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上
93年,我去刘寡妇家给猪配种,意外撞见她洗澡,后来被她赖上。
那年的雨来得晚,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边,爹蹲在门槛上咂旱烟,说再不下雨,年底连猪都养不起。我二十出头,在镇上兽医站打杂,学了些配种的手艺,十里八村谁家母猪闹春,都来找我。那活计不体面,但挣的是实打实的票子,一张一张,能换米换油,换爹的药。
刘寡妇家的猪是头大白母猪,肚子瘪着,奶头干瘪地垂着,见了我哼哼唧唧往墙角缩。她站在猪圈边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臂。我进门时她正往食槽里倒泔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来了?”她说,“猪在圈里,你看着弄。”
她说话干脆,没有一般村妇那种黏稠的客套。我点点头,提着工具箱进了猪圈,那母猪不老实,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按住。满手都是猪粪和泥,衣服上也蹭了脏,气味熏得我头疼。等忙活完,我拎着桶去后院的水井打水洗手。
后院安静,几棵老槐树遮了半边天,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井台边放着个木盆,盆沿搭着条毛巾,水面上还漂着几片皂角叶。我蹲下身子刚把手伸进水里,就听见身后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猛地回头。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白蒙蒙的,带着股胰子的香气。她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碎花褂子不见了,只剩一件贴身的、薄得近乎透光的白背心。水汽糊了我的眼,可我仍看见她慌忙用毛巾挡住胸口,那双手在抖。
“你——”她的声音变了调,又急又恼,“你怎么不走正路?”
我腾地站起来,水桶被我带翻了,水泼了一裤腿。我舌头打了结,想解释,想说我不知道她在洗澡,想说我是来洗手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我只看见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脸颊不知是被水汽蒸的还是别的什么,泛着层薄薄的红。
我扭头就跑,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磕得又响又急,像后面有鬼在撵。
那之后三天我没敢出门。爹问我怎么不去镇上,我支吾说腰扭了。可躲得过爹躲不过村里那些碎嘴的婆娘,第三天傍晚,刘寡妇来我家了。
她站在我家土坯房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还是穿那件碎花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个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爹拄着拐棍迎出去,一脸茫然。
“嫂子,你这是……”
她没看我爹,眼睛直直地穿过堂屋,钉在我脸上。我心里一紧,屁股底下像长了刺。
“你家小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前几日去我家给猪配种,完事了不走,跑来偷看我洗澡。”
我爹的拐棍咚地杵在地上。
“我没——”我腾地站起来,脸烧得能煎鸡蛋,“我只是去打水洗手……”
“洗手?”她冷笑一声,“我家后院的水井,跟洗澡的屋子隔着一道墙,你洗手用得着绕到那屋门口去?”
我说不出话。她说的没错,水井确实离那间屋近,可我当初哪想那么多?我只想找水洗手,那后院只有那一个水龙头。
我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哆嗦着手指着我:“畜生!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举起拐棍要打我,刘寡妇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那层清凌凌的东西不见了,换上了另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光。
“叔,你别打他。”她说,语气忽然软下来,“这事儿说出去,我名声坏了,他名声也坏了。我琢磨着……不如让他娶了我。”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下燕子归巢的扑棱声。我张着嘴,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睫毛在夕阳里镀了层金边。
我爹愣了半天,手里的拐棍慢慢放下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她,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下去,变成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疲惫。他蹲下去,从鞋底磕了磕烟袋锅,闷声说:“你比他大七八岁吧?还带着个拖油瓶……”
“大八岁。”她坦然地说,“我能干活,能养猪,能种地。你家小子什么样你清楚,笨手笨脚的,也就配个种还行。娶了我,亏不了。”
她说这话时挺直了腰板,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的草。我看着她,忽然就不想反驳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很清楚——那天水汽里的白背心,她慌慌张张挡住胸口的样子,还有那双抖着的手,原来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跑不掉了。
村里人说我被赖上了,刘寡妇是个厉害角色,设了套让我钻。可只有我知道,她赖上我那天傍晚,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她成了我媳妇,那大白母猪也争气,头一窝下了十二个崽。我爹抱着猪崽子笑得满脸褶子,说这猪配得好。刘——我媳妇在灶屋烧火做饭,听见这话探出头来瞪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我蹲在猪圈边上抽烟,看着那些粉嘟嘟的小猪挤在母猪肚子底下拱奶,忽然想起她那天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八岁的差距,一个拖油瓶的娃,还有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偷看”,这些东西捆在一起,沉甸甸的,可压在我肩上,竟觉得踏实。
槐花开了满树,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猪圈的气味,奇怪地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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