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砚站在盛华集团顶楼会议室外。
玻璃幕墙透进来的光刚好劈在他脚边,里面传出一阵轻笑。
“苏砚已经被移出董事局通讯录了。”一个女声慢悠悠地说,“他还不知道吧。”
那是他的未婚妻——该说前未婚妻,林知艺。
她声音不大,可隔着门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砚手里还捏着一份今天早上送达的股权质押终止函。
他没推门。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打开,两个安保人员走出来,径直朝他走来。
“苏先生,请配合我们离开。”
他看了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一眼,转身走了。
第一章. 他把自己摘干净了
苏砚上车后第一件事是给律师打电话。
“林知艺那份终止函,你收到了?”
“收到了。”律师陈渡的声音有点干,“问题是,函件上盖的章是你本人的私章。按照协议,只要单方终止意愿确认并加盖私章,股权质押即时失效。”
苏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翻开那份函件。
他看了一眼落款日期——前天。
那天他在香港谈一个跨境供应链的项目,随身带的公文包确实在酒店房间放了一整晚。
“酒店监控呢?”
“对方提供了一段你进出房间的片段。时间段对得上,房间内无监控,无法证明不是你本人用印。”
苏砚没说话。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盛华大厦的顶层灯光一层层暗下去。
林知艺做事一向周全。她能在董事会会议上把联合署名做成,就绝不会只靠一份函件。
她一定还有第二手。
“她在董事会有几票?”苏砚问。
“按照最新内部名单,林知艺本人一票,她父亲林长庚一票,独立董事周明远一票,还有两票是——”陈渡顿了一下,“你二叔苏立成的,和三叔苏立行的。”
苏砚闭了一下眼。
三个叔叔,有两个站在她那边。
他父亲去世前留下的那套股权代持架构,本来是为了防止家族内斗。
现在反而成了别人切割他的工具。
“盛华下一笔银团贷款什么时候到期?”
“下个月十五号。四十五亿,主要抵押物是盛华科技园的那块地。”
“那块地的权属方是谁?”
陈渡沉默了两秒:“登记在你母亲名下。”
苏砚睁开眼。
他母亲七年前去世,那套地产当时作为遗产进行了家族内部转置。名义上由苏家长房代持,实际受益权一直留在苏砚这边。
这也是他当年能进入董事局的核心筹码——他用那块地的未来开发权换来了一个位置。
“林知艺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只知道那块地是长房代持。具体代持协议里的权益分配,只有你父亲生前委托的那家信托公司有完整底档。”
苏砚把手机放下。
车窗外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把盛华大厦的轮廓一点点模糊掉。
他在后座坐直身体,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你现在就去信托公司。”
“苏砚,这个时间——”
“现在去。不管用什么办法,拿到底档扫描件。我需要确认一个东西。”
陈渡没再问。
电话挂断后,苏砚让司机把车开回他自己那套公寓。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房子,不在苏家任何一个人名下。
公寓里的灯是亮着的。
他推开门,闻到一股茶香。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得很紧,露出整张干净利落的脸。
“沈清颜?”
“你被踢出董事局了。”她放下茶杯,“比我预想的早了四天。”
沈清颜。
盛华集团前首席财务官,三年前离职。离职原因是她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关于关联交易风险的白皮书,被林长庚定性为“内部不和谐声音”。
她走的那天,苏砚在楼下抽烟,看见她抱着一个纸箱出来。
纸箱里连台电脑都没装,只有几份文件和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当时苏砚没跟她说过话。
但他在那个位置站了挺久。
“你怎么进来的?”苏砚放下公文包。
“你门禁密码一直没换。去年你喝多了给我发过一条语音,我不小心记住了。”
苏砚看了一眼手机。
去年的确有那么一条语音。
当时盛华内部正在推一个新能源板块的分拆上市项目,他和沈清颜在那个项目上有过几轮邮件往来。
邮件内容都很正经。正经到他没有丝毫防备。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沈清颜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PPT的截图。
标题:《盛华集团科技园地块权属及受益权分析》。
落款是林知艺私人办公室。
日期是昨天。
苏砚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十秒。
“她已经开始做尽调了。”
“对。而且她找的第三方机构,是你三叔苏立行推荐的。”沈清颜把茶杯推过来,“你三个叔叔里,苏立行一直觉得自己当年替你父亲背过黑锅。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苏砚坐进她对面的沙发里。
他什么都没说。
沈清颜也不催她。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眼睛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过了一会儿,苏砚开口。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沈清颜把杯子放下,“我是想看看,林知艺把这块地吃下去之后,她还能不能在盛华的财务系统里填平那个窟窿。”
“什么窟窿?”
“她去年主导收购的那家新能源公司,账面净资产和实际资产之间,差了大概十二个亿。这件事除了我,只有当时做尽调的小组知道。而那个小组的三个人,现在都已经不在盛华了。”
苏砚看着她。
她表情很淡,像是说了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你手里有证据?”
“有。”沈清颜站起身,“但我不会一次性给你。”
她走到玄关,拉开门。
“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现在的办公室。”
“你现在的办公室在哪?”
“安永路七号,三楼。”
她说完就走了。
苏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已经凉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渡发了条消息。
“信托底档拿到了吗?”
过了七分钟,陈渡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份代持协议的关键页。
苏砚放大图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轻轻笑了一下。
林知艺费了那么大力气撬走董事局席位,又花心思做了那么详细的权属尽调。
但她没有查到协议附件里那一条补充条款——
“若受益人因非自愿原因丧失盛华集团董事席位,且该丧失系因家族成员联合外部第三方所致,则该地块全部受益权自动平移至受益人个人名下,代持人及代持关联方无权主张任何权益。”
代持人是他二叔和三叔。
这条补充条款生效的那一刻,那块地就不再是“苏家长房代持资产”,而是他苏砚的个人资产。
银团贷款用这块地做了抵押。
如果林知艺真的把这块地拿到手,那四十五亿贷款就会变成她头上的一把刀。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砚关上手机。
雨还在下。
他走到窗边,看着雨幕里那栋高楼。
盛华大厦的灯光已经全暗了。
但安永路七号那栋旧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一盏。
第二章. 账本上的线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安永路七号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旧写字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一楼没有大堂,直接是楼梯。
苏砚走上去,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
门牌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清砚咨询”四个字。
他走进去的时候,沈清颜正在往饮水机里装水桶。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大部分是金融监管年鉴和行业白皮书,角落有一盆新的绿萝。
“坐。”她把装好的水杯推过来,“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骗人。”她看了他一眼,“你嘴角有牙膏印,说明你出门急,没时间吃饭。”
苏砚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
还真有。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放在桌上。
“先吃这个。我说话比较快,你吃饱了脑子转得更快。”
苏砚撕开饼干包装,咬了一口。
沈清颜打开电脑。
“林知艺昨天下午召开了第一次临时董事局电话会议。议题是‘关于盛华集团核心资产保全与风险隔离’。”
“核心资产。”
“对。她用的词是‘保全’。但她在会上的发言里三次提到了科技园地块的权属清晰度问题。”
苏砚把饼干咽下去。
“她是想先做舆论铺垫。”
“不止。”沈清颜调出一份文件,“她还委托了苏立行推荐的那家第三方机构做一份权属鉴定报告。报告最快下周一出。”
“报告结论会是什么?”
“结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拿到报告之后,会直接递交给银团。”
苏砚放下手里的饼干。
“她希望银团对这块地的权属产生疑虑。一旦银团要求更换抵押物,盛华就必须拿出一笔同等价值的资产来做补位。”
“盛华目前账面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不到三个亿。补不上那四十五亿的缺口。”沈清颜看着他,“到时候她就可以以‘维护集团信用安全’为名义,推动一次定向增发。而定向增发的认购方——”
“是她那边的关联公司。”
“对。她左手倒右手,把地拿过来,把增发做完,盛华的股权结构就彻底变天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苏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有她的完整财务数据吗?”
“盛华近三年的年报和季报都是公开的。但她控股的那家新能源公司——星恒动力——是非上市主体,数据不公开。”
“你上次说差十二个亿。”
“那是我离职前做的最后一次内部评估。当时星恒动力的财报显示净资产二十三亿。我调取了他们的核心设备采购合同和库存数据,算出来实际资产不超过十一亿。”
“差在哪?”
“设备采购。他们签了一份跟德国一家设备商的合同,金额九亿多。但那份合同里标注的设备型号,在德国厂商的官网上已经下架两年了。”
苏砚坐直了身体。
“假合同。”
“我不确定是假合同。也有可能是过时型号重新包装的采购协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沈清颜点了一下鼠标,“那笔九亿多的采购款,支付对象不是德国厂商。”
“是谁?”
“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名字叫Sunrise Capital Partners。”
苏砚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个名字。
“我没听过。”
“你没听过很正常。这家公司注册时间只有两年,唯一公开的工商信息是它的法人代表名字。”
她把那张页面放大。
屏幕上显示一行字——法定代表人:林长庚。
苏砚笑了一下。
“他连壳公司都懒得换一个。”
“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会有人翻出来。”沈清颜关掉页面,“当年做尽调的小组,组长离职后去了海外,组员一个转岗去了行政部,一个已经被星恒动力高薪挖走了。”
“那个转岗去行政部的呢?”
“她还在盛华。但她在行政部做的是档案整理,基本接触不到核心业务。”
“她叫什么?”
“宋晚。”
苏砚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需要她手里的原始材料。”
“我不建议你直接接触她。”沈清颜说,“她现在在行政部,她的直属上级是林知艺的人。”
“那你怎么拿到那份材料的?”
“我不需要拿。”沈清颜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档案夹,“因为当年那个尽调小组做完评估之后,按照公司流程把原始材料提交了一份到财务部归档。我当时是CFO,我有权调阅。”
她翻开档案夹。
里面是一份设备采购合同的复印件。
封面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原件存档于盛华集团财务部档案室,编号F2019-0882。
苏砚看着那行字。
“原件还在财务部。”
“对。但财务部现在的负责人,是林长庚的外甥。”
办公室又安静了。
苏砚把最后一小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在她动手之前,把那份合同原件拿到手。”
“你要做的远不止这个。”沈清颜把档案夹合上,“那份合同只是线头。你要顺着这个线头,把星恒动力过去三年的采购流和资金流向全部理清楚。她那个窟窿是十二亿,不是一亿两亿。”
苏砚看着她。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图什么?”
沈清颜把档案夹放回书架。
“图她翻车那天,我能坐在旁边看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天气预报。
苏砚站起来。
“你这家咨询公司,接业务吗?”
“接。按小时收费。”
“行。”他把名片放在桌上,“那你从现在开始计时。”
沈清颜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
“友情提醒一下——计时从你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苏砚走到门口,回头。
“你那个绿萝,去年那盆死了?”
“换了新的。”
“这盆能活多久?”
沈清颜没回头。
“看心情。”
苏砚关上门。
楼道里有风灌进来。
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那条街。
安永路是老城区的一条窄街,两边种着梧桐。
梧桐叶子还没黄。
他掏出手机,给陈渡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宋晚,盛华行政部。我要她每天中午的固定行程。”
五分钟后陈渡回了一条消息。
“你打算撬她?”
“不撬。”
苏砚把手机收进兜里。
“请她吃顿饭。”
第三章. 一块牛排换一页纸
宋晚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准时出现在盛华大厦对面那条街上的吉野家。
她点同一份套餐:牛肉饭,加一个温泉蛋,一杯热柠茶。
然后她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
陈渡把这条信息发给苏砚的时候,还附了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扎马尾。吃饭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特意拖长时间。
苏砚看了照片两秒钟,回复:“她为什么每天去吉野家?”
陈渡隔了一分钟才回:“她婆婆住院,那家医院就在吉野家隔壁。她中午吃完会带一杯柠檬茶过去。”
苏砚把手机放下。
中午十一点五十,他换了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没打领带,走进那家吉野家。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
他点了和宋晚同样的套餐,坐在她惯常坐的座位旁边那一桌。
十二点十分,宋晚推门进来。
她看见那个座位被人坐了,愣了一下。
苏砚抬头,跟她目光对上。
他礼貌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坐了你常坐的位置?”
宋晚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苏砚。以前在盛华董事局待过。”
宋晚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转身要走。
“宋经理。”苏砚没站起来,声音不紧不慢,“我只耽误你十分钟。你吃完这顿饭的时间就够了。”
宋晚停在原地。
她攥着手里的包带,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坐到了他对面。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什么。”苏砚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你只需要告诉我,F2019-0882那盒档案,现在还在财务部档案室吗?”
宋晚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那份档案——”
“你不说也行。”苏砚语气平淡,“那我说。那份档案现在还在财务部档案室。但档案室的钥匙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财务部负责人林柏舟,一个是你。”
宋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行政部的归档专员。按照流程,所有档案出入库都要经你的手签字。那个编号的档案,最近三个月没有任何出库记录。”
“所以它还在里面。”
宋晚没说话。
苏砚把一份打包好的牛肉饭推到她面前。
“你吃你的。我再说一句就走。”
宋晚盯着那份饭。
“你婆婆的病,是急性肾衰竭吧。市一院的肾内科主任姓周,他是我高中同学。”
宋晚猛地抬起头。
“我不是在威胁你。”苏砚说,“我是告诉你——如果那份档案出库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你会担责任。而林柏舟是林长庚的外甥,他不会替你背。”
宋晚的手开始抖。
她饭也没吃,推开椅子站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借你手里的钥匙用十分钟。今天下午三点,你午休结束回办公室的时候,把档案室的门留一条缝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
苏砚也站起来。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
盛华大厦六楼行政部,走廊里没什么人。
宋晚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把那扇门推正了。
然后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亮着,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三点零七分。
一个穿着深蓝色快递员制服的男人从货梯出来,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摞着三个纸箱。
他走到档案室门口,看了一眼门牌,推门进去了。
十分钟后他出来,小推车上纸箱的数量没变。
他按了货梯下行键。
等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把最下面那个纸箱底部的胶带撕开一条缝,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塞进了自己外套内兜。
那个档案袋上贴着一张标签:F2019-0882。
三点二十分。
苏砚坐在安永路七号的办公室里,把那盒档案袋放在桌上。
沈清颜递给他一把美工刀。
“你怎么办到的?”
“快递员制服是淘宝买的。纸箱是楼下便利店要的。货梯监控我提前让陈渡查过,那个时间段保安在交接班。”
沈清颜看了他两秒。
“你当总裁之前干过什么?”
“大学暑假送过半年快递。”
沈清颜笑了一下。
这是苏砚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短,像水面上的波纹,一下就没了。
他低头划开档案袋的封口。
里面是那份设备采购合同的原件。
他翻到最后一页。
供应商签字栏盖的是Sunrise Capital Partners的章。但在那个章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英文手写备注——
“实际执行方:Crest Industries GmbH。”
苏砚把这行字指给沈清颜。
沈清颜凑过来看。
“Crest Industries。”
“德国那家设备商?”
“不是。”沈清颜说,“Crest Industries是Sunrise的母公司。注册地不在开曼,在卢森堡。”
“它跟Sunrise是什么关系?”
“Sunrise是Crest的全资子公司。也就是说——”沈清颜顿了一下,“林长庚用一家卢森堡公司控股一家开曼公司,再用这家开曼公司跟他自己签合同。”
“左手倒右手。”
“对。而且有一点——Crest Industries的公开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她打开手机搜索页面,输入一排字母。
屏幕上跳出一份卢森堡商业登记处的文件截图。
股东栏里赫然写着一个名字——苏立行。
苏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
他二叔。
“你二叔不只是推荐了第三方机构。”沈清颜把手机放下,“他本身就是这条资金链上的一环。”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苏砚把合同原件装回档案袋。
“他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
“信任是最贵的成本。”沈清颜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苏砚把档案袋收进自己带的公文包里。
“先不拆这条线。”
“留着?”
“留着钓大的。”他拉上公文包拉链,“苏立行既然在这个局里,那林知艺这盘棋的规模就比我预想的大。”
他站起来。
“今晚我去一趟我三叔那里。”
“苏立行?”
“对。他一个人住在西郊老宅。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在书房里看账本。”
“你怎么知道的?”
“他是我亲三叔。我小时候每周三晚上去他书房里写作业。”
苏砚走到门口。
“他看账本的时候,会开一瓶酒。”
“什么酒?”
“我父亲以前埋在后院的。”
沈清颜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今晚去是叙旧还是摊牌?”
苏砚回过头。
“先去叙旧。看他让不让我进门。”
第四章. 后院那坛酒
西郊老宅是苏家最早的祖宅。
青砖灰瓦,院子里的槐树有几十年了。
苏砚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人,但东厢房的灯亮着。
他走到书房门口,里面的确坐着一个人。
苏立行穿着一件旧夹克,戴着老花镜,手里翻着一本账册。桌角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茅台。
“三叔。”
苏立行抬起头。
他看了苏砚三秒,把老花镜摘下来。
“你还能进这个门?”
“门没锁。”
“那是你忘了锁。”
苏砚走进去,坐在书桌对面的太师椅上。
苏立行把账册合上,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爸以前最喜欢喝这个。埋了六年了。”
苏砚接过杯子,没喝。
“三叔,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
“那你是来喝酒的?”
“我来问问您,后院那坛酒,您一共挖了几坛出来?”
苏立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爸去世那年,他跟您说过一句话——‘老三,以后砚儿要是遇到难处,你就把那坛酒给他喝。’”
苏立行沉默了一会儿。
“他喝醉了说的。”
“他不喝酒的时候从来不说假话。”
苏砚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三叔,您在星恒动力的资金链里占了一环。这件事我查到了。”
苏立行的手放在桌上,没动。
“林知艺要拿那块地,您给她推荐的尽调机构。星恒动力的壳公司架构里,您占了一个股东位。这条线从德国穿到卢森堡再穿到开曼,最后一头扎进盛华的财务部。”
苏砚说完这些话,把酒杯轻轻放下。
“我今天来不是跟您算账的。我就是想问您一句——您当时为什么要答应她?”
苏立行看着桌上那杯酒。
过了很久。
“她告诉我,你爸那笔信托基金里有一部分钱,本来应该分给老二和我。但你爸去世前改了条款。”
“她骗您的。”
苏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那是一份信托基金的分红细则复印件。末尾有他父亲的签名和日期。
苏立行接过那份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完之后,把文件放下。
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爸从来没有改过条款。”
“对。那笔钱从一开始就没有分给二房和三房的计划。因为那本来就不是家族信托——是我母亲婚前财产设立的独立信托。它的受益权从头到尾只属于我一个人。”
苏立行的呼吸沉了一下。
书房里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
“你二叔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当年设立信托的时候,我母亲特意要求信息保密。除了执行信托的律师和您——因为我爸让您做了见证人。”
苏立行把眼镜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
然后他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林知艺找我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核对过。她甚至拿出一份信托改签记录的复印件。”
“那是伪造的。”
“我现在知道了。”
苏立行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
“你今晚来找我,是要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让您做。”苏砚说,“您继续跟以前一样就行。该签的字签,该开的会开。”
“你让我继续站在她那边?”
“对。您站在她那边,她才不会怀疑那条线已经被发现了。”
苏立行看着他的侄子。
“你比你爸心思重。”
“是您教得好。您当年教我写作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题之前先看全题面。’”
苏立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行。我站在她那边。”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从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把钥匙。
“这是你爸留下的。他说等你哪天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给你。”
苏砚接过那把钥匙。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东郊仓库,B区,17号。
“他没跟我说过这个仓库。”
“他谁都没说。连我都是前两天收拾他遗物的时候才发现的。”
苏砚把钥匙收进内兜。
“谢谢三叔。”
“别谢我。”苏立行坐回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要是真谢我,以后逢年过节记得来后院给那棵槐树浇点水。你爸说那棵树是他跟你妈一起种的。”
苏砚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三叔,那坛酒还有多少?”
“还剩两坛。”
“别喝了。等我那边收网了,咱们一起开。”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走到院门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清颜发来一条消息。
“林知艺明天上午十点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议题是‘核心资产风险处置预案’。你被邀请了——以股东身份。”
苏砚回了一个字。
“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
夜风有点凉。
但后院那棵槐树底下,有一坛酒埋了六年。
他一直在等合适的日子开。
第五章. 股东会上的空椅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盛华大厦顶楼,股东大会会场。
长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
林知艺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
她左手边坐着林长庚,右手边是独立董事周明远。
苏立行坐在靠窗的位置,表情平淡。
苏立成坐在他旁边,不停地在手机上看什么。
椅子一张一张坐满了。
只有最末尾那张还空着。
林知艺看了一眼表。
“时间到了。不等了。”
“等一下。”
门从外面被推开。
苏砚走进来。
他没穿西装,没打领带。深灰色的夹克,里面一件白T恤。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跑过来。
他拉开最末尾那把椅子坐下。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会场安静了一瞬。
林知艺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苏砚。你还能来,说明心态不错。”
“我心态一直不错。倒是你,看着比上个月瘦了点。压力大?”
林知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度。
“我们开始吧。”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今天召开临时股东会,核心议题只有一个——科技园地块的权属风险问题。根据第三方机构出具的尽调报告,该地块目前的代持架构存在法律瑕疵。如果银团对权属提出异议,盛华将面临四十五亿贷款提前到期的风险。”
她看向苏砚。
“作为该地块的实际代持受益人,苏砚先生,你对这份报告的结论有什么看法?”
苏砚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还没看到那份报告。”
“我已经让秘书提前发到了你的邮箱。”
“我邮箱今天早上被注销了。”苏砚语气很平,“不是你让人做的吗?”
会场里响起一阵很轻的骚动。
林长庚皱眉看了林知艺一眼。
林知艺面不改色。
“可能是技术故障。我会让IT部查一下。”
“不用查了。”苏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我这里有一份更权威的文件。”
那是一份公证过的受益权确认函。
上面清楚地写着:科技园地块受益权归属苏砚个人,代持人及代持关联方无权主张任何权益。函件末尾有公证处的章,有信托公司的章,有代持人苏立成和苏立行的签字确认。
苏立成猛地抬头看向苏立行。
苏立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林知艺看完了那份确认函。
她的表情没变。但苏砚注意到她右手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才放下。
“这份确认函的效力,我需要请法务部核实。”
“已经核实过了。”苏砚说,“我来之前让律师发了一份副本给法务部。他们的回复是——‘文件真实有效,不持异议。’”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回复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分。你应该也收到了。”
林知艺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好。即使地权归属没有问题,但我们仍然面临银团的信任风险。我建议启动备选方案——用盛华持有的星恒动力股权作为补充抵押物。”
苏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星恒动力?”
“对。星恒动力是盛华近年最重要的新能源板块投资。截至上季度末,账面净资产二十三亿。用这部分股权做补充抵押,足以覆盖银团的疑虑。”
“账面净资产二十三亿?”苏砚把那份确认函收起来,靠回椅背,“那你算过实际资产吗?”
林知艺停下了手里的笔。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苏砚说,“我就是好奇——去年你们收购星恒动力的时候,那份设备采购合同里的设备型号,你亲自看过实物吗?”
林知艺的目光沉了下去。
坐在她旁边的林长庚微微眯了一下眼。
“苏砚,股东会讨论的是地权问题,不要跑题。”
“地权问题已经讨论完了。”苏砚站起来,“确认函在这里,银团那边我下午会亲自去一趟。剩下的事,不在今天会议议程里。”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
“哦对了。那份设备采购合同的实际执行方——Crest Industries——我已经委托德国那边的律师事务所做了一份完整尽调。报告大概下周出来。出来之后,我会发一份副本给全体董事。”
他看向林知艺。
“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星恒动力的真实资产。”
他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林知艺的声音。
“苏砚。”
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苏砚没回头。
“我来就是为了坐那把椅子。告诉在座各位,我还坐得住。”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会场亮多了。
他站在电梯前,按了一下行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清颜的消息。
“你刚才那段话,全程有人在直播。”
苏砚看着屏幕。
“谁?”
“行政部。宋晚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发到了公司内部匿名论坛。标题叫——‘前董事局主席手撕星恒动力黑账。’”
苏砚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宋晚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刚发完什么东西。
她远远地看着他。
苏砚冲她点了一下头。
电梯门关上了。
第六章. 暗桩动了
视频发出去之后两个小时。
盛华内部论坛那条帖子的浏览量破了三万。
评论区的关键词从“地权纠纷”慢慢变成了“星恒动力”“设备合同”“空壳公司”。
有人匿名留言:星恒动力的设备款支付对象是一家开曼公司,法人代表姓林。
这条留言发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删了。
但截图已经在外面传开了。
下午三点。
苏砚坐在安永路七号的办公室里,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陈渡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林长庚那边有动作了。他今天下午两点约了三家银行的信贷部负责人吃饭。地点在荣华轩,包间是竹苑。”
“哪三家?”
“银团里的三家主力行。工行、建行、中行。”
“他想先稳住银团。”
“对。他在饭桌上主动提出要补充抵押物。”
苏砚看了沈清颜一眼。
她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补充什么?”
“星恒动力的股权质押。他开的条件是——以星恒动力49%的股权作为追加质押,换取银团在权属问题上的宽容期。”
沈清颜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49%。他手里总共持有星恒动力的股份也只有51%。”
“他给自己留了2%的控股权。”苏砚说,“这样即使后期出问题,他还可以用那2%的名义控股权做最后的谈判筹码。”
“这个算盘打得很精。”沈清颜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但他忘了一件事——星恒动力的股权已经质押过了。”
“什么?”
苏砚坐直了身体。
沈清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去年星恒动力引入第一轮外部投资的时候,我还在盛华。当时我经手过一份贷款协议——星恒动力用其全部股权作为抵押,向一家非银机构借了一笔过桥资金。”
“借款方是谁?”
“注册地在香港,名字叫Harbour Bridge Capital。”
“那笔钱用在哪了?”
“用来支付第一批设备的预付款。”沈清颜翻开文件,“但问题是——那批设备至今没有到港。所以这笔过桥贷大概率还在滚息。”
苏砚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说,林长庚现在用一份已经抵押过的资产,去跟银团做二次质押。”
“对。这是典型的重复抵押。如果银团发现这件事,他面临的不只是信誉风险,还有刑事风险。”
苏砚沉默了几秒。
“他今天下午那顿饭,是在给自己挖坟。”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份材料放出去?”
“不急着放。”苏砚拿起手机,“先让他把质押流程走完。等到他跟银团签完补充协议、把星恒动力的股权正式纳入抵押体系之后,我们再出手。”
“为什么?”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他面对的就不只是盛华的股东,而是银团的合规审查部门。”
沈清颜看了他几秒钟。
“你比他狠。”
“是他先动的手。”
苏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
“你那个清砚咨询,最近有没有招人的打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把宋晚挖过来。”
沈清颜偏头看他。
“她今天发了那条视频,已经彻底跟林知艺撕破脸了。行政部下午把她调去了保洁岗。”
“那就更不能让她待在盛华了。”
苏砚转过身。
“你给她开个Offer。职位你定,工资我给。”
沈清颜看了他一会儿。
“你对她有别的想法?”
“没有。”苏砚说,“她帮我拿了一份合同原件,又帮我发了一条视频。如果我不把她弄出来,林知艺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沈清颜没再问。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薪资标准?”
“比盛华高一倍。”
“职位?”
“就写‘档案管理专员’。反正你这家咨询公司最大的资产就是档案盒。”
沈清颜把手机放到桌上。
“发了。”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又喝了一口。
“你现在手里有合同原件、有信托底档、有星恒动力的股权质押记录。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苏砚走到办公桌前,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草稿。
收件人:盛华集团全体董事、银团联席会议办公室。
标题:关于星恒动力资产真实性及重复质押问题的说明。
邮件正文一个字都还没写。
光标在闪。
“我再等一件事。”苏砚说。
“等什么?”
“等我二叔把那份盖了章的东西签完。”
“什么东西?”
苏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仓库钥匙底下压着的那张字条。
字条背面写了一行地址和一个名字。
东郊仓库B区17号。
保管人签名:苏立成。
苏砚把字条翻过来。
“我二叔不只是代持人。他是我父亲指定的这套信托架构的第二顺位监管人。那份受益权确认函上的签字,本来应该由他来签。但他签了,说明他已经选边站了。”
“他不是站在林知艺那边的吗?”
“他只是在林知艺面前站在她那边。”苏砚把字条收起来,“因为我三叔昨晚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苏立行告诉他——你儿子下个月要去英国读书,学费我出。”
沈清颜靠在椅背上。
“你三叔用你堂弟的学费做筹码?”
“不是。他是用这个方式告诉我二叔——最坏的情况下,苏家的小一辈不会吃亏。二叔可以不站我这边,但他别站错。”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颜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重新接了一杯热水。
她把水杯放在苏砚面前。
“你父亲给你留的这把钥匙,你不打算去看看?”
“明天去。”
苏砚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今天晚上,我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份还没写完的邮件草稿。
在收件人栏里,多加了一个名字。
林知艺。
“我把草稿发给她看一眼。”
“你让她提前知道你要做什么?”
“对。”苏砚按下发送键,“她今晚睡不着了。”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苏砚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树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像有人在院子里撒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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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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