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梅,四十一岁那年到省城当保姆,没想到接了赵建国这单活以后,竟亲眼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为了见王秀兰一面,天天坐在公园长椅上等。
我老家在河南周口下面的村里,年轻时没出过远门,离婚以后才算被生活推了一把。那时候儿子跟了前夫,我一个人背着包来到省城,身上就几百块钱。厂里我也干过,流水线一站就是一天,腿肿得鞋都穿不上。后来老乡说,当保姆管吃管住,工资也还行,我就去中介登记了。
前两年我换过好几户人家。有的老人脾气怪,饭热一点嫌烫,凉一点嫌敷衍;有的雇主把保姆当下人,喊来喊去连句好话都没有。最让我害怕的一户,男主人趁家里没人对我不老实,我连夜拎包走了,工资都没要。折腾久了,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找个安稳人家,踏踏实实干活,别出乱子就行。
赵建国就是那时候来的。
中介老板娘跟我说,这家活不重,老人能走能动,就是女儿要求多,工资一个月四千。说实话,四千不算高,可我累怕了,想着先去看看也行。
赵建国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三楼,没有电梯。开门的是他女儿赵莉,四十来岁,穿得利索,说话也利索。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刘姐,我爸这人不难伺候,做饭、打扫、提醒吃药就行。只有一条,下午他要出门,你必须跟着,不能让他一个人乱跑。”
我当时以为老人年纪大了,怕走丢,也没多想。
赵建国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头发白了,精神倒不错。他问我会不会做面食,我说会,烙饼、包子、手擀面都行。他让我做一顿饭试试。我用冰箱里的肉和白菜做了红烧肉、醋溜白菜,又擀了一碗面。赵建国吃了两口,忽然停住了,低声说:“这个味儿,像秀兰以前做的。”
赵莉脸色一下变了,赶紧岔开话题:“爸,合适就留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秀兰是谁?可我刚来,不敢多嘴。
就这样,我住进了赵家。头几天一切正常,赵建国早上七点起床,喝粥吃药,看报纸,午睡。到了下午两点,他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换衣服,拿水杯,出门。
我跟在后头,以为他去医院或者老年活动室。结果他哪儿也不去,就去离小区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那里有跳舞的,有带孩子的,有下棋的。他每天都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一坐就是三个钟头。
刚开始我不明白,心想这老头也真有耐性,天天坐着看人来人往,有啥意思?后来我发现,他不是看热闹,他是在找人。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白色小狗进了公园。她穿着紫红色外套,头发烫着小卷,走路慢慢的。赵建国一看到她,整个人都直了,手里的报纸也不翻了,眼睛一直跟着她走。
老太太坐在对面长椅上,离我们大概二十来米。赵建国看着她,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只低头摸狗。那天下午,两个老人隔着那么一段距离坐着,谁也没过去,谁也没开口。
回家路上,我忍不住问:“赵叔,那位阿姨你认识?”
他沉默半天,才说:“认识。她叫王秀兰。”
我就没再问。可从那以后,我算看出来了,赵建国每天去公园,不是散步,不是晒太阳,他就是想看王秀兰一眼。
这事很快被赵莉知道了。那天晚上她来了,关上门就冲她爸发火:“你怎么又去见王秀兰?当年的事你忘了?你还嫌她害咱家不够吗?”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赵莉又转头对我说:“刘姐,我请你来,是让你照顾我爸,不是让你帮他见那个女人。以后别让他去那个公园。”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犯难。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不偷不抢,就想见个老熟人,我怎么拦?
第二天赵建国照样要出门。我劝了两句,他摆摆手:“秀梅,你跟着就行。”
那天下午下了雨,公园里没什么人。赵建国撑着伞坐在长椅上,裤脚都湿了,还不肯走。我说:“赵叔,咱回吧,她今天估计不来了。”
话音刚落,王秀兰来了。她抱着那只小白狗,躲进了亭子里。
赵建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都替他着急。最后他还是过去了,站在亭子外面,声音发颤:“秀兰,好久不见。”
王秀兰抬头看他,眼圈一下红了。她说:“赵建国,你还是这么傻,下雨了不知道进来?”
就这么一句话,我听得鼻子发酸。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四十多年前,赵建国和王秀兰处过对象。那时候王秀兰家里条件不好,赵建国家里嫌弃,硬逼着他分手。赵建国没那个胆子反抗,后来娶了赵莉她妈。可他心里一直没放下王秀兰。再后来,两家闹过一场,赵莉她妈到王秀兰单位里吵,把事情闹得很难看。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断了。
谁知道老了,竟又住到了同一个片区。
赵建国说起这些时,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他说:“秀梅,我这一辈子最窝囊的事,就是当年没敢拉住她。”
我听了心里不好受。人年轻时怕这个怕那个,怕父母,怕单位,怕别人说闲话。等到老了,才发现最怕的其实是后悔。
王秀兰后来也不躲了。她让赵建国去她家坐坐,喝茶,说话。赵建国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吃饭都比以前香。我看着他血压也稳了,精神也好了,心想这明明是好事。
可赵莉不同意。她觉得父亲对不起母亲,也怕外人说闲话。王秀兰的儿子周小军也不同意,说他爸才走几年,母亲就找旧相识,脸上不好看。
两边孩子都闹,两个老人又开始不敢见面。赵建国有几天饭都吃不下,王秀兰也病了一场。我看着实在心疼,就分别找了赵莉和周小军说话。
我跟赵莉说:“你爸不是不要你妈了,你妈已经走了,他只是想有人陪他说句话。你忙,不能天天在他身边,那也不能让他一直孤着。”
赵莉当时哭了。她说:“刘姐,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替我妈委屈。”
我说:“我懂。可你爸也老了,人老了,开心一天少一天。”
我又去找周小军。他在汽修厂上班,满手机油,见了我没好脸色。我把王秀兰这些日子的样子说给他听,说她一个人在家,饭随便吃,病了自己扛,见到赵建国以后才像有了盼头。周小军听到最后,背过身去擦手,半天没说话。
过了两天,赵莉来了,周小军也来了。几个人坐在赵建国家客厅里,把话摊开说。
王秀兰先开口:“莉莉,小军,我跟你们保证,我不图房子,不图钱。我和建国都这把年纪了,就是想有个人做伴。”
赵建国也说:“我这辈子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临到老还错第二次。”
赵莉红着眼睛没说话。周小军低着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开心就行。”
那顿饭是我做的。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味。饭桌上一开始没人说话,后来王秀兰给赵莉夹了一块鱼,赵莉愣了一下,还是吃了。周小军也给赵建国倒了杯茶,虽然脸上别扭,可手是伸出去了。
从那以后,事情算慢慢顺了。
王秀兰没有和赵建国领证,说不给孩子添堵。她常来赵家做饭,赵建国陪她遛狗、买菜、晒太阳。两个人也吵嘴,今天嫌菜咸,明天嫌电视声音大,可那种吵不是怨,是日子。
我在赵家又干了大半年,后来主动辞了。不是因为干得不好,是他们已经能互相照顾了,我在那里反倒多余。
走那天,赵建国给我一个红包,王秀兰塞给我一袋她包的饺子。赵建国说:“秀梅,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公园椅子上傻等呢。”
我笑着说:“赵叔,你以后别傻等了,有话就说。”
回老家以后,我用攒的钱开了个早餐摊,卖胡辣汤、水煎包。每天凌晨起来忙,累是累,可这是我自己的日子。后来我还遇到了老马,一个开五金店的老实人。他对我好,不嫌我离过婚,也不嫌我年纪大。我们没办大酒,就简简单单过到了一起。
结婚那天,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条红围巾,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秀梅,祝你往后的日子热乎乎的。赵建国,王秀兰。
我拿着纸条,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现在想想,我在城里当保姆那几年,吃过苦,也受过气,可遇见赵建国和王秀兰这件事,倒像给我心里点了一盏灯。两个七十多岁的人,都能鼓起勇气为自己活一回,我才四十多,凭啥总觉得自己没路了?
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年轻时总怕别人笑话,怕这个不行,怕那个不配。可日子过到最后才明白,能有个人陪你吃一碗热饭,能有个地方让你安心回去,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已经是很大的福气了。
我常常想起那个下雨的下午。赵建国站在亭子外面,衣服湿了半边,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秀兰”。王秀兰抬头看他,眼里有怨,也有舍不得。
那一声,好像隔了四十多年。
可幸好,他们还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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