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清明回老家上坟,我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愣是没认出那个坐在马扎上剥毛豆的女人。
"秀兰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的疲惫,像是被水泡了三天的旧毛巾,怎么拧都拧不干。"是小敏啊,多少年没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还是那个当年舅舅家院子里最俊俏的大表姐吗?记忆里她皮肤白得能掐出水,一条大辫子甩到腰下,村里说媒的能把门槛踏破。可眼前这个女人,头发枯黄地盘在脑后,颧骨高高凸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袖口还沾着水泥灰。
那点水泥灰,让我瞬间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婚事。
我舅舅家有两个闺女,大的叫秀兰,小的叫秀梅,年纪就差一岁半,村里人都爱拿她俩比。舅妈是个精明人,一辈子的念想就是把两个闺女嫁个好人家,好在村里挺直腰杆走路。
秀兰姐从小就听话,舅妈说东她不往西。二十岁那年,舅妈托人相中了邻镇的赵老板,四十出头,做包工头的,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在镇上盖了三层小楼,还开着一辆枣红色的桑塔纳。就是这人吧,脸盘子油腻,个子还没秀兰姐高,头顶都秃了一片。
秀兰姐夜里在被窝里哭,我那时候小,跟她挤一张炕,听得清清楚楚。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她眼睛肿着,还是点了头。舅妈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傻闺女,嫁人不图别的,图个不受穷。妈是过来人,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秀兰姐出嫁那天,八抬的嫁妆,鞭炮从村头放到村尾,舅妈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轮到秀梅,事情就没这么顺当了。
秀梅性子烈,随她爹。舅妈给她相了好几个,条件一个赛一个好,她一个都看不上。偏偏在工地上,看中了一个叫建军的小瓦工。那小伙子长得是精神,眉眼周正,可穷啊,家里三间土坯房,爹还常年病着,妈是个哑巴。
舅妈当时就把桌子拍碎了:"你要是敢嫁给他,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
秀梅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低头:"妈,我姐那样的日子,我不要。我宁可跟建军去啃窝头,也不嫁那种老男人。"
那一年秋天,秀梅背着一个蓝布包袱,跟建军领了证,连酒席都没办。舅妈真狠,三年没让她进家门。
我以为,故事就该像舅妈说的那样发展:听话的过好日子,不听话的吃苦头。
可日子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呢?
秀兰姐嫁过去第五年,赵老板的工程队出了事。一栋楼盖到一半塌了,砸死了两个工人。赔款、官司、罚金,像三座大山压下来。赵老板本来就爱赌,出了事之后更是破罐子破摔,一夜之间把家里的桑塔纳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那几年秀兰姐是怎么过的,村里人说起来都摇头。赵老板喝了酒就动手,秀兰姐胳膊上的青紫就没消过。生了个儿子,还是先天性心脏病,光看病就掏空了半条命。前年赵老板得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全靠秀兰姐一个人伺候,还要在工地上给人做饭挣钱。
那天在村口,秀兰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毛豆一颗一颗往盆里丢,声音平得像村头那口老井里的水。"小敏,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正说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从村口开进来,稳稳停在我们跟前。车窗摇下来,探出个圆圆的脑袋:"大姨,我妈让我来接你去家里吃饭!"
我一看,好家伙,这不是秀梅的大儿子小虎吗?都长这么高了。
秀兰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你妈忙。"
"忙啥呀,"小虎笑呵呵地下了车,"我爸这两年跟人合伙搞装修公司,在县城买了房,我妈天天在家闲得发慌,就盼着您过去唠嗑呢。"
后来我才知道,秀梅和建军这些年,是一步一个脚印挪过来的。
建军这人虽然穷,可心里有杆秤,肯下力气,还爱钻研。从瓦工干到小工头,从小工头干到自己接活,一点一点熬。秀梅呢,白天在饭店端盘子,晚上回家还要伺候公婆,从来没喊过一句苦。
去年他俩把哑巴婆婆接到县城,请了保姆,逢年过节还给舅妈舅舅塞钱。舅妈现在见了人就夸秀梅,可夸着夸着,眼圈就红了。
临走那天,我去舅舅家坐了坐。舅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小敏啊,你说妈当年是不是错了?我一心想让秀兰享福,结果把她推进了火坑。倒是秀梅,我最不看好的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日子,从来不是挑出来的,是过出来的。挑男人不能光看眼下有几间房、开什么车,得看这人骨头里有没有那股子劲儿,心里头有没有那盏灯。
秀兰姐的苦,不是因为她听话;秀梅的甜,也不是因为她倔强。是啊,人这一辈子,选对了跟你一起扛事的人,砖头瓦块也能垒成金山;选错了人,金山也能被败成一堆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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