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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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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在温榆河岸边草坪上和记者聊天。纪陈杰摄

一台缝纫机能踩出多少针脚,一个人的心里,或许就能藏下多少诗。曾经是生产车间流水线上寂寂无名的小工,如今以“诗人小海”之名出版诗集,前往德国进行文学交流,参加中国作协活动来到四川甘孜驻村。他走出车间,走向更广阔的诗海。
  2003年,小海开始进厂打工,后辗转多个工厂。2016年,他来到北京,在五环外一间二手服装店当店员,业余进行诗歌、音乐创作,参加文学小组。今年5月,小海的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他的诗文陆续出现在《北京文学》《单读》《今日世界文学》上,还远渡重洋刊发于英国文学期刊《格兰塔》。5月底,他受邀前往德国柏林参加文学交流,与深受年轻人喜爱的学者项飙对谈。
  6月下旬,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在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面对面专访小海,随他去温榆河岸边,听他读诗、弹吉他唱歌,畅聊跟诗歌有关的故事……

被诗歌接住的少年:再小的海也是海

  “我是胡小海,再小的海也是海。”温榆河畔,小海抱着吉他,弹起自创的《我叫胡小海》,声音激昂。
  写诗20年,小海给自己工作的二手服装店起名“诗歌商店”。四面墙贴满手写诗稿、朋友画作,以及鲍勃·迪伦、加缪、卡夫卡、马尔克斯的明信片。不忙时,他就在店里写诗、弹琴。素人写作者范雨素、施洪丽、李文丽下了工也常来,大家围坐聊天。
  小海原名胡留帅。家里供不起两个高中生,他把上学机会让给哥哥。2003年7月,小海从河南商丘民权县程庄镇老家出发,挤30多个小时的火车抵达深圳,一头扎进工厂。此后十多年,他辗转十几个城市,换过四五十份工作:工地小工、餐厅服务员、外卖员、卖爆米花,做得最久的还是流水线缝纫工。
  小海说:“是诗歌拯救了我,安抚了我的孤独和迷茫。”他的写作始于2006年,进厂第四年。异乡车间里日复一日重复劳动,想逃离却没有办法。车间偶尔放许巍的歌——“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小海的心被狠狠击中,开始在工序单背面写下只言片语。
  他意识到需要学习。从地摊买来一本汉语词典从头翻,不认识的字、喜欢的词就记在笔记本上。又在超市花19元买了一本《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初三没读完的他读起来却没太大障碍。那些古朴的句子穿过机器轰鸣,像一只手托住了他无处安放的孤独。后来,他又去镇上图书馆借《唐诗三百首》,如饥似渴地读背。
  2008年,小海在宁波梅山岛某服装厂当缝纫工。他沉入诗词世界,脚踩缝纫机,嘴上念念有词背诗,“枯燥的打工生活,疲倦的身体和古典的诗意之间,产生了一种神奇的化学反应。”背下四五百首诗词后,小海的心悄然改变。不加班时他去山坡看落日,明月夜走两三公里到海边望月。“觉得美不胜收,内心喜悦安宁。”诗歌背得多了,他开始学写格律诗。
  命运的齿轮,悄悄开始转动。

工友泡网吧,小海迎来写作爆发期

  2012年,小海读到《海子的诗》,被书中的真诚与炽热震动,从此取名“小海”,致敬诗人。他还迷上美国诗人艾伦·金斯堡的长诗《嚎叫》,打印出来揣在工装口袋,干活间隙掏出来看。他的写作开始从传统格律诗转向现代诗。
  身边工友下班泡网吧、打游戏,小海却在诗歌里找到支撑。“有一阵子,我甚至觉得一天不写诗,这一天就白过了。”那是小海的一个写作爆发期,“有灵感如果不写出来,心里动荡不安。写出来就安静了。文学是我灵魂的镇静剂。”
  打工多年,身边没人理解他对诗歌的热爱。他曾给工友大姐读海子的诗,对方问:“挺好的,但对生活有什么用?”他无言以对。2014年,他打印了自己写的一百首诗跑到上海某选秀节目制作公司,试图说服对方鼓励原创,遭拒后被“请”出。他站在高楼窗边甩出稿子,哭了,最后又一张张捡回来。
  为寻知音,他给自己喜欢的歌手发微博私信。2015年8月,歌手张楚回复了一朵玫瑰花的电子表情——那是他发出无数私信后收到的第一条回应。小海激动到深夜未眠。从此他每天在车间写完诗就发给张楚,得到诸多鼓励。2016年5月,张楚还给他寄来一套心理学书。
  2016年7月,小海辞去浙江工厂工作,带着诗歌来到北京追寻文学梦。他在北京打零工,几个月后在皮村“工友之家”安顿下来,成为“同心互惠公益商店”店员,收集、分拣二手服装服务工友。他还被引荐参加皮村文学小组,周六晚上可以免费听文学课。
  那条微博私信变成了实在的交情。商店墙上贴着张楚对《我叫胡小海》的评价:“谢谢这个新的春天,让我能听到他的歌。”小海要出版诗集,张楚为他写推荐语:“小海是一个热烈、单纯甚至梦幻的男生,用抒情、叙事、摇滚的方式,用直觉性语言,表达了他内心的强烈和对世界的感觉。”

现实的开荒地,理想的试验田

“也许冰雹要把大地砸成碎泥/我还是会带着一个工人的真诚与理想/穿过暴风骤雨到皮村去……”小海诗中的皮村,位于北京东北五环与六环之间,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在此落脚。
  2016年8月,小海第一次去皮村文学小组。此后近十年,每周六晚听课成了习惯。他形容文学小组是“现实的开荒地,理想的试验田”。“流浪了十三四年、喜欢文学却找不到同类的人,来到这里,像到了精神家园。”
  听《北京文学》执行主编师力斌讲名词运用,小海顿悟:“以前写诗主要凭情绪,师老师让我明白名词用对地方这么有意思。”他说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沉重人生,各自有“块垒”,需要倾诉。“假如没有文学小组,大家各自打工,很可能不会动笔。在老师启发下,大家开始书写,表达让我们更有力量。”
  如今皮村文学小组越来越受关注,成员陆续出书。小海说:“越来越多的人写自己的故事,给人力量。”范雨素成名后,激励了不少文学爱好者动笔,其中李文丽写了《我在北京做家政》,施洪丽写了《嬢嬢勇猛》。置身新大众文艺热潮,小海备受鼓舞。
  《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收录了小海2016年到北京后写的诗。今年5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举办新书发布会。师力斌夸小海是“天生的诗人”,在苦难和颠簸中活出宁静与幸福是“一种能力”。文学评论家刘诗宇说捧起诗集仿佛捧着很热的东西,里面好像凝聚着生命力量。矿工诗人陈年喜为书作序,黄灯、吴琦、张楚联袂推荐。黄灯写道:“小海的诗歌,叙述自己的生命历程和心灵困惑……这种个体的发声,给我强烈的情感震撼。”小海说,这本书不只是他个人的成果,更是文学小组情谊的凝结。
  书名来源有个故事。2023年春,小海和朋友们在温榆河划船,船到河心打转,差点卷进漩涡。他想起自己20年漂泊很像古希腊神话中推石头的西西弗斯——石头推上去又滚下来,还得继续推。“我不知道梦想把我带到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追梦的过程,我觉得我活着、我存在,内心是充实的。”

从“嚎叫”到“吟唱”,看见云朵和月光

小海曾进入老舍文学院诗歌班学习,参加过北大中文系—北京老舍文学院骨干作家高级研修班。今年8月,他将受邀前往英国爱丁堡国际图书节进行文学交流。
  现在的小海很清醒:“出一本诗集很难真正改变经济状况,但写诗带来慰藉和力量,让人勇敢走下去。”
  诗集出版后,一位同在尹各庄住了七八年的顾客网购他的书,拿到店里请他签名。小海百感交集:“两个外乡人,在偌大的北京因文学和落日而产生交集,很神奇。”
  2026年,小海因为文学遇到爱情。两人一起吃饭散步,到温榆河边看落日、读诗,摘野花插瓶。早年车间里的句子是“对孤独和枯燥的抗争”,现在变了,“看着傍晚的云朵、月亮、鸽子、人群,那种美感本身就是一种诗意。”他从孤独的嚎叫者,变成沉静的吟唱者。
  小海透露,他的新书《一块滚石——一个打工青年的精神成长史》(暂定名)即将出版,用非虚构写作回忆工厂生活与诗歌之路。他还在写一本关于“诗歌商店”的非虚构作品。
  提起刚到北京时“到工体开十万人演唱会”的雄心,他笑了,意识到自己音乐天赋有限,但热爱没变。“不一定非要开演唱会,哪里都可以唱,只要你热爱。”
  初中毕业离家,小海打工二十三年。从豫东平原的田间少年,到工厂车间的缝纫工,再到北京城郊的店员,他把打工生涯一点一滴攒成诗,在生存悬崖上凿壁借光,开出文学之路,成就自己,也激励他人。正如他写下的诗句:“人在冰上走着,仿佛一直走,穿过黑夜,就一定能走向春天。”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张杰 雷蕴含