑过去把他刚才在地上画的指给陈建国看。歪歪扭扭的线条,一个大的方块,方块里有好几个小方块。"这是大卡车,"二宝指着最大那个方块说,"这个是驾驶室,这个是车厢。我爸的车后面有个斗,能装好多沙子。"

方块上头又画了几个圆圈,二宝说那是灯。灯上头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他说那是烟囱冒的烟。

"画得挺好,"陈建国说,"回头我给你带个本子来,你画在本子上,能留着。"

二宝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天快黑的时候陈建国才走。二宝送他到巷口,两个红气球系在枣树上,他一步一回头地看,生怕气球飞了。陈建国骑上车回头跟他摆手,二宝也摆手,那只手从深蓝色大棉袄的袖管里伸出来,小小的,摆得特别用力。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一长条一长条地铺着。陈建国骑着电动车,风迎面吹过来,凉快。他想起来父亲以前每次去亲戚家回来,也是趁着天擦黑的时候骑车往家赶,车筐里装着亲戚给的青菜或者鸡蛋,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炒好了菜等着。

那天晚上吃完饭,陈建国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李红梅在旁边叠衣服。她把二宝那条蓝裤子又拿出来看了看补丁有没有松,确定了才叠好放进抽屉里。"那孩子穿那件蓝棉袄大不大?"她问。

"大,肩膀宽,他奶奶说今晚给改。"

"改衣服得费点功夫。"李红梅把抽屉合上,"下回你去,我再给找条围巾,小孩脖子怕着凉。"

陈建国嗯了一声。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又提到了省道改造的事,说工程已经招标了,预计明年上半年开工。主持人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省道的航拍画面,蜿蜒的一条灰带子穿过绿色的麦田,上面有小蚂蚁一样的车在爬。

陈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说:"红梅,你说那孩子他爸,去年出事的时候,是不是就在咱家前面那段路上?"

李红梅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应该是吧,就村东头那个转弯的地方,大车拐弯翻了。我那时候还跟妈说,那段路迟早得出事,弯太急了。"

陈建国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每天上下班走那条路,路过那个弯的时候确实要减速,视野不好,对面来车都看不见。省道改造要在那个弯附近加装路灯,拓宽路面,可这跟已经走了的人没什么关系了。

"那孩子要是知道是他爸在那段路上没的,"李红梅把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边,"他心里得多难受。"

"他大概知道。小孩心里都明白,就是不说。"

李红梅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弯,挂在石榴树的枝头。陈建国关了电视,站起来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有凉意了,枣树的叶子在月光底下发暗,他想起二宝院子里那棵枣树,枝头新叶还嫩着,到秋天就能挂果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子。身后堂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一晃一晃的。李红梅在屋里喊他:"进来吧,外头凉。"

他转身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又过了几天,厂里轮到他休息。陈建国早上起来,把李红梅收拾好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袋子,又去镇上买了几本图画本和一盒彩笔。图画本封面上印着卡通动物,彩笔是二十四色的,拿橡皮筋捆成一扎。他在文具店里挑的时候,看见旁边还有小书包卖,迷彩色的,想了想还是没买,怕老太太以为他要包揽太多,心里有压力。

到张庄的时候才上午九点多。二宝家的院门开着,他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择菜,二宝蹲在旁边拿一根草茎逗蚂蚁。看见陈建国进来,二宝嗖地站起来,草茎扔了,跑过来拽他的袋子边。

"叔!你又来了!"

"说好给你带本子的。"陈建国蹲下来,把图画本和彩笔掏出来。二宝接过去,翻开一本,拿起一支红颜色的笔在封面上画了一笔,纸上留下一道鲜艳的红线。他又拿蓝的、绿的、黄的,每支都打开盖子在纸上试一道,封面上很快就变得花里胡哨的了。

"慢慢画,本子有的是。"陈建国把剩下的本子码在堂屋的桌上。

老太太择着菜,抬头冲他笑了笑:"大兄弟,你老这么来,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你也有家,别总惦记我们。"

"没事,我轮休就来看看二宝,也不费啥事。"陈建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太太旁边,帮她把择好的青菜理成一把一把的。"大妈,二宝秋天上学的书包,我那儿辰辰有个旧的,不耽误用,下回我拿来。"

老太太手上的动作停了,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声音低低的说:"你是个好人。二宝他爸要是还在,也会谢你的。"

陈建国没接这个话,低头把理好的青菜放进搪瓷盆里。二宝已经在院子里铺开了阵势,图画本摊在地上,他趴着画,拿蓝色画了个大方块,又拿红色画了上头的灯。风车插在他背后的棉袄兜里,风一吹就转,也不耽误他画画。

这天陈建国待到快中午才走。临走前他把那袋子东西又跟老太太交代了一遍,奶粉怎么冲,山楂片每天吃几片,牛奶什么时候喝。老太太一一记着,拿了张旧报纸把要点写下来贴在灶台边上。二宝抱着新本子站在门口送他,说"叔你下回来我带你去村后头看河,河里现在有蝌蚪了"。

陈建国答应着,骑上车出了巷子。阳光很好,白花花的照在土路上,路两边的麦子又长高了些,穗子鼓鼓的,再过半个月就要黄了。他骑过省道的时候特意在那个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下了车站在路边看。

那段路确实弯得急,从西边来车要转差不多九十度才能拐上北边去。路肩外头是条排水沟,再外面是麦田。去年秋天卡车就是在这儿翻的,轮胎压碎了排水沟的水泥沿子,车厢整个翻进田里,沙子撒了一地。

陈建国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麦浪一层层地滚着,哗哗的响。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碾灭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骑上车走了。

回去以后他跟李红梅说了省道拐弯的事,李红梅说那地方确实该修了,早晚得出事。两个人聊了几句就岔开了,说起辰辰周末要回家,得买点啥菜。

周末辰辰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几本故事书,装在书包里鼓鼓囊囊的。"爸,给二宝的,"他把书掏出来搁在桌上,"这基本我都看过了,他那个年纪能看懂。这本有拼音,这本没拼音但有图。"

陈建国翻了翻,是些童话故事和寓言,书页边角卷了,有些页面上还有辰辰小时候用铅笔画的小人。他摸了摸封面,觉得挺好的,辰辰用过的书再给另一个孩子看,像接力似的。

"行,下回带给他。"

辰辰在餐桌前坐下,啃着李红梅炸的鸡腿,满嘴油光。"爸,那个二宝弟弟,他会写字吗?"

"还不会,刚会写自己名字。"

"那你让他多画画,"辰辰把鸡骨头搁在碗边,"我小时候就是画画画好了才爱上写字的。"

陈建国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长大了。说话不紧不慢的,有自己的主意了。他伸手拍了拍辰辰的肩膀,把话题岔开了,问他在学校跟同学处得怎么样,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有。

下午辰辰在院子里打篮球,拍得地面咚咚响。陈建国坐在堂屋里,把那几本故事书又翻了翻,看见其中一本的扉页上还写着他自己的名字,是父亲给他买的,九几年在镇上的新华书店。扉页上父亲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建国六岁生日留念。好好读书。"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墨水已经洇开了,纸也发黄了,可笔画还是清清楚楚的。他把书合上,和其他几本一起装进袋子里,搁在角落。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问起二宝的事。陈建国说了老太太身体不好,二宝秋天上学,还说院子里的枣树今年发了新枝。母亲听了半天,放下筷子说:"那个老太太,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你下回去,问她要个她家灶台的尺寸,我那儿有个旧电饭煲,不大,两个人够用。她腿脚不好,烧柴火费劲。"

陈建国扒着饭点了点头。李红梅在旁边说:"妈,你那电饭煲插头不太好了吧?"

"我让你弟修过了,换了个新插头,好使。"

"那就行,下回建国去带上。"

陈建国听着她们婆媳俩说话,觉得这顿饭格外香。土豆炖牛肉里的土豆炖得烂透了,筷子一夹就碎,拌在米饭里能多吃半碗。他低头吃饭的时候想,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堆起来的,今天带几本书,明天带个电饭煲,后天带一袋奶粉,看着零零碎碎的,可攒起来就是厚厚的一摞。

那瓶衡水老白干还在柜子顶上放着。陈建国每天晚上回屋的时候都能看见那抹红色,像一小簇火苗在暗处蹲着。他想着等端午前后吧,找个日子再去上坟,把酒开了,坐在坟前陪父亲喝一会儿。

二宝家的枣树叶子越来越密了。陈建国隔三差五就去一回,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空着手过去坐坐。他去的时候老太太通常在院子里干活,择菜、晒被子、晾衣服,二宝在旁边画画或者写字。他把辰辰那几本故事书带过去以后,二宝迷上了看画,每天趴在堂屋的方桌上看半天,不认识的字就拽着奶奶问,老太太也不识几个字,就去叫邻居家的高年级小孩来念。

有一次陈建国去的时候,看见二宝在堂屋的墙上贴了一张画。画的是个大卡车,红色的,轮子画得特别大,驾驶室里画了个人,圆脑袋,圆眼睛,嘴巴弯成一条弧线在笑。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爸爸。"

陈建国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二宝跑过来拽他的衣角:"叔,我画得像不?"

"像。特别像。"

二宝满意地笑了一下,又跑去院子里玩风车了。陈建国还站在那幅画前面,看着驾驶室里那个圆脑袋的、弯着嘴巴笑的小人。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画纸上,红色的卡车在光里亮得晃眼。

老太太从灶间出来,端了碗水给他。她顺着陈建国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轻声说:"那天晚上他画到半夜,我说睡觉了他说等一会儿。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贴墙上了。"

陈建国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桌上。"画得挺好的。"

老太太笑了笑,抹了一把灶台,又去忙别的了。

端午节前那几天,陈建国盘算着去上坟。他跟厂里请了半天假,提前跟李红梅说了。李红梅说:"你顺便把那个电饭煲带过去,妈念叨好几回了。"

端午前一天傍晚,陈建国把柜子顶上那瓶衡水老白干拿下来,用布擦了擦瓶身上的灰。酒瓶冰凉冰凉的,红塑料绳的结打得很紧。他又准备了一摞黄纸,一包点心,两个苹果。这次还多带了一样——母亲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那件蓝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打算烧给父亲。

第二天一早,天晴,微风。陈建国把东西装进电动车筐里,正要出发,母亲从里屋出来了。她穿了件素色的褂子,头发别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两个纸包。"我也去。"

"妈,坡上不好走,你的腿……"

"我慢慢走,你走慢点就行。"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扶着母亲上了后座。电动车往村北去的时候,路边的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风吹过来沙沙响。母亲在后座上看着麦田,忽然说:"今年的麦子好,颗粒饱。"

"嗯,收成应该不错。"

到了坡底下,陈建国把车支好,扶着母亲慢慢往上走。坡上的草全绿了,野花开了些白的黄的,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里。父亲的坟被那片绿围着,像坐在一个浅绿色的窝里。歪脖子榆树的叶子密了,树荫洒了大半个坟包,凉丝丝的。

陈建国把供品摆好,那瓶衡水老白干放在正中间,红塑料绳在晨光里鲜亮亮的。他拧开盖子,酒香立刻散开来,浓郁醇厚,跟上次那瓶十几块的不一样。他绕着墓碑洒了一圈,酒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轻轻咂嘴。

那件蓝工作服他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那粗硬的布料,在坟前摊开来,点火烧着了。火苗从衣角窜起来,工作服上的机油点子遇热卷曲发黑,左胸口的厂标在火里慢慢模糊了。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烧完了工作服,陈建国又把黄纸一摞摞地点着。火光明灭,纸灰被风卷着往西飘,跟上次一样。他蹲在那儿看火烧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瓶老白干的盖子又拧上——母亲说这次不倒了,留着下回喝。

"爸,"他对着墓碑说,"酒给你放这儿,下回再来开。衣裳给你烧过去了,你穿上看看合不合身。还有,那个孩子挺好的,他奶奶也好,你别操心。"

风从麦田那边过来,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陈建国站起来,扶着母亲往下走。母亲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包,嘴唇又动了动,然后转身跟着陈建国一步一步下了坡。

到了坡底,陈建国扶母亲上了电动车。他跨上车刚要拧油门,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你爸刚才来过了。"

陈建国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你看见了?"

"没看见,闻见了。"母亲的声音有点颤,"他那件工作服烧了以后有股味儿,跟他在厂里下班回家一个味儿。你爸他……真过来拿了。"

陈建国没回头。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慢慢地往前走了。麦田在两边铺着,金黄色的穗子在风里摇,省道上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轰隆隆的,震得地皮都在抖。他骑得很慢,让风从耳边过去,暖的,带着麦子成熟的气味。

路过那个拐弯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路边新立了一块标志牌,黄底黑字写着"事故多发路段,减速慢行"。他看着那块牌子上看了几秒,然后骑走了。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张庄,带上了电饭煲。老太太接过去翻了半天,说这个好,插上电就能做饭,不用烧柴火了。二宝蹲在旁边看奶奶试电饭煲,盖子一打开,里头白亮亮的,他伸手摸了摸内胆,被烫得缩回来,又笑着去摸。

陈建国坐在院子里跟老太太说话,说起今天去上坟的事。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在底下保佑你呢。要不你咋能碰上二宝,你说是不是。"

陈建国想了想,说:"也许是吧。"

晚风吹起来了,枣树的叶子哗哗响。二宝在院子里踢一个破皮球,球瘪了半边,踢起来歪歪斜斜的,他也不嫌弃。红绿相间的风车还插在他身后的兜里,随着他跑动的步子一颤一颤地转。

陈建国看着那个跑动的背影,蓝底白点的棉袄已经换成那件深蓝色的大棉袄了,袖口被老太太改短了,露出里头一截晒黑的小胳膊。他想起第一次在坟边看见这孩子的时候,孩子蹲在榆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个圈,圈里画了个十字。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什么记号,后来才明白,二宝大概是画了一辆车。车轮是圆的,驾驶室是方的,十字架他大概想画的是方向盘。

孩子一直在画他爸的车,从他蹲在坟边上那天就在画。画的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可里面装着的是满满当当的惦念。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妈,那我走了。电饭煲你用用看,有啥问题给我打电话。"

"哎,好,你路上慢点。"

二宝跑过来送他,手里还抱着瘪了半边的皮球。他仰着脸说:"叔,下回来我教你画大卡车,我画得可好了。"

"行,下回你教我。"

陈建国骑上车出了巷子。巷口那棵枣树在风里晃着,枝头已经结了密密麻麻的青枣粒,小小的,硬硬的,要等到秋天才能红。他骑着车穿过张庄的村路,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槐树正开着花,一串串米白色的花穗垂着,甜丝丝的香气飘了满街。

回村的路上,夕阳正好,把整片麦田都染成了橘红色。麦穗在风里翻着浪,一波一波地往远处推。陈建国骑着车沿着田埂走,心里想着下回来得给二宝带个新皮球,那个瘪了没法踢。

他骑进自家院门的时候,李红梅正在院子里收被子。石榴树上那俩红气球早就瘪了,耷拉在枝头,陈建国也没摘,就让它那么挂着。李红梅看见他进来,说:"妈今天包了粽子,给你留了几个在锅里,趁热吃。"

陈建国把车停好,进屋去了。灶台上摆着一碟粽子,绿的苇叶裹得紧实,还冒着热气。他剥了一个,糯米粘着红枣和花生,咬一口糯糯的甜。他站在灶台边上吃着粽子,听见院子里李红梅在跟母亲说话。

"妈,你膝盖今天咋样?"

"还行,上坡的时候建国扶着呢。"

"那就好,晚上我再给你贴一贴。"

陈建国把粽子吃完,把苇叶和碟子收拾了。他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母亲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膝上搭了条薄毯子,李红梅蹲在旁边给她按着膝盖。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们婆媳俩身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就晃。

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没出声。院子外头有谁家小孩在放鞭炮,端午嘛,噼里啪啦响了几下就停了。远处的麦田里有收割机的声音,突突突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想起二宝说下回来教他画大卡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他进屋去了,把柜子顶上那个空位擦了擦,虽然酒已经不在了,可那个地方他觉得还是得留着。等下次上坟,再买一瓶搁上去,跟父亲喝完了再续上。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瓶喝完了还有下一瓶,一个人走了还有另一个人接着敬。日子就这么往前滚着,像车轮,一圈一圈的,不停。

晚上睡觉前,陈建国刷了刷手机,看见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李红梅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咋了",他说没事。窗外传来第一声雷,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然后雨点就落下来了,打在石榴树的叶子上,沙沙沙的。

陈建国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雨没停,淅淅沥沥下了一天。陈建国在屋里待着没出门,帮李红梅修了修灶台底下松动的抽屉,又陪母亲看了一下午电视。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他站在堂屋门口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雨洗得油亮亮的,枝头那些青石榴果上挂着水珠。

手机响了一声,是辰辰发来的微信,说下周考试,考完就放暑假了。陈建国回了句"好好考",又加了一句"考完了回来带你去张庄看二宝弟弟"。辰辰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雨后的院子。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儿,石榴树底下汪了一小滩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他想,等暑假辰辰回来了,带他去张庄,让两个孩子一块儿玩。辰辰会教二宝认字画画,二宝会教辰辰怎么用树枝在地上画大卡车。两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蹲在枣树底下,一个拿笔一个拿树枝,画得满院子都是车轮子。

那样挺好的。

雨停了以后他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个新皮球,红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拍在地上蹦得老高。他把球放在电动车筐里,想着等天晴了就给二宝送过去。天晴大概就在明后天,天气预报说后天转多云。

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小卖部,他又进去买了瓶衡水老白干。还是六十八度的,红塑料绳捆着瓶脖子。老板问他又给老爷子买啊,他说对,又开了。老板说老爷子好福气,有个这么惦记他的儿子。陈建国笑了笑,把酒瓶搁进车筐里,跟新皮球挨在一块儿。

骑回家的路上,西边的云裂开了缝,露出一小片蓝汪汪的天。落日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麦田上,刚被雨洗过的麦穗泛着一层金色的光。陈建国骑着车在土路上慢慢走,车筐里的皮球和酒瓶轻轻碰着,咚咚、咚咚的,像谁在敲一面小鼓。

他突然觉得父亲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得有点度数才叫日子。六十八度也好,十二块八的也好,只要能喝出那股子暖劲儿来,就是好酒。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快了一些,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村里谁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青灰的烟被风扯散了,融进傍晚的天光里。

他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摆好了碗筷,李红梅正把炒好的菜端上桌。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水珠还没全干,在落日最后的余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把车停好,拎着那瓶老白干进屋,搁在柜子顶上。

然后他洗了手,坐到饭桌前,端起碗筷。

窗外天渐渐暗了,远处有狗叫声,近处有蝉鸣,夏天快到了。陈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觉得日子就像这顿饭一样,热腾腾的,咸淡正好,能吃出个踏实的滋味来。

日子进了六月,天就热起来了。麦子收完以后田里空荡荡的,只剩齐整的麦茬子,黄澄澄地铺到天边。陈建国每天上下班从田埂上过,能看见收割机走了以后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谁拿大梳子给地皮梳了头。太阳毒起来,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电动车胎轧过去留下浅浅的印子。

那天傍晚他下了班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张庄。车筐里装着那个新皮球,红白条纹的,在晚风里晃。到二宝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老太太和人说话的声音。陈建国推门进去,看见堂屋里多了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穿件碎花衬衫,正坐在方桌旁边跟老太太唠嗑。

"大兄弟来了。"老太太站起来迎他,又扭头冲那女人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家庄那个大兄弟。"

那女人也站起来,冲陈建国点了点头。她脸圆圆的,皮肤黑红,一看就是常在地里干活的人。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你好,我是二宝他姑,张秀兰。"她的声音比一般人低些,听着有点闷,"我听我妈说了你的事,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陈建国把皮球搁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客套了两句。张秀兰重新坐下,话匣子打开了,说自己嫁到邻县去了,隔一阵子才回来一趟,上次回来就听老太太念叨,说有个好心人隔三差五来看二宝。

"我这心里头啊,又感激又过意不去。"张秀兰搓着手上的粗茧子,"我自己也没啥本事,在婆家那边也是种地打零工,顾不上这边太多。我妈年纪大了,带着个孩子,我每次回来看着都揪心。"

陈建国搬了小板凳坐在院里,跟她们隔着门槛说话。老太太去灶间倒了碗水给他,又去院子里叫二宝回来——二宝在隔壁邻居家看人家修三轮车,老太太喊了两声他才跑回来,一身汗,额头上亮晶晶的。

看见陈建国,二宝眼睛亮了,可看见堂屋里姑姑也在,脚步慢了下来,先叫了声"姑",才跑到陈建国跟前。"叔,你带球来了?"他眼睛已经瞄见枣树底下那个红白条纹的圆球了。

"带了,去玩吧。"

二宝抱起新皮球拍了两下,球在院子里蹦得老高,他追着球跑到墙角又跑回来,满院子都是咚咚的声响。张秀兰隔着门槛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陈建国说:"这孩子最近开朗多了,以前我来的时候他就蹲在角落里不说话。我妈说都是你来了以后慢慢好起来的。"

陈建国摆摆手,说没啥。他低头喝了口水,岔开话头问张秀兰在哪儿打工,日子过得怎么样。张秀兰说她在邻县的砖窑厂干活,活累,但好歹有份收入,每月能贴补老太太一些。

"可我也贴补不了多少,"张秀兰的声音低下去,"我家那口子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孩子还在上学,处处用钱。我每次回来给我妈留个三百五百的,她转身就给二宝买吃的了,自己啥也舍不得。"

老太太在灶间听见了,探出头来说:"你别操心我,我够花。你把自己家顾好就行。"

张秀兰没接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抠了两下,指甲划过木纹,沙沙的。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隔着门槛看着这母女俩,一个在灶间假装忙活,一个在堂屋里低着头不说话。他忽然觉得这种沉默他熟悉,家里有时候也是这样的,话说一半咽回去了,剩下的一半搁在那儿晾着,过会儿再捡起来换个说法。

二宝在院子里拍球拍得满头汗,跑过来拽陈建国的胳膊:"叔,你陪我踢球。"

陈建国站起来,跟二宝在院子里踢了一会儿。院子小,球撞到墙上弹回来,撞到枣树根上又弹到另一边,两个人追着球来回跑,二宝笑得喘不上气。踢了十几分钟,陈建国也出汗了,靠着枣树歇着,二宝抱着球蹲在他旁边,拿手指头戳球上的条纹。

"叔,"二宝忽然说,"我姑今天来,是要带我走的。"

陈建国一愣:"带你走?去哪儿?"

"去我姑家。她说奶奶腿不好,照顾不了我,让我去她那边上小学。"

陈建国转头透过堂屋的门往里看,张秀兰正跟老太太低声说话,两个人的身影投在门框里,一高一低,靠得很近。他收回目光,看着二宝。孩子低着头,拿手指头抠球上的气孔。

"你想去不?"他问。

二宝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姑家远,去了就见不着奶奶了。也见不着你了。"

陈建国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孩子的头发汗湿了,软软地贴在头皮上,手心里全是热的。"你姑也是为你好,她那边上学条件可能好点。奶奶这儿确实……你自己也看见的,奶奶腿不方便。"

二宝把脸埋进皮球里,闷闷地说:"可我不想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墙根下几只鸡在刨土的窸窣声。陈建国蹲在二宝旁边,想了想,说:"你姑也不一定马上带你走,得商量。就算去了,放假也能回来看奶奶,也能来找我。"

二宝抬起脸,鼻尖蹭了皮球上的一层灰,黑了一道。"那你还教不教我画大卡车?"

"教。你去哪儿我都教。"

二宝把皮球抱在怀里,没再说话了。陈建国站起来,看见堂屋里张秀兰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张秀兰把他让到桌旁坐下,老太太也过来了,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

"大兄弟,"张秀兰开门见山,"我刚才跟妈商量了,想带二宝去我那边上学。我那边是镇上中心小学,条件比他这边村小好,师资也强。我自己虽然忙,但二宝去了可以住校,周末回来。"

陈建国点了点头:"那边方便吗?"

"方便,学校有宿舍,伙食也包。我每个月去看看他。"张秀兰说到这里顿了顿,"就是这孩子认生,去了怕不适应。他跟你投缘,我寻思着……你能不能帮着劝劝他?我说的话他不咋听。"

老太太在旁边擦眼睛,没说话。陈建国看着桌上那只搪瓷盆,盆底的图案磨得模糊了,只剩一圈蓝边还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姑,您考虑得对,二宝去那边上学确实条件好。可他奶奶这儿……"

"我每周都回来,"老太太抢了话,声音有点急,"我这腿又不是走不了路,秀兰来接我的时候我也能去她那儿住两天。关键是二宝上学的事,不能耽误。"

张秀兰看了看母亲,又看向陈建国。陈建国觉得桌上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他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手,说:"那我跟二宝聊聊。"

他到院子里的时候,二宝正蹲在枣树底下拿树枝在土里画东西。走近了看,又是那辆大卡车,方方的车厢,圆圆的轮子,驾驶室里坐着个小人。这次小人旁边多了一个矮一点的小人,两个人都弯着嘴巴笑。

"二宝,"陈建国蹲下来,"你姑说那边学校操场可大了,还有专门的画画课。"

二宝没抬头,树枝还在土里划拉着。

"你去了还能认识新朋友。等你放假回来,把新学的画法教给我。"

二宝停了手里的动作。他蹲在那儿,小小的背影缩在深蓝色的大棉袄里——天热了还穿着,老太太说等赶集再买件薄的,可集还没到日子。他低着头看地上那幅画,看了老半天,说:"那我能每周回来不?"

"能。你姑说的,周末就回来。"

二宝把树枝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站起来,脸仰着,太阳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眼角那颗痣清清楚楚的。"那我去。"他说,"等我学会画彩色的大卡车,回来画给奶奶看,也画给你看。"

陈建国伸出手,把他脸上蹭的一道灰抹了。"行,我等着。"

那天傍晚陈建国走的时候,二宝抱着新皮球送他到巷口,说叔下周你还能来不,陈建国说能,每周都来。他骑上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二宝站在枣树底下拍皮球,咚、咚、咚的,节奏稳定,一直拍到巷子拐弯看不见了。

回村的路上天擦黑,西边紫云镶着金边。陈建国骑着车想,二宝要去镇上读书了,这是好事。孩子不能总憋在村里,得出去见见世面。可老太太一个人在家,腿脚又不方便,身边没个照应。他想着回头跟李红梅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每周过来搭把手,帮着买买菜啥的。

到家的时候李红梅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石榴树上的青果子又大了些,圆滚滚的缀在枝头。她把晾衣杆上的衬衫一件件摘下来搭在胳膊上,看见陈建国进来就说:"今儿咋回来晚了?"

"去张庄了。二宝他姑来了,说要带二宝去她那边读书。"

李红梅手里的动作停了停。"那老太太呢?"

"一个人在家。她闺女说每周回来,可到底隔着几十里地。"

李红梅把衬衫叠好搭在椅子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老太太自己做饭行吗?上回我去送东西,看她走路都扶着墙。"

"我做不了啥,就想着每周去看看她。"

李红梅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进屋去了。过了会儿她又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口袋:"这里头是端午剩的糯米和红枣,你下回带给老太太,她包粽子吃。还有这瓶香油,妈那儿多了,也用不完。"

陈建国接过布口袋,看着李红梅。她转身进灶间去了,围裙带子在腰后头系着,蝴蝶结还是松松垮垮的。他站在院子里,闻见灶间传来炒菜的香味,铁锅碰着锅铲叮叮当当。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着,那几个青石榴果影影绰绰的,像小灯笼。

过了两天,陈建国又去了张庄。这次去的时候院里多了一辆三轮车,半新不旧的,车斗里放着几袋东西。张秀兰正在院子里收拾,把二宝的几件衣裳装进一个编织袋里。二宝蹲在枣树底下,抱着那个红白条纹的皮球,看姑姑收拾东西。

"大兄弟来了。"张秀兰直起腰,擦了把汗,"明天就带二宝走了,今天最后收拾收拾。"

陈建国在院子里站了站,看见堂屋的门开着,老太太坐在里头择豆角,低着头,手里的豆角掐得细细碎碎的。她没抬头,可陈建国看见她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老太太手里的豆角掐了两根就停了,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捏着豆筋来回搓。"大兄弟,"她声音哑哑的,"这孩子从我生下来就跟我住,他爸走了以后更是跟我睡一张床。这回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了。"

"大妈,放假他就回来了。您闺女不也说了,每周来看您。"

老太太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拿起豆角继续掐。"我知道,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二宝从院子里跑进来,抱着皮球靠在门框上。他看看奶奶,又看看陈建国,没说话,抱着球的手紧了紧。老太太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二宝,去了你姑那儿要听话,好好读书。放假了就回来,奶奶给你晒红薯干。"

"嗯。"二宝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那天陈建国在二宝家待到很晚。张秀兰收拾完了东西,坐下来跟大家一块儿吃了顿饭,菜是老太太做的,豆角炖土豆,一个炒鸡蛋,一碗凉拌黄瓜。四个人围着方桌坐着,二宝坐在奶奶旁边,胳膊挨着奶奶的胳膊,从始至终没松开过。

吃完饭陈建国帮着把碗收了,又跟张秀兰交代了些事,说二宝晚上睡觉有时候会醒,醒了要喝半杯温水;说他不爱吃肥肉,但鸡蛋和豆腐吃得挺好;说他画画的时候特别专注,别打断他,画完了再叫吃饭。张秀兰一一记着,拿手机备忘录打了字。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陈建国骑电动车出了巷口,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宝家的方向亮着一盏灯,黄黄的,透过枣树的叶子漏出来,模模糊糊的一团光。

他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骑车走了。

接下来几天陈建国没去张庄。二宝走了,去了他姑姑那边上学,家里就剩老太太一个人。他想让老太太适应适应,过阵子再去。可他心里总惦记着,上班的时候走神,下班骑到岔路口总想往张庄拐。李红梅看出他心不在焉,有天晚上说:"你要想去就去,别憋着。"

周六早上他骑电动车去了张庄。到二宝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着,他敲了半天门环才听见里头有动静。老太太开门的时候眼睛有点红,看见是他,侧身让进了门。

"大妈,吃了没?"

"吃了,煮了碗面条。"老太太往灶间走,脚步比上回看着更拖沓了些。陈建国跟在后面,看见灶台上摆着一只空碗、一双筷子,旁边搁着半袋挂面,确实是一个人吃饭的架势。

他在院子里坐下,老太太也坐下来择菜。这回择的是芹菜,她把叶子和茎分开,叶子搁一堆,茎搁一堆,动作慢慢的。院子里少了二宝跑来跑去的声音,显得格外安静,枣树上那串红气球早就瘪透了,挂在枝头灰扑扑的,风一吹就轻轻晃。

"二宝打电话了吗?"陈建国问。

"打了,昨晚上打的。说在学校挺好的,宿舍里有六个小孩,他睡上铺。"老太太择芹菜的手没停,嘴角却有了一丝笑,"还说食堂的饭比家里的好吃,有肉。"

"那就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芹菜茎在她指间转了两圈没掐断。"大兄弟,"她抬头看着陈建国,"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孩子走了我心里难受,可又想让他走。我要是不让他走,他就只能在村小念书,将来还是跟他爸一样。"

陈建国想了想,说:"大妈,您让他走是对的。孩子大了总得飞,飞远了才能回来。"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菜,芹菜叶子一片片搁在腿上,摞成了小堆。她没再说话,但择菜的动作比方才利索了些。

陈建国帮着把择好的菜洗了,又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米袋子快空了,油瓶也见了底。他骑上电动车去镇上买了袋米、一桶油、几斤鸡蛋,回来搁在灶台边上。老太太过意不去,攥着围裙角说这咋好意思,陈建国说没事,顺路。

从那天开始,陈建国每周至少去张庄一趟。有时候是周六上午,有时候是下班顺路绕一下。去了也没什么事,帮着老太太提桶水、劈点柴火、修修院子里的水龙头。老太太腿脚确实越来越不利索了,走路得扶着墙,灶台前头的板凳上垫了两层棉垫子,坐着才能干活。

李红梅有时候也跟着去。她去了就把老太太的换洗衣服收了洗了,被子抱出来晒,灶台擦得锃亮。两个女人在院子里干活,一个洗衣服一个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李红梅嗓门大,老太太声音低,一个说村里谁家娶媳妇了,一个说街上又有哪家铺子关了,絮絮叨叨的,能从上午说到中午。

有一回陈建国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对着电话发呆。电话是座机,老式的,按键都磨得看不清数字了。她说二宝昨晚上打电话来说想奶奶了,说着说着就哭了,她在这头也哭了,祖孙俩在电话两头哭了好一阵子。

陈建国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也不好受。他掏出手机给张秀兰发了条微信,问了问二宝的情况。张秀兰说孩子适应得还行,就是想家,晚上有时候醒了就不睡了,坐在床上发呆。让老师哄哄又能好两天,过两天又犯。

"周末接回来住两天吧,"陈建国回了一条,"孩子太小,刚离开家,得慢慢来。"

张秀兰回了个"好"。

那个周末,张秀兰果然把二宝送回来了。陈建国正好也在,电动车骑进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枣树底下蹲着个小孩,穿件短袖格子衬衫,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土里划拉。走近了看清了,是二宝,晒黑了些,头发剃短了,露着圆溜溜的脑壳。

二宝抬头看见他,树枝往地上一扔就扑过来了。"叔!"他一把抱住陈建国的腿,脑袋抵在他腰上,闷着声说,"我回来了。"

陈建国蹲下来,看见孩子眼角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缺了颗牙的豁口还是没长全,一笑就露出来。他拍了拍二宝的肩膀:"回来就好。在学校咋样?"

"学校挺好的,有美术课。我画了个卡车,老师说我画得最像。"二宝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幅水彩画,红色的大卡车,轮子画得又大又圆,驾驶室里坐着的小人头上还画了顶帽子。

"这是你爸?"陈建国指着那个小人。

"嗯,我爸开卡车戴帽子。"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站在那儿看。二宝看见奶奶,攥着画跑过去:"奶,你看我画的!老师说下回让我参加比赛!"

老太太蹲不下来,就弯着腰看那张画,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画得真好,跟你爸年轻时候画的似的。他也爱画画,小时候拿粉笔在院墙上画满了。"

二宝仰着脸问:"我爸画啥?"

"画鸟,画树,画各种车。"老太太慢慢直起腰,扶着门框往屋里走,"你跟你爸一样。"

那天中午老太太做了顿好的,炖了一只鸡,鸡是邻居家送来的,说给二宝补补。院子里支了张小桌子,四个人围坐着吃,鸡炖得烂,汤黄澄澄的,飘着枸杞和红枣。二宝吃了一整碗饭,又喝了碗汤,鼻尖上沁着汗。

吃完饭二宝拉着陈建国去村后头看河。上次他说河里有蝌蚪,这回蝌蚪已经变成小青蛙了,黑豆大的身子拖着条细尾巴,在水草里一跳一跳的。二宝蹲在河边拿草茎去逗,小青蛙蹦开了又游回来,他乐得直笑。

"叔,"他看着水面说,"我在学校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想着咱家那条河。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陈建国蹲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晃动的碎光。"过阵子就好了,刚去新地方都这样。等你习惯了,晚上就不想了。再说了,周末不就回来了吗。"

二宝把草茎扔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远了。"叔,你能每周都来陪我奶奶吗?我走了她一个人。"

陈建国看着他。孩子侧脸的线条还圆圆的,可说话的神态忽然像个大人了。他伸手揽了一下二宝的肩膀,软软的,瘦瘦的,隔着格子衬衫能摸到肩胛骨。"能,叔答应你。"

二宝扭头冲他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河了。河面上有几只蜻蜓点水,翅膀在阳光里亮晶晶的,点一下就飞走,飞一圈又回来点一下。

送二宝走的那天下午,张秀兰骑着三轮车来接他。二宝把书包放上车斗,站在巷口回头看了好几眼。老太太站在门口送,手扶着门框,没哭,冲孙子摆了摆手。二宝也摆摆手,然后爬上车斗坐下了。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的时候,二宝坐在车斗里回头看着,一直看到拐弯看不见了才转回去。陈建国站在老太太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口的方向。枣树上的青枣又大了些,在风里轻轻地晃。

过了些天入了伏,天热得厉害,柏油路晒化了黏鞋底。陈建国上班的时候穿着短袖工装,一天换两身,浑身的汗浸透了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的白碱印子。那天中午他正跟工友在车间门口吃西瓜,李红梅打电话来说:"妈中暑了,你赶紧回来。"

陈建国请了假往家赶。进门的时候看见母亲靠在床上,额头搭着凉毛巾,李红梅在旁边拿扇子给她扇风。母亲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发白,说话有气无力的。"没事,就是天太热了,我自个儿没注意……"

陈建国到镇上卫生院买了藿香正气水和清凉油,回来给母亲服了药,又拿凉水给她擦了擦脸。母亲靠着他胳膊昏沉沉睡过去了,呼吸匀了些。他轻轻把母亲放平在枕头上,盖了条薄单子,退到堂屋里坐着。

李红梅从灶间端了碗绿豆汤给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妈今儿上午去菜地了,我说我去她非要去,说韭菜该割了。割了半篮子回来就头晕,站都站不住。"

陈建国端着绿豆汤没喝,看着碗里漂着的几粒绿豆。"往后别让她干活了,地里的菜不种了,想吃啥咱去买。"

"我跟她说了,她不听。说了一辈子,哪能说改就改。"

陈建国把绿豆汤喝了。碗搁在桌上,他盯着碗底那点绿豆渣看了半天,说:"红梅,我想着,往后每周去张庄那老太太那儿,能不能带上妈一块儿?让她有点事干,省得老往菜地跑。"

李红梅想了想,说:"也行。妈跟那老太太有话聊,去了还能散散心。"

母亲睡到傍晚才醒,精神好了些,自己慢慢坐起来喝了碗粥。陈建国跟她说了去张庄的事,母亲果然乐意,说老太太一个人怪可怜的,她去了还能帮着择择菜说说话。

打那以后,陈建国每周去张庄就带着母亲。有时候李红梅也去,三个人骑一辆电动车,母亲坐后座,李红梅站前头踏板上,挤是挤了点,可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十几分钟的路也不觉得长。到了二宝家,母亲就跟老太太坐着说话,两个老太太在枣树底下择菜、缝补衣服、晾被子,从晌午能坐到日头偏西。

二宝不在家,可院子里热闹了不少。母亲去了总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自己种的小葱,有时候是半块豆腐,有时候是街上新做的芝麻糖。老太太也不空着手回,红薯干、腌的萝卜条、晒的干豆角,两家换着来,跟走亲戚似的。

有一次李红梅翻出老太太压箱底的旧照片看,里头有一张是二宝他爸年轻时候照的。照片上的人瘦高个,眉眼清秀,骑在一辆红色大卡车的踏板上,冲镜头笑。陈建国凑过去看了看,那笑容确实是二宝那副笑法的底版——嘴角往一边歪,眼睛弯着,透着一股憨憨的实在气。

"跟他爸真像。"李红梅说。

老太太把照片接过去,摩挲着照片表面那层塑料膜,没说话。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的,像老树的根须。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张磊,二十三岁,第一辆自己的车。"

陈建国看着那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跟她儿子如今在墙上画的那个"爸爸"比起来,一个刚劲一个稚嫩,可放在一起,就像一本书的封面和封底,中间夹着的是二宝这代人要慢慢展开的那几页。

入秋的时候,二宝回来过一趟。学校放国庆假,张秀兰把他送回来住了五天。那五天里陈建国几乎天天去,二宝拉着他去村后头的河里捉鱼,去田里看收割机割稻,去镇上的集贸市场吃炸串。孩子长高了些,格子衬衫换成了长袖的,眼角那颗痣还在老地方,笑起来豁了半年的门牙终于冒了白尖。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河堤上看日落。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橘红,映在河水里,半条河都亮堂堂的。二宝忽然说:"叔,我以后想开大卡车。"

陈建国转头看他:"为啥?"

"因为我爸开大卡车。我也想开。长大了我就去考驾照,买一辆红色的大卡车,拉货跑长途。"二宝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等我挣了钱,给奶奶盖新房子,给你也盖一间,就在我家隔壁,你想来就来。"

陈建国笑了。河面上的橘红色渐渐暗下去,变成深紫、灰蓝,最后融进暮色里。他坐在二宝旁边,看着孩子被晚风拂动的头发,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暖烘烘的。父亲在底下那个世界,大概正在喝那瓶六十八度的衡水老白干,喝完了拍拍身上的土,坐在坟头上往底下看。他能看见这一切——麦子黄了又青,二宝长高了,老太太的腿好了些,母亲在枣树底下择菜,李红梅在灶间忙活,日子流过每一个人,厚墩墩的,沉甸甸的,像熟透了垂下来的稻穗。

国庆假结束那天,张秀兰来接二宝。这回二宝没哭,自己把书包收拾好,爬上车斗的时候冲奶奶和陈建国摆了摆手。"奶,我下个月再回来。"他又冲陈建国喊:"叔,我那幅大卡车画好了,下回带来给你看。"

陈建国冲他摆手。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这次二宝坐在车斗里没回头,一直看着前方的路,小小的背影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树苗。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三轮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去。

陈建国扶着老太太进了院子。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了,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沉得枝条往下垂。母亲摘了一捧下来,搁在搪瓷盆里洗了,老太太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甜。

"今年结得好,"老太太说,"回头晒干了给二宝留着。"

母亲又把一个枣子递到陈建国手里。陈建国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他嚼着枣子站在院子里,阳光落了一身,暖洋洋的。墙角的鸡在刨土,水龙头滴着水,叮咚、叮咚。远处有拖拉机的声响,突突突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融进秋日宁静的空气里。

陈建国站了一会儿,跟老太太说要回去了。老太太送他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捧枣子,说带回去给辰辰吃。陈建国接过来,扶着母亲上了电动车。

骑回村的路上,风吹过来了,凉凉的,带着稻茬和泥土的气味。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一些零星的稻把子立在田里,麻雀一群群地落上去啄食。陈建国把车速放慢,让风从耳朵边过去。

母亲在后座上睡着了,头靠在他背上,呼吸均匀。他骑得稳稳的,绕过路上的每一个坑洼。车筐里那捧枣子在塑料袋里晃着,叮叮咚咚的。他想,等辰辰这周末回来,一家人坐下来吃枣,说说话,日子就这么过。父亲不在的这一年里,日子慢慢被塞满了,塞进了新的牵挂、新的来处、新的去处。二宝去了镇上读书,老太太有了人照应,母亲不再老往菜地跑,李红梅的围裙蝴蝶结系得比以前紧了。

他骑车进了自家院子,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泛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几个裂了口子,露出里头晶亮的籽粒。李红梅正在树下摘石榴,踮着脚够高处的枝条,围裙兜里已经装了好几个。听见电动车的声音,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意。

"回来了?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妈上回割的韭菜还剩好多。"

陈建国把车停好,把那捧枣子递给她。"二宝奶奶给的,甜着呢。"

李红梅接过枣子,拈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嚼。"确实甜。"她把枣子放进围裙兜里,跟石榴搁在一块儿,红红绿绿的一捧。"对了,辰辰打电话了,说这周学校有活动,不回来了。"

"那就咱仨吃饺子。"陈建国扶着母亲进了屋,让她在沙发上靠着歇着,自己去灶间帮李红梅和面。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头,一个揉面一个调馅,面粉扑在围裙上白扑扑的。陈建国揉面的力气大,面团在手里翻来覆去,案板被压得咯吱响。李红梅在旁边切韭菜,刀落得飞快,笃笃笃的,节奏匀称。

"那老太太最近腿咋样?"她问。

"好多了,上回我给她带了膏药,说贴着管用。走路不用扶墙了。"

"那就好。"李红梅把切好的韭菜拢进盆里,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搅,"等她腿再好些,让她来咱家住两天,换换环境。"

陈建国揉面的手停了停,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搅馅,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得结结实实的,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随着她胳膊的动作轻轻晃。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揉面,面团在掌心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韧性。

饺子包好煮好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堂屋里开着灯,暖黄的,照着桌上三碗饺子,腾腾冒着热气。母亲坐下了,李红梅坐下了,陈建国也坐下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韭菜鸡蛋的馅儿鲜香,面皮劲道,蘸着醋咬一口,汁水在嘴里漫开。

母亲吃了一个说好吃,又夹了一个。李红梅让母亲多吃点韭菜,说是自己种的,干净。陈建国闷头吃了大半碗,额头上沁出薄汗。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李红梅在院子里晾衣服,母亲回里屋歇着了。陈建国站在灶台前头洗碗,热水冲着碗沿上的油渍,冲干净了搁在沥水架上。窗外传来蛐蛐儿的叫声,细细长长的,一声接一声。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果子红红的,在月光底下透亮。

他洗完碗擦了手,走到院子里。李红梅还在晾最后一件衬衫,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鼻子尖有一点点反光。他站在她身后没出声,看她把衬衫抖平了搭在晾衣绳上,拿夹子夹住两个肩头。

"想啥呢?"她头也不回地问。

"没想啥。就觉得日子挺好的。"

李红梅晾完了衣服,转过身来看他。月光底下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那点弧度他是熟悉的。"行了,进屋吧,外头凉了。"

陈建国跟着她进了屋。关上堂屋门的时候,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石榴树在风里微微晃着,红果子在枝头轻轻碰在一起。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停了。蛐蛐儿还在叫着,一直不停。

里屋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熟了。李红梅在卧室里铺床单,窸窸窣窣的。陈建国站在堂屋中间,伸手摸了摸柜子顶上那瓶老白干的瓶身,凉凉的,稳稳的。他想起父亲在坟头上说的那句话——多回来坐坐,甭光烧纸。

他坐下来了。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没开电视,就这么坐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砖上一块白。他盯着那块白光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心里头那些原先乱糟糟的东西慢慢归了位,像水退下去以后露出来的河床,平平整整的,能走人了。

他站起来,回了卧室。李红梅已经躺下了,给他留了半边床。他躺上去,被子盖好,闭上眼睛。窗外蛐蛐儿还在叫,月光在窗帘上晃着,他翻了个身,旁边李红梅的呼吸匀匀的,他听着听着,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院子。陈建国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走出去看,母亲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捡落下来的果子。她膝盖上垫了块棉垫子,一个一个地把裂了口的大石榴摘下来搁进篮子里。陈建国走过去蹲下来跟她一块儿摘,母亲看了他一眼,笑了。

"昨晚上梦见你爸了,"她说,"他穿了件新衣裳,跟我说这石榴今年结得好,让他孙女多吃点。"

"咱家哪有孙女。"

母亲摘了个石榴递给他:"以后会有的。你爸说的,他说他等着呢。"

陈建国接过石榴,托在掌心。石榴皮红得发亮,裂口处露出密密麻麻的石榴籽,晶莹剔透的,像碎了一捧红宝石。他拿指甲抠了几颗下来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

他站起来,把石榴放进篮子里。阳光晒在他背上,暖烘烘的。院墙外头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拖着长腔:"豆——腐——"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李红梅在灶间喊着:"建国,去买两块豆腐,中午炖鱼。"

陈建国应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零钱,推开院门出去了。巷子里阳光明晃晃的,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辆三轮车正过来,车斗里白嫩嫩的豆腐浸在水里,颤颤悠悠的。陈建国要了两块,用塑料袋兜着往回走。

经过巷口的时候他看见张婶正在喂鸡,抬头冲他招呼:"建国,吃了没?"

"吃了,婶子。"

"你妈这两天咋样?"

"好着呢,腿不疼了,昨晚上还在院子里摘石榴。"

张婶点头笑了笑:"那就好,那天我去你家送荠菜,看见你妈在那石榴树底下择菜呢,精神头挺好的。"

陈建国笑了笑,拎着豆腐进了院门。李红梅接过豆腐去了灶间,母亲还在院子里摘石榴,篮子已经满了大半,红艳艳的堆成一堆。陈建国靠在院墙上看着这一幕——阳光、石榴、母亲、灶间里油烟呛起来的味道——觉得这日子像一张厚实的棉被,把你裹得紧紧的,不漏风,不冰凉,所有的孔眼都被一针一线缝得密密的。

他转身进了灶间,帮李红梅打下手。鱼是昨天在河里捞的,不大,但活蹦乱跳的,李红梅拍了两下就收拾干净了,下锅煎的时候油花四溅,滋啦啦响了一屋子。

陈建国在旁边切姜丝,李红梅翻着鱼说:"下回上坟,你带个石榴去,给你爸供上。"

"行。让他也尝尝今年的。"

"再把那个老白干开了吧,搁了那么久,该喝了。"

陈建国切姜的手停了停。"嗯,开了,跟他喝一杯。"

鱼炖好了端上桌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吃饭,跟往常一样。母亲夹了块鱼肚子的肉放进嘴里,抿了抿说鲜。李红梅又给母亲夹了块豆腐。陈建国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叮叮的。

他吃完饭放下碗,看着窗外。秋天的天空高远得很,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石榴树在风里摇着,红果子碰在一起,轻轻响。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有狗叫,有谁家孩子在巷子里跑过去喊"妈我饿了"。

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又添了半碗饭。

那个秋天过得很快。枣子晒干了收进布袋里,石榴摘完了剩下空枝子,稻田里的稻茬被犁翻进了土里,地歇了,黑黢黢的一片等着来年开春。天一天比一天凉,陈建国把夏天的短袖收进柜子深处,找出了长袖工装。电动车后座上的棉垫子又垫上了,早晨骑车去厂里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有了凉意,哈口气能看见白雾。

二宝每隔两三周回来一趟。张秀兰骑三轮车送他,有时候是周末早上,有时候是周五傍晚。孩子每次回来都变一点,个子窜了一小截,说话多了些学校里的词,什么"课代表""值日生""运动会",嘴里叭叭的,跟从前那个蹲在坟边上不吭声的小孩判若两人。

有一回他回来,书包里装着张奖状,是学校美术比赛的三等奖。奖状上印着烫金的字,他拿回来就贴在堂屋的墙上,跟那幅大卡车画贴在一块儿。老太太站在墙前头看了半天,拿手摸了又摸,嘴里念叨着"好好好",眼眶红红的,但没掉泪。

陈建国那天也去了,站在老太太旁边看着那张奖状。奖状的日期是十月中旬,离他第一次在坟边上看见二宝恰好过去了半年。半年前孩子蹲在榆树底下拿树枝划拉一个圈,半年后拿了镇上的美术奖。他想,日子这东西,你看着它慢吞吞的,可一回头就是一大截。

二宝拽着他的袖子拉他到院子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图画本翻给他看。"叔,这是上个月画的,这个是上上个月画的。老师说我进步可快了。"他哗啦啦地翻,本子上一页一页全是卡车,大的小的、红的蓝的,有的配着山,有的配着河,有一页画的是大卡车停在路边,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在招手。

"这人是谁?"陈建国指着那半个身子。

"我爸呀。"二宝理所当然地说,"他开卡车的时候就这么跟人打招呼。"

陈建国把本子又翻了一遍,合上,还给他。"画得真好,继续画。等你画满十本,叔给你装订成画册。"

二宝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天中午老太太做了面条,手擀的,劲道。二宝吃了两大碗,汤都喝干净了。吃完饭他歪在奶奶腿上犯困,眼皮打架,老太太就搂着他靠在椅子上,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孙子的背。堂屋里静静的,只有老座钟在滴答走。陈建国坐在旁边看着祖孙俩,二宝蜷在奶奶怀里,像只晒着太阳的猫,呼吸匀了,慢慢睡着了。

老太太低头看着孙子的脸,伸手把他的刘海拨了拨,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去年在坟边上摔的还是什么时候磕的,陈建国也没问过。老太太的手指头在疤上轻轻摸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怕弄醒了孩子。

"大兄弟,"她压低声音,"你说这人啊,是不是都有一段难的时候。熬过去了就好了。"

陈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年他爸走了以后,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坐在这屋里想,这日子咋过下去。我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奶娃娃,要钱没钱,要力气没力气。"老太太的手还在二宝背上慢慢拍着,"后来我想明白了,日子不是靠想咋样就咋样的,是得一步一步走。今天洗一件衣裳,明天煮一碗粥,后天看看孩子又长高了一点。走着走着,难处就落在后头了。"

她说完就闭上嘴了,眼皮耷拉着,像是也要睡着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堂屋的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陈建国坐在那儿,觉得屋里暖融融的,座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的,像一句说了很久的话还在说。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二宝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出了院子,把门掩好。巷子里风凉了,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枝头颤着。他骑上电动车出了村,省道上的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他等着车流的空档骑过了马路。

回村的路上他想,老太太说得对。日子就是一步一步走的,今天干今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父亲走了以后他觉得天塌了一块,可后来遇见了二宝,二宝又走了,可老太太还在,老太太的母亲也跟着来了,一来二去的,那天上的窟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补上了,用一些琐琐碎碎的东西——山药干、电饭煲、奖状、一碗手擀面——补得结结实实的,不漏风。

入冬以后天气冷起来,陈建国的厂里开始上夜班,倒班的日子黑白颠倒,去张庄的次数少了些。但隔一周总要去一回,有时候是上午下了夜班直接拐过去,困得眼皮打架,在老太太院子里坐一会儿就走了。老太太看他脸色不好,总催他回去睡觉,临走还得往他兜里塞两个热鸡蛋。

李红梅去得比他勤。她白天有空就骑着电动车过去,帮着老太太把冬天的棉被翻出来晒了,把窗户缝用旧报纸糊严实了,又去镇上煤站拉了一车煤球回来码在灶间墙角。老太太过意不去,李红梅大手一挥:"别客气,反正我家也要买煤,顺路。"

有一回陈建国下了夜班去张庄,进了院子就看见李红梅正蹲在灶间门口给老太太修暖水袋。暖水袋橡胶老化裂了道缝,漏水,李红梅拿自行车补胎的胶皮剪了一块贴上去,正拿电吹风烘着。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嘴里说着"别麻烦了坏了就坏了",李红梅头也不抬地说"不麻烦,修修还能用一冬"。

陈建国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李红梅抬头瞥了他一眼:"看啥看,帮忙把那桶水提进屋去。"他老老实实去提水了。

那天中午老太太留他们吃饭,炖了白菜粉条,搁了几块腊肉,满屋子都是香气。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李红梅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了两块给老太太,老太太又要夹回来,两个人推让了半天。陈建国闷头吃饭,白菜炖得烂,粉条滑溜溜的,就着热馒头吃得后背发汗。

吃完饭老太太从柜子里掏出一双毛线袜子,深灰色的,针脚密实。"我打了好些天了,给你穿的。"她递给陈建国,"你骑车上班冷,脚底下暖和了人就不冷了。"

陈建国接过来摸了摸,毛线软和厚的,穿在脚上准暖和。他道了谢,把袜子揣进外套兜里。老太太又拿出一副手套,也是毛线的,红色的,小。"这是给二宝的,你下回见着他帮我给他。"

陈建国接过手套,叠好放进另一个兜里。

那天晚上回家他试了试那双毛线袜子,大小正合适,穿上走了两步,脚底软绵绵的。李红梅看见了说:"老太太手真巧,这针脚比机器打的还好。"陈建国穿着袜子在家里走来走去,觉得从脚底心暖到了头顶上。

过了些天,张庄那边传来消息说老太太感冒了,咳嗽得厉害。陈建国下了夜班顾不上睡觉,骑上车赶过去看。老太太靠在床上,额头上搭着毛巾,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精神还行,看见陈建国来了拿手指指凳子让他坐。

"大妈,去医院看看吧。"陈建国站在床边说。

老太太摇头,比划着说吃点药就行,去啥医院。李红梅比他先到,已经烧了开水、熬了姜汤,正拿勺子一口一口喂老太太喝。陈建国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实在不放心,出门给张秀兰打了电话。张秀兰说这两天就回来,让他先帮着照看。

陈建国又进屋,对老太太说:"大妈,您闺女说了,过两天就回来。这几天我先给您送饭。"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啥,被一阵咳嗽打断了。李红梅给她拍背,顺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老太太看着陈建国,眼睛里有点湿,但没掉泪,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开始,陈建国和李红梅轮班给老太太送饭。早上李红梅熬了小米粥送过去,中午陈建国下了夜班带了包子过去,傍晚李红梅再跑一趟送碗热汤面。老太太一个人住在屋里,门窗都关严了,煤球炉子烧得旺,屋里倒是暖和的,可咳嗽还是断断续续的。

第三天张秀兰回来了,一进门就红了眼圈,坐到床跟前拉着老太太的手不肯松。母女俩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声音低低的,陈建国和李红梅在外头院子坐着没进去。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跳来跳去。

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搓着手,李红梅靠着枣树站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听着屋里隐约的说话声和咳嗽声。过了好一会儿张秀兰出来了,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有笑意了。"没事,就是重感冒,吃了药好多了。刚才还喝了半碗粥。"

陈建国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张秀兰站在院子里,两手揣在棉袄兜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大兄弟,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你们了。我那边实在走不开,要不是你和我嫂子天天来……"她说不下去了,搓了搓鼻子。

"都是一条街上的,说这些干啥。"李红梅拍了拍张秀兰的胳膊,"你回来就好,老太太有人陪着,好得快。"

那天陈建国走的时候又进去看了老太太一眼。她靠着床头半坐着,脸色比前两日好些了,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老太太伸出手来,枯瘦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凉凉的。

"大兄弟,"她嗓子还是哑的,但能出声了,"你过年的时候带着你妈、你媳妇、你家孩子,来我这儿吃顿饭。我给你们包饺子。"

陈建国答应了。老太太的手在他手背上又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拢进被子里了。他站起来出了屋,外头的冷风扑在脸上,清醒得很。他心里头是暖的,像有个小火炉在胸口烧着,不烫,刚好暖和。

他骑上车走了。省道上的车少了些,冬天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多天色就暗下来了。路两边光秃秃的树伸着枝丫,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划出细密的线条。他骑得不快,风吹在脸上像刀片,幸好脚上穿着老太太织的毛线袜子,脚底下是暖的,连带着整个人都不那么冷了。

到家的时候李红梅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热腾腾的小米粥和炒萝卜丝。母亲坐在饭桌前等他,见他进来就说:"张庄老太太咋样了?"

"好多了,她闺女回来了。"

母亲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就好。你下回去,把我那件旧棉坎肩带给她,天气冷,她那儿缺衣裳。"

陈建国应了一声,坐下来吃饭。萝卜丝炒得脆生生的,小米粥熬得稠,喝下去整个人从里往外暖。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模模糊糊地映着堂屋里的灯光。石榴树在黑暗里只剩个轮廓,枝条光秃秃的,但陈建国知道,等开了春,它又会冒出新芽,红红的,跟去年一样。

老太太的感冒过了十来天彻底好了。张秀兰住了五天走了,临走把老太太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还劈了一大堆柴火码在院墙根底下。老太太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每天在院子里择菜、晒东西、跟邻居搭话,脚步比以前还稳当了些。

陈建国再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白生生的萝卜片铺在竹匾上,一片挨着一片,整整齐齐的。她看见陈建国进来,先递过来一碗热乎乎的糖水:"喝,放了姜,驱寒。"

陈建国端着碗坐在枣树底下的凳子上喝。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没什么热度,但晒在背上还是舒服的。老太太坐在对面择干豆角,两个人隔着一竹匾萝卜干说话。

"大兄弟,你爸的坟上,冬天得去看看,要是雪压了土,开春化了就塌了。"

"嗯,等下了雪我再去添添土。"

老太太把择好的干豆角码成一摞,拍拍手上的碎末。"你爸是个好人。上回二宝蹲在坟边上,他让二宝等你。你说这人得多大的心,自己都不在了还惦记着别人家的孩子。"

陈建国喝着糖水,姜的辣味在喉咙里暖洋洋地化开。他想,父亲大概也没想那么多,他就是坐在坟头上看见了,就顺手管了。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谁家有事他都操心,张婶家盖房子、老刘家娶媳妇、邻居家的狗丢了,他都跑前跑后的。走了以后这习惯也没改,还坐在那儿看着,看着看着又管了一档子闲事。

这一管,就把二宝管进了他的生活里,把老太太管进了他们家的日常里,把一个原本空落落的来处管成了踏实实实的去处。

"大妈,"他把空碗搁在枣树根边上,"过年那天,我带我妈她们来吃饺子。"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弯弯的。"来,我多包点。二宝也回来过年,你跟他玩。"

陈建国点了点头。阳光照在竹匾的萝卜干上,白生生的片子亮着光,空气里有萝卜干晾晒出的清香。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老太太择豆角的细碎声响。他从兜里掏出那双红色毛线手套看了看,又塞回去了。等二宝回来再给他,小孩的惊喜留到见面的那一刻才好。

腊月过半的时候,辰辰放寒假回来了。瘦高个儿的少年进门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满屋找他妈要吃的。李红梅端出炸好的肉丸子,辰辰捏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还要吃第二个。陈建国在旁边看着儿子,觉得他好像又窜了点个子,下巴上冒出几根绒绒的胡茬。

"爸,"辰辰吃完丸子嘴一抹,"你啥时候带我见二宝弟弟?上回说好的。"

"过年吧,他回来过年。到时候去他奶奶家吃饺子。"

辰辰眼睛一亮:"行!我带几本书给他。"

除夕那天一大早,陈建国就醒了。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夜里下了场薄雪,院墙上积了浅浅一层,石榴树的枝条上挂了白边,看着像开了白花。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冷气扑面而来,哈出的白雾在眼前散开。

李红梅已经在灶间忙活了,案板上摆着剁好的肉馅和和好的面团。"咱包好了带过去,他那屋里地方小,人多施展不开。"她把面团又揉了两把,"你赶紧洗漱,完了帮我擀皮。"

陈建国洗了脸刷了牙,围上围裙站到案板前头擀皮。李红梅包的饺子是元宝形的,褶子捏得细密整齐,一个个胖墩墩地排在篦子上。母亲也起来了,帮着拌了凉菜,切了香肠和猪头肉,装了满满一饭盒。

辰辰最后一个起来,揉着眼睛到灶间看了一眼,被饺子馅的香味激得彻底醒了,伸手要捏一个生饺子吃,被李红梅一巴掌拍开:"生的!等煮好了有你吃的。"

饺子包了百十来个,装了三个篦子。李红梅把煮好的饺子用保温桶装好,又把凉菜和肉装进袋子里,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出了门。电动车坐不下,陈建国骑车载着李红梅和保温桶,辰辰骑自行车带着奶奶,后座上绑着布袋,一路叮叮当当往张庄去。

到二宝家的时候,院门上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写的。陈建国凑近了看,上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下联"天天开心年年进步",横批"新年快乐"。他站在门口笑出了声。

二宝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穿了件新棉袄,红色的,衬得脸蛋红扑扑的。他先看见了辰辰,愣了一下,然后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你是辰辰哥吧?叔说过你!"辰辰把自行车支好,蹲下来跟二宝平视:"你画的大卡车我看了照片,真像。回头你教我画。"

两个男孩一见如故,二宝拉着辰辰的手就往屋里走,边走边显摆他墙上贴的奖状。陈建国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上挂了几串红辣椒,是老太太挂上去过年的,衬着白墙黑瓦,喜庆得很。

老太太从灶间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两手白扑扑的。"来了来了,快进来坐!"她招呼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张秀兰也从灶间探头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冲他们挥了挥。

小小的堂屋里挤满了人。方桌挪到了中间,上面摆着花生瓜子糖块,暖水瓶冒着热气,煤球炉子烧得通红,屋里暖洋洋的。老太太和李红梅、张秀兰一块儿去灶间煮饺子,男人们和孩子们在堂屋里坐着说话。

二宝黏着辰辰,把自己那本图画本翻出来一页页给他看。辰辰认真看着,时不时点头,指着某一页说"这个线条再稳一点就更好了",二宝就拿了笔在本子上又描一遍。两个男孩头碰着头趴在方桌上,一个讲一个听,满屋子都是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陈建国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光秃秃的枣树影在窗玻璃上晃着,堂屋里暖融融的,灶间传来饺子下锅的滋啦响和女人们说笑的声音。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大卡车画,驾驶室里那个圆脑袋的小人还在笑着,和半年前一样,但边上多了一排字,是二宝后来添上去的,歪歪扭扭写着"等我长大"。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一大盆,白的皮透着馅的绿,在桌上冒着白汽。老太太招呼大家坐,碗筷摆了一圈,方桌挤得满满当当。二宝坐在奶奶旁边,辰辰坐在陈建国旁边,李红梅挨着张秀兰,母亲坐在老太太的另一侧,一桌子人把方桌围得水泄不通。

"来,吃!"老太太夹了第一个饺子放进母亲碗里,"过年好,都平平安安的。"

母亲也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老太太碗里:"你也是,身体健康。"

饺子咬开,韭菜鸡蛋的馅鲜香四溢,皮子劲道,汁水在嘴里漫开。陈建国吃了第一个就停不下来,一筷子接一筷子。二宝吃得更欢,腮帮子鼓得像青蛙,辰辰在旁边笑他,他就更快地嚼,把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下一个。

吃到一半,张秀兰端上一盘炸春卷,焦黄酥脆,里头裹着豆沙馅,二宝伸手要去抓被老太太拍了手背:"等凉了!"他又缩回手,眼巴巴看着春卷冒热气。

陈建国看着这一桌子人,有老有小,有亲有邻,碗筷碰着碗筷叮当响,说话声笑声混着饺子汤的热气在屋里蒸腾。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一小片一小片地从灰白的天上落下来,落在枣树的秃枝上、院墙上、红辣椒串上,薄薄地覆了一层。

母亲和老太太在说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房,李红梅和张秀兰在交流腌咸菜的方子,辰辰跟二宝比赛谁吃饺子吃得快。陈建国夹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豆沙的甜在嘴里化开,酥皮的碎屑掉了一身。

他靠着椅背慢慢嚼着,心里头想,这就是父亲当初坐在坟头上看见的光景吧。一个蹲在树底下不说话的孩子,后来长成了坐在饭桌上跟人抢饺子吃的少年;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后来挤满了欢声笑语;一个原本不相干的陌生人,后来成了过年要在一块儿吃饭的亲人。父亲把二宝指给了他,他把二宝领回了生活里,生活又把所有人都裹在了一起,像饺子皮裹着馅,严丝合缝的,不漏汤。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大人们坐在堂屋里聊天嗑瓜子,两个孩子跑到院子里玩雪。雪下得不大,地面只积了薄薄一层,但二宝和辰辰还是兴奋得很,蹲在院子里团雪球,互相扔着玩,院子里满是他们的叫喊声和笑声。

陈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看他们玩。辰辰比二宝高出一个头,蹲在那儿团雪球的时候背弓着,二宝在他旁边也跟着学,一团雪在手心里搓得歪歪扭扭,扔出去连辰辰的裤脚都没砸着,自己先笑得蹲在了地上。

老太太走到他旁边,也站在门框里看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她的手扶着门框,手指头因为常年干活有点变形了,但稳稳的。

"大兄弟,"她轻声说,"你瞅瞅,这多好。"

陈建国点了点头。枣树上那几串红辣椒在雪里格外鲜亮,像红灯笼。院门上的对联被风吹得轻轻掀了掀角,露出去年旧对联的痕迹。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两个男孩跑来跑去,雪球砸在墙根上碎了,白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张秀兰从屋里端出一壶热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是红茶,浓浓的一杯,捧在手里烫手心。陈建国把茶杯拢在掌心里暖着,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融进雪天的空气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老太太:"大妈,上回我给二宝带的那双红色手套,他戴上了没?"

老太太笑了一声:"戴上了,天天戴着。昨晚上洗了晾在暖气片上,今早才干,又穿上了。"她朝院子里努努嘴,"你看,手上不就是那副。"

陈建国看过去,二宝的两只手上果然戴着红色毛线手套,这会儿正笨拙地团着雪球,毛线手套沾了雪湿漉漉的,但孩子一点不在乎,抡圆了胳膊把雪球扔出去,正好砸在辰辰的后背上。

辰辰回头假装生气,团了个大雪球追着二宝跑。二宝绕着枣树跑,边跑边喊"辰辰哥我不敢了",声音尖尖脆脆的,在冬天的院子里传得格外远。辰辰追了两圈没追上,把雪球往树上一砸,自己也笑了。

陈建国看着他们跑,看见二宝跑起来的时候红棉袄的下摆飘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大棉袄边角——那件父亲穿过的棉袄,老太太改短了袖口,二宝又长了些个子,袖口又短了一截,但还穿着,袖口露出一小节手腕和红色手套的手腕边。

他站在门框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热茶慢慢凉了。天阴着,灰白的云压得很低,偶尔飘几片雪花下来,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瞬间化了。院子里两个孩子跑累了,蹲在墙角一块儿堆个小雪人,二宝把红手套摘下来扣在雪人脑袋上当帽子,两个人围着那个巴掌大的雪人咯咯地笑。

母亲在里面喊他们:"进来喝点热茶,别冻着。"辰辰拉着二宝进屋了,两个人脸蛋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水汽。二宝进屋先跑到奶奶跟前,把冰凉的小手往奶奶暖和的围裙底下塞,老太太哎哟了一声,把他的手套从雪人头上扒拉下来又给他套上。

陈建国把自己的茶喝完了,把空杯子搁在桌上。他站起来,在堂屋里慢慢走了两步,走到墙边那幅大卡车画前面。驾驶室里的小人还是笑着的,圆脑袋,弯嘴巴。他伸手摸了摸画纸的边缘,纸已经有点卷了,被二宝反反复复地看、被老太太擦墙的时候无意中碰过、被冬天的冷气和煤球炉子的热气交替蒸过,边角起了毛。

"新年快乐,爸。"他心里说了一句。

画上那个小人还是笑着,跟他父亲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像。他放下手,转身回到桌前,母亲在给他添茶,李红梅在给二宝剥花生,张秀兰在跟老太太说明年开春院子里种点啥。辰辰和二宝挤在一张凳子上翻一本图画书,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指着一个念着,声音细细碎碎的。

窗外雪又密了些,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上,落在那几串红辣椒上,落在院门上歪歪扭扭的对联上。屋子里暖洋洋的,煤球炉子烧得正旺,茶水的热气、说话声、翻书声、剥花生的咔咔声混在一起,厚厚实实地裹着每一个人。

陈建国接过了母亲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热,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把手伸过去抹了一下,露出一小块干干净净的玻璃。

透过那块玻璃,他看见院子里的雪人还蹲在墙角,二宝的红手套在雪人脑袋上像个小小的红灯笼。枣树的枝丫上落了薄薄的白,在灰暗的天光里清清楚楚的,一根一根,向着各个方向伸着。等雪融了,等春天来了,这些枝丫上又会冒出绿芽,然后开花,然后结出小小的青枣,然后枣子红了,沉甸甸地垂下来。

日子就是这么转着的。父亲在坟头上看着,母亲在石榴树下坐着,李红梅在灶间忙活,辰辰在学校念书,二宝在慢慢长大,老太太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有时候转近了就碰一碰头,就像今天,在除夕的雪天里,挤在一间小小的堂屋里吃饺子喝茶说笑。

陈建国把茶杯搁下,伸手又去盘子里捏了颗花生剥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外头的雪还在下,屋里的人还在说话,他把花生壳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稳的,踏实的,像吃饱了以后坐在太阳底下打个盹儿那样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